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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如初
莲出院后,叶子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两点一线。
每天清晨照常去四谷的事务所,傍晚再搭电车回家。对于事务所的工作,她没有急着提出辞职。这个时候突然离开,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不如将错就错,继续留在那里。那些积了十几年的卷宗和不起眼的文件,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一点新的线索。
莲那边的事情总算出现了一点转机。
有了野口那些人的帮助,许多原本寸步难行的事情终于开始慢慢向前推进。hush算是保住了,重新开业的准备也提上了日程。虽然眼前仍是一团乱麻,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只能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剩下的,大概只能交给时间,又或许,交给神明。
在正式走上正轨之前,两人又住到了一起。准确来讲,是莲搬进了叶子的公寓。
视频事件之后,酒吧停业,不明的债务,合作品牌追讨违约金,母亲的医药费又一笔接着一笔。莲白天四处奔波,晚上不是去见人,就是整理这些年查到的资料,真正待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中目黑那间公寓的租约自然也没有再续,只能退掉。
至于后来住在哪里,他始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说是在郊区租了间便宜的小公寓,离车站有些远,不过只是睡个觉,没什么关系。
叶子第二天便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到了他面前,跟他说:“反正家里缺个遛狗的。”
莲笑了笑,便也没有推辞。
于是,每天最开心的反倒成了年糕。
每天一到傍晚,它便会守在玄关,耳朵竖得高高的。门锁刚传来“咔哒”一声,它就摇着尾巴扑过去,在两个人脚边来回打转。天气好的时候,莲会带着它沿着河边散步,叶子慢悠悠跟在后面,她偷偷拍下了很多照片,害怕这一切有一天又被风吹散了去。
这样平淡的日子,好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有时她竟然会突然忘了,他们仍旧身处漩涡之中。
自从医院那天以后,她无数次试图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重新拼凑起来,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更多的时候,她还是认为整件事情过于狗血,越发觉得不像是真的。只有偶尔看见莲独自坐在阳台,望着外边的夜色发呆,眉头不自觉皱起的时候,心中的不安又会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因此,叶子还是想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沉悠,关于这件事,无论答案是什么。
九月,停业许久的hush,重新亮起了灯。
那天,叶子一早就陪着莲去了店里。门刚打开,积了些日子的灰尘便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晨光顺着台阶照进来,将吧台、酒架和倒扣着的玻璃杯一点点照亮。
莲先去检查音响和制冰机,叶子则把从家里带来的食材一盒盒搬进后厨。为了第一天重新营业,她提前试了好几遍菜谱,最后定下白兰地渍菠萝、苹果奶酪火腿、西葫芦开放三明治,还有几样不太占地方的小食。她把腌了一夜的菠萝从密封罐里夹出来时,甜酒的香气很快在狭小的后厨里散开。
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准备得太多了?”
“别那么没信心。第一天开业,总不能还和以前卖一样的东西吧。”叶子低头摆盘,语气轻快,“而且你不是说重新开始吗,菜单当然也要有一点重新开始的样子。”
莲听完笑了笑,帮她把够不到的盘子从上层柜子里拿下来,放到她手边的柜子上。
美绪听说hush要重新开业以后,恐怕比店主本人还要兴奋。海报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深蓝色底图上画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下面用手写体标了重新开业的日期。她不仅贴在自家古着店门口,还在ins上连续发了好几次。
下午,她就抱着一束快要把她整张脸都挡住的花束冲进店里,鞋跟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开业大吉!”
叶子刚把中午和莲一起吃过的午餐盒处理干净,闻声探出头来,第一眼只看见一团白色蝴蝶兰和百合花。
“你买这么大一束干什么?”叶子问。
“当然是撑场面啊!”美绪把花篮放到吧台上,左右看了看,又嫌位置不够显眼,自己搬了只高脚凳垫在下面,“重新开业就要有重新开业的样子。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搞气氛,没有我怎么行。”
美绪还是那副样子。嘴上说着只是来捧场,后来却从擦杯子到摆桌卡,什么都插手。莲几次让她坐下休息,她都挥挥手,说反正自己店里今天也有人看着,闲着也是闲着。一直忙到傍晚,她才终于坐在吧台前,喝掉叶子递过来的一大杯冰水。
七点整,叶子将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
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多一些。
有从前的熟客,也有看了美绪宣传以后专程过来的年轻人。门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吧台前很快坐满了人,卡座的沙发也被占了大半。
莲还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切冰、调酒、擦拭杯沿,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动作熟练。
“今天人手不多,不要太累了,实在应付不了我去门口发排队号码牌。”叶子默默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还有,喝点温水,对胃好。”
莲点点头,听话地喝了一口。
熟悉的木质吧台,熟悉的琉璃灯盏,唱片机里缓缓流淌出来的爵士乐,还有客人推门时那一声清脆的门铃。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大家才刚刚认识的时候。
后来,隼人和沉悠差不多同时到了,只是一前一后推开门,彼此在门口碰见时都愣了一下。
沉悠穿着下班时的衬衫和长裙,短发随意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隼人还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松开了领带,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美绪坐在吧台前,立刻嗅到了热闹的味道。
“门口碰到的。”沉悠回应着,将纸袋放到桌上,“最近工作太忙了,来不及准备,顺路带了点开业礼物。”
“我什么都没带。”隼人坦然地在旁边坐下,“老板应该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莲正在擦杯子,闻言抬起眼,淡淡地说:“看消费。”
“那我今天多喝两杯。”隼人吊儿郎当地笑着。
叶子正好端着一盘三明治出来,听见这句话立刻说道:“开车就不要喝。”
隼人看着她穿着围裙的打扮,挑了挑眉,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来酒吧不喝酒还能干嘛?难不成是来看老板娘的吗?”
“别贫嘴,我说认真的。”她白了他一眼。
“那可多谢老板娘关心。”隼人说这话的时候有多阴阳怪气,还特意用上了敬语,叶子不会听不出来,“不过没关系,为hush开业贡献点打车费也是应该的。”
叶子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端着盘子去给别的客人送三明治了。
过了午夜十二点,店里最忙的一阵终于过去,只有几桌零零散散的客人。
他们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了。
美绪兴致最高,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副uno,问大家:“要不要玩一会儿?还是跟你们一起玩最刺激了!我还特意购买了进阶版本,看今天谁输的最多。”
沉悠看她在那个像哆啦A梦的口袋的小包里掏来掏去,忍不住问她:“你不会每天去店里也带着这个吧?”
“以防人生突然需要一点娱乐!”美绪还是那样,理直气壮地说着无厘头的话。
莲忙完最后几杯酒,也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默默在叶子身边坐下,顺手给她带了一杯小柑橘金汤力。
隼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短暂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桌上摆着叶子新做的小食,还有美绪带来的点心。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起最近发生的琐事,好不热闹。
其实更多时候都是美绪在吐槽,说着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还有莫名其妙的房东。还抱怨道古着店隔壁新开了一家宠物用品店,每天都有各种各样可爱的小狗狗从她门口经过,害得她动了养狗的念头,但是又知道自己肯定照顾不好,只想借叶子的年糕偶尔带回家玩几天。
叶子坐在大家中间,跟着一起笑,她时不时看向沉悠。
沉悠吃东西很慢,听别人说话时会很认真,尤其是在美绪说完之后,总能格外热情地捧哏。她尝了一口白兰地渍菠萝,夸叶子现在的厨艺比以前更好了,hush第一天开业能有这个业绩,一半都是她的功劳。
今天真的要跟她提这件事吗?叶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算了,等聚会结束再说吧。
游戏玩到第二轮时,美绪提出输的人要接受真心话或者喝酒。
“莲不能喝酒。”叶子立刻补充。
“叶子!太护夫心切了吧!”美绪洗着牌,“那莲输了喝水,其他人正常。”
“这算哪门子惩罚?”隼人不服。
“那就让他吃西葫芦三明治吧。”
叶子瞪她:“我的三明治有那么难吃吗?今天可是卖完了!”
“我可没说难吃啊!就是看老板在旁边默默地都吃了五块了,我还一个都没来得及吃呢。”美绪指了指空盘子,“我怕他撑死。”
几个人又笑起来。
莲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搭在叶子身后的沙发边缘,悄悄地又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隼人朝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一口气把杯子里最后的酒喝完了。
下一轮,叶子输了。
“真心话还是喝酒?”美绪立刻问。
“真心话。”叶子选得很快,毕竟众所周知做完美绪的大冒险,只能说离社死不远了。
“注意注意!我现在要提劲爆问题!”美绪突然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特意在隼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过头得意洋洋地问叶子。
“你们小情侣之间,有没有瞒着对方的小秘密!这就是问题!”
问题一出口,桌上的空气有一瞬间变得微妙。
“你这不是挑拨小情侣关系吗?这年头谁没有一点秘密了。”沉悠率先开口。
“话不能这么说!”美绪撇了撇嘴,立马给自己澄清,“难道这不就像巧克力,人吃了没事,狗吃了......”
叶子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怎么有种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感觉。
最后还是叶子笑了一下,说道:“有。”
“什么?”美绪立刻凑过来。
“莲在家天天喂年糕吃零食,他都不爱吃饭了。所以我故意把年糕的零食藏起来了,骗莲说零食已经吃完了。”
“这不算!”
“怎么不算了!对年糕来说,算是天大的事。”
美绪显然不满意,却也没继续逼问,只能把牌重新洗乱,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次一定要问得仔细些,可不能让这些狡猾的人钻了空子。
时间越来越晚,店里的客人又走了一些。
莲起身去结账,美绪和沉悠在一旁讨论下一轮要玩什么。叶子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刚转身走向后厨,隼人便跟了过来。
通往后厨的过道很窄,灯光也暗,外面的说笑声被门帘隔开以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叶子。”隼人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隼人站得离她很近,他低下头,特意压低了声音问她:“你之前一直说忙,就是在忙他的事吗?”
“嗯。”叶子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盘子,“也有工作的事。”
“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可是......”
“对不起。”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子就先道了歉,又低声解释着:“莲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刚出院就要忙店里的事情......”
“这些我知道。”隼人打断她,“我不是问他,我是在问你。”
他说完,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从桌子边缘滑下去的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又故意在她的腰间停留。
叶子下意识地朝旁边躲了躲,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这一幕,却恰好透过门帘的缝隙,落进莲的眼里。
吧台后的冰块正被倒进雪克壶,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莲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那杯隼人点的酒换成了一杯冰水。
隼人回到座位以后,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挑了挑眉:“老板,我点的不是这个吧?”
“营业结束了。”莲说,“酒不卖了。”
“刚才美绪不是还在喝?”
“她是今天帮了店里很多忙。”
“老板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客人更该准时离店。”
沉悠继续低头整理扑克牌,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美绪却已经在旁边偷偷睁大了眼睛,一副恨不得立刻抓一把瓜子的表情,小声问沉悠他们俩是怎么了。但沉悠只是说自己不明白。
幼稚。
唱片已经转到最后一面,低沉的萨克斯声缓缓流淌在空荡下来的店里。琉璃灯在每个人脸上落下一层暖色,桌上堆着空杯和散乱的纸牌。
一场热闹的朋友聚会落幕。
沉悠是最后离开的。
“哪天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吃饭吧。”叶子说,“之前还说一起去吃芭菲,夏天都快过完了。”
沉悠看向她,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好。”
62.裂痕
和沉悠约好见面的那天,叶子从下午起便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拿出一件樱桃连衣裙,觉得太过于花哨,换成短袖卫裤之后,又嫌衣服颜色衬得自己脸色不好。纠结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换完衣服,她又开始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拿起手机看时间,一会儿突然整理起年糕叼的到处都是的玩具。
年糕跟在她身后转了两圈,后来大概也嫌她晃得眼晕,索性趴回窝里,将下巴搁在前爪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莲坐在沙发上检查新酒单,目光几次从纸页上方越过去,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
叶子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明明钥匙和钱包都已经放进去了,还是不放心地又摸了一遍。
“不是和沉悠去吃饭吗?”莲将酒单放到桌上,笑着打趣她,“怎么弄得像要去见情人一样?”
叶子动作一顿,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才没有什么情人。”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有些心虚的不自然,匆匆低下头,将包带往肩上一甩。
莲只觉得是逗她好玩,弯了弯嘴角,起身替她把挂在阳台上的外套取下来。
“几点回来?”
“不知道,吃完饭再说吧。”
“喝酒吗?”
“可能会喝一点。”
莲应了一声,替她理平翻折的衣领,又拍了拍:“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没事,你在家好好休息陪年糕就行,我自己坐电车回来,来回开车太麻烦了。”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
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傍晚的天色阴沉沉的,她没再拒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她和沉悠约在银座的bills。
以前两人逛完街,总喜欢绕到这里吃顿饭。比起银座那些动辄需要提前好久预约的餐厅,这里就自由得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面包香、黄油和现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明亮又温暖。
叶子到的时候,沉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
“这里。”
沉悠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叶子走过去坐下,接过沉悠递给她的菜单:“点好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没呢,等你来一起点。”沉悠说,“还是吃那几样吗?”
“好像确实每次来都是吃这些。”叶子低头看着菜单,忽然笑了一下,“可是香蕉松饼真的好久没吃......其他的话,炸鳕鱼和虾仁意面,好吧还是这几样。”
两人相视一笑,点完之后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确定之前,叶子又多加了柚子金汤力和百香果马天尼。
如果等会儿实在是问不出来,就多喝几口酒再说吧。
“点这么多酒,一会儿莲来接你?”沉悠一边摆弄着湿毛巾,一边说着,“哦对了,莲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但是还不能喝酒,也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叶子抿了一口冰水,又故意抱怨着,“他自己开酒吧却不能喝酒,最近脾气很差。”
“看不出来。”沉悠觉得叶子明显是秀恩爱,哪里有一丁点的不满了,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没天天跟他住一起。”
饭菜端上来以后,叶子又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什么马上要开学了,这是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可毕业论文还只写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开头。
“不是早就确定题目了吗?”沉悠问。
叶子用叉子卷起意面,叹了口气:“但是我现在看见那几个字就头疼,导师让我再缩小范围,可我连参考文献都没看完。”
“你写期末论文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沉悠笑了一声。
“去年至少没有毕业压力吧。”叶子托着下巴,有些郁郁寡欢,“我现在一想到明年要工作,就觉得自己马上要失去人生最后的自由了。”
沉悠低头切开鳕鱼,吃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一如既往的好吃,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些:“那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玩吧,不过,你不是已经在事务所实习了吗?”
“那个......”叶子顿了顿,“那个不算。”
“怎么了?”
叶子握着叉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说道:“因为我应该不会留在那里。”
沉悠没有接话。
餐厅里的音乐恰好换了一首,邻桌几个高校生笑得很大声,玻璃窗外的雨水沿着灯牌一缕缕落下来。服务生端着空盘经过,瓷器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好安静。
要怎么开口呢?叶子原本准备了很多开场白,可真正坐到她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又觉得那些问题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沉悠把叶子面前的马天尼拿过来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手指滑下来,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净。
“悠悠。”她终于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叶子望着她,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裙摆,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鹰司诚,你们还有联系吗?”
沉悠握住杯子的手停了,脸色没有变化,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早就没联系了,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他是你前男友。”叶子盯着她,“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等一下,叶子。”
“他家是不是做融资的?”
沉悠没有回答。
“他家到底是干什么的?真的只是融资吗?是合法公司吗?”叶子的语速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问完,“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沉悠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那应该在哪里说?”叶子问,“要去你家?还是去我家?都可以。还是说等哪一天又有人出事以后,再找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慢慢说?就现在说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都听不懂。”
“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桌上的意面已经凉了,奶油酱凝在盘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
沉悠沉默片刻,伸手拿过自己的包:“如果你今天是要来说这件事,那我先走了,晚上还要加班。”
“为什么要逃避?”叶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邻桌的人朝她们看过来,沉悠立马坐了回来。
沉悠叹了口气,试图缓和叶子的情绪,缓缓说道:“你现在应该也什么都不知道吧?你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东西,拼出了一个你也不太确定的故事,就跑来质问我。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多少人吗?知道谁可以信、谁不可以信吗?”
“所以你知道。”叶子只抓住了这一句,见沉悠没有回答,便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你果然一直都知道。”
叶子看着一直试图回避的沉悠,胸口那股不安的情绪又一点点涌上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抖:“你明明知道鹰司是什么人,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也知道莲在查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危险,可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叫我离他远一点。”
“因为离他远一点,对你来说就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那是你替我做的选择,你都没有问过我。”
沉悠皱起眉,反驳道:“你连老师批评你两句都怕的要命,你真的觉得我告诉你了就有什么用吗?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吗?那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是觉得这样就很高尚了吗?”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沉悠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叶子也知道自己说重了,可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我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沉悠看着她,说出的每个字都认真而清晰,“无论你信不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不要被卷进去。”
“行......就算是这样。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一刻希望我别再查下去?”叶子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却仍旧逼着自己看向她,“只要我不查,莲也不查,这些事就可以继续埋下去。鹰司就不用坐牢,也不会有人去追究他究竟做过什么。到头来,只有莲吃亏,父亲的店保不住,还要还不清不楚的债。”
“我没有这样想。”
“真的没有吗?”叶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又很锋利,一字一句都戳到心里,“你不是没有证据吧?非法集资?高利贷?黑社会?还是人命?悠悠,你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他做过这些,还是亲眼见过?”
沉悠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愈加苍白。她望着叶子,很久都没有说话。
“悠悠,你告诉我好不好?”叶子看她的样子,突然心底一软。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可事实却是将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都推到了她面前, “你现在就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做过什么,莲的父亲是不是和他有关,还有你为什么和他分手,为什么从那天以后就再也不愿意提起他。”
沉悠的呼吸乱了,她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些发紫。
“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呢?”
“知道又怎么样?”
沉悠忽然抬起眼。
叶子愣住了。沉悠很少这样说话,她向来冷静的,分手的时候来找她诉苦也没有哭过,两人成为朋友以来,她也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是不是......太着急了?
“知道以后,我就能去报警吗?”沉悠问她,带着些不悦,“我拿什么报警?他酒后说过的几句话?我无意间看见的云端文件?还是意味不明的聊天记录?”
“你可以先告诉我啊。”
“然后呢?”沉悠盯着她,眼圈也渐渐红了,“让你跑去告诉莲,让莲一个人去查,再让你跟着他闯进仓库,被人追,被人拍下来,被一群人堵在家门口?”
叶子愣住了。
“可是你不告诉,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啊......”叶子喃喃道,“我们知道的话,说不定会更有计划一些呢。”
“有什么计划?”沉悠的手指紧紧扣着杯沿,突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我告诉你了事情就一定会好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我告诉你,我和一个可能害死过人的男人谈了很多年?告诉你,我曾经以为只是他们家生意手段不干净,跟他其实没有关系,一直在找借口。还是说告诉你,我发现不对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
叶子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沉悠低下头,眼泪落进杯中的冰块之间,很快便看不见了。
“我是知道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又能如何呢......我以为只要不问,只要他在我面前还是原来的样子,那些事就和我没有关系。一直到后来,他发现无法独善其身了,才不得不把我推开,我却还是不想走。”
她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自嘲道:“所以你说得对,我不高尚。”
“我劝你不要查,不只是因为担心你。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的确想过,只要那些事情永远不被翻出来就好了。”沉悠抬起眼看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自责和悲伤,她正在承认一件自己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因为如果过去被重新翻出来,我就必须承认,我爱过这样一个人,也曾经为了能继续和他在一起,在察觉到不对以后仍然选择了沉默。可是,这不代表我希望他逃脱应有的惩罚。”
“那你把证据交出来就好了啊。”叶子皱着眉,没有任何迟疑地反问,“只要把证据交给警察,不就结束了吗?”
叶子觉得自己越发没办法理解沉悠说的话,为什么明知是错却还是选择隐瞒,这不是包庇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学到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确的。规定就是规定,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改变。
现实原来不是一道只有对错的题目。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证据。”沉悠说。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拍了照片。”
“我也说过我换手机了。”沉悠说,“后来就找不到了。”
“那你是在哪里看见的?”叶子立刻追问,“是在他家吗?还是他的公司?”
“叶子!”沉悠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别问了行吗?我不是你的讯问对象。”
四周再次安静了一瞬,旁边一桌的高中生犹豫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沉悠闭上眼,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你以为这只是一个选择题吗?告诉你,就是正义,不告诉你,就是有罪?”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我肯定会跟你讲的。”叶子说。
“那是因为你只是刚好站在了正义的那一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沉悠眼底含着泪,声音却平静:“因为你爱的人是被害者,所以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追问真相,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每一个人站出来作证。可如果今天被指认的人是莲呢?”
叶子的脸色一白。
“如果是莲做过那些事情,如果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接受过他的照顾,爱过他,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沉悠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可以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头也不回地立刻走进警察署吗?”
叶子不安地咽了口口水,却还是说道:“我会的。”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样说。”沉悠轻轻笑了一声,“因为做选择的人不是你。”
叶子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在真相和谎言之间,并不只有黑与白。更多的人被困在中间,在爱、恐惧和罪恶里挣扎了太久,最后连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都已经分不清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说出一句足够有力的话。她其实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定,可这份动摇却让她更加愤怒,抑或是恼羞成怒。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吗?”
“我没有要求你理解。”
沉悠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痕却仍旧模糊着街道。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时,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至于你以后会不会原谅我,没有那么重要。”
她看着叶子,但叶子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
说完,她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纸币压在餐具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叶子坐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两人点的香蕉松饼仍旧摆在桌边,谁都没有动过,表面的糖浆被灯光照得发亮。
63.抉择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正下着小雨。
叶子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的伞还落在店里,可她不想回去。
只能走进了雨里。发梢被打湿,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衣服也渐渐贴在身上。她踩着积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不想回家,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刚才说得太过分了。
她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快,在一个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叶子连头都没敢抬,只是一味地道歉。
“怎么走路都不看人?”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伞檐下,隼人正低头看着她。
“也不知道打伞,有几条命够你折腾的?”隼人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西装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刚下班,只是肩头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我没事,先走了。”叶子不想见任何人,说完就准备再次冲进雨里。
手腕却忽然被他握住。
叶子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哭得泛红,湿漉漉的,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隼人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她脸颊上的几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说着,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伞下带了带,用身子替她挡住不断飘进来的雨。
“走吧,先去我办公室,把衣服换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最近换季,容易感冒。”
走到办公楼楼下的时候,叶子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那栋整面都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夜色落下来,楼里的灯光一层层亮着,倒映着银座湿漉漉的街景,冷白色的光透着距离感。
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隼人过来了。
隼人加班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个时间,事务所应该还有不少人还在工作吧。自己这幅样子要是被别人看见,难免会让人多想,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怎么了?”隼人收起伞,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笑了一下,“进来啊,愣着干嘛?还没淋够?”
叶子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隼人大概是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将雨伞放进门口的伞架后,说道:“今天周五,都走得都挺早。”
叶子想了想,最终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电梯一路升上高层,金属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区。
正如隼人所说,事务所已经安静了下来。开放办公区只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就连前台也空荡荡的。
叶子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跟着隼人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靠窗是一整面落地玻璃,能够俯瞰夜晚的银座。雨丝斜斜落在玻璃上,将楼下的车流拉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摆满了法律书籍和卷宗,书脊按照颜色和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隼人先一步走进办公室,把灯打开。
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了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窗外阴沉沉的雨色。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顺手抽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递到了叶子面前。
“干嘛?我不玩办公室play。”叶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眯起眼睛。这东西穿身上的色情程度可想而知,再说了隼人能有什么好心思。
“我还不至于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隼人闻言,差点没被她气笑,索性把衬衫丢在了沙发上,“穿着湿衣服能舒服吗?爱换不换。”
叶子抱起衬衫,环顾了一下四周,外面还有人,去化妆室换了也不好意思走回来,而这里也没有其他更隐蔽的位置。
“那你转过去。”
“又不是没看过。”
“转过去!”
他乖乖地转过身,还故意面朝着落地窗站好。
袖口果然长出一大截,她折了两次,还是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腕上。衬衫下摆直接盖住大腿,说是连衣裙也不为过,倒是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娇了一些。叶子低头看了半天,心想着,自己本是不愿意搞这些狐媚把戏的,但这不是情况所迫吗。
“大小姐,可以了吗?”
“好了好了。”
隼人回头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
叶子感受到一旁投过来炙热目光,下意识把领口又拢紧了些。不过好在是工作穿的衬衣,一点也不透,不然这副打扮,控诉她在勾引都百口莫辩。
“多喝热水。”这是隼人新学的中文。
“中文又有进步了,没少学啊。”叶子随口一夸,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更酸了,她低头喝了一口。
隼人坐到她身边,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开始替她擦头发。轻轻把发尾的水一点点吸干,又用指尖拨开打结的地方。
“今天怎么了?”隼人一边替她擦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跟莲吵架了?”
“没......不是和他。”
“也是,他再怎么应该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大街上淋雨。”
“我自己要淋的。”
“晨间剧女主角?”
“不是!”叶子一把把毛巾抢了过来,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就是......跟沈悠说了点事,意见不太一致。”
“意见不一致至于闹成这样?”隼人倒是习惯了她嘴硬,不顺着她说几句就别想从她嘴里问到正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湿着的发尾,顺手把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披到了她肩上。
叶子抓紧肩上的西装,鼻尖隐约闻到一点淡淡的杜松子气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开口:“其实......我今天问了她鹰司的事。”
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隼人没有打断她,只安静地耐心听着。
“所以就是,她承认自己知道一些,可她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然后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有多难听?”隼人问,坐到了她旁边。
叶子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但话都说出来了,就忍不住找点发泄和安慰。只是,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她明知道是犯罪还不把证据交出去,就是在包庇。我还说她是不是希望我别继续查,这样鹰司就不用坐牢了。我还说......”
隼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确实有点难听了。”
叶子猛地抬起头,抓起手里的毛巾就朝他脸上甩了过去,毛巾准确无误地糊在隼人脸上。
“不会安慰人就别问了!”叶子有些气恼。
隼人笑了一下,把毛巾从自己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一旁,说道:“不过,鹰司家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
叶子一下抬起头,眼里的愠怒还没散干净,又多了几分惊讶。
“你也知道?”她皱起眉,“所以就我不知道?”
“你天天上学能知道这些事才怪呢。”隼人靠向沙发背,长腿随意交叠着。
“我没直接接手过他们公司的案子,只是多少听说过一些。”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鹰司父亲创业的时候,原始积累确实不太干净。不过放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也算不上少见。后来公司慢慢做大,很多东西也越来越复杂。融资结构、关联交易、资金流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外围关系。单看某一件事,可能都能找到解释。”
“就没有人能管得了吗?”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叶子脱口而出,“这不是任由他们吃人血馒头吗?”
“反正我管不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隼人耸耸肩,“只要证据链不完整,或者其中某个环节有人承担责任,最后就很难指向真正做决定的人。”
叶子没有说话,抱着膝盖,慢慢缩进沙发里。
所谓案例,都有清晰的事实、明确的证据、准确的法条,再由法院作出黑白分明的判决。可现实里,没有人会主动把真相整理成卷宗,送到她面前。每个人都只握着一小块碎片,夹杂着自己的立场、利益、恐惧和感情。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勉强露出真相的一角。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对她来说有点过于沉重,或许也是走出象牙塔第一次直面黑暗,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鹰司那种人,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念最好的学校,继承最体面的头衔,也同时继承了他父亲留下来的整套运作逻辑,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有选择过的商业关系。”
“连你也要替他说话吗?”叶子转过头,质问他。
“冤枉。”隼人赶紧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们公司这几年背了不少诉讼。大的小的都有,很多最后都和解了,也有一些拖到现在。大概也是因为局面越来越难控制,他才会想和沈悠分手。可能是想把她摘出去,也可能只是觉得她成了风险。这两种都有可能。”
叶子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一直都觉得,鹰司提出分手是为了保护沈悠,就像当初莲想把自己推开一样。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鹰司只是想切断风险,切断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联系。那沈悠的坚持,岂不是更加没有意义。
隼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没有继续往剖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所以其实沈悠从一开始,也没有被真正给过选择的机会。”
办公室外最后几盏灯也依次熄灭,偌大的楼层一下安静下来,只有这间房间还亮着。
“按你刚刚说的,也许他们刚在中国认识的时候,鹰司也只是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隼人说,“至少那时候,他未必想到过会把她卷进这一切。”
叶子低着头,她想起沈悠在餐厅里红着眼睛说过的话,愧疚一点一点漫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隼人。”她忽然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给她道歉?”
“你们俩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可不好说。”
叶子把脸埋进宽大的衣袖,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她知道那些事却不说,就是错的。可现在又觉得......她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隼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她还没完全干的头发,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大多都被裹挟着往前走,真正自由的没有几个。”
叶子放下抱着膝盖的手,侧过脸看他:“那你呢?”
“我?”隼人被问得莫名其妙,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你也被裹挟着吗?”她看了看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装,“你不是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了吗?我一直以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隼人听完,忍不住笑了。他靠回沙发,望着天花板想了想:“我也一样。被工作推着,被社会推着,被家里人的期待推着,也被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选择推着。”
“你从来没提过你的事情。”叶子说。
“没什么好提的,按着社会给这个世界上的人设定好的最优路径,念书、考试、工作、升职,一路走到现在。说白了,我和每天电车里所有穿着西装赶去上班的人没什么区别。”
“npc?”
“差不多。”隼人笑了一下,“如果你不认识我,大概也只会觉得我是银座地铁站里每天都会刷新的背景板,连npc都算不上。”
“听起来很惨。”
“你也挺不会安慰人的。”隼人又学着叶子的语气说,“不会安慰人就别问了!”
叶子一下笑出了声。
隼人偏过头,看着她终于笑了,眼里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羡慕你吗?”他说。
“你羡慕我?”叶子愣住,一脸不可思议,“我有什么好羡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慕的。工作找不到,学习也不算好,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所以到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的特长,除了日语说得还可以,能跟人谈恋爱以外......”
隼人笑了,说道:“你是不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很爱你,你有底气做很多决定,就算做错了,也总有人愿意安慰你、替你兜底。当然,这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你自己足够好。”
“我哪里好了?”叶子觉得他突然这么认真地夸人,着实有点毛骨悚然,便避开了目光。
“至少我能从你身上看到那种很难得的自由。”
叶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白衬衫,指尖无意识地揪袖口。
“可我觉得自己很坏。”她小声说,“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那你觉得我坏吗?”隼人问。
她认真想了一下:“嗯,也蛮坏的。”
“那正好。”隼人忍不住笑了,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眉眼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把叶子圈进自己的范围里。
“什么锅配什么盖。”
叶子抬手就把旁边的抱枕砸了过去,怒骂道:“谁要和你配了。”
隼人永远就是这样,她跟他谈心事,他却先摸上了她的小腹。
就像现在,隼人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她身上,隔着宽大的白衬衫,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小腹有意无意地摩挲,还故意赖着不肯松开。
叶子只觉得小腹微微一紧,她轻轻按住隼人的手,低声说道:“隼人,我今天不想做。”
“怎么了?”他没有停下,甚至想往深入游走,“是因为和莲和好了?”
“不完全是。”她躲了躲,如果再不走掉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
“知道了。”
隼人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有些凌乱的衬衫,又重新系好领带。
她的心思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他也不明白,这么久了也没能从莲手里扳回一局,大概对自己也产生了一些怀疑吧。她心里那个位置,真的就非他不可了吗?
他转过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叶子坐在沙发上,也默默整理着身上的衬衫,还得盘算着一会儿回去怎么跟莲解释身上的衣服。
“对了,有一件事。”隼人突然说道,“你那家事务所,能不能别待了。”
“为什么?”
“你应该有能力去更好的平台。”
“你是不是怀疑这家事务所,也可能跟鹰司有关系?”
隼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你尽快辞职吧。”
“可是现在辞职的话,我恐怕来不及找工作了。”叶子有些担忧。
“那就考大学院。继续读书,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后怎么选,还是你自己决定。”
64.小灶h
那天之后,叶子没有再过问一句当年案子的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说到底,那些陈年旧事确实轮不到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去掺和,更何况她自己的生活早已乱成一团,再多分出一点心思,恐怕连眼前的路都要走不好。
开学前,她正式向桐嶋调查事务所递交了辞呈。
桐嶋所长没有追问太多,只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会儿,便顺着她递来的台阶走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有没有提起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却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所以直到最后,双方也没有闹到撕破脸的地步,事务所甚至还替她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欢送会。
高桥和佐伯喝得东倒西歪,轮流端着酒杯往她面前凑,反复叮嘱她以后飞黄腾达了千万不要装作不认识他们。高桥还说她是事务所近三年来最能忍受地下室霉味的实习生,总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叶子被他们逗得笑个不停,离职前积攒的那点不安,也在酒气和喧闹声里慢慢散了。
聚会结束时,莲已经等在居酒屋门口。
夜风吹动他深色外套的衣摆,路边灯牌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桐嶋所长跟着送到门外,看见莲后,似乎并不意外,只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特意跟叶子说:“明日は明日の风が吹く。”(明日自有风吹来。)
叶子怔了一下,随后认真地向他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鞠了一躬。
尽管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总归要更多一些。人与人之间或许各有隐瞒,各有立场,可并不是每一份沉默都藏着恶意,也并不是每一次离开都一定要以难堪收场。
只是辞去事务所的工作以后,考大学院的事便再也拖不得了。
距离出愿只剩一个多月,研究计划书、成绩证明、推荐信、面试准备,哪一样都像张着嘴等她往里填时间。叶子和隼人来来回回沟通了好几天,最后才勉强确定学校和方向。她原本打算报私塾,隼人却在听完价格以后沉默了,问她是不是准备把自己卖了交学费。
“那怎么办?”叶子反问,“你替我考?”
“我每天晚上下班以后有时间。”隼人说,“一对一,无料。”
叶子立马警惕起来。
这个世界上哪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尤其馅饼还是隼人亲手递过来的,这馅饼底下多半藏着陷阱,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骨头一起被吃干抹净。
“这个说法不对。”隼人说。
“有什么不对?”
“你每次不也挺心甘情愿的吗?”他慢悠悠地说,“真要算起来,被吃干抹净的应该是我,又要卖艺还要卖身。”
叶子骂了他一句不要脸,第二天晚上七点,却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这个时间,莲正在hush最忙的时候。她特意挑这个时段过来,是为了不让他分心,绝不是因为心虚。况且她已经提前决定好了,一定和隼人保持安全距离。
她是来补课的,不是来偷情的。
不过,这个原则仅仅在踏进隼人家书房的一个小时内,执行得还算不错。
隼人的书房她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隼人下班后大半时间都关在里面加班,她很少进去打扰。毕竟整个公寓里最好的主卧都已经归她所有,她对其他房间向来没什么兴趣。
如果不是学习实在太无聊,她大概也懒得这样细细打量一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隼人的书房比事务所里的办公室稍微有生活气息。
但也只是稍微。靠墙的书柜里除了法律书和判例集,还塞着几本看起来像是料理和中国旅行的杂志,中间歪歪斜斜插着一张唱片。书桌宽宽的,两台电脑并排放着,旁边压着几份已经替她打印好的知识点合集和历年过去问。
以及,书桌一角还放着一个木质相框,是新年那天他们五个人的合照。相框旁边挂着一枚小小的猫头鹰胸针,是她送给他的隼隼。
叶子笑眯眯的,满心欢喜,可刚坐下,隼人便把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
“先写。”
“刚来就写?”
“怎么?”隼人挑眉看着她,似笑非笑,“学习也要做前戏?”
叶子愤愤地拿过资料,装作已经开始认真学习的样子,嘴里小声嘀咕一句:“水都没有一杯。”
隼人笑了,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除了温水,还带了一碟洗好的晴王葡萄,放在她手边。
“这还差不多。”叶子立刻又眉开眼笑了起来,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写到第三个简答题的时候,叶子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隼人用笔尖敲了敲她写下的句子,问她这里的研究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晦涩难懂的远古咒语。
“我认为,法学研究的意义在于......”她艰难开口,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促进法学的发展!”
“废话。”隼人抬眼看她。
叶子泄了气,趴到桌上,额头抵着摊开的资料:“好难嘛!最讨厌考试了。”
隼人没有理会她的哀嚎,只拿起笔,在她写的内容旁边圈了几个地方,俯身替她重新梳理思路。他离得近,衬衫袖口擦过她的手臂,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咖啡味落下来。
叶子原本还在尽可能努力听着,但那种的气味像是有奇异的魔力,注意力不知不觉就偏了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叽里咕噜的日语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耳边平稳低沉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呼吸。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从她面前越过去,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他将她困在了椅子和书桌之间,偏偏他自己又毫无自觉,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仍旧一本正经地讲着无聊的举证责任和归责原则。
“你听见了吗?”隼人忽然停下笔。
“听见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
叶子沉默了一下:“你说......要明确问题意识。”
隼人停下笔,偏过头看她,有些无奈却又舍不得批评。这小孩儿现在脑子里可能全是吃掉的葡萄吧,哪里进得去一点知识点。要不是开始得又晚,考试也迫在眉睫,他也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按在椅子里吃她那张被葡萄汁水染得晶莹剔透的小嘴。不用想就知道比葡萄要甜上一万倍。
学习哪有接吻有趣。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隼人觉得自己身下有一团火在烧。
叶子这才发现,他一低头,鼻尖就要碰到自己的额角。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椅背却已经抵住了腰。
“你干嘛离我这么近?”叶子没好气地问,实际最心虚的就是她。
“给你讲题。”
“讲题需要贴着讲吗?”
“离远了,”隼人盯着她,看透了她的心虚,“你听不进去。”
她被他逗得恼火,但总不能说离得近她更听不进去,这不是显得她更加心猿意马吗?于是抬手去打他的手臂。隼人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攥着的笔从指间抽出来,重新放回桌上。
“别闹,继续。”
叶子见隼人的语气明显认真了起来,也不好再三心二意。毕竟他一个大忙人,专门抽时间来辅导学习,一开始壮志成诚说要考修士的是她,这样下去倒是显得自己不当回事了。
隼人看着她终于低下头,便认认真真把刚才圈出来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天,本来也没指望她一下子就进入状态。刚从事务所辞职,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脑子里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能静下来学一会儿,对她来说已经算是进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便说:“今天就学这么多吧。”
叶子像是突然灵魂归位,抬起头亮着眼睛看他:“放学了吗?”
“下课了,但没放学。”他毫不留情地说,“第一天不用学太多,学习状态是慢慢找回来的。与其一口气塞一堆东西进只在微博:77★爱★吃★鱼i★更新,无偿分享禁搬运二改盗卖,其他地方全是搬运去,明天全忘了,不如先把今天这些消化掉。”
他说着,把刚才做过标记的几页资料放到她面前:“这几页,今天把重点背下来。”
叶子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这么多?”
“教授可不会因为你长得漂亮少考两题。”隼人挑了挑眉。
“背就背。”叶子被夸得心里欢喜,冲他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把资料抱进怀里。
隼人觉得再继续坐在她旁边,只怕今晚这一点点知识点都学不进去。
当然,心猿意马的,也不只是她。他开始怀疑,提出在家补课,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你先自己背一会儿。”隼人站起身,端起笔记本,“我出去处理点工作,一小时以后回来抽查。”
“抽查?”叶子难以置信,“我又不是小学生!”
“但现在是我的学生,就得听我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脑,转身走出了书房。
隼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却迟迟没有打开电脑。他低头扯松领带,又解开最上面一颗衬衫纽扣,夜风从阳台吹进来,仍旧没能压下胸口那股燥意。
书房安静下来。
没有了隼人在耳边一句一句追问,叶子反而慢慢静下了心。她将刚才讲过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拿起笔,把几个容易混淆的知识点誊到便签上。隼人平时虽然没正形,偏偏讲课很会抓重点,一旦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理,原本那些绕得人头疼的理论也渐渐有了脉络。
她背了两遍,又合上资料,试着自己默念了一遍,竟然没有卡住。
叶子有些意外,又翻开资料核对了一遍,发现几处重点竟然都记住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不过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叶子轻轻伸了个懒腰,把资料整理整齐放到一旁,目光才终于有闲心落到这间书房里。
她突然有些好奇,隼人一大半的时间都呆在这个书房里,像他这么恶俗的人,真的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吗?怎么可能连一点秘密都没有。
她不信。也许这个书房可以找到一丝线索呢。
想到这里ღ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微博:77爱吃鱼i,立马化身名侦探叶子,蹑手蹑脚地在书房里搜寻起所谓的“犯罪证据”。她的重点目标,自然是那些看起来最可疑的柜子和抽屉。如果被发现了,她也能自圆其说,练习搜证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翻了半天,她却越来越失望。没有上锁的柜子,没有保险箱,没有藏在夹层里的秘密文件,甚至连一本不能见人的杂志都没有。真无趣。
叶子有些没了兴致,但还是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柜子。
这不是?明昭送她的失恋礼物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隼人家里。
怪不得从喀什离开的那天,她翻边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还不敢告诉明昭短短几天就把她送的礼物弄丢了。原来是被有心人偷偷顺走了去。
小偷!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要偷。果然恶俗。
她饶有兴致地按了一下开关。嗡的一声轻响后,吮吸口立刻活泼地动了起来。电居然充得满满的。她下把指尖伸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硅胶立刻裹住她的指腹,一下、两下,用力吮吸着。
身体忽然有些痒。
学习压力太大了,偶尔需要放松一下。她以前一直这么做。原则是不偷情,可没说过不许自己玩。
她庆幸自己爱穿裙子。
行动起来方便得很。她把裙子下摆往上撩了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双腿分开。内裤被她随手拨到一边,已经有些微湿的地方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玩具的吮吸口对准那颗小小的核,她轻轻一按。
“嗯......”
柔软的口立刻吸住了她,力度恰到好处,一下一下地吮着。叶子咬住下唇,把声音全部闷在喉咙里,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扶手。
好舒服。
她把玩具又往下挪了挪,让吮吸口同时照顾到穴口周围的软肉。湿意很快变得更明显,细微的水声混在玩具的震动里,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叶子把另一只手伸进上衣,隔着内衣揉了揉已经挺立的乳尖,腿根微微发抖。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动作一滞,玩具却还贴在那儿,持续不断地吮吸着。她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要跳出胸口。
脚步声在走廊停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更湿了。
叶子瞟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足够她玩了。
她的手握着另一段那根已经微微发热的震动棒,对准自己湿漉漉的入口,慢慢推了进去。
棒身一点一点没入湿热的穴口中,直到最深处。她把开关拨到中档,强烈的震动立刻从体内炸开,连带着外面的吮吸口也同步加剧。双重刺激让她瞬间软了腰,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咬紧下唇,双腿大开,裙子完全堆在腰间,整个人都瘫进了隼人那把宽大的办公椅里。刚刚怎么没发觉,这椅子上也被隼人的气息腌入了味,在这里玩着就像是被隼人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
这个想法让她小腹猛地收紧。
快感来得又快又狠。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即将溢出的呻吟全部咽回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玩具还贴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吮着她高潮时不断收缩的软肉,把那些涌出的液体吸得啧啧作响。
突然响起敲门声。
叶子猛地睁眼,从高潮中被叫回了现实。手忙脚乱地关掉玩具,裙子一把放下。腿间一片狼藉,椅子上甚至留下了一点湿痕。来不及收起来,只好把玩具先藏在裙子里。
心跳如鼓。
“背得怎么样了?”隼人端着电脑走进来,问她。
他大概是趁着刚刚去洗了个澡,把白天的制服换下了,穿着睡衣,发梢还有点水渍。
叶子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她把腿并拢了些,低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根却烧得厉害。
隼人皱了皱眉。他走近两步,发觉她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不正常。脸颊潮红,眼神湿润,连呼吸都有些乱。他下意识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是不是不舒服?发烧了?”
叶子吓得往后一缩,连忙躲开他的手:“别、别碰我......”
动作太急,腰一扭,屁股跟着轻轻一晃。
藏在裙底的玩具被这一下不小心压到了开关。
嗡——
细微却清晰的震动声忽然从她裙子底下传出来。
空气瞬间死寂。
叶子瞬间变了 为什么每次出丑都在他的面前,为什么每次玩到一半都能被他抓包。
震动还在继续,而且因为姿势的关系,棒身正好顶在红肿的花核上,一下一下地跳着。她死死夹紧双腿,那声音变得更闷,却又更清晰。
隼人恍然大悟。
目光从她潮红的脸,慢慢移到微微发抖的腿根,再落到那条被压出褶皱的裙摆上。
“叶子同学,是想让老师给你开小灶
65.边缘h
“把玩具拿出来。”
隼人把椅子往前一拖,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裙底还在微微震动的痕迹。
叶子咬着唇,手指发抖地把那根还连着线的震动棒从体内慢慢抽出来。棒身被带出时发出细微的水声,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吮吸口也跟着被扯开,离开阴蒂的瞬间,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隼人接过玩具,关了电源,随手扔到桌子上。然后他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把她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今天本来是补课的。”他看着她潮红的脸,声音缓慢低沉,“结果呢?老师在外面备课,学生在书房里自己玩到湿成这样。”
叶子想解释,却被他用手指抵住嘴唇。
“不许还嘴。好好听课。”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个大大的叉,“今天的内容,重新来一遍。”
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到她对面,又把她的椅子拉得更近,膝盖刚好能顶进她双腿之间。
“把裙子掀起来。”
叶子不明白,不是讲课吗?但她还是照做了。裙摆被堆到腰间,湿漉漉的软肉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还在微微收缩,还在想念刚才的震动。
隼人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
“现在开始抽查,先从第一页开始背,我说停才能停。”他翻开课本,认真得让叶子真的觉得有种被抓到办公室罚背的感觉。他又说,“背错一个点,或者走神一次,就受罚。”
叶子点点头,开始背。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她自认为自己刚刚背得还算滚瓜烂熟,便自信地开口了。才背到第二句,隼人的手指就轻轻碰上了她的阴蒂,可只是挑逗似的按了一下,就移开。
她思绪立刻乱了。
“错了。”隼人淡淡道,“重来。”
她只好认栽,重新开始背诵。
可他的两根手指慢慢分开她的贝肉,中指顺着湿润的缝隙往下缓慢滑动,却又始终不探入。只是一下一下地刮过入口,偶尔用指腹轻轻按压那颗已经肿起来的小核。
叶子的背书声越来越抖。别这样,别这样,根本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了。
“注意力不集中。”他抽回手,在她大腿内侧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她连连发颤,“惩罚。”
他拿起刚才的震动棒,打开最低档,用震动的顶端缓慢地在她阴蒂上打转。
叶子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想获得更多,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小腹,硬生生给退了回去。
“不许自己动。”他的命令对叶子很受用,好好说话是不听的,教训她的时候才最乖,“好好背。背完这一段,就奖励给你深一点。”
她咬着牙继续。每背对一句,他就把震动棒往下移一点,让棒身浅浅地抵住入口,给她马上就能一口气吃进去的错觉。可每背错一次,或者因为太舒服而漏了关键,他就立马把震动关掉,只用手指在她湿得一塌糊涂的大腿内侧划动,把她吊在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分明就是欺负她!到底谁能在身体里插着震动棒的时候背书啊?
叶子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背不下去了。腿根发软,眼睛里全是水光,声音断成一段一段的喘息。阴蒂被玩得又红又肿,穴口不停地收缩,吐出源源不断的淫液,把椅子又弄湿了一块。
“隼人......”她忍不住求饶,“给我吧......求你......我下次一定好好背。”
他关掉了震动棒,把沾满她体液的顶端抵在她唇上。
“舔干净。”
叶子乖乖伸出舌头,一点一点把上面的水液舔掉。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再次探入她体内,用力地抽送了几下,却在她快要到达的瞬间,全部抽离。
她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
隼人低头,用红笔挑着她的下巴,让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又故意板着脸问她:“是不是我以前随便你高潮,所以才让你这么不听话?”
见她没说话,于是隼人用拇指用力揉了揉她红肿的阴蒂,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身体一颤。
“今天没有允许不许去。”他俯身,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落下,“等你把今天的内容全部背熟,我再考虑要不要让你高潮。”
她太想高潮了。
只能拼命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脑子里全是震动棒在穴里的感觉,句子刚到嘴边就化为了喘息。
无意间,叶子偷偷瞟见了旁边摊开的书。
只是很快地看一眼,记住几个字,再低头假装认真背,隼人应该不会发现的。只要她的动作够小心,隼人坐在对面看着笔记,不会被发现的。只要能赶紧背完就是胜利。
叶子突然背得流利了许多,隼人有些怀疑地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轻笑后又假装低头继续看笔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大腿内侧滑动。
可她看得越来越猖狂。
“叶子。”隼人忽然打断了她。
叶子心头一跳,立刻把视线从书本上收回来,装出认真的样子:“我、我在背......”
他慢慢站起身,从搭在衣架上的外套里抽出一条深色领带。领带在他手里对折,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子以为结束了,一口气还没吐完,世界就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隼人将领带蒙在她眼睛上,在脑后系紧。
世界瞬间只剩下呼吸、心跳,和身体上传来的清晰的触感。
“既然这么喜欢偷看。”他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低沉而清晰,“那就别看了。”
什么也看不见,她慌得不行。
隐隐约约感觉到隼人重新坐回对面,膝盖再次顶进她双腿之间。温热的指尖光是轻轻碰了碰她已经红肿的阴蒂,就让她整个人颤了颤。接着两根手指慢慢分开阴唇,中指沿着湿得一塌糊涂的缝隙往下,在入口处来回折磨着。
“继续背。”他说。
叶子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了。
黑暗中,他在她身体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直接揉捏在神经上。
“背不出来?”他轻笑一声,手指忽然加快了在阴蒂上的打转速度。
“嗯啊......哈......隼人,我不要背了......”叶子连连娇喘,双手死死抓住椅面,“啊......不要背了......猫头鹰......”
“叫错了。”
“老......老师。”叶子颤抖着说,“我错了,老师......”
“还有,不是说设了安全词,就可以随便用的。”隼人凑近她的脖子,又撩拨了几下她耳后的发丝,引得她头皮发麻,“要不要老师带你复习‘狼来了’的故事?”
叶子拼命摇头,可上身忽然一凉。
连衣裙的拉链被他一下子拉到底,裙子顺着肩膀滑落,堆在腰间。蕾丝胸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解开扣子,彻底剥落。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上她完全暴露的胸口,乳尖因为刺激而迅速挺立。
她现在几乎是全裸,只剩衣裙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眼睛被领带蒙住,什么都看不见,所有触感都放大到了极致。
她无法预料到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惊慌、刺激、酥麻。
温热的手掌在她左侧乳房上扇了一下。雪白的乳肉立刻荡开浅浅的波纹,乳尖被掌风刮过,又痛又麻。叶子惊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被顶在椅子里,退无可退。
“坐好。”他淡淡道。
紧接着更重的一巴掌落下,乳肉被打得微微发红。他没有停,左右交替,一下一下地扇着她的胸口,掌心偶尔故意擦过乳尖挑逗,把那两点玩得又红又肿。
叶子只觉得身子痒得越发厉害。可进攻好像突然停止了,就在她以为惩罚只到这里时,那只手忽然下移。
清脆的一声,比刚才更响。
他直接扇在了她湿漉漉的逼上。
阴唇被打得微微分开,已经肿胀的阴蒂被掌心拍中,刺痛和强烈的快感同时炸开。叶子猛地弓起腰,呻吟声突然更加曼妙起来。
“嗯啊......老师......不要.......唔......”
“不要什么?”隼人问。
却又抬手,连续两下扇在同一处地方。水声混着拍打声,黏腻而色情。每一次巴掌落下,都把她逼得更往椅子里缩,却又因为太舒服而忍不住把腿分得更开。
胸口也没被冷落,另一只手时不时揉捏、安抚已经发红的乳肉,把两边都照顾得又疼又麻。
叶子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他完全掌控。逼口不停地收缩,吐出更多液体,身下的椅子大抵是已经湿透了。
“还敢偷看吗?”他一边问,一边又在她逼上扇了好些下。
叶子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不敢了......老师......对不起......”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下次再犯怎么办?”
“嗯啊......不会了......不会再犯了......”叶子连连承诺。
叶子在黑暗中听见隼人笑了一声,想着这次他应该是原谅自己了吧。
隼人一把将叶子翻过身,让她跪进那把宽大的办公椅里。膝盖陷进柔软的坐垫,两只手被迫环住椅背,上身前倾,整个人完全趴伏在椅子上。裙子还堆在腰间,薄薄的蕾丝内裤被他随手拨到一边,湿透的布料勒在一侧腿根,更显得那处泥泞不堪。
“姿势很好。”他盯着那处诱人的贝肉,声音低哑地夸她,“乖,就这样,别动。”
下一秒,滚烫的性器就抵上她不断收缩的入口。
他只是先用前端缓慢地研磨了两下,把那些不停往外溢的液体涂开,然后就腰身一沉,整根顶了进去。
“嗯啊!”
叶子仰起脖子,蒙着眼的黑暗里,被填满的感觉刺激极了。
太深了。
椅子随着他这一下用力猛地往后晃,她下意识抓紧椅背,生怕摔了下去。
肉棒开始在体内抽送,又深又重,肉体拍打着肉体,发出黏腻的水声。椅子在木地板上随着动作一下下晃动,吱呀作响。他一边操,一边用手抓着扶手,防止椅子整个栽了过去。
隼人压着椅子,带着她往前推进。
一点点往前挪。
叶子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他操着移动,却看不见方向。黑暗中只剩下身体被贯穿的快感、椅子摇晃的声音,以及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老师......太深了......嗯啊......慢......慢点。”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是求着要老师给你吗?”他低笑一声,腰肢却更用力地往前顶,每一下都撞在子宫口,“现在倒喊深?让老师很难办啊。”
椅子继续被他操着往前推。
吱呀、吱呀。
直到“砰”的一声,椅背重重撞上墙壁。
叶子吓得全身紧绷,小穴也死死咬着肉棒。
“嘶......”隼人不禁皱了皱眉。
不仅是一瞬间的绞紧,突如其来的撞击也使得肉棒整根没入到最底,龟头死死抵着宫口,快要把她顶穿了去。
“无处可逃了,老婆。”隼人俯下身,胸膛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卡住墙角的位置狠狠抽送。
椅子被撞得一下下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肉体拍打的黏腻水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叶子被顶得不断往前,乳尖一次次擦过冰凉的皮面。
“老师......真的不行了......”她哭着求饶,声音支离破碎,“让我去......求你......我受不了了......”
隼人却听不进去,他说:“我刚刚叫你什么,你现在该叫什么?”
“老公......老公......求你......嗯啊......猫头鹰......”
叶子慌不择路,一通乱说。
但这时候就算说安全词,好像也不管用了。
“看来你真的不太明白什么叫安全词呢。”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腹,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弄那颗已经肿得发亮的阴蒂,继续又深又重地操她,“那怎么办,只能作废了。”
怎么就作废了!叶子在心里惊呼,却说不出话。
隼人在感受到她小腹猛地收紧、快要到达的瞬间,忽然整根抽出。
身下的空虚再次吞噬了她,她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隼人折磨死了。
“还早呢。”隼人说,“这么骚的逼,老公还没有操够,怎么能先高潮了呢。”
说完,他重新顶进去,放慢了速度。龟头在穴口处缓慢地、深深地研磨,插入半截再缓缓拉回。
叶子被他磨得眼前发白,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吊在高潮的边缘太久,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敏感得吓人。每一次抽插都像直接撞在大脑神经上。
她难受得哭了出来,身体剧烈颤抖,腿根不停地颤抖,却什么都泻不出来,整个人都痒得快要跪不住。
“老公......老公用大鸡巴......操骚逼吧......嗯啊......”
“唔......想要......老公的精液......射进骚逼里......”
“老公......我最爱老公了......好不好......求老公给我......”
“嗯啊......最......最爱老公了......”
骚话一句连一句,隼人呼吸乱套了。
什么啊......已经被操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操到位了什么都能说出口。要不是了解她,还真被她骗了去,恍神中真以为她爱他爱得紧了呢。
真的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肉棒的抽送突然间变得又深又快,隼人在她耳边低喘:“一起去吧,老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猛地揉上那颗已经肿得发亮的阴蒂,用力快速地拨弄。
“啊——”
高潮来得又凶又猛。
持续太久的边缘控制让这次高潮格外漫长,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要把她吞没。
隼人被她绞得低骂了一声。
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在里面射出来。就在她还在高潮余韵里不停痉挛的时候,他猛地整根抽出。滚烫的性器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带出更多黏腻的液体,紧接着把三根手指插了回去,感受着她一颤一颤的绞动。
一股股浓稠的白浊射在黑色皮革上,有的溅到她还在颤抖这的大腿内侧,直接顺着光滑的肌肤流到小腿上,椅子上,到处都是。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都剧烈的呼吸声。
隼人伸手,解开她脑后的领带,用领带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
“我也爱你,老婆。”
66.错位
叶子每天都信誓旦旦地说,今天一定要好好学习,绝对不会再和隼人做爱。
然而这句话通常只在白天有效。等到晚上的辅导时间,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原则,便会在一次次温热的接触中丧失效力。
她认真反省了好些天,最终得出了一个十分公正的结论:这一定是学习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毕竟人在学习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比学习本身有趣。整理房间有趣,做复杂料理有趣,连趴在地上数年糕掉了几根毛都有趣,更何况是这种方便快捷、效果显着,能够迅速增加多巴胺的途径呢。
为了能够在年底顺利考上大学院,叶子痛定思痛,决定从此封心锁爱,不再染指这等污秽之事。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崭新的办法。
“从明天开始,在学校图书馆学习。”她郑重其事地给隼人发去了消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时刻保持必要的安全距离。”
事实证明,比在家学习效率高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开小差,至少她没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两人每次都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里,保持一张桌子的安全距离。
所谓一张桌子的距离,往往也维持不了多久。叶子不是嫌面对面说话不方便,抱着资料屁颠屁颠坐到了他旁边,就是说电脑充电线太短、研究计划书需要随时修改等种种理由,一点一点挪近了位置。
不过,好在图书馆里确实安静。四周都是埋头学习的人,偶尔有人翻动书页,或是压低声音咳嗽一声,很快又重新归于寂静。
这种环境下,叶子自然不敢动手动脚。尤其是听国内的朋友讲过一些被挂在表白墙上的,肆无忌惮把图书馆当大床房的小情侣之后。虽然日本没有这种东西,但她还是发誓自己肯定不会是这种没有素质之人。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车灯从校园外的道路上掠过,在玻璃上晃出一片短暂的白光。
隼人坐在她身旁处理工作邮件,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还有很多她不太明白的术语。每每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真的任重而道远。
他看得很快,还总能在她皱着眉停笔的时候分出一点注意力,伸手替她改掉错误的用词,还会替她把翻得乱七八糟的资料重新整理好。
叶子发呆的时候就会望着他,心里不禁美滋滋。虽然平时嘴是欠了点儿,但不管是从软件还是硬件方面来讲,都真是顶顶好的人夫预备役啊。
九点以后,图书馆里的人就陆续少了。
叶子终于改完了研究计划书的第一部分,按下保存键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一样,长长松了口气,往后一靠。
她的脑袋正好撞上隼人的肩。
原本她应该立刻坐直,至少象征性地维护一下自己定下的规矩。可是她实在太累了,眼睛酸,脖子也僵,便索性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么靠着不动。
隼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安全距离呢?”
叶子闭着眼睛装死:“学习太累,暂时失效。”
“你的原则还挺灵活。”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隼人低低笑了一声,也没有将她推开,贴心地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一点,免得光晃到她的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手,替她拨开落在眼前的头发,指腹轻轻从她的额角擦过。
叶子缓缓睁开眼睛,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移开。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隼人的脸离自己很近,连睫毛的弧度、瞳孔的颜色还有嘴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脸侧,拇指若有若无地玩弄着她软软的耳垂。
“累了吗?”隼人问。
“有一点。”
“去车里坐会儿?”
“坐会儿,还是做会儿?”叶子仰着脸,故意问。
隼人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随你。”
叶子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与生俱来的肉体吸引。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她只要和隼人待在一起,就会十分自然地把学习这件事抛到脑后,满脑子就只有黄色废料。
那么这种情况是不是说明,她根本就不应该和隼人一起学习?报名私塾的钱是不是确实有花的必要?
可是每一次修改完的过去问,分数又实实在在比上一次更好。她确实在进步,也确实从隼人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于是这件事就变得很难办,仿佛为了获得知识,必须支付一点额外的、不可告人的代价。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九月底的东京,白天还有一点残余的暑气,夜里却明显凉了下来。天空压得很低,看不见几颗星,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水汽,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叶子出门时没有带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裙。刚走下台阶,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缩了一下肩膀。
隼人脱下西装,披在她身上,又顺势揽住她的肩。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香气混着夜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学得有点饿了。”叶子把手缩进他的袖子里,“我想去趟便利店。”
“好。”
叶子站在饭团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能无奈选了只最普通的茶渍饭团,结账的时候,她又临时往篮子里塞了几盒布丁,说这是学习了一整晚应得的奖励。
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教学楼的窗户大多黑了,只剩零星几间研究室还亮着灯。远处不知是哪间社团教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随着风在耳边绕了几圈,又很快便被风带走。
叶子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
“在学校学习,学完以后去便利店,再在校园里慢慢散步。”她望着前面昏黄的路灯,笑了一下,“之前我不想考试也不想继续读书,甚至决定考修的时候,都觉得上学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别的选择。可现在才发现,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隼人。
“尤其是工作了几个月以后,再看你这几天每天加班到这么晚,我突然觉得,能坐在图书馆里写研究计划、为了考试发愁,其实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隼人侧过头看她,开着玩笑说:“所以,我算是你的反面教材了?”
“不是。”叶子立刻摇头,认真地说,“是正面教材。”
“总之,我现在真的很想考上大学院,合格司法试验,然后像你一样,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隼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仿佛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夏末残留的暑气,心里也柔软了下来。
“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而且,你不用急着追上谁。照现在这样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大人。”
隼人笑了笑,手臂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些。
那一瞬间,连叶子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夜晚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共用一件外套,边吃便利店的饭团边慢慢散步,说着一些毫无意义却足以消磨时间的话。
好像她和隼人原本就应该这样相处。没有莲,没有烦心事,也没有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始终不肯说破的心思。只是在每一个普通的晚上,他们一起学习和工作,一起走过校园的小路,之后也会理所当然地回到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一辆自行车从拐角处冲出来,速度很快。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隼人已经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侧身挡在她与自行车之间。
车轮几乎是擦着叶子的身旁驶过,骑车的人匆匆说了一声抱歉,很快消失在前方的夜色里。
叶子撞进隼人的胸口。
“没事吧?”他问。
“没事。”
她没有立刻从他怀里退开,隼人的手仍旧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衬衫贴着她,全身都有些发烫。
隼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上一次这样,你没让我抱。”
“嗯?”叶子仰起脸,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时候?”
“应该是你第二次见我,在你家附近。”他说,“我想请你吃饭,但是你说你要去见莲。”
叶子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那次见面。她隐约记得是在家附近遛年糕的时候,记得隼人站在路边和她说了些什么。可更多的细节已经变得模糊,那个时候,她脑子里好像只有莲。无论隼人说什么,她都只想着快一点结束谈话,然后去见莲。
那么现在呢?
她安静地站在他的怀里,没有挣脱,甚至还觉得这样的拥抱让人安心。夜风从两个人身边掠过,他的西装披在她肩上,他的手臂环着她,而她确实很享受这一刻。
“现在你让我抱了。”隼人低声说,“真好。”
他说完,将脸埋进她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叶子悄悄缩了一下脖子。
“可是你还是要回家。”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过来,很清晰,很委屈,“你还是会回到莲的身边。”
叶子的身体微微僵住,然后伸出手,慢慢抱紧了他。
“隼人......”
她的掌心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隼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话他向来都是藏在心底,从未像今天这样过。
在喀什的那些天,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嫉妒,也不焦虑。他告诉自己,只要她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只要她眼里还有他,其他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
可她说她爱他。
即便那句话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说出来的,即便其中也许掺着冲动和欲望,甚至是就算是欺骗,他还是完完整整地听进了心里。
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在他的书房里学习的时候,在他的床上醒来,穿他的衬衫,吃他做的早餐的时候。还有她在困的时候靠在他身上,会在夜里主动吻他,会用那种依赖而亲昵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要回到莲的身边。
他不是没有想过争。他也想过将她留下,想过让她彻底离开莲,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再强硬一点,她是不是就会真的属于他。
可他找不到自己的立场。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爱莲。是他自己趁着他们之间的裂缝,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贪心地以为那是一种允许。她偶尔说一句喜欢,他就忍不住期待得更多。
所以哪怕心里痛苦得厉害,他不忍心指责她一句。
“抱一会儿。”隼人说。
叶子没有动,乖乖地任由他抱着。
也许这样可以稍微缓解一点她心里的罪恶感。她一直都知道,隼人对她基本没有底线。她做什么,他都会依着。
即便她一次又一次选择走向莲,即便她总是在脆弱、孤独,或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想起他,即便她给予他的东西从来都不完整,他也还是愿意站在那里等她。
这份纵容让她安心,也让她害怕。
她不敢仔细去想,自己究竟在利用他的温柔,还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比依赖更深的感情。
不知道抱了多久,叶子终于抬起头。
头顶的路灯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被那片昏黄的光晃得一时看不清前方。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那一幕却让她僵在了原地。
隔着窄窄的马路,莲站在对面。
他拿着一把伞,路边的灯光从他身旁落下来,将他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莲安静地望着他们。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披着隼人的西装,被隼人紧紧抱在怀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莲忽然笑了一下,又转瞬即逝。
“什么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67.难哄
“莲......今天不去店里吗?”
回去的路上,叶子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可莲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东京被夜色笼罩,霓虹灯从玻璃上滑过去,在他的侧脸留下短暂而明灭的光影。叶子偷偷看了他好几次。他脸色很不好,虽然眉眼间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可越是这样,越让叶子觉得难受。
“晚上说有暴雨。”他说,“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叶子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乖乖回答道:“在图书馆静音了......”
“所以我问了沉悠。”莲接着说,“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叶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场暴雨到底什么时候下。没办法,她只好偏过脸望向窗外,试着找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今天真的好闷。”她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这场雨到底下不下得下来。”
莲淡淡地应了一声:“就算下,应该也有人送你回来。”
剩下的一路,两个人之间只剩沉默。
雨一直没有落下来,车里没有开音乐,叶子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忽然宁愿他现在发脾气,哪怕骂她几句也好,这种沉默实在比吵架难受得多。
回到家时,玄关的门刚打开,年糕便兴奋地从客厅里窜了出来,爪子在木地板上踩得啪嗒啪嗒响。叶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蹲下来,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年糕,妈妈回来啦。”
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又扭着身子往莲那边看。莲低头摸了一下它的脑袋,便径直脱了鞋往里面走。
叶子抱着年糕跟在后面,绞尽脑汁找话题。
“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啊?”叶子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了一些,又抬头看向莲,“你今天是不是回来得挺早?它晚饭吃过了吗?”
莲随口应着:“喂过了。”
“最近是不是吃得很好啊,年糕好像又胖了。”
但这次没人搭理她了。
“我昨天买的那个罐头它是不是不喜欢?剩了好多。”
还是没有回应。
叶子又说:“对了,阳台那盆香菜好像快死了,我明天是不是得......”
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年糕趴在她怀里,尾巴还无忧无虑地摇着,叶子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她其实很想找一个话题,打破现在这种让人窒息的气氛。聊年糕也好,聊天气也好,或者说聊店里的生意。但是她内心也是惴惴不安,如果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隼人的身上,还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莲从进门以后一直没有看她。他径直去了阳台,把白天晒出去的衣服收进来。外面的风已经大起来了,晾衣杆被吹得轻轻晃动,衣服上也染了一层湿润的凉气。随后从里面抽出一条毛巾和她的睡衣,直接丢到她怀里。
“去洗澡。”
叶子抱着衣服,忽然有些不自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她现在洗澡,可这个时候跟他唱反调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叶子只能老老实实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浴室里很快传来水流声,哗啦啦地隔着一道门响着。
莲走到冰箱前,拿出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连冰块都没放,仰头便喝了下去。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过喉咙,他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莲端着空杯子在厨房了站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却怎么都忘不掉刚才的画面。好烦。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她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隼人的味道。
臭死了。
没多久,叶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她换上了睡衣,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一出来便看见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光线昏暗,他靠在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做。
“我洗完了。”叶子站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小声说。
“嗯。”莲没看她,“那你先睡吧。”
“你呢?”叶子皱了皱眉,问道。
“不用管我。”
她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第一次分手的那一天,莲也是这样沉默寡言。异常安静,异常冷淡。那时候的她还没从一连串事情里缓过神,自己的心绪也是一团乱麻,他说分手,她竟然真的就那样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后来想起来,她不知道后悔过多少次。所以这一次,她发誓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
只是她从来没有哄过男人,更不知道该从哪里哄起。
何况今天这件事,怎么算都是她理亏。女朋友背着自己和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任何一个人恐怕都难以接受。而莲到现在都没问她一句。
可不管怎么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能不能哄好是另一回事,至少她得先试试。
叶子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目光落到料理台旁边的杯架上。两个情侣杯并排摆在那里,莲的那个杯子还是湿的,杯壁上沾着细细的水珠。
他刚才自己喝水,居然都没顺便给她倒一杯。
叶子又偷偷往客厅瞟,莲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一下。她越看越心慌,最后索性拿出手机,背对着客厅,偷偷在搜索栏里飞快输入了一行字。
「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她认真往下翻了几页,最后目光停在一条高赞回答上。
「做一次就好了,不行就做两次,再不行就做一夜。」
叶子盯着这条评论下夸张的点赞数量,思索了许久。
这么多点赞?真的假的?能管用吗?
她半信半疑地抬头,又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莲。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重新溜进了浴室,把刚洗完的头发吹到半干,指尖在湿润的发尾抓了一泵精油,慢慢揉开。又在耳后和锁骨那一小片皮肤上,抹了点葡萄味香水。宽松的短袖睡衣也被她换下来,特意找了一条平时没怎么穿过的蕾丝吊带睡裙。
她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又试着拨了一下头发。肩带稍微往旁边滑落一点,胸口的线条就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结果,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哪里干得来这种勾引人的事儿,只觉得现在自己这样特别像个拙劣的狐媚子。
叶子在浴室门口来来回回踱了两圈,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算了,豁出去了。莲要是这样都不买单,她就把他千刀万剐。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浴室走出去,在沙发旁边故意停了一下。
莲没看她。
叶子在沙发坐下。
他还是没看。
她又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怎么还是没反应?
又挪了一点,直到两个人的腿快要贴在一起,蕾丝裙摆被蹭得往上移了一些,露出大截光洁的大腿。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整个人软软地靠了过去,脑袋枕上他的肩,胸口也若有若无蹭过他的手臂。
莲侧过脸看了一眼,从沙发另一头拿过一件外套,直接丢在她腿上。
“把衣服穿上。”
什么?她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竟然让她穿衣服?
一股羞恼瞬间窜上来,叶子差点当场翻脸,可一想到今天理亏的是自己,只能强行把脾气往下压。
于是,她又厚着脸皮凑过去,把声音放得格外娇软:“那你看看我嘛......”
说完自己都觉得牙酸的程度,莲竟然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气息吐在他的脖颈上,手慢慢沿着他的大腿往上划,直到覆盖上中间那处隐隐鼓起的小山上。胸也没停着,一下一下蹭在他身上,但凡他侧过头看一眼,就能知道衣裙里面的风光有多美妙。
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叶子见似乎有效,立刻再接再厉,又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小山顶。
莲叹了口气。随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热评第一诚不欺我。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马上就顺杆往上爬,娇滴滴地说:“知道你最好了。”
她还正沾沾自喜着呢,莲却握着她的手腕,把她连着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推了出去。
“你也是这么勾引隼人的吗?”莲说。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叶子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连同刚才那点偷偷冒出来的喜悦,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慢慢坐直,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冷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莲终于转过头看她了。
叶子第一次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里面混杂着太多情绪,失望、愤怒、压抑,甚至好似还有一点......是厌恶吗?可最让她害怕的是,那双令她着迷的眼睛里,唯独没有了似水的爱意。
叶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自己真的还能被原谅吗?她瞒了他那么多事情,骗了他那么多次。像她这样的人,可能本来就不值得别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也没有资格去奢望原谅吧。在他的世界里,她再也不是那个毫无保留去爱他的人了。
“是被我说中了吗?”莲又问。
“我没有勾引他。”叶子立刻反驳,声音比她想象中要急切得多,“他只是跟我讲课。”
“只是讲课?”莲重复了一遍,“跟你讲课能讲得抱在一起?如果我今天不来,是不是还得讲到床上去?”
“你别说这么难听!”叶子的脸一下涨红,心虚很快被恼怒盖过去,“我跟他在图书馆学习,能干什么?”
“那不在图书馆的时候呢?”莲没有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一句连一句地逼问,“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俩没有开始过!”
“你们俩。”莲轻笑了一声。
其实那些事情,他并不是全然不知的。
隼人对她的态度太明显了。第一次见面时毫不遮掩的兴趣,之后一次又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再到现在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朋友应有的分寸。
莲不是傻子,可只要她没有亲口承认,只要他没有亲眼看到,他就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相信他们只是朋友,相信隼人的一厢情愿,相信叶子知道他们之间应该停在哪里。甚至很多时候,他都故意不去问。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了。
“不过也是。”莲垂下眼,继续说道,那语气里再没了半分温度,“像隼人那种男人,又会逗女孩儿开心,又穷追不舍。”
叶子越听越不舒服:“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莲抬眼看她,“他对你还不好吗?你说要学习,他就给你讲课。你遇到事情,他立马帮你处理。你需要人陪,他也随叫随到。”
“莲,别说了。”
“还有什么优点?”莲忽然笑了一声,“比我在床上更能满足你?”
啪!
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莲的脸颊上。
等叶子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的手还举在半空,从掌心缓缓传来隐隐发麻的痛感。而莲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旁。
房间里瞬间死寂,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
“对不起!”叶子的脸瞬间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打你。”
她慌慌张张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可手还没有落下,莲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
叶子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今天大概真的哄不好了。她自知理亏,又出手打了人,怎么每一件事情都能被她做得越来越糟。
“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叶子低着头,声音很小。
“如果你真的想分手......”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停顿很久,才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也接受,是我的错。”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她只是觉得,既然事情都是自己做错的,那莲想怎么选择,她都应该承受。可心里却还是隐隐希望这件事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冒过去。
叶子站在那里等。可好久好久,都没有任何回应。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阳台玻璃轻轻震动,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到了谷地。
大概真的对她失望透顶了吧。所以连分手,都懒得再亲口说一次。叶子的鼻尖开始发酸,但她不想在这里哭。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吸了吸鼻子,“那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再多看一眼,她大概就真的忍不住了。
可她才迈出去一步,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叶子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道猛地扯了回去。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疼得皱起眉,手腕也被攥得生疼。
莲站在她面前,那些情绪全部翻了上来,愤怒、妒意、委屈还有恐慌,全都混在一起。
“就这么着急想去他哪里吗?”
“好啊,分手。”
“但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过去。”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雨点砸在阳台的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风骤然灌了进来,吹得窗框哐哐作响。只听见清脆的一声碎响,有什么东西从窗边被掀落,狠狠砸在地上。
挂在窗边的紫阳花风铃,碎了。
暴雨倾盆而下。
68.暴雨h
那只紫阳花风铃是她很喜欢的。
一到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夏天挂在卧室的窗边,只要听见它响,就像是莲陪在身边,心里就会莫名安静下来一点。
外面的风还在往屋里灌,吹得窗帘一下下扬起来,雨水也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往里飘。
她挣开莲的手,赤着脚跑了过去。
“别碰!”
莲的话还是晚了一步。
叶子已经蹲下来,把那几片碎掉的玻璃捧进了手里。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指尖,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一缩,鲜红的血很快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都说了别碰。”莲的脸色顿时变了。
叶子却像没有听见,还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片。那几瓣透明的紫色玻璃沾了血,原本透明漂亮的颜色一下变得狼狈不堪。
“碎了。”她小声说。
莲皱着眉,硬是掰开她的手指,把那些碎玻璃一片片拿出来丢到旁边:“碎了就碎了。”
“这是你买给我的。”叶子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泪珠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真的很喜欢。”
莲的心口一颤。低下头,将她正在流血的手指直接含进了嘴里。
叶子整个人僵住,刚才被玻璃割开的疼痛仿佛都迟了一瞬才传上来。温热的舌尖碰到伤口,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叶子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却被莲握得更紧。
窗外不断有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他的侧脸。
“你不是生我的气吗?”她小声问。
莲嘴里含着手指,根本没空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将她的手指从唇间放开:“我没说我不生气了。”
两个人隔得很近,她能看见他唇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赤色,是她的血。这个画面让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莲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也毫不温柔。
叶子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了床沿上。唇间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刚刚含着手指残留下的那一点血的味道还留在他的唇齿间,现在又随着这个吻渡了过来。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齿关,带着怒意与她纠缠,牙齿磕到她的下唇,留下刺痛。叶子被亲得有些发懵,手指在他衬衫上收紧,最后还是主动环上了他的脖子。
睡裙的肩带被他直接扯落一边。莲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掌心贴着她光滑的皮肤,一路摸到腰窝。拇指很快碰到了胸侧柔软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蕾丝,顺着游走过来一把抓住。
叶子轻轻喘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莲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吻得更深、更重。同时毫不客气地揉着她的乳肉,宣泄内心已经压抑不住的醋意。
他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身下的床垫陷下去,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睡裙直接扯到腰间,蕾丝肩带早就滑落,胸口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莲低头,一口含住了她的乳尖。用力吸吮,力道又重又急。叶子倒抽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想要把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压在了床上。
“不是说爱我吗?宝宝。”他含着她的乳尖,声音含糊,却一字一句砸下来,“为什么还要抱别人?为什么还要骗我呢?”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刺激而微微发颤的胸口,忽然抬手,毫不客气地扇了一下那柔软的乳肉。
“啪。”
叶子身体猛地一颤,乳尖瞬间挺得更硬。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莲和她做爱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是因为今天生气了吗?
胸口被扇过的地方又热又麻,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让她下腹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莲敏锐地捕捉了她的反应,低笑了一声:“宝宝早说喜欢被这样对待啊?还用得着去偷吃吗?”
“我没有......”叶子羞恼地反驳,声音软得发颤。
她想躲开他的视线,被扇过的乳肉还在轻轻晃动,乳尖高高翘着。
莲盯着那迅速浮起的淡红指印,异常兴奋,忍不住又扇了第二下,力道比刚才更重一点。
被莲接连扇着胸,叶子忍不住溢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腰肢下意识地往上挺了挺。
“刚刚是这么扇我的脸的吗?”他低头,用舌尖重重舔过被扇得发热的地方,声音低哑,“那我可要报复回来了。”
他再次含住另一边,吸得更深,拼命惩罚着他不听话的宝贝。牙齿咬住乳尖往上提,又松开,掌心揉捏拍打那团不断晃动的软肉。
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大腿内侧全是黏腻的触感,羞耻与快感交织着涌上来。
“宝宝好可爱。”他抬起头,看着她被亲得发红的嘴唇,拇指用力摩挲过她的下唇,“如果这张小嘴不提分手的话,应该会更可爱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完全压了下来。膝盖强硬地分开她的双腿,手指探下去,毫不客气地揉开那处早已湿润的地方。
指尖刚触到入口,就被一股温热的湿意包裹。
“好湿的宝宝。”莲的中指直接探了进去。
“哈啊......啊......”叶子猛地仰起头,内壁瞬间绞紧了他的手指,又热又软,还在不断收缩。
她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却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得更近一些。
“宝宝这是在干什么啊?”莲的手指在里面缓慢却深重地抽送了几下,就惹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又把自己往男人身上送吗?”
她一边呜呜咽咽,一边摇着头。
“还嘴硬呢?”他没有理会她的呜咽,又加进第二根手指,两指并拢,在她体内缓慢地撑开、抽插,“难道宝宝不是只会用身体讨原谅的母狗吗?”
“不是的......嗯啊......我不是......”叶子的腰肢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想夹紧,却被他用膝盖死死顶住。
莲把手指抽了出来,将滚烫的顶端抵在她湿润的穴口研磨,一边折磨她一边问:“那宝宝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叶子觉得里面痒得厉害,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他那处送,想要把那根东西吞进去。
“这张小嘴真的很爱骗人啊。”莲把刚刚操过她穴的手指伸进她嘴里,一圈一圈玩弄着她的舌头,让她把上面残留的淫液都舔干净,“明明小穴想吃鸡巴了,还说不是母狗吗?”
叶子被他的手指搅得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应着,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是......我是......嗯啊......给我吧......”
莲轻哼,握住硬得发紫的肉棒,对准了那不断收缩着、喂也喂不饱的穴口。
“我什么都给你。”
话音刚落,整根肉棒完完整整地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啊!”
叶子的尖叫被他的手指直接堵进喉咙里。那根东西又硬又烫,瞬间把她填得满满当当。
“爱给你,钱给你,命也给你。”
莲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他扣住她的腰,又深又重地抽送起来,力道大得让床架都跟着晃动。
“我整个都喂给宝宝吃好不好。”他俯下身咬着她一直晃动着诱惑他的乳尖,话语里充满了怒意与毫不掩饰的占有,“吃干净了,就不许再提分手,也不许再看别的男人。”
暴风雨还在继续。而他,正把所有的怒火与欲望,一点一点,全部喂进她的身体里。
“可是,宝宝为什么就是吃不饱呢?”
他的手猛地扇上她胸前的软肉。清脆的一声在雨声里格外刺耳,那片皮肤迅速染上更深的红,乳肉剧烈晃动,乳尖被拍得又痛又麻。
叶子身体猛地一颤,内壁瞬间绞紧了他。
“宝宝为什么还要去吃别人呢?”
他一边问,一边把她的双腿完全折了过来,压到胸口。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压住那两条腿,她整个人被对折着固定在身下,动弹不得。
“没有......嗯啊......”叶子摇着头,声音已经破碎,“我不要了......哈......太深了......”
她有些承受不住这种野蛮的攻势,双手下意识去推他的胸口,却被他轻易抓住,扣在了头顶。腿被压得发麻,穴口因为姿势被迫张到最大,淫荡的水声混着肉体碰撞的响声,在雷雨里格外刺激。
莲的手忽然移到她的脖子上,指尖从嘴唇、下巴,又继续往下滑动,最后整个掌心覆住她的喉间,拇指与食指微微收紧。
叶子的瞳孔紧缩,皱起了眉头。氧气变得稀薄,突如其来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眼睛瞬间蒙上水雾,嘴唇微微张开,再也叫不出来,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不行啊。”他一边狠厉地顶弄,一边低声说,“要把宝宝喂饱了才行。不然转头又去找别人讨鸡巴了,我怎么办?”
叶子的内壁剧烈痉挛起来。被掐着脖子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绷紧,快感被无限放大,腿根止不住地发抖,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她想求饶,却连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在他掌心的力道下,断断续续地摇头。
“嗯......莲......松、松开......”
他怎么会松开,他再也不会松开她了。
脖子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半分,拇指精准地压住她的脉搏。腰身撞得更狠、更深,让她只能被动地、眼睁睁地、悄无声息地承受着他所有的发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腿根抖,小腹抖,嘴唇抖,连被他掐着的喉咙都在发抖。
莲低头看着她失神的眼睛,毫不掩饰的嘲弄:“抖什么?这么怕的话,当初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来惹我生气?”
叶子想摇头,却连这点动作都被他限制住。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疼......莲......唔......嗯......”
“疼就对了。”他的声音竟然一直都还是温柔的,可动作却一点都不温柔,“宝宝不是最喜欢疼了吗?”
他忽然松开掐着脖子的手。
空气猛地涌进来,叶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为缺氧泛起的白光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已经再次逼近,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硬是将她躲开的脸重新转了回来。
“看着我。”他还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就再次沉腰,整根没入到最深处。
“你还不明白吗?”他的眼神就像是嗜血的猎人盯着自己热衷于逃跑的猎物,“温柔,是留给女朋友的。”
他停顿了一秒,故意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打在她脸上。
“你算什么啊?”
明明已经呼吸过来了,为什么眼前还是阵阵发黑呢?泪水止不住地下滚,心像是被活活撕扯开一样痛。明明还在叫她宝宝,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她呢。她不明白。
莲看着那一串串眼泪一路滑到她的发丝里消失不见,胸口那股失控的怒意忽然就被生生截断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也疼一下。
可真正看见叶子痛苦的模样,他却一点都没有觉得痛快。
“怎么还哭了......”莲身下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用拇指一点点擦掉她眼角的泪,“这么可怜。”
叶子却哭得更凶。刚才那些伤人的话还未完全吞下去,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现在被他突然放柔的动作一激,委屈彻底涌了上来。
“宝宝,哭有用吗?”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身却没有停,又慢又深,“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也会哭的啊......”
叶子伸手抱紧了他的脖子,双腿主动缠上他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过去,一边说着:“嗯啊......对......对不起......莲......”
莲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欲。他抚着她的后脑,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个吻里,下身的动作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深。
叶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体却拼命迎合着他。内壁一阵阵绞紧,快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她在他的唇间娇喘着:
“啊......我要......唔......要去了......”
他腰身猛地加速。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叶子全身绷紧,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莲被她咬得舒服极了,又连续顶了十几下,才猛地抽出,释放在了她起伏着的小腹上。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暴雨砸在玻璃上,密得听不见别的声音。屋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地板上散着几件被匆忙丢下的衣服,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叶子靠在莲怀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刚才闹得太凶,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莲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背。
“你一定要去他那里学习吗?”莲忽然开口,“我可以给你付私塾的钱。”
叶子从他怀里稍微抬起头:“其实,不是钱不钱的事情......”
叶子和他对视了几秒,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会让莲不舒服。
“今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那样的。”她轻声说,“但是隼人确实有在很认真地在教我。”
“好,我知道了。”莲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学习。”
她看不懂他在笑什么,但结果好像并不差。于是伸出手,用那根刚才被玻璃割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还疼吗?脸......”
“没关系。”他看着她,忽然偏了偏脸,把另一边也送到她面前,“这边也要。”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
狂风吹得没有关严的窗户不断撞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风铃碎片静静地躺在湿润的地板上,再也发不出原来的铃音。
在这一场暴雨里,谁都没有舍得先松开谁。
69.时间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正式开学以前,叶子忽然问莲,要不要趁着还有几天空闲,回镰仓看看美和子夫人。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放了好几天,也斟酌了好些日子。
自从年初开始,各种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镰仓了。就连莲上一次回家,也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
当然,她还有一点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私心。
那场暴雨之后,两个人应该算是和好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回到从前。平日里照样一起吃饭、遛年糕、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有些东西到底已经发生了。隼人的名字就像一根细小的刺,除了必要的时候,谁都没有再主动碰。
所以叶子想,出去走走也好。至少不要总困在东京这间屋子里,面对那些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问题。
九月下旬的由比滨依旧带着夏末没有完全褪尽的气息。
车子沿海滨公路缓慢往前开,叶子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咸湿的海风便立刻钻了进来,将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吹乱。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远处还能看到抱着冲浪板的人从沙滩上经过,江之电偶尔从沿海的住宅之间露出短短一截,又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羊羹。
上一次来镰仓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抱着美和子夫人喜欢的点心,一路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一句话,又怕对方不喜欢她。
现在还是会紧张。只是紧张的原因,早就完全不一样了。
叶子望着窗外,莫名觉得恍如隔世。
离开海滨公路以后,车子拐进了极乐寺附近熟悉的小巷。两边低矮的旧式住宅被石墙和树木包围,紫阳花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浓绿的叶子,边缘被九月的太阳晒出一点枯黄。
走到神谷家门口时,美和子夫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她穿着一条灰蓝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围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额角垂下来几缕碎发,脸颊也被太阳晒得泛着一点健康的红。
比起从前,美和子夫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从上一次住院以后,她一直按照医生要求服药,护工也定期来看她。如今她眼神清明,动作也从容。
“妈。”莲推开院门,朝里面喊了声,“我跟叶子回来了。”
美和子握着剪刀回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叶子小姐也来了啊。”
她将剪刀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道:“这么远还让你专程跑到乡下来,真是不好意思。”
美和子夫人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缓温柔。叶子每次听见,都觉得像海边吹过来的一阵轻柔的微风,静悄悄地从身上拂过去,很舒服。
“没有的事情,阿姨。”叶子连忙摇头,提着东西走过去,“是我自己跟莲说,好久都没有来看您了,让他一定要带我过来的。明明以前还说会经常来看您,结果这么久才来一次,我才应该不好意思。”
“好孩子。”美和子笑了笑,伸手想帮她拿东西,“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一个人在家哪里用得完。”
叶子连忙躲了一下,说着:“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就是想着阿姨喜欢羊羹,多买了两盒。”
“谢谢你,真是有心了。”
“那阿姨喜欢就多吃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你看,叶子可比你会说话多了。”美和子回过头对莲笑道。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木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落进来,将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房间里有熟悉的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息,又带着一点刚泡开的煎茶香。
叶子显然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拘谨。
美和子去厨房泡茶,她便主动把羊羹拆出来装盘,莲被支使着去拿小叉子。三个人很快围着餐桌坐下来,话题也大多是些平常的事。
美和子问她最近学校怎么样。
叶子说自己辞了事务所的实习,准备申请大学院,年底之前大概都要忙考试。
“大学院啊。”美和子拿着小叉子切下一角羊羹,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之后还要读很久书呢,真辛苦啊。”
叶子点点头:“最近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没关系的,慢慢来就好了。”美和子笑了笑,“人一着急,很多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容易忽略掉了。事情总归是能做完的,其实过几年再回头看,早一点晚一点,也没有那么重要。但花期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呢。”
叶子正要回答,视线无意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餐桌侧面的墙壁上。
一只很漂亮的老挂钟。
深沉的金棕色,圆形表盘镶嵌在宽厚的木质外框中。木头上有细密而自然的纹理,颜色从边缘的深褐慢慢过渡到中央偏暖的棕金。圆形轮廓配上里面黑色的表盘,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像一张被嵌在木头里的老黑胶唱片。
年代应该已经很久了。可柔和的太阳光恰好从侧面照过去,那层旧木头便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光。
这便是莲之前说过的挂钟吗?叶子看不出这只挂钟有什么讲究,只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那个挂钟真好看。”叶子放下茶杯,随口说道。
美和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啊......那个啊,已经很旧了。”
她用手挡着嘴,把刚吃进去的一小口羊羹咽下去,才慢慢说道:“是莲爸爸以前买的。他以前总是寄一些稀奇的东西回来,这只钟也是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以后买回来的。我老跟他说家里不需要这些,还不如抽点时间回来多陪陪儿子呢。”
“是用什么特殊的木头做的吗?颜色很漂亮。”
“我不懂这些。”美和子笑起来,“钟表这种东西,不就是看时间的吗?能走就好了,花那么多钱买有什么用。”
叶子也跟着笑了一下。可是视线重新落到表盘上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一只石英钟挂在距离餐桌这么近的位置,就算走针的声音很轻,仔细听也应该多少能听见一点机械跳动的细响。那只钟没有走了,指针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
“阿姨,这个钟......是不是坏了?”叶子问。
美和子抬头看了一眼:“诶?好像是吧......”
“坏了很久了吗?”
美和子没有仔细想过这事,皱着眉回忆了好一阵,才望着挂钟说:“我也记不清了......之前好像还好好的呢。”
一旁收拾房间的莲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停在了钟面上:“上次回来的时候还在走的。我发现它慢了十几分钟,还特意拿下来重新调过时间。”
叶子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要不要再拿下来看一下?”
莲点点头,放下了手上的活,从客厅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双手托住钟的底部,将它从墙上的金属挂钩上慢慢取下来。
“看上去还挺沉。”叶子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忙。
“你别碰,手才刚好。”
“早好了。”叶子撇了撇嘴,还是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挂钟被平放在餐桌上,沉甸甸地压出一声响。
近距离观察后,叶子发现这钟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更加明显了。木质外框上的清漆已经出现细小的龟裂,几个边角也被磕掉一点颜色,金属指针因为氧化而显得没有那么亮。 莲将它小心翻过来。木质背板的中间固定着一个黑色方形石英机芯,旁边便是电池槽,槽里装着一节电池。
莲伸手把电池取下来:“应该没电了。”
“那换一颗试试呢。”叶子凑过去看着。
美和子夫人从旁边的柜子里找来新电池。莲装进去以后,三个人一起盯着表盘。
“还是不行啊.....”叶子嘀咕着,“是不是老化了。”
莲把电池取出来,低头检查触点。电池仓里面并不算干净,其中一个金属触片上已经出现了一点不明显的氧化,颜色发暗,还有细小的白色结晶附着在边缘。
“这里可能接触不良。”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又重新装上电池,可钟表仍旧没有反应,“之前已经走得不准了,可能机芯本来就快坏了。”
他说着准备检查后面的结构,手指却停在了机芯外壳旁边的位置。
“怎么了?”叶子注意到他的动作。
莲用拇指沿着机芯边缘缓缓摸了一圈。
黑色机芯本身已经很旧,边缘积着一层极薄的灰。然而固定机芯的四颗螺丝,却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状态。其中三颗都蒙着同样的氧化暗色,螺丝槽边缘也很完整。只有右下那一颗不一样,十字槽明显磨损得更厉害,其中一侧甚至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叶子顺着他的动作也注意到了,这里大概是有人打开过。
“这个钟有人修过吗?”莲转头看向美和子夫人。
“没有。”美和子夫人摇头。
“那停以后有人碰过吗?”
“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坏的,好端端的,碰它做什么?”美和子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端着吃完的空盘子就去了厨房,一边还说着,“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天天躲在房子里就把家里的东西拆了又装,不知道弄坏了多少东西。”
机芯上的螺丝明显被人动过。如果美和子夫人说的没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莲从工具柜里找来一把尺寸合适的小十字螺丝刀,将钟重新放稳。小心翼翼地一颗颗螺丝拧开。直到最后那颗磨损最明显的螺丝也被取下来,莲伸手握住整个黑色机芯,想把它从木质背板上提起来。
拿不下来。他又微微用了些力,右边抬起了一点,可左边却仍旧贴得很紧。
“卡住了吗?”叶子问。
“不像是。”
正常安装的石英钟机芯,拆下固定螺丝以后应该很容易从后面取下,不至于还有这种明显的牵扯感。
莲害怕弄坏,没有强行往上拽。他将手机手电筒打开,从侧面往机芯与木板之间那条细窄的缝隙照进去。白光斜斜钻入黑暗,只能看见机芯底部和木板表面。他慢慢转动手机,在某一个角度,一点银灰色的反光从深处闪了过去。
莲不能完全确认里面的状态,重新观察了一遍机芯的固定方式,随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张很薄的塑料片,沿着塑料机芯与背板之间轻轻探进去。
右边没有异常。到左下方的时候,塑料片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摩擦。莲试着换了个角度,随着机芯被稍稍顶起,一条很窄的空隙露出来。
机芯下面的位置,被人为挖出过一个极浅的长方形凹槽。因为外面正好被黑色塑料机芯盖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而极小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只平整的方块。
莲小心将整个机芯卸下来。
直到这时,那个夹层才完整暴露出来。
银灰色的小袋子被透明胶带牢牢固定在木槽里。时间太久,胶带已经泛出浓重的黄色,其中一部分甚至脆化开裂,可因为一直被机芯压在里面,没有阳光、也很少接触空气,主体仍然粘得很牢。
“这是什么啊?”叶子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她一点都不了解钟表的构造,但这个东西无论怎么看,就其粗糙程度而言都不可能是钟表里面原本就有的东西。
莲用镊子的尖端,小心挑开最外层已经失去黏性的胶带。铝膜展开以后,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透明防静电袋。
而防静电袋中央,静静躺着一张内存卡。
叶子忽然觉得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如果这张卡真的是神谷昭一藏进去的,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十几年前,他父亲亲手留下来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找的秘密文件。是一个已经死去那么多年的人,在人生最后那段时间里做过的某个决定,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家里有读卡器吗?”叶子问,“还是回东京再看?”
“先做镜像吧。”莲说。
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无法判断存储卡是否老化,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文件。贸然反复读取,一旦介质出现问题,反而可能损坏原始数据。更何况如果里面真的是当年的证据,原件本身也必须尽量保持不动。
两个月以前,莲亲手把时间拨回正确的位置,以为自己不过替母亲修正了一只越来越不准的旧钟。可谁能想到,在那一刻,他的手距离父亲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甚至不到一指宽。
而现在,它终于停下来了。
也终于让他们看见了藏在时间背后的秘密。
晚餐过后,叶子陪着美和子夫人出去散了会儿步。
九月下旬的镰仓,入夜以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两个人顺着寺庙外的小路慢慢走,沿街的店铺陆续熄了灯,石墙边只剩过了花期的紫阳花,宽大的叶片沾着夜露,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远处偶尔传来江之电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一路上,美和子夫人说起了不少莲小时候的事情。
叶子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也会顽皮,会闯祸,会撒谎。只是神谷昭一去世以后,他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家里的变故、美和子夫人的心病,还有那些作为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事情,全都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他渐渐不再谈论自己的心事,难过也好,害怕也好,总习惯一个人消化。
美和子夫人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会流露出一些作为母亲的愧疚,觉得自己那个时候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自然也没有给莲留下一个真正快乐的少年时代。
好在这两年,他似乎慢慢变了一些。从前美和子夫人问起东京的生活,得到的永远只有寥寥几句,如今他偶尔会主动打电话回来,也会提起店里的事情,说起最近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关于叶子的事情,是说的最多的。
美和子夫人大概是真的觉得,这些变化都与她有关。她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的,人生看起来那么长,实际上又那么短,真正遇到一个愿意互诉心肠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叶子一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心里却变得沉甸甸。
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甚至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一定会和莲一直幸福地走下去。可如今面对这样简单的期望,她竟然连一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不出口。
回到家以后,美和子夫人很快便休息了。
叶子洗完澡,在和室里坐了很久。可夜越来越深,她还是没有等到莲回来。
想起今天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他大概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神不宁吧。心里放心不下,于是她连续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也始终没有回复。
叶子坐不住了,总不能又让他一个人。
70.山风h
沿海方向吹来的风很大,叶子一路走到海边,才忽然意识到问题。这条海岸线这么长,她要去哪里找?
由比滨的沙滩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叶子沿着沙滩走了一阵,实在是找不到人,有些泄气。最后只能随便找了块干燥些的沙地坐下来。
她抱住膝盖,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浪一层一层涌来。每一次都像要扑到面前来,可最后又在最接近的时候碎开,变成一片薄薄的白沫退回黑暗里。
细腻又咸涩的海风从穿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无形中辜负了好多人的期待。
自己的感情根本不像曾经想得那么干净。它会摇摆,会疲惫,也会因为愧疚、欲望、不甘心和舍不得而变得越来越复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算不算爱莲。如果爱,为什么还会一次次伤害他。可如果不爱,为什么每一次想到失去他,胸口还是会疼得喘不过气。
叶子望着远处没有尽头的海,这段感情好像也变成了一场镜花水月。明明真实地拥有,可现在只要往前伸手,就觉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还能坚持吗?又还能坚持多久?越往前走,脚步越沉。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之所以迟迟不肯做出选择,到底是因为不忍心面对莲的痛苦,还是因为根本不敢正视自己的懦弱。她只是想让所有人都不要受伤,最后却把所有人都弄得遍体鳞伤。
想到这里,叶子觉得好累。累得连自己到底犯过多少错误,都已经不想一件一件去数了。她只知道,今天坐在这里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承担那些错误留下来的后果。
海风迎面吹过来。
叶子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身后忽然有人问。
叶子回过头,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
“没有。”她很快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海风很舒服。”
叶子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问道:“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随便走了走。”莲脸上还是挂着明显的疲惫。他看着她,忽然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多穿点。”他低头替她把衣领拢好,“晚上凉。”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叶子乖乖伸手捂住,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去兜兜风?”莲问。
“好。”
车子开过稻村崎以后,车子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山路。
海很快被树林挡住了。道路两旁渐渐没有了房屋,只剩高大的树木和沿山修建的护栏。车灯劈开前方浓重的黑暗,照见被夜露打湿的柏油路,偶尔有枯叶被风卷过,在车灯里打了个转,又消失到后方。
叶子在日本还没有走过这样的山路,弯弯曲曲的小路让她觉得回到了中国的西南小山庄。但莲似乎对这里很熟,绕过一个又一个岔口转向更高处。
“你经常来这里吗?”
“以前偶尔会来。”
“一个人吗?”叶子转头看他。
“后来是。”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沿途已经彻底看不见其他车辆,连路灯都越来越少,只隔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橘黄色灯光立在弯道旁,就连手机信号也从满格慢慢掉了下去。
“你不会要把我卖到山里吧?”叶子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树林,忍不住说了一句。
“现在才害怕?”莲侧过眼看她,笑了一声,“来不及了。”
叶子轻轻哼了一声,也跟着笑起来。刚才在海边压得她胸口发闷的情绪,因为这一句玩笑话稍稍散了一些。
莲继续往上开了一段,最后在一块并不算宽的空地旁停了车。
四周很静,没有海浪,没有车声。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低低呼啸,偶尔夹着几声奇怪的虫鸣。
山上的气温比海边还要低,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莲的外套裹得更紧一些。鞋底踩在略有些粗糙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山崖外,镰仓就铺在他们脚下。
沿海的灯火从山脚一路延伸出去,住宅区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散落在黑暗里的金色碎片。更远处,海岸线弯成一道柔和的弧,从由比滨一路延伸向七里滨,再没入看不见尽头的深黑色海面。
“原来从这里能看见这么多。”叶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好美。”
风从山下不断往上吹,将她的长发全部掀到一边。叶子抬手压了几次都压不住,最后索性放弃。
莲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了她被风吹凉的耳朵,问她:“冷吗?”
“不冷。”叶子把手缩进他的外套袖子里,“这里挺舒服的。”
叶子望着山下大片灯火,忽然想,如果人生真的可以像现在这样就好了。站得足够远,所有纠缠不清的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光点。所有烦恼都还在,只是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好像都变得小了一点。
莲的手从她的脑后往下移动,停在她的背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叶子。”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望着她的时候像是星星坠落进去,“谢谢你。”
叶子摇摇头,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稍稍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踮起脚,轻轻吻了上去。
那一点柔软的吻慢慢变得更深。
莲的手托住她的脸,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叶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山下的灯火、遥远的海岸线,还有喘不过气的念头,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一些。
不知道吻了多久,莲忽然稍稍退开了一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边的皮肤。
“怎么这么久了,接吻技术还是这么差。”他垂眼看着她,唇边已经浮出一点故意逗弄的笑意,“都弄到我脸上了。”
“我哪有!”叶子立刻炸了毛,刚才还软软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一下直了些。她盯着他刚刚擦过的嘴角,越想越觉得他是在嫌弃自己,语气也跟着不高兴起来,“干嘛擦掉?不喜欢吗?”
莲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着实可爱,便继续逗她:“嗯。”
叶子看出来他是故意如此,坏心眼地凑到跟前问他:“那你不喜欢的话,干嘛还往嘴巴里擦?”
她说完就要往后躲,刚退开一点,后颈便被莲重新扣住。掌心贴在她颈后,将她整个人不轻不重地带了回来。叶子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抬头正想骂他,却看见莲已经笑了。
“怎么会不喜欢。”他的声音很轻,顺着山风落到她耳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会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怕在崖边跟你接吻。”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夜色,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一会儿腿软了,再不小心掉下去,就成亡命鸳鸯了。”
“神谷莲!”她抬手就要打他。
莲已经笑着抓住她的手腕,揽着她的腰,把人一路带到停在不远处的车旁。山风很大,把她的衣摆和头发都被吹得凌乱。
“还是这里比较安全。”
叶子没来得及回应,后背已经轻轻抵上冰凉的车身。
下一秒,莲俯身吻了下来。
叶子本来还赌着气,可他的嘴唇一碰上来,她就没忍住笑了。唇角弯起来,吻也跟着变得有些凌乱。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自己往他怀里送近了一点。
山风不停地往两人之间钻,却怎么也吹不散渐渐升温的呼吸。莲的手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隔着滑滑的衣料摩挲,指尖最终停在胸口,感受着她逐渐加快的心跳。
叶子被他吻得有些发软,后背靠着冰凉的车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他怀里贴。吻从唇瓣移到下颌,再顺着脖颈一路往下。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锁骨上,带来一阵细细的战栗。
莲轻轻笑了一下,解开她衬衣的扣子。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他低头含住一边乳尖,温热的口腔包裹住那一点敏感,舌头缓慢品尝着。
叶子轻轻喘了一声,可下一秒,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山里的夜风太烈,刚被他的体温捂热的胸口一接触空气,就冷得发颤。乳尖被风一吹,瞬间挺得更硬,连带着身体都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莲立刻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样子,问她:“是不是很冷?”
叶子诚实地点点头:“有......有一点。”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她抱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山风。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莲把自己也挤进来,把她压在座椅上,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重新覆上她还微微发凉的胸口。
“有没有暖和一点?”他低头吻她,声音闷闷的。
叶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脸颊发烫,把小手伸到莲的腿间,上下摸了两把,坏心眼地说:“有暖手宝,暖和多了。”
“宝宝勾引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说完,莲的手重新探进她的衣服,直接贴上她微凉的乳肉,一点点把掌心的温度渡过去。吻也变得更深,带着一点急切。
狭小的车厢里,衣料摩擦的细响、压抑的喘息,以及偶尔碰撞到车门的闷响,都被山风挡在了里面。
莲在她被吻得欲仙欲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将她身下扒空了,一把便摸了一手的淫水。他把淫水玩得拉丝,又故意抹在她的胸上,月光偷溜进来,照的亮晶晶的。
他看着欲火焚身,坐直了身子,靠进座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坐上来,让我再看看你勾引人的本事。”
叶子愣了愣,抬腿跨坐的动作有些笨拙。车顶太矮,她稍微直起身子就会碰到,只好微微俯下身,膝盖抵在座椅两侧,手撑在他胸口稳住自己。裙子被推到腰间,两人的下身之间只隔着莲的裤子,他已经完全硬烫的形状,正抵在她腿根。
她咬了咬唇,伸手下去,把那层阻碍一点点拨开。裤子还没完全脱下,那根暖手宝就急不可耐地弹了出来。
温暖的顶端抵上湿润的入口,两人都吸了一口气。车内空间的束缚下,叶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下沉。被填满的感觉又慢又清晰,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呼吸逐渐乱了节奏,腰肢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下去。
莲的手扣住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揉捏,虽然现在就像把她按在身上操那张流水的骚穴,但还是忍着没有着急往上顶,等她自己把整根吞进去。
“唔啊......”她坐到顶端的一瞬,娇娇地就喘出了声。
叶子的手撑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她试着抬腰,幅度很小,却足以让莲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起来。
“自己动。”他声音沙哑,目光盯着她泛红的小脸不放,“我看着你。”
叶子被他看得脸更热了,身上的寒意全都驱逐了出去,甚至还出了丝丝薄汗。
她开始慢慢起伏。
空间太窄,只要一坐下都会把她的胸口送到他的脸上。莲干脆伸手把她的衣服全部拉开,低头含住一只,舌头绕着乳粒打着转。
“嗯啊......哈......痒......”她想躲,腰肢却软了下去,反而坐得更深了。
莲轻笑,双手托住她的臀,配合她的节奏往上顶。又深又准,顶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淫荡的呜咽。
整个车声都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座椅也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水声混着越叫越大声的呻吟,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
叶子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也不再生涩,越发主动起来。她一手撑在他肩上,另一手按着车窗,借力让自己起伏得更深。乳尖被他含在嘴里又舔又吸,下身被一次次填满,快感像潮水往上涌。
“嗯啊......莲......好舒服......”她声音娇软,身子一刻都不肯停下,“莲......我操得好不好......”
“好厉害。”莲低低地笑着,“宝宝很会操鸡巴。”
叶子被夸得心花怒放,腰肢更加卖力地摇晃起来。她忽然发现这个姿势能前后磨着阴蒂,每一次坐下都带着额外的摩擦,快感一层层往大脑里涌,让她忍不住加快节奏。
就在她操得忘形的时候,一抹灯光突然从车外照了进来。
叶子吓得僵住,立刻趴进莲的胸口,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心跳得又快又重。
灯光在车窗外掠过,车身的晃动早就停了,只能听见两人深重的呼吸。
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着:“别怕......只是路过的车子。”
叶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发颤:“会不会被人......看到了......”
“已经开走了,没事了。”他笑了一下,掌心却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看到也没关系,宝宝好美。”
外面重新陷入黑暗。叶子却还是不敢动,只是紧紧抱着他,身体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未消退的快感而微微发抖。
莲低头在她耳边亲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调侃:“还继续吗?宝宝刚才不是操鸡巴操得很起劲?”
叶子羞得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嘟囔:“不许笑我......”
说完,她撑起身子,重新坐回去一点。刚被打断的感觉还残留着,内壁轻轻收缩,把他还硬烫的东西又绞紧了些。
“不笑。”莲低喘一声,双手扣住她的腰,“继续操你。”
山风在外面呼啸,车里的温度热到快要融化,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缠起来。
她上下起伏的节奏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莲的手从她的腰移到脊背,再往上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的怀里,下身用力往上顶弄。
不知折腾了多久,叶子躺在莲的腿上,散乱的头发被细汗黏在额角,她也懒得去管。只是伸出手,漫不经心地绕着莲垂下来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好遗憾,一直没能见过镰仓的紫阳花。”
“会见到的。”
会见到吗?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了。希望会吧。
她想。
71.释怀
从镰仓回东京的第二天下午,叶子刚从学校出来,便接到了隼人的电话。
“想跟我一起去见个人吗?”隼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叶子抱着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顺着四谷站外的人流往前走:“谁啊?”
“鹰司诚。”
叶子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下意识问:“他为什么要见我?”
“准确来说,他想见我。”隼人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想去。”
叶子沉默片刻,回答:“好。”
后来她才知道,就在她和莲去镰仓的前阵子,沉悠主动找过隼人。两人没有见面,只是就鹰司的事情简单聊了聊,后来隼人便收到了她发来的一封邮件。
邮件的附件里,是沉悠当初还和鹰司在一起时,从他电脑云端里拍下来的几张照片,以及这些年陆陆续续保留下来的一些零碎资料。时间、文件编号、几笔去向异常的资金调动,还有一连串语焉不详的聊天记录和语音。
若一定要把这些东西称作证据,对于这样一桩牵扯多年、盘根错节的大案来说,实在算不上多。可换个角度想,这也许已经是沉悠以她当时的身份和处境,能够窥见的全部。
这一点,她自己大概也很清楚。所以邮件最后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留下一句话: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希望能帮上忙。
叶子坐上隼人的车以后,把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可无论怎么分析都远远谈不上足以定罪的证据。
“悠悠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上周五晚上。”
“她怎么突然......”
其实对于沉悠来说,一点都不突然。只不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真正决定是否应该把那些东西交出来。能走出这一步,她一定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想到这里,叶子没再继续说下去。
车子停在赤坂一间会员制酒店附近。鹰司没有约在他的家里,也没有选择去任何属于鹰司集团的地方,只订了酒店高层一个隐蔽的私人会客室,这次安排可谓是刻意避开了所有的熟悉场所。
那是叶子第一次见到只在聊天中出现过的男人。
鹰司诚坐在临窗的位置。他穿了一件靛蓝色针织上衣,面料轻薄贴着肩背落下来,恰好勾勒出他身体的利落线条。搭配下身剪裁简洁的卡其色长裤,松弛随意,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矜贵。
那张脸和叶子以前在沉悠手机里的照片中见过的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本人比镜头里更多了疏离感。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虽然不会让人觉得锋利,又天然保留着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距离。
这就是所谓“鹰司家的少爷”吗?
叶子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发怵,她偷偷打量了他几眼,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气质疏淡的男人,和沉悠以前嘴里那个人联系起来。明明从她口中听来的印象,根本就是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倒贴清冷东大情报学学霸。
“叶子小姐,初次见面。”他看见跟在隼人身侧的她,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开口的声音想象中更温和。
“初次见面。”叶子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在隼人旁边的椅子坐下。
服务生送来两杯水,很快又安静地退出去。门重新合上以后,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窗外是东京傍晚密密麻麻的高楼。太阳刚刚沉下去,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余晖,玻璃幕墙逐渐亮起成片灯火。
隼人没有寒暄太久,直接便切入正题:“沉悠发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提前看过了,对您应该不太有利。”
“嗯,我知道。”鹰司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滑动着,“她以前用我的电脑,云端权限不是普通私人账户,什么设备登录过、什么时候调取过文件,都能查到。”
“早就知道,不阻止她?”隼人问。
鹰司笑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没什么必要,真想阻止当然很容易。我以为让她了解到一点皮毛,她应该会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只是没想到那么倔。”
“所以你就骗她说喜欢上了别人,要和她分手?”叶子有些生气。
“这是最高效的解决方式。”他看着叶子,“毕竟没有人会和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在一起吧,你说是吗?叶子小姐。”
叶子突然心头一颤。
隼人没有顺着说沉悠,将话重新拉了回来:“不过这些东西,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能说明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对此,你一点不担心吗?”
“本来也证明不了什么。”鹰司端起杯子,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她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何况真正重要的资料,老头子怎么可能让她看见。想让我们家倒台的人太多了,这些年留下的东西也太多,不差她这几张照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也消失了。
“可能只是到时候了。”
这座偌大的商业集团,就像一栋外表仍旧金碧辉煌的房子,里面其实早已经洗劫一空。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知道总有一天会塌,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阵风先吹过来而已。
隼人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才问:“既然你早就猜到会有今天?”
“猜到了。”他低头笑了一下,手指缓慢转着杯子,“可人没真正走到那一步以前,总会觉得还有办法。集团这么大,下面那么多人,想完全撇干净也没那么容易。我那时候还想过,说不定有些事情能停在我这里。”
明明一口酒都没有喝,他的喉结却暗自滚动。
“我还是做不到老头子那么狠心。”鹰司说,“也还不起他欠下的那些债。”
在这场感情博弈中,他们谁都没有比谁更轻松。
只是一个人选择提前把她从即将倾覆的船上推下去,另一个人在离开很久以后,最终还是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可能凿穿那艘船的人。
这哪里是没有感情,分明是感情和选择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相反的方向。
而谁都不曾想到,这一场告别,竟然拖了这么久。
隼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今天叫我来做什么?”
鹰司大约早就在等这一句。他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只深色文件袋,沿着桌面推到隼人面前。
“帮我带给她,麻烦了。”
隼人没有接下,只低头看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他依旧是平静温和,可眼睛似乎蒙上了沉重,“本来想着,如果还有一点可能,能跟她一起走。”
叶子想,那里面装着的大概是鹰司曾经替他们设想过的另一种人生。
“你应该还有机会自己给她。”隼人看着那个信封。
鹰司摇了摇头,却没有犹豫:“我不会再见她了。”
“为什么?”叶子脱口而出,可问出口以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他们两人本就分手了这么久,见不见面也轮不到她来问。
鹰司没有介意她的唐突,只靠回椅背,慢慢说道:“本来今天跟你们见面,我也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选的。”
“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他笑了笑。
放心了。
这意味着,她终于没有再因为他停在原地。没有替他隐瞒,没有陪着他一起沉下去,也没有因为过去那些感情,继续把自己绑在鹰司家即将崩塌的命运上。
她选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对于现在的鹰司诚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心的事呢。
会客室里沉默了很久。
再后来,鹰司没有再谈沉悠,也没有主动提家里的事情。关于鹰司集团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只说了一些隼人早已从外面掌握的信息。监管部门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旧诉讼被重新翻出来,几个曾经依附于鹰司家的公司也开始陆续切割。表面看起来仍旧庞大的集团,其实内部已经出现了远比外界想象中更多的裂缝。
沉悠交出来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甚至连一根真正重要的稻草都算不上。
可叶子忽然觉得,这反而更让人难过。沉悠过去那么久没有交出来,只是为了保护心里的爱人。哪怕她自己很清楚,那点保护微不足道。
结束后,鹰司亲自将两个人送到了会客室门口。
隼人已经先一步走出去,叶子正准备跟上,身后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叶子小姐,麻烦等一下。”
叶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鹰司仍旧站在门边,微微朝她低了低头:“还有一件事。之前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向你赔个不是。”
叶子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沉悠以前跟我提过你好几次。”鹰司继续说道,“她让我不要再把你牵扯进来,也让我把事情处理干净。”
“可惜,我一件都没做好。”说到这里,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希望不要因为我,影响你和她之间的关系。”
叶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于此刻来说,是非对错本身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会客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两人离开酒店的时候,东京已经完全入夜。
叶子拿出手机,点开和沉悠的聊天框,两个人最近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很多天以前。
那场争执之后,她们虽然没有真正断联,却明显比过去疏远了许多。偶尔发消息,也只是一些必要的事情。没有半夜打电话,没有随口抱怨学校和工作,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互相讲一遍。
她想说,对不起。也想说,我现在好像终于有一点明白你了。
可这些话,最好还是当面告诉她更好。
隼人见叶子始终没有说话,眉头又紧紧皱着,寻思她这心事想得可真入迷,眼看着再往前走就要撞到电线杆,才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说道:“小脑瓜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跟沉悠道歉......”叶子倒也没有藏着,直接说了。
隼人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觉得她纠结了半天就为了这件事,有些好笑:“人家沉悠压根就没生你的气,她之前还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
“真的吗?”叶子眼睛一亮,却还是有些担心地撇撇嘴,“那她说了些什么?”
隼人想了想:“问你大学院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精神状态怎么样,还有......问我有没有把你教明白。”
叶子低下头,偷偷抿了一下嘴唇。
隼人偏过脸看了她一眼,猜她心情大概已经好了不少,只是面子上还别扭着,不知道该怎么先迈出那一步。
“想道歉就去道歉。”他说,“你们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完,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刚才鹰司交给他的深色文件袋,郑重其事地双手递到叶子面前。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隼人一本正经地换上敬语,“可以请您帮忙把这个转交给沉悠小姐吗?拜托了。”
隼人朝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恰好停在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微微偏了偏头,笑眯眯地望进她眼睛里。
叶子被他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拿过文件袋。
“知道了,朝仓先生。”
“那就有劳叶子小姐了。”
七夕番外:神明不问(一)
大正某年,七月六日。
雨从午后一直下到黄昏。
橘家庭院里的池水涨过青石边缘,细密的雨脚落在水面上,将倒映其中的黑松揉成一团模糊的墨色。沿着西侧回廊开过去的紫阳花被雨水压低了枝头,早已衰败的花团沉甸甸地垂在叶间,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花瓣落入廊下积水,顺着窄沟缓缓漂远。
叶子坐在回廊尽头,膝上摊着一本家用历书。
那是橘家前些日子请择日师批过的。母亲原打算从中择出几个吉日,好与九条家商议正式婚期。薄薄几页纸上写满蝇头小字,七月七日与七月十四日却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七月七,七夕。
忌嫁娶,宜安葬。
七月十五。
宜嫁娶,纳采,结缘。
明明是织女与牛郎一年一度相逢的日子,偏偏不宜成婚,倒适合送死人入土。七日之后,等鹊桥散去,天上的有情人重新隔着银河遥遥相望,人间反而可以敲锣打鼓,迎亲拜堂。
叶子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本历书很像是神明同她开的玩笑。
她合上历书,将压在下面的信重新藏进袖中,起身提起一盏纸灯。
回廊外雨雾茫茫,西院方向好似出现了一道人影。
莲撑着伞走来。
他的裤脚已经湿了大半,鞋袜上也沾着泥水,大约是怕被人瞧见,一路绕开了宅中的回廊。他停在叶子面前,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眉心轻轻蹙起。
“这般天气还要往山上去,若叫老爷知道,恐怕又要责罚你。”
叶子没有接话,只问:“你来了?”
“小姐既亲自遣人来唤,我岂敢不来。”
他仍旧叫她小姐。
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会直呼她的名字,会在她爬上院中的黑松时站在下面吓唬她,说她若摔下来,自己绝不会接。可每一次,守在树下最久的人都是他。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橘家的规矩便像梅雨时节疯长的青苔,一层又一层地爬上来,将两个人之间原本不甚分明的界线染得越来越深。
于是他开始低头,开始退到廊柱之外,开始像宅中所有佣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小姐。
“今夜不许这样叫我。”叶子说。
莲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应道:“是,叶子。”
她这才笑了一下。可那笑像雨水落入池中荡开的一圈涟漪,不等旁人看清便消失了。
院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黑色轿车穿过雨幕,停在橘家门前。司机撑开伞,小跑着绕到后座开门,九条隼人弯腰下车,一身深色洋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等佣人通报,只将帽子和手杖交给随从,径直穿过庭院向他们走来。
看见莲也在,他的脚步没有停,眼中的神色却是微微沉了些。
“看来今夜被邀来此处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叶子轻声说:“若事先告诉你,你便不会来了。”
“这倒未必。”隼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灯,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只是会多带一把伞,免得未婚妻冒雨同旁的男人私奔。”
“九条少爷说笑了。”莲垂下眼,“凭我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带橘家的小姐私奔。”
“你若当真这样想,今夜便不会站在这里。”
雨声骤然重了一阵。
廊外的花枝在风中摇晃,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而潮湿的声响。
两个男人隔着一臂之遥站在叶子面前,一个是橘家西院无名无分的佣人之子,一个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们之间像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水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叶子伸手握住隼人的衣袖,又回身牵住莲的手。
莲的手指僵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
“今夜谁也不许退开。”她轻声道,“走吧,随我去神社。”
橘家的镇守神社建在宅邸西北方的小山上。
石阶早已生满青苔,雨水沿着阶沿一层层流下,像许多条细小的瀑布。三人共撑着两把伞往上走,隼人提灯走在前面,莲落后半步护着叶子。
她的木屐在湿滑的石阶上打滑了一次,两个人同时伸手扶住了她。
叶子低头看着分别握在自己左右手臂上的两只手,忽然笑了。
“神明若瞧见了,只怕也不知该如何判罚。”
隼人没有松手:“既是神明,总该比世人宽宏些。”
“神明未必宽宏,只是从来不开口罢了。”莲却低声道,说完便放开了她。
橘家曾经是东京数得上名号的旧家。
祖父在世时,宅邸里养着十数名佣人,庭中有茶室、池泉和一片终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松。到了父亲这一代,爵位虽仍列在华族名册里,橘家的声势却已经大不如前。空下来的东厢一间接一间落了锁,池中的锦鲤也只剩寥寥几尾,唯独那个姓氏还像一件过分华美的旧衣,被整个家族牢牢披在身上,不肯叫旁人看见衣料下早已磨损的里衬。
橘叶子是这一代唯一的女儿。
所以从她出生起,谁娶她,便等于接过橘家最后剩下的一切。
九条隼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九条家与橘家往来数十年,虽是旁支,家世却仍清贵,名下产业也远比日渐衰落的橘家稳固。两家在叶子十六岁那年定下婚约,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
除了叶子自己。
还有莲。
莲住在橘家最西边一间偏僻的小院里。他的母亲美和子曾是叶子母亲身边的侍女。十八年前,她未婚生下一子,橘家没有将她赶出去,只说孩子的父亲是早年在府上做事的一个男人,后来染病离开东京,从此不知去向。
这番说辞有多少人相信未曾可知,却也无一人敢追问。
幼时的叶子更不懂什么叫身份。她只知道西院里住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子,会替她从树上摘柿子,会在她打碎祖父的砚台后偷偷认罪,也会在她被母亲罚跪时,从拉门底下塞进一块包着糖霜的点心。
有一年七夕,两个孩子趁大人不备,偷偷跑上了这座神社。
那时神社还没有如今这般破旧,鸟居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檐下却悬着崭新的注连绳。
叶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七夕之夜向神明许下的婚约比世间的婚书还要牢固,便逼着莲折下两根紫阳花枝,一根别在她发间,一根插进他腰带里。
她又从神前取来空着的白瓷酒盏,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煞有介事地与他行三三九度之礼。
“喝了这个,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年幼的叶子板着脸说,“往后不许娶别人。”
莲被苦涩的雨水呛得直咳,却还是将那小小的酒盏喝得一滴不剩。
“那叶子也不许嫁给别人。”
“自然。倘若我反悔,便叫神明大人降下一道雷,将我劈成两半。”
话音刚落,天边恰巧滚过一声闷雷。
叶子吓得扑进他怀里,险些把两个人一同撞下石阶。
莲抱着她笑了很久,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慰:“莫怕,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
那日,两个稚嫩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
后来才明白,或许神明记下的,只有惩罚。
那一日,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头看见他们。
他脸色难看得出奇,亲自将叶子从莲怀中拉出来,又命人罚莲在西院跪了一夜。旁人只当他恼怒女儿与佣人之子胡闹,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惨白,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自那以后,莲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叶子十六岁订婚那年,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那一晚,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神明既然记下了,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人?”
莲站在鸟居下,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
“因为儿时的戏言,神明并未当真。”
“可我当真了。”
“那便是你太傻。”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
叶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隼人交换婚约书的前一夜,美和子将莲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不知所踪的男人,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叶子的父亲。
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人身边,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一段不能见光的纠葛。她怀孕以后,家主为了遮掩丑事,命她改回娘家姓氏,又将母子安置在西院。莲没有被写进橘家的户籍,也不能继承橘家的姓氏,却的的确确流着与叶子相同的血。
莲比她早知晓此事,自那以后他才开始躲避她。
神社的拜殿不大,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隼人将纸灯放在神前,昏黄的光照亮供桌,也照见墙边几簇从缝隙里生出的紫阳花。
叶子在神前跪坐下来。
隼人与莲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斑驳的木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时而分开,时而又重迭在一起。
叶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到莲面前。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橘家的私印。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写给美和子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
若诞下男婴,便随母姓,养于西院,不得入籍,更不可叫夫人知晓其出身。
莲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
“你从何时知道的?”叶子问。
“你订婚以前。”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
隼人拿起那封信,读到最后,指节渐渐收紧。他看向叶子,半晌后才问:“此事可曾查证?”
“美和子夫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叶子说,“父亲也没有否认。”
“这等丑事,只凭一封信......”
“隼人。”她轻声打断他,“不必替我寻找谎言。莲与父亲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我从前不肯留意罢了。”
隼人沉默下来。
雨声落在神社屋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连绵不绝的潮响。
“为何不告诉我?”叶子看着莲。
“你不该知道。”莲的声音很低。
“所以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待你嫁入九条家,我便带母亲离开东京。此后不再相见,也就不必知道了。”
“当真体面。”叶子笑了一下,“你替我选了丈夫,替我决定该忘记谁,甚至替我决定何事可以知道。莲,你分明只是比我早出生两年,却总要装得像我的兄长一般。”
莲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我本就是你的兄长。”
叶子久久望着他。风将细雨吹进拜殿,沾湿她鬓边的碎发,也落在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她忍了许久,那点水光仍在眼眶里越积越深,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无法克制的眼泪。
“可我从未把你当作兄长。”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莲的下颌紧绷了一下,目光固执地落叶子手边那一小片暗色地板上。
“知道又如何?”叶子膝行向他靠近半步。
“叶子!”
莲抬眼,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那一声在空荡的拜殿里撞出回音,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放于膝上的手握得紧,用尽全身力气压抑内心不该存在的感情。
“我们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世俗不会允许,律法不会允许,连神明也不会允许。”
“神明若不允许,为何偏偏叫我们一同长大?”
可莲只是紧抿着唇,方才好不容易抬起的目光又仓促地避开了她。
没有人能够回答。
一旁的隼人伸出手,握住了叶子冰凉的手指。
“随我离开吧。”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橘家也好,九条家也好,皆可以舍弃。我会带你去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后呢?”叶子怔怔地看向他。
“然后你想怎样生活,便怎样生活。再没有人能替你做主。”
“莲与美和子夫人呢?”她反问得很快,这条路她何止是未想过,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早已在心中将这条路走过无数遍,“父亲若知道我已经得知此事,会放过他们吗?橘家的名声若毁了,那些依附橘家过活的人又当如何?”
“这些都不该由你承担。”隼人的眉心缓缓蹙紧。
“可他们从我出生起便告诉我,这些全是我应当承担的。”
她说完,缓缓将手从隼人掌中抽了出来。失去他掌心的那点温度以后,她的指尖颤抖得愈发明显。她偷偷将手藏进袖中,试图平静下来。
“若我依约嫁进九条家,你又当如何?”她问莲。
“我会随母亲离开。”
“此后再也不见我?”
“你既已为人妻......”莲停顿片刻,声音快被雨声淹没了去,“再见便是失礼。”
叶子听罢,眼中的水光已经盛不住,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总是如此。”她望着莲,泪水一滴滴落在和服前襟上,“总将残忍的话说得这般体面。”
莲的肩膀僵硬得厉害,仍旧没有抬眼。
“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叶子攥住他的衣袖,紧紧抓在掌心。
“我不愿你因我受人非议。”
“看着我。”
莲没有动。
“莲,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叶子看见那双眼睛里布满的痛苦、煎熬,还有多年求而不得却至今未灭的爱意。
“即使你走了,我也仍旧心悦你。”
莲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连伸手拥抱心爱之人都没有资格的年轻男人。
隼人坐在咫尺之外,他看着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目光,眼底掠过一瞬难以掩饰的刺痛。可当叶子转头望向他时,他仍旧会伸出手,让她将冰冷的指尖放进自己掌中。
十六岁那年的婚约,并不全然是一场灾难。
隼人从未像橘家其他人那般,将她当作一枚用来填补家族裂缝的筹码。他从京都带来她喜欢的和果子,也会悄悄将西洋小说藏在礼盒底下。她被父亲斥责时,他端坐在廊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只为在她出来时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告诉她这并非她的过错。
她怨恨那桩婚约,却无法怨恨隼人。
正如知道那段血缘以后,她也依然无法不爱莲。
“我曾无数次求神明大人替我选一个。”叶子低下头,望着被隼人握住的手,又望向莲苍白的面容,“若我只心悦一人,便不至于如此贪婪。可无论怎样祈求,醒来以后,我仍旧谁也舍不得。”
“那便不要选。”隼人反握住她的手,到了此刻,他的从容也已所剩无几。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叶子自嘲。
“世间的道理,也是人定下的。”隼人紧紧看着她,“只要你愿意活着,其余之事,总能有办法。”
叶子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姓氏可以舍弃,身份可以舍弃,可血缘舍弃不了。纵然九条家能够容忍我心中有旁人,也绝不可能容忍那个旁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不要再说了,叶子。”莲闭上眼,眉间褶皱更深,“神明听得见。”
叶子竟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随着越来越急的雨越来越颤,泪水也随之一同涌出。她抽回被隼人握住的手,撑着地板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了些。
“听得见?”
她转过身,仰头望向昏暗神龛中的神像。纸灯的火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将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照得无所遁形。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重重拍在神案上,震得三只白瓷酒盏一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便更好。我就是要说与祂听,要祂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如何造化弄人!”
莲脸色一变,起身想要拉住她:“叶子。”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宽大的衣袖扫过供桌,带起一阵冷风。
灯火剧烈摇晃,墙上的三道影子也随之扭曲起来,仿佛连高坐神龛的神明都在她的质问中动摇了一瞬。
“做下此事的人并不是我们,感到羞耻的却偏偏要是我们。父亲仍可以做他尊贵的橘家家主,美和子夫人却要在西院低着头过一辈子。你分明心悦我,却要装作从未爱过我,而我明知一切,还要披上白无垢,体体面面地嫁去九条家!”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任由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滚落,却只是死死望着那尊沉默的神像。
“世间的规矩为何总是这样?”她一字一句地问,“犯错之人安然无恙,未曾选择过的人,却要用一生偿还他的罪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像一声闷雷。
神龛依旧沉默。
只有檐外积蓄已久的雨水骤然落下,重重打在紫阳花间,像是神明迟来而无用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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