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是谁
🏥 市中心妇幼保健院 验孕后第三天
B超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喊:“顾婉音。”
她站起来。陆景深跟着站。护士看了他一眼:“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丈夫。”
“B超室男士不能进。”
陆景深重新坐下。走廊的塑料椅子很硬,他坐得笔直。顾婉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拇指在膝盖上快速摩挲,频率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B超室里拉着帘子。超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
“裤子往下拉一点。衣服撩到胸口。”
顾婉音照做。超声凝胶挤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凉的。和冰箱门一样的凉。
探头压在小腹上移动。屏幕上出现一片黑灰色的图像。
“看到了吗?孕囊。五周多一点。位置很好。”
顾婉音盯着那个米粒大小的亮点。它在。在她身体里。
“胎心要到六七周才能看到。发育正常。预产期大概是明年四月。”
四月。春天。
走出B超室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黑白照片。陆景深站起来。
“怎么样?”
“正常。五周多。”
他把B超单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他指着那个亮点,“就是?”
“孕囊。”
他把B超单还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很凉。
“走吧。”
车上两个人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陆景辞的消息:“B超结果?”
她看向陆景深。
“你告诉他了?”
“嗯。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红灯。车停了。他转过头看她。
“你要亲自告诉他。”
“你说我可以继续见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如果我不让你见他,你会偷偷去见。与其让你骗我,不如我主动开这个门。”
“你怕我骗你?”
“我怕你骗我之后,我更受不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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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陆景深在书房打电话。门关着,断续的声音传出来,“怀了”“B超做了”“五周”。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陆母在电话那头说。陆景深偶尔回一个“嗯”“知道”。
他走出来。
“妈很高兴。说明天要来看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母准时出现。手里拎着燕窝、阿胶,一束康乃馨配百合。
“婉音啊,”她在玄关换鞋,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五年加起来的都多,“怎么样?有没有反应?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还好。没太大反应。”
“那可能是男孩。”陆母把燕窝放在茶几上,“我怀景深的时候就没什么反应。怀景辞的时候吐得不得了。”
话尾收得很快。像提到陆景辞的名字是不小心的。
陆景深给母亲倒了一杯茶。陆母握着顾婉音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月子中心我来定,产检的医院我来联系,孩子的东西我来准备。你只管养好身体。”
她停了一下,语气从热情转为沉稳。
“孩子出生之后,一切按长孙的规格来办。满月酒、百日宴,我都会安排。族谱上的位置,公司股份的分配,这些都要提前做准备。”
“这些还早。”顾婉音说。
“不早了。”陆母端起茶杯,没有喝,“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孩子出生以后,景辞那边,关系要理干净。”
顾婉音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收紧。
“什么叫理干净?”
“他是孩子的叔叔,”陆母的语气很平,“不是父亲。以后孩子大了,叫叔叔。逢年过节见面,正常的叔嫂关系。其他的,到此为止。”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商量好的?”
“这是我的底线。”陆母放下茶杯,看着她,“婉音,借种是借种。借完了,怀上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不能继续跟他保持那种关系。不是我不通人情,是这件事一旦被外人知道,孩子怎么办?你让他长大以后怎么面对?”
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她的语气不像是为了保护孩子,像是缝合一个可能漏风的缺口。
“妈,”陆景深开口,“这件事我跟婉音自己商量。”
“你们商量?”陆母转向他,“上次你说商量,结果她怀孕之后第一个见的人是你弟弟,不是你。你还跟我谈商量?”
陆景深的下颌绷紧了。
“景辞是孩子的父亲。你不能让他完全不存在。”
“我没让他不存在。我让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做你弟弟,做孩子的叔叔。不是做你妻子的情人。”陆母站起来,“我刚才说的不是建议。借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陆家。现在任务完成了,该结束了。景辞那边,我去说。”
“不行。”
说话的是顾婉音。
陆母转身看她。那个眼神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媳妇。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顾婉音也站了起来,“你想让我和景辞之间怎么样,那是你的事。但在孩子这件事上,他是父亲,这是事实。你可以让全世界都以为孩子是景深的,但孩子身体里流的是他的血。你不能让我假装他不是。”
“我不是让你假装。我是让你终止。”
“终止什么?终止他来看孩子?终止他知道孩子的成长?还是终止我跟他之间的一切?”顾婉音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很清晰,“你没有这个权利。”
陆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婉音,”她的语气柔和了一度,“我知道你对他有了感情。这很正常。你是女人,他是男人,你们做了几次,身体上产生了依赖,心理上也会。但你要想清楚,景辞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是景深的妻子。”
顾婉音想反驳。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确定陆母说的是不是全错。
“他从小被他爸当成次品,”陆母继续说,“他哥什么都比他好。他唯一能从他哥手里抢走的,只有你。他做到了。但这不代表他爱你。他爱的是赢。”
客厅安静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他。”陆母走到顾婉音面前,语气放缓到几乎像真正的关心,“是要你想清楚,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谁来养,谁来教,谁来给他人生的起点。不是那个只想着赢的男人。是你能给的,还有景深能给的。婉音,你不是我们陆家的棋子。你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从你怀上他那一刻起,你有选择权。你可以选让谁参与你孩子的人生。”
她说完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回头看了一眼顾婉音。
“燕窝记得喝。每天早上空腹一勺。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顾婉音坐回沙发上,闭上眼。陆景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直没有转过来。
“你妈刚才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自己编的。”她开口,“但我不确定是哪一半。”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陆景深转过身,“但她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我爸死之前把公司交给我,条件是必须有继承人。没有继承人的话,公司股权会转入信托,我妈失去控股权。她推动借种,不是为传宗接代,是为保住公司。”
顾婉音愣住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我妈保公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让你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自愿的?”
“那你呢?你当时答应借种,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继承人?”
“都有。”他走到她面前,“但我现在不在乎公司,也不在乎继承人。我在乎的是你。”
他跪下来,双手放在她膝盖上。
“我知道你对我弟弟有了感情。我看得出来,你见他之前会紧张,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活过来了。跟我在五年前娶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恨这个事实,但我宁愿你活过来。”
顾婉音低头看他。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抬起头,“我不拦你见他。但我也不会离婚。这个孩子是我的,不管身体里流的谁的血。他要叫我爸爸。我会养他,教他,把公司传给他。这是我能给你的。”
“那景辞呢?”
“他如果要跟我抢,”陆景深停了一下,“那我只能毁掉他。”
这不是威胁。他的语气很平静。正是因为平静,她才觉得脊背发凉。
“你妈刚才说,景辞碰我是为了报复你。你说如果他要抢,你就毁掉他。”她看着他,“你们两个都在谈输赢。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输的都是我?”
陆景深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上有陆景辞的消息。她点开。
“明天几点?”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回复:“下午三点。我一个人在家。”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抽屉里那颗深蓝色的扣子还在。她拉开抽屉,摸到那颗扣子。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陆母说的话。他唯一能从他哥手里抢走的只有你。但他爱的是赢。她也想起陆景深说的,我宁愿你活过来。但这两句话都让她感到某种寒意。因为两个男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她,一个说她是战利品,一个说她是唤醒物。没有人问她,你自己要什么。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现在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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