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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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产前

# 第十九章 产前
  🏠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怀孕七个月
  顾婉音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不到数字。肚子太大了,挡住了一切。她用脚尖点了点秤面,等液晶屏的读数跳出来,然后往后退一步,侧着身子看清了:比孕前重了二十二斤。医生说最后三个月还要再长十来斤,让她控制碳水,多吃蛋白质。她记住了。然后转头就忘了。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婴儿床的零件散了一地,陆景深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六角扳手,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安装图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皱着眉头的样子像在面对一份未解的商业合同。
  “你会装吗?”
  “在学。”
  她把螺丝刀递给他。
  “这里。图纸上说这块板要反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装反了?”
  “我没装反。是它设计有问题。”
  “你弟弟上次来看了一眼图纸就搞定了。他以前在车行修过车。”
  他把螺丝刀插进螺丝槽里,拧了三圈,然后停住了。
  “他来过?”
  “上周。你不在。他买了婴儿车和一些东西送过来。看到床没装好,就蹲在地上装了一个下午。”
  陆景深没有接话。他把螺丝继续拧紧。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越来越快,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你酸了。”
  “没有。”
  “你的拇指又在摩挲了。每次你有话说不出口,你的拇指就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拇指在扳手上快速来回摩擦,指节已经发白了。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酸他装婴儿床。我是酸他有整整一个下午。我最近在应付高利贷展期、帮我妈准备自首材料,每天回家你已经睡了。我也想替你装婴儿床。”
  他把最后一块床板固定好,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装好的婴儿床。白色实木,带轮子,床栏可以调节高度。没有瑕疵。连床垫都铺得平整,四个角嵌得严丝合缝。
  陆母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她拎着两个保温袋,站在玄关换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珍珠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这是今天的。这是明天冻起来的。冬瓜排骨和鲫鱼豆腐,都是催奶的。”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客厅,在婴儿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很久。没有用手指去摸,只是站在床边安静地看。好像那里面已经睡了一个孩子。
  “明天早上九点。”陆景深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我陪你。”
  “不用。我带了律师。你在家陪婉音。她快八个月了,不能没人。”
  陆景深没有坚持。他把茶壶放下,坐在母亲对面。陆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这些年,能用的方法我都用了。从公司走账补你的债,用天成实业平你爸的窟窿,安排借种保住孩子。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是错的,但每一件事我都做了。做完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陆家好。其实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陆景深没有说话。
  “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报警。让你爸自己承担他做的那些事。但我没有。我想保护你们。保护他的名声。结果把你们全都拖下了水。让你用股权去借钱,让景辞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替代品,让婉音咬着枕头默不作声。这些账现在全得还。”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婴儿床前。这次她伸出手了。手指轻轻放在床栏上,没有摩挲,只是放着。
  “如果孩子将来问起来,他有两个父亲,一个奶奶进了监狱。你不需要替他编任何故事。你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发给我,狱里有探视,我当面跟他解释。”
  陆景深站起来。
  “妈,”
  “不要安慰我。安慰的话留给婉音。她是怀孕的人。我只是去坐牢,不是去死。”
  她在玄关换鞋,拉开门。顾婉音忽然喊了一声,
  “妈。”
  陆母转过身。顾婉音还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得让她没法站起来送,只能一手扶着腰,一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让他认你。不是叫你奶奶,是让他知道你是谁。”
  陆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出声。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晚上九点,顾婉音侧躺在床上,肚子下面垫了一个孕妇枕。陆景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胎儿在踢,力道比上个月大了很多,隔着肚皮能看到脚丫顶出来的小鼓包。
  “你妈说她不要安慰。但她最需要安慰。”顾婉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安慰过。我爸死的时候,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一滴眼泪没掉。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房间里一个人哭。我站在门口不敢敲门。我怕她发现我知道了,会更难受。我们陆家的人都是这样。不会接受安慰,也不会给别人安慰。”
  “你以前也是这样。现在好一点。至少你会说对不起了。你说对不起了三回了,每一回我都数着。”
  “才三回?”  “三回半。第四回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台灯的光让他半边脸亮着半边暗着。他伸出手放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按在她的眼角,那里因为孕期疲劳多了一小条细纹。  “那就先说第四回。对不起。装婴儿床装到一半吃了景辞的醋,浪费了你十几分钟。”他把手指从她眼角移开,很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装婴儿床这种事,我让你来盯。他装得好你就让他装,我负责把接下来的日子活成一种你们不用咬枕头的、可以随时出声也可以随时发脾气的日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隐忍,没有那种被债撑开的薄薄的膜,只有一种终于平静下来的深褐色。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然后她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她的肚子踢了一下。很大的幅度,整个孕妇枕都晃了晃。陆景深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到那只小脚正在用力顶他的掌心。
  “他踢你是因为你压到他妈的肚子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亲他妈。”
  同一时间,陆景辞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纸页被切成细条,落在废纸篓里。天成实业的旧账,凡是与陆母个人责任无关的、与公司经营无关的、纯属陈年烂账的部分,他在过去三周里逐份确认,该销毁的销毁,该封存的封存。不是替谁隐瞒,是不让这些旧账在明天的庭审上被对方律师拿来当攻击武器。
  明天他妈要上庭。他可以恨她。从他差点被送给那个陌生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恨她。但他花了六个多月,从第一次跨进客房的那一刻算起,把这些恨一层一层剥开,发现恨的底下不是恨。是想要被承认。对陆母是如此,对他哥也是如此。
  他把碎纸机关掉,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内线。
  “哥。明天上庭,你陪妈去。”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的意思是要。早半个小时到法院门口等她,不要跟着她进去。让她自己走进那扇门。她这辈子什么事都替你们扛在前面,这一次让她自己走过去。你站在台阶下面看,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把门重新推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景深的声音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好。”
  顿了顿又道:“婴儿床装好了。剩了几颗备用螺丝,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上螺丝刀,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装错。婉音不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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