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互为囚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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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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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灯愿
  五月初八,林清韵从仆人们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时节已是入夏过半,槐花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簇残白挂在枝头。
  午后她正在院子里净洗衣裳,木盆里浸着几件素色衫子,有苏瑾的,也有她自己的。
  皂角搓出细密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虹彩。
  几个婆子蹲在另一头捶打被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城外那间善堂,听说又收了不少人。”
  一个婆子说,手里的棒槌落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可不是嘛,这年景流离失所的人多。”
  另一个接话。
  “施粥、施药,还替那些没家的收殓,这世道唉。”
  “我娘家表侄前些日子路过,说看见里头有个老妇,腿脚不利索,蹲在墙角喝粥,喝一口咳三声……”
  林清韵搓袖口的手一顿。
  皂角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低着头,继续搓,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那些零碎的、不成片段的话语。
  流离失所的人。
  施粥。
  施药。
  收殓。
  她想起父亲。
  被流放那日,是个雪阴天。
  分别后,她只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和脚踝上那副铁镣。
  铁镣磨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拖曳声。
  后来她无数次想过。
  父亲在路上,有没有一碗热粥喝?膝盖的旧伤犯了,有没有药酒搽?夜里宿在破庙还是驿站?有没有人给他一床不被露水打湿的薄被?
  全不知道,后来苏瑾才将有关父亲的消息告知她。
  全要仰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驿站差役,和善堂里素未谋面的施药人。
  她的手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久到婆子们换了话题,说起哪家的酱菜腌得好,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袖口已经被自己搓出了毛边,布料边缘起了细小的绒絮,在光下微微发亮。
  管事来送月银。
  钱袋是灰色的粗布缝的,不大,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林清韵接过时,指尖触到里面碎银的棱角,冰凉而坚硬。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城外那间善堂……现在怎么样了?”
  管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答道。
  “姑娘说的是永宁门外的慈济堂?还开着呢,每日施两顿粥,逢五逢十施药。”
  “前些日子雨水多,收容了不少从南边逃水患来的流民。”
  林清韵攥紧了钱袋。
  “那……苏府……”
  “苏府每月都捐银子的。”
  管事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小姐从自己的月银里拨一份固定的数目送去,已经坚持很多年了,老爷也常让人送些旧衣、药材过去。”
  很多年。
  林清韵想起苏瑾虎口上那道烫疤,想起她跪在碎瓷片上时挺直的脊梁,想起她在牢里那些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这个从泥泞里爬起来、身上还带着伤的人,却一直在替那些更泥泞的人,留一碗粥,点一盏灯。
  管事走后,她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钱袋在掌心里,被她掂了又掂。
  入苏府以来,苏府按月给她月银,她从不曾多要一分。
  钱袋只是每月在枕下搁着,除了送别时给父亲买过一双厚底布鞋、一壶药酒,往后便又一直攒着。
  此刻,她把钱袋打开。
  碎银倒在掌心,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银铺的戳印。
  铜板哗啦啦滚出来,在床单上散开,黄澄澄的,边缘有些磨损了。
  她又起身,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个更旧的钱袋,是上个月剩下的。
  再翻,还有前个月的,用帕子包着,压在匣子最底下。
  她把所有银子都拢到一起。
  碎银碰着碎银,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叮当声。
  铜板迭着铜板,沉甸甸的一捧。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是苏瑾给她的那条,边角绣着兰草,仔细包好,帕子四角对折,再对折,裹成一个方正的小包。
  然后出了门,去寻管事。
  管事正在账房对账,拨算盘的手停下,抬头看她。
  林清韵把那个小包递过去,声音很稳,但指尖有些抖。
  “这些……我想捐给慈济堂。”
  管事接过,掂了掂分量,有些惊讶。
  “姑娘,这……”
  “我帮不了我爹的流放路。”
  林清韵打断他,眼睛看着那个小包,不敢看管事的脸。
  “至少可以帮那些……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管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帕子。
  帕子边角那些被反复折迭又展开的痕迹,已经磨得有些毛了。
  帕子本身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银子的轮廓。
  “我会替姑娘写在善捐簿子上。”
  管事说。
  “不必留名。”
  林清韵立刻摇头。
  “就……就写无名氏吧。”
  管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最终点了点头,把帕子收进袖中。
  “那些流落在外无家可归之人若有知,会感恩姑娘的。”
  林清韵没说话,只是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账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回廊的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发酸。
  她抬手遮了遮,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膝盖抵着胸口,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刚刚跑完很远的路,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刚刚背起了更重的东西。
  她在蒲团上跪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窗外的光从明晃晃的白,变成温吞吞的橘,又变成沉甸甸的金,最后慢慢黯下去,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她不抄经,不拜佛。
  在相府时,偶尔陪母亲跪在佛堂,不过是磕几个头、拈几炷香,心里默念的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
  愿容貌常驻,愿得嫁良人,愿父官运亨通。
  那些愿心里,从来没有旁人,更没有那些因为乱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如今她穿着一身素衣。
  她不信佛。
  可此刻跪在蒲团上,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向神明祈祷。
  不是佛堂里那些金身塑像、宝相庄严的佛。
  或许是天,或许是命,或许是那些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让苏瑾出现在牢门外、让父亲在流放路上还能受到善人关照的力量。
  她从来没有这样祈祷过。
  从前在相府的小佛堂里,她跪在锦垫上,丫鬟在旁边打着扇,她闭着眼默念几句经文,心里想的是明日穿哪件新裁的裙襦。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虔诚,以为给菩萨磕几个头,菩萨就会保佑她一生顺遂。
  可菩萨保佑了她吗?菩萨让她锦衣玉食地活了十几年,然后一夜之间,把她拥有的一切都收了回去。
  父亲、母亲、宅邸、身份、骄傲。
  她跪在牢房冰冷的石板上,头顶只有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线月光,那时候她没有祈求任何神明,她连祈求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苏瑾把她从牢里拉出来的。不是什么神佛的恩典,是苏瑾。
  可那些走在流放路上的人呢?那些在善堂里蹲在墙角喝粥、喝一口咳三声的老妇人呢?他们有谁去拉?
  她闭上眼,手指交握在胸前。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笨拙地祈求着,让父亲在路上有碗热粥喝。
  让那些善堂里的人,有药搽,有被盖。
  让苏瑾少一些病痛的折磨。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传到神明耳朵里。
  她甚至不知道神明愿不愿意听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曾经骄纵任性、对下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的人的祈祷。
  但她还是说了,像把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水井,听不见回响,也不确定那颗石子有没有落到井底,只是投了,只是说了……
  林清韵忽然很想,为那些人抄一卷经书。
  为父亲,为所有走在流离失所之路上的人,为慈济堂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为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
  苏瑾把所有的伤、所有的累,都藏在挺直的脊梁骨后面,仿佛那根骨头是铁打的,永远不会弯。
  她不是个虔诚的人。
  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跪在这里,究竟算不算忏悔,算不算祈福。
  能否触动神明的感应呢?
  但她想,总要有人为那些人点一盏灯,哪怕那灯如豆,哪怕那光微弱,哪怕照不亮多远的路。
  就像总要有人,在善堂里把药材分给叫不出名字的异乡人。
  就像她希望,也有人这样照料她父亲一般。
  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经。
  很薄的一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她从前翻过的,但从未认真读过,只觉得那些句子拗口,那些道理玄虚。
  如今铺开宣纸,磨墨,执笔。
  墨是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细腻的光泽。
  笔是羊毫,笔尖柔软,蘸饱了墨,提起来时微微颤抖。
  窗外的老槐树静默着。
  花期已过,但还有几缕残存的、极淡的花香,被午后的风从敞开的窗扉里送进来,拂过她垂在脸侧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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