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 周二
周二上午,林屿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财政局刚传过来的《试点乡镇遴选标准意见征求稿》,秦浩放在她桌上的时候在封面贴了张便签:老魏让先给你看。
她翻开文件,逐条往下读。
第一条,试点乡镇须具备完整的近三年培训经费台账。
第二条,试点乡镇须在常务会后一周内提交配套细则实施承诺书。
第三条,试点乡镇的遴选应优先考虑……
她停住了。
优先考虑产业基础较好、财政自给率较高的乡镇。
她拿起座机拨了老魏的内线。
“魏科长,第三条的表述和常务会纪要不一致。常务会上何县长说的是‘试点乡镇应兼顾不同产业基础’,不是‘优先考虑产业基础好的’。”
“那条是孙局长让加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下午。孙局长说何县长在常务会后专门交代过,试点要选条件好的乡镇,出成果快,经验也好推广。我当时提了常务会纪要里的原文,但孙局长说征求意见稿先按这个发,有意见再反馈。”
林屿放下电话,把第三条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与常务会纪要表述不一致,须修正。
然后她把文件放进送审文件夹,准备下午找程以宁汇报。
老魏在电话最后压低声音补了句“这份稿子还没正式发,先在你手里停一停”,意思很明白,给她留出修正的时间窗口。
十点,秦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政府办刚送来的。陶建国说何县长请你对试点乡镇遴选标准提几条书面建议,周五前反馈。”
林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县政府办正式公函,措辞客气但指向明确:请县委办林屿同志就试点乡镇遴选标准提出书面建议。
她把公函翻过来看了看落款日期,昨天。
陶建国前天送临时调剂条款时说的是“不急,可以慢慢商量”,隔了一个工作日公函就到了,每一个动作都在何永昌的时间表上。
“何永昌想让我自己写遴选标准。”她把公函搁在桌上。
“他把球踢给你了。你建议优先选产业基础好的,等于用自己的嘴吃掉双河和南岭;你建议优先选培训需求大的,等于跟孙局长刚才那份意见征求稿硬顶。”
“第三种。让乡镇自己申报,县委办和财政局联合审核。谁主动申请,谁的台账完整,谁的配套承诺书提交得快,谁就是试点。”
她把这条思路记在笔记本上。
“老魏刚才已经把征求意见稿在我手里停住了。你帮我把这份公函归档,下午我去跟程书记汇报。”
秦浩接过公函,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遴选标准的修改思路,页脚压着刘骁那份城管大队培训经费报表的复印件,旁边她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归口差异,待比对。
“刘骁这人挺有意思。”秦浩说。
“怎么突然提他。”
“他那份报表我看了。城管大队的培训科目被他按执法业务、市政管理、安全生产三大类重新归口,比财政局原来混在‘其他支出’里的口径清楚。他一个城管大队的普通科员,做这事没人要求他。”
“他说有些科目不是钱不对,是归类不对。”
“这句话用在遴选标准上也合适。不是乡镇不对,是标准不对。”
秦浩拿着公函出去后,林屿继续改那份征求意见稿。
她在第三条旁边写道:建议删除“优先考虑产业基础较好”的表述,改为“试点乡镇遴选采取自主申报与联合审核相结合的方式”。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忽然觉得何永昌在这件事上的反扑手法值得琢磨。
上周五让财政局加八个字,周一让政府办发公函请她提建议。八个字加一份公函,成本极低,但每一样都逼着她在规定时间内回应。
这种持续施压的节奏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领导能做到的,背后有人在替他设计每一次出牌的时间和力度。
她想起陶建国上次来探风时说的那句“何县长最近也在关心干部培训这块”。
当时以为只是开场白,现在回头看,那已经是反扑的预告。
十二点一刻,食堂。
林屿端着餐盘打完饭,刘骁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袖T恤,面前放着一个餐盘和两份打包好的酸奶。
看到她走过来,他站起来,动作不太自然,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林主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酸奶带了两种口味。”
林屿看了一眼那两盒酸奶。
一盒原味,一盒草莓,都是食堂旁边小卖部里最普通的那种。
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刘骁做事确实有分寸,不张扬,但提前做了一点准备。两盒酸奶的花费不到十块钱,既不算正式请客,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谢谢。叫我林屿就行。”
两人面对面坐下。
刘骁的坐姿有些拘谨,背挺得太直,筷子拿在手里还没开封。
他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也不是那种在机关里混久了见谁都叫领导的老油子。
城管大队不属于县委序列,平时和县委办的业务往来不多,他应该是第一次跟县委办的人单独吃饭。
“刘敏说你平时在城管大队做执法业务培训管理,顺手把内部培训经费的台账也理了一遍。”
“体制内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人太多。做这份报表不是为了往上走,是觉得有些东西理清楚了放在那里,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以前在城管大队执法科的时候天天开罚单,有一回开完罚单,当事人问了我一句‘这条街上的商户营业执照到期后去哪个窗口续’,我当时答不上来。那次以后我就觉得培训不是应付差事,是真的有人在窗口等着你告诉他去哪里办。”
他提到这个年份时,林屿心里动了一下。
那正好是廖世昌说的何永昌在常务会上讲“培训经费是软科目”的同一年,也是宋长河在双河镇被统筹走第一笔培训经费的那一年。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时期县里对培训工作的整体轻视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但她没有追问。
“刘骁,你那句‘有些科目不是钱不对,是归类不对’,我今天上午用到乡镇遴选标准里了。”
他把筷子放下,眼睛亮了一瞬。
“我在城管大队整理那份报表时,有一笔‘执法业务培训’被财政局划进了‘业务交流费’。我问财务怎么回事,财务说培训科目和业务交流科目在系统里是同一个编码,选哪个全看经办人当天用什么输入法。”
他说到输入法时,语气带上了基层科员特有的无奈。
“就因为是同一个编码,一笔培训打错标签就追不回来。”
“你那笔培训后来追回来了吗。”
“没有。但我在第二年做预算分解时,把培训科目拆成了三个明细项,每个明细项对应不同的核算口径。第二年同样打错标签的事就没再发生。”
他把酸奶盒子拆开,放在她手边。
“我知道你推的独立列支方案,就是把全县所有乡镇被统筹打错标签的培训经费归到同一个防护栏里。你的一整个方案,费心做了一年多,从市里推到县里,不就是我当年一个人改预算分解口径想做到的事吗?只不过我那块牌子太小,够不着全县的防护栏。”
林屿没有碰那杯汤。
她看着刘骁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来相亲的。
他是在一个基层岗位上做了几年培训相关的事,碰过同样的钉子,然后发现坐在对面的人正在把他做过的碎片整合成一整套可以全县推开的制度。
他对她有好奇,有认可,还有一种更罕见的东西:一种在看清彼此赛道之后仍然愿意帮忙的本分。
这顿饭吃完,独立列支也不会加快一分,但他还是把报表送过来了。
回到办公室时,秦浩正把一份蓝色文件夹搁在她桌上,说是程书记上午从市委组织部带回来的。
她翻开,是省调研组下周来青石县专题调研干部教育培训经费保障机制的通知,要求看试点台账、走访试点乡镇、听取专项汇报。
她把通知放下,拿起财政局那份被她标注过的征求意见稿去了程以宁办公室。
“遴选标准有改动。财政局上周五在征求意见稿里加了‘优先考虑产业基础较好’的表述,和常务会纪要不一致。老魏压了这份稿子没让发,赶在流转之前先给了我。”
程以宁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第三条旁边写了两个字:退回。
她把文件放在送审夹里,然后抬起头。
“何永昌让政府办给你发公函,又让财政局改动遴选标准,这两件事同一天摆在你桌上。你下午怎么回政府办那份公函?”
“乡镇自主申报,县委办和财政局联合审核。主动申请、台账完整、配套承诺书提交得早,就是试点。”
“好。就按这个报。”
程以宁轻轻点了点那个被退回的第三条。
“他的那份公函不需要和他硬顶,用你的申报制绕过去。”
林屿接过文件。
程以宁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材料了。她走到门口时,程以宁又补了句:
“省调研组下周来。省里看的不只是你的方案,是你的方案在县里博弈之后的完整轨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程以宁已经翻到下一页,笔尖落在另一份送审文件的页边。
傍晚,她处理完政府办的书面建议答复函,又在县里熟悉的打印店把刘骁那份报表复印件连同自己对归口差异的几条初步建议整理好,准备回公寓后再重看一遍。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换了家居服,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原味的,和刘骁中午带的那个是同一款,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拨通了周敬棠的电话。
“今天见的刘骁。”
“怎么样。”
“他不像老刘。做事有分寸,带了两盒酸奶,说话不绕弯子。他以前在执法科开罚单,被一个商户问住以后开始自己琢磨培训台账。他有一笔培训经费被划成业务交流费,和我调研里科目归类差异对得上。”
她拿小勺挖了一口酸奶。
“他说他在城管大队做报表没人要求他,和我写方案是一样的。我挺意外,他说起我那份方案,说那就是他当年一个人改预算分解口径想做到的事,只不过他牌子太小,够不着全县的防护栏。”
“你给他的定位是什么。”
“可用的业务联系人。以后试点推广到全县的时候,需要一个熟悉基层培训科目归类的人参与口径统一。”
“好。这个定位准确。既不打压他的主动,也不给他不该有的信号。”
他停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送你酸奶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动一下。”
“动了。不是对他,是对那个理解。他在窗口答不上营业执照续期的那年,正好是你当年在培训局里开始推动培训经费独立的年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周末回来。”
“好。”
她挂了电话,把酸奶盒放在茶几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开,她把那份省调研组通知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走访试点乡镇”旁边画了个圈。
省里的人下周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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