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 河东
第三站是河东镇。何永昌的老家。
出发前,林屿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调研顺序。双河是摸平均值,石梁是看上限,河东是试敏感区。
敏感在哪里?不在账本,在人。
河东镇的党委书记叫范志民,四十五岁,任何永昌老家所在镇的书记已经六年。一个人能在县长政治籍贯地待六年不动,要么是稳到了让县长离不开的地步,要么是早就被打上了标签,动了反而不好安排。
她翻遍了县委办近三年的简报,河东镇出镜频率很高。修路、产业园配套、党建示范点、乡村振兴现场会,每一项工作都在县里的视野里。
但姜成武提醒过她:河东镇的产业数据和基建进度,不能全信。不是造假,是择优上报。把最亮的部分翻出来给人看,不亮的部分藏起来。
择优上报这四个字本身没有错,哪个乡镇不挑好的说?问题在于河东镇有挑选的资本。
何永昌的老家,县里任何一条线的工作在河东都不会卡壳,财政局对别的乡镇抠门,对河东的配套资金从来只多不少。这不是何永昌亲口交代的,是用不着交代。
一条路修在别处,项目期内完不成可能被问责;修在河东,分管副县长急着把它修好,不是因为怕问责,是因为省里来的人去何县长老家附近调研时,路面不能见泥。
政治引力场无声无形地作用在河东镇的每一项资源分配上,就像阳光穿过放大镜,不改变光的本质,但把所有热量聚在了一个点上。
这是范志民能稳坐六年的真正原因,也是林屿来之前就给自己定的底线:不碰何永昌的老家那条路和产业园配套项目,只看培训经费下到乡镇以后怎么花。
车子从省道拐进河东镇时,路和石梁一样好。柏油路面,标线清晰,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镇口的牌坊是新修的,上面镌着“河东镇欢迎您”几个大字,落款是某年某月立。
范志民的办公室比宋长河和姜成武的加起来都大。墙上挂满了奖牌和锦旗,从党建示范到产业先进,从防汛先进到扶贫标杆,几乎挂满了正面墙。
红底金字,层层叠叠铺展开,像一面巨大的荣誉墙。
林屿注意到其中一块“全县干部教育培训先进单位”的奖牌挂在靠窗的位置,落款是前年的日期。
培训先进。
她心里把这个奖牌和姜成武的电商培训做了个对比:一个在墙上,一个在产品包装袋上。
范志民笑容可掬,一见面就握住林屿的手使劲摇了摇,动作很有分寸,既不敷衍也不过度,是那种在三任县长手下都待过的干部特有的分寸感。
深蓝色夹克,白衬衫不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两鬓留着一丝灰白。
“林屿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程书记从培训局借调了一位笔杆子来,今天可算见着了。来来来,坐坐坐,这个茶是何县长上回到镇里喝过的,你尝尝。”
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林屿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和宋长河那杯碎茶叶不可同日而语。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开的会议记录。笔记本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是折叠的,用得有些年头了。
他坐下后没有立刻摊材料,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问林屿在县里住不住得惯、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借调手续在组织部那边走得怎么样。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林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范志民是第一个主动问借调手续的乡镇书记。这说明他关注的是你的身份和来路,不是你要调研的内容。
“范书记,我这次是按照程书记的安排做县域干部培训改革的前期调研,主要想了解乡镇在培训经费使用、培训需求和组织方面的实际情况。”
“培训这个事,我们河东还算有点心得。去年培训经费花了六万八,办了十二期培训,参训两百多人次。”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嗓门洪亮,和刚才聊天时的声调判若两人。
“孙委员,你把财政所的人叫来,把去年和今年的培训台账和报销单都带过来,对,培训台账,全部拿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女干部抱着两个档案盒走了进来。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蓝色针织开衫,双手抱着档案盒的动作很稳当。
范志民介绍说这是组织委员孙秀芝,培训这块的工作具体是她负责。
孙秀芝朝她点了点头,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台账和报销单。台账做得很规范,每一笔培训都有编号、时间、主题、参训人数、经费金额和效果评估。
效果评估那一栏用的是五级评分。林屿翻了几页,发现几乎全是五分。
她指着其中一笔培训问孙秀芝,为什么全年评分都在优秀这一档、区分度怎么体现。
孙秀芝摘掉老花镜,用镜布擦了两圈,又看了一遍,语气很诚恳地承认打分确实偏宽。这一栏的分类细则当初是按干部教育培训统计通用口径填的,没有细分指标权重,结班时大家习惯性打了满分,回头核查才觉得不太合理。
“去年三月那笔三天的培训,河堤加固工程实务。这个主题是对接县水利局的需求吗?”
“对。去年汛前县里要求各乡镇必须做一次防汛工程实务培训,我们请了县水利局的总工来讲课。”
“参训人员里有没有村干部和工程队的人?”
“有。三个村的村主任和两个工程队的现场负责人。”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笔培训。
防汛工程实务培训,主题对口,覆盖了村干部和施工队,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的业务培训。
河东镇的培训经费花得比双河多,绝对值也更大,这符合她来之前的预期。有何永昌在,河东镇的日常公用经费盘子本来就不会小。
但如果比值分析显示培训经费占比并不高,甚至被其他支出科目稀释了,那说明能办好培训不是资源分配倾斜的结果,而是在现有盘子里做到了效率最大化。
这个判断对于独立列支方案来说很重要,效率高的乡镇不需要额外倾斜,只需要制度保障。
她又翻了前年的台账。培训经费五万三,办了九期。前年比去年少了一万五,少了三期。从台账看,增幅很稳定。
但她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前年的台账纸张比去年的更新,边缘没有磨损,装订线也没有翻动痕迹。
她的手指在装订线上停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推断,这份台账可能是后来补的。
孙秀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前年的台账原件在一次档案室漏水事故中被泡坏了,归档封面上补过一次签章。她说得很大方,没有遮掩,还指了一处泡过水的旧纸页边角让林屿确认。
林屿又抽查了一份专题讲座的签到表。签到表上打印了姓名和职务,后面一栏是签名。
她从头扫到尾,发现大部分签名是同一支笔的墨迹,笔锋粗细均匀,墨色接近,部分签名收笔处还有细微的晕染。不是现场签的,是事后统一补签的。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当场挑明,只是把签到表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纸背,感受墨迹的渗透程度。
孙秀芝脸微微有些红,说有些干部培训完了急着回村,事后才来补签,以后一定注意。
“这笔培训实际效果怎么样。”
“帮了大忙。去年汛期河堤上有一处隐患就是参训的村主任发现的,处理得很及时,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孙秀芝说到这件事时,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显然不是背材料,是真觉得这个培训有用。
“那个村主任叫什么名字?”
“姓蒋。蒋家宝,小蒋村的。”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用得上,但一个参加过防汛培训之后真正发现隐患、及时处置的村干部,是培训效果最好的佐证,比台账上的评分栏有说服力得多。
这种案例在专项报告里比任何数据都管用。
“今年的培训计划报了吗?”
“报了。但县农业局说培训费要压减,我们报了三万五,现在只能确认两万二。”
“财政那边说今年的培训经费要压减。产业园区那边的配套要追加,县里好几个口子的培训经费都被统筹了一部分。我们跟财政争取了半天,也只保留了这个数。已经比别的乡镇多了。”
范志民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例行公事。
但他说了“比别的乡镇多”这句话,这是第一个承认河东镇培训经费比别人多的乡镇书记。不是无意说漏的,是故意递给你一个信息。
他知道何永昌老家的政策资源惠及度本就高于其他乡镇,但他把这个事实放在培训经费被统筹的大盘子里来说,说明这次统筹触及的面很宽,连河东这种有引力场保护的地方也被波及。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河东今年培训经费压减到两万二。
然后合上笔记本,说想去看一下村里新修的河堤。范志民安排孙秀芝带路。
小蒋村的河堤在镇区东南,车子开了十分钟。路两边是成片的水稻田,五月的稻子已经开始分蘖,田里的水映着天空,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
河堤是去年冬天新修的,水泥护坡,堤面铺了草皮,踩上去软软的。堤下的河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几个村民在河边洗菜,旁边放着竹篮。
孙秀芝站在堤面上指着河堤,说这一段就是去年汛期蒋家宝发现隐患的位置。当时水已经快漫到旧堤面,他在培训课上学过怎么识别管涌,一看堤脚往外渗水的颜色不对就立刻上报,组织人连夜加固,险些保不住,但硬是堵住了。
那个村主任本人正好在堤下不远处的排灌站值班,孙秀芝差人去把他喊了过来。
蒋家宝大概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戴一顶草帽,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沾着湿泥。
林屿问他当时是怎么判断水流异常的,他站在那里用手比划了将近五分钟,把培训课上教的“浑水预警比清水预警紧急”、“管涌先看水温温差”、“上游水位和下游流速的关系”都讲了出来。
他说得粗糙,黑指甲在解放鞋边蹭下一块干泥,但逻辑很清楚。
最后他说,培训课上老师讲,如果不及时发现管涌的苗头,整个村子可能毁在三十分钟之内。他记得这句话讲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老师补了一句,你们以后遇到这种渗漏,就算只看到一小股浑水,也别嫌报上去丢人。
他说自己当时就是想起这句话,才拿起手机上报的。
林屿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案例。
孙秀芝之前说培训效果好的时候是背书,蒋家宝说出来的时候是证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到河东时心里装着姜成武的提醒和何永昌的政治籍贯,以为在这里看到的东西都得打折扣。
但蒋家宝的案例反过来提醒她另一个道理:政治引力场的确放大了河东的资源优势,但个人的认真和专业不全是引力场的作用。有些人只是在任何条件下都会把事当事做,她不能因为河东是何永昌的老家,就站在挑剔的滤镜后面视而不见。
傍晚回到镇政府,范志民留她吃饭。她说不吃了,天黑前要赶回县里。
范志民没有强留,送到楼门口,握手道别。
回来后,她比对了三组数据:双河培训经费两万三,石梁四万一,河东六万八。
差距很大,但差距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六万八花出去以后有没有产生效果。蒋家宝的案例证明,至少有一笔培训经费是花在了刀刃上。
但签到表和台账的问题也说明,河东镇的数据不能全信。
择优上报,优的部分真实存在,择的部分也真实存在。
晚上,她照例在微信上整理今天的调研要点发给周敬棠,把河东的情况和双河、石梁并排做了比照:账面培训经费全县最高,产业和党建资源集中,培训实例如防汛实务确实有效果,但台账补签痕迹和签到表问题也说明管理上的粗放。
她还把蒋家宝那件事单独写了一段,说自己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一直在想如果培训经费只够再培训一个村主任怎么办。
这次他回得比平时更直接。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培训。但总有人配得上。你的方案要帮他找到那一个。”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