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池子
周五上午十点,试点期最后一次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赵若华、老钱、老何、办公室主任、林屿,还有一个做会议记录的小王。赵若华让林屿把终期报告的核心结论通读一遍。她读的时候老钱一直在翻材料,翻到签批分离机制那一节时停住,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一点。
"这个驳回率数据,比三月份又降了。"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二月份百分之六点几,三月份百分之五点几,四月份到现在才三件驳回。这个趋势说明签批标准量化以后培训科和分管领导之间的摩擦在减少。"
"数据是老何提供的。"林屿说。
老何正在拧他的茶杯盖子,闻言抬头看了林屿一眼,没有接话。他和老钱之间的经费签报矛盾是林屿调停的,现在林屿在副局长面前把数据来源归功于他,是在给他做面子。老何拧好杯盖,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数据是林主任逼着我整理的。我不整理她天天堵我办公室门口。"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老何说"逼"字的时候语气不重,是那种被逼了之后发现逼得对的认账。
赵若华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材料合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试点期从去年十一月启动到现在,将近六个月。终期报告报上去以后,组织部那边会有一个正式的反馈意见。反馈意见下来之前,试点期的工作不算完全结束。各科室按现行轮岗办法继续执行,不要因为终期报告报了就松懈。"
散了会,老钱走在林屿旁边,走廊里阳光很好。他忽然问了一句:"林主任,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屿脚步顿了一下。这已经是本周第二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是赵若华,第二次是老钱。赵若华问她,是程序内的摸底;老钱问她,更像是同僚之间的好奇。一个在局里待了十几年的老副局长,不会平白无故问一个年轻人的去向。除非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服从组织安排。"她给了同样的回答。
老钱拄着拐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培训局这个池子浅,你的水性已经超过池子了。"
他说完拄着拐杖下楼了。拐杖敲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和他人一样稳。林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灰白的后脑勺消失在转角处。老钱说她水性超过池子,不是夸奖,是目送。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不拦,我送你一句实话。他和赵若华,一个在程序内松手,一个在人情里目送。
五月初,组织部对终期报告的正式反馈意见下来了。
文件是孙科长亲自送来的。他坐了一个小时的车从市委大院跑到培训局,在赵若华办公室谈了大约四十分钟。具体谈话内容林屿不知道,但孙科长走的时候特意拐到她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他敲了敲门框。 "林屿同志,终期报告写得很好。第六章的可推广性论证,我们科里几个人看了都说写到了点子上。部领导也看了,专门在报告上批了一段话。"
他没有说部领导批了什么,但专门来告诉她这件事,本身就是内容。部领导批了一段话,意味着她的名字和这份报告一起上了市委组织部的台账。这个信号比任何口头表扬都硬。
"谢谢孙科长。是赵局长把关把得好。"
"都重要。"孙科长推了推眼镜,"对了,报告里提到的三级僵局处置机制,省里有个调研组下个月来市里做专题调研,可能会点名要看你们试点的操作流程。到时候你要在场。"
林屿说好。孙科长走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滚轮。省里的调研组点名要看僵局处置机制,这条机制是她在周敬棠的远程指导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从组织部调研时孙科长随口一句"可以考虑写进去",到赵若华批注"补上票决程序",到省级经验交流会简报入选,再到现在的省调研组专题调研。一条在调研会上被临时提出的问题,最终变成了全省干部教育培训制度改革的一个参考样本。而她的名字印在每一个版本的落款处。
晚上她把这几天的事汇总发给了周敬棠。终期报告被部领导批了一段话,省调研组下个月来看僵局处置机制,老钱说她水性超过池子。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程书记最近有没有再找你交换材料。
发出去就后悔了。撤回已经来不及。
周敬棠这次回得很慢,隔了将近四十分钟。
今天没交换材料。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培训局那份终期报告是谁写的。她说组织部印发的参考材料她看了,第六章的可推广性论证写得很有水平,不像是地市级培训主管部门的一般笔杆子能写出来的。她以为是我写的。我告诉她是林屿写的。我走的时候她在试点期留的底子,这半年她一个人撑下来的。
林屿盯着这段文字,心跳从胸口一路升到耳根。不是紧张,是一种被正处级干部隔空打量的眩晕感。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县委书记,在另一个城市看完了她写的材料,然后专门问了她的名字。
她说什么。
她说了一句:这个人我要见一见。
林屿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下。程书记说我一定要见一见,不是客气话。县委书记不会对一个不打算用的人说我要见一见。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不是因为被赏识而飘飘然,而是隐隐意识到周敬棠在把一个更大世界的入场券一点一点推到她面前。不是替她开门,是让她自己走过去然后敲门。
她忽然对之前吃程书记醋这件事感到一丝难为情。不是因为吃醋丢人,是阶层距离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她以为程书记是另一个世界的女人,和她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但现在看来程书记也在往她这边看,看到了她在材料里写的每一个字。这种感觉很微妙: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通过纸面上的字把你读透了。她读的不是林屿这个人,是林屿的脑子。而林屿对程书记的醋意,从今晚开始,已经从"她是不是在接近周敬棠"变成了"我能不能达到她的标准"。
这才是正确的方向。
她重新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
她要见我可以。但我不以周敬棠的人的身份去。
发出去,隔了十几秒。
那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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