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章 · 主持
元旦后第一个周一,赵若华七点四十就到了办公室。
她习惯早到。周敬棠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个点来,但那时候四楼东侧尽头的灯已经亮了,周敬棠比她更早。今天她从电梯里出来,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亚克力标牌还在,但里面是黑的。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先用座机给后勤处打了个电话,问了三件事:元旦值班记录归档了没有、节后第一天各科室到岗情况、四楼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是不是该换了。后勤处值班的是副处长老秦,回答得很快:值班记录九点前送到,各科室到岗正常,声控灯上午就换。
接着她打开电脑里的OA系统,逐条审阅了元旦期间积压的上级来文。一共七份,其中三份是市委组织部的常规通知,两份是市财政局的预算执行进度通报,一份是市人社局关于事业单位年度考核的指导意见,最后一份是省政府办公厅发下来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干部教育培训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要求在五个工作日内反馈修改意见。
她把最后一份单独拎出来,打印了,在文件首页贴了一张黄色便签,写上:林屿同志阅处。明天下午四点前反馈初稿。
八点半,林屿到办公室。她刚脱下外套挂好,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赵若华的内线。
“林屿,省政府办公厅有一份征求意见稿,我让办公室送过去。下午四点前出初稿,明天上午我修改后报市局。另外,今天上午十点开党组扩大会,中层以上参加。你列席。”
“好的局长。”
赵若华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周敬棠走后,“若华局长”和“局长”之间的差别,不在字面上,在谁纠正和什么时候纠正。她没有纠正,不是默认了,是还没到纠正的时候。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也是局长,但这个“局长”前面少一个“正”字。什么时候把“正”字加上去,取决于省里和市里什么时候扶正,或者空降一个新人来。在那之前,称呼上的模糊地带就是她权力边界上的模糊地带。她不会急着划清。
林屿放下电话,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十点整,党组扩大会。
赵若华坐在周敬棠原来的座位上。她没有换座位,座签还是“赵若华”三个字放在原来的位置,但她坐了主位。老钱坐在她左手边,老胡坐在她右手边。台下依次是各科室负责人和综合办、政工科的骨干。林屿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手里摊着笔记本。
“今天的党组扩大会主要讲几件事。”赵若华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定调,“第一,周局长去省委党校以后,班子分工不变,科室职责不变,年初确定的工作任务不变。三个不变。周局长在离任讲话上讲过的,我这里再强调一遍,避免任何人产生误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不变’不等于‘不动’。轮岗办法的试点期已经开始,第一批培训班今天开班。这是周局长在任时启动的制度创新,不能说人走了就放下。试点期必须原质量推进,每一个执行记录都要归档,每一个驳回都要书面留痕。老钱,培训科那边你多盯着点,试点期的经费安排不要出纰漏。”
老钱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记的不是“盯着”,是“经费安排”。赵若华把两个最关键的词说在了一起,“多盯着点”和“经费安排不在一个句子里”,但逻辑是通的,意思是你的财务口和培训科的对接不能断。老钱听懂了。
“第三,春节期间值班安排要提前排出来。办公室负责拿出方案,周三之前报我。林屿,你协助办公室做这件事。”
林屿抬头。赵若华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多做停顿。
“第四,省里征求意见稿我已经批给办公室了,林屿负责初稿,明天下午前给到我。不能拖。”
她把笔记本合上,扫了一圈台下。
“以上四件事,都是常规工作,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加码。做就好。散会。”
散会两个字比平时轻了半个调。不是没底气,是不需要用力。周敬棠开会时会留一个“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的尾巴,给班子成员留发言空间。赵若华不留。她说散会就是散会,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没有讨论环节,没有自由发挥。这不是霸道,是因她还在主持工作,她要让每一个参会的人清楚她的风格:按程序来,照时间走,不拖不欠不观望。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件事的要点,然后合上本子往外走。经过老何身边时,老何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林主任,培训班开班的事,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到我办公室说。”
老何跟着林屿进了她办公室,把门虚掩上。他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是试点期第一批培训班的推荐签批执行记录。表格上三个推荐讲师的名字,分管副局长老钱签批了两个,驳回了一个。驳回理由是“该讲师职称评定不足五年”,附了书面说明。这是试点期第一份驳回记录,执行程序完整,归档及时。
“流程走完了,讲师也到位了,培训班今天下午开班。”老何把表格放在林屿桌上,“但有个小问题。被驳回的那个讲师,是若华局长以前在市人社局时的老同事。他今天早上给若华局长打了电话,说自己被驳回了,问能不能重新推荐。”
林屿看着表格上被驳回的那个名字:张正清,市属某事业单位副高职称,从事干部培训工作八年。职称评定不足五年,按老钱的签批意见看,确实不符合推荐标准。但张正清不找老钱申诉,找了赵若华,这操作本身就有味道。
“若华局长怎么说。”
“我问了若华局长的秘书小孙。小孙说若华局长接了电话,说驳回是分管副局长的签批决定,她尊重。她建议张正清拿到副高满五年后再申请。”老何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标准的程序回应。没有给面子,也没有打板子。”
标准的程序回应。林屿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赵若华对老同事打来的求情电话不做任何变通处理,既不给抹不开的人情留余地,也不借机杀鸡儆猴。程序怎么规定就怎么执行,不多做一分,不少做一寸。
“张正清的事到此为止。表格归档,不要再动了。”林屿把表格收好,“今天下午培训班开班,你去现场盯一下。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报告。”
老何站起来要走,林屿又叫住了他。
“老何,试点期六个月,你是执行小组核心成员。你的表现党组看得见。做好手头的事,其他的先别想太多。”
老何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林屿把省政府办公厅征求意见稿的初稿发到了赵若华的OA里。初稿一共六页,逐条分析了征求意见稿中的修改要点,附上了具体修改建议和理由。她在正文最后加了一行备注:以上修改建议已对照我局现行制度逐条比对,如有不妥,请局长指正。
五点十分,赵若华批回来了。OA系统里的修改标记不多,一共三处。第一处是措辞调整,把她写的一句“建议增加培训质量评估指标”改成了“建议在现有评估体系基础上增设过程性评估指标”。第二处是删除,删掉了她引用国务院办公厅某文件的一句额外注释,批注写的是“文件引用不宜超范围”。第三处是格式调整,把附件的页码重新编了号。
批文末尾有一行总体评价:初稿质量较高,修改后按程序报送。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片刻。赵若华的修改全部在程序框架内,没有越界,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和她的为人一模一样。
她正准备关OA时,桌面上的座机响了。
“林主任,我是后勤的老秦。”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报给你。”
“什么事。”
“今天下午,刘仁杰来了。”
林屿手里的笔停了。
“他来了局里?”
“没进门。他站在大门口传达室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钟。保安看见他了,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路过看看。然后他就走了。保安把这情况报给了我,我报了若华局长。若华局长说,他站在门外是公共区域,不属于局里安保管辖范围。保安不用拦。如果他进门找人,按外来人员登记程序处理。”
林屿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不变。
“若华局长的处理是对的。你按她的指示办。”
“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上九点,林屿在出租屋里洗完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微信界面里她和周敬棠的对话记录还停在他走之前那天:一条党校宿舍座机号码,一条“到了”,她回了一条“好”。
她打了几行字:
> 周局长,汇报几件事。试点期首批培训班今天下午开班,推荐签批分离程序执行正常,首份驳回记录已归档。省政府征求意见稿初稿已过若华局长审定,明天报送。春节期间值班安排方案周三前报她。另,刘仁杰今天下午出现在局门口,站了十分钟走了,没进门。若华局长指示按外来人员登记程序处理,不作特殊对待。以上,您知悉。
她看了一遍,措辞干净,信息完整,没有情绪。然后发出去。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您知悉”三个字太公文了。但撤回反而刻意。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九点四十,屏幕亮了。
周敬棠的回复很短:
> 收到。各项工作推进有序,很好。试点期驳回记录要坚持留书面说明。值班安排注意人员均衡。省里反馈意见若华同志的处理很规范,你要学她的风格。刘仁杰的事她这个处理是教科书级别的:门外是公共区域,进门才是局内规章制度。界限守住。
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 老何可以用,但要记住是你用他。执行记录每个驳回都要经你手。提拔的事不要急,让时间说话。
林屿正要回,第三条消息进来:
> 今天食堂做酸菜鱼,不太辣。想起来那家川菜馆,回锅肉也不错。下次试试。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
> 收到。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硬,又补了一条:
> 回锅肉下次点。
周敬棠没再回。十点到了,手机要交还了。
林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他说的话:你的汇报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到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她知道他最后那条酸菜鱼和回锅肉不是随便写的。一个男人在党校宿舍里,晚上九点多拿到手机,先回了工作,再不着痕迹地告诉你他想起了你们一起去过的川菜馆。这句话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就算有人翻看聊天记录,也只能看到两个同事在谈工作之余顺嘴提了一句食堂伙食。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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