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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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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破茧
  周一上午九点,纪委案审室的门比平时早开了半小时。
  洪志主持案审会,七名委员全部到齐。会议桌正中间摆着刘仁杰的案卷,案卷旁边放着他手写的那份书面说明,一共十一页,钢笔字,签名处按了红指印。
  案审会讨论了四十分钟,没有争论。刘仁杰主动交代、主动退赔、态度端正,量纪建议维持初核结论不变。七票同意,零票反对。党内严重警告,取消退休干部专家库资格,不走留置。
  散会后,洪志给周敬棠打了个电话。周敬棠放下电话就拨给了林屿。
  “刘仁杰定了。党内严重警告,不上留置。正式文件下午发到编办。”
  林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改轮岗办法的配套操作表格。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刘敏的名字上。
  她犹豫了三秒,没有打电话。
  这件事不该由她来通知。刘敏是刘仁杰的女儿,纪委的正式文件下午直接发到编办党组,刘敏应该从编办的OA系统里看到那份文件,而不是从一个局里办公室副主任的嘴里听到。
  有些消息,渠道本身就是分量。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表格。
  下午三点,林屿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不是通知,只是四个字:文件到了。
  刘敏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然后间隔了大约十分钟,刘敏又发了一条:周三编办党组会,收发室直报提案第十二项议程。我排最后。最后一项议程通常是被敷衍的命,但我说服了党组秘书,把提案从“其他事项”提到了“制度建设专项议题”。他说了不算,我找了分管副主任。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意识到刘敏已经不需要她帮忙了。刘敏在编办待了十二年,知道怎么把一份提案从“其他事项”的垃圾时间里捞出来,塞进“专项议题”的黄金档。
  她知道党组会上谁是关键票、谁习惯在最后一项议程时提前离场、谁的发言时长可以压缩、谁的提问需要提前准备书面答复。这些是她在给父亲当了十二年挡箭牌的过程中学会的。现在她把同样的技能用在了自己身上。
  周二下午,老马来了。
  他站在林屿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门是半开着的,林屿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了不知多久。
  他的头发理过了,花白的发茬剃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不是政工科的值班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罐铁观音。
  “林主任,刘局长的处分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
  他顿了顿。
  “我也该有个准备了。”
  林屿示意他进来。老马走进办公室,没有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茶叶不值钱,我自己喝的。你别嫌。”
  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我想问一下,我的处分大概什么时候定。不是催,就是想知道。知道了,心里有个底。”
  “周五上党组会。周局长建议党内警告,调离培训科,去工会。正科级待遇保留。”
  老马听着,嘴唇动了动。他没有问“能不能留在培训科”,也没有问“能不能再轻一点”。
  他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拿出来,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发茬,像一个刚剪完头的人确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工会好。工会有时间。我在政工科坐了半辈子,最后去工会,也算善终。”
  他停了一下。
  “林主任,你是个好人。我不是奉承你。你让我写第五稿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要套我的话。后来我才明白,你是让我把自己摘出来。我替刘局长扛了好多年,扛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忘了哪些事是我做的、哪些是他做的。你那句重新写,让我把自己的事写清楚,等于把我和他之间那根绳子剪断了。”
  林屿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铁观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马科长,周五党组会开完之后,你的处分文件会在公告栏上贴三天。贴完之后,你去工会报到。工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老周会带你熟悉环境。工会的办公室在后勤楼一楼,靠操场那边,早上有阳光。比政工科宽敞。”
  老马点点头。他最后看了林屿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是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周三上午,编办党组会。
  林屿没有去编办。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轮岗办法配套表格,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在等刘敏的消息。
  编办的办公楼在市政府大院东侧,和林屿所在的培训局隔了两条街。按级别,编办主任是正处级,下面设三个处室,党组成员九人。刘敏是综合处副处长,正科级,不是党组成员,没有表决权。但她有权在会上做提案说明。
  十二分钟的说明时间,她需要用十二分钟说服九个党组成员的至少五票。
  林屿没有经历过编办的党组会。但她知道每周三上午的会从九点开始,一般开到十一点半。十二项议程,刘敏排在最后。
  如果前面的议程超时了,她的十二分钟就会被压缩。如果党组成员在最后一项议程开始前有人离场,票数就少一张。这些都是刘敏需要自己应付的变量。
  十点一刻,林屿放下手里的活儿,去茶水间接了杯白水。在走廊里碰见了赵若华迎面走来,手里端着她那只不锈钢咖啡杯。
  “你今天心不在焉。”
  赵若华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在想表格的事。”
  “表格是体力活,不需要心不在焉。”
  赵若华把咖啡杯放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拧开热水龙头冲洗杯底残渣,动作利落精准。
  “你在等消息。”
  林屿没有回答。赵若华也没有追问。她把咖啡杯冲洗干净,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滤纸和咖啡粉,用一把不锈钢小勺舀了三勺粉倒进滤纸里。
  接水的过程中,她一直背对着林屿。
  “编办今天上午开党组会。刘敏的提案排第几。”
  “第十二项。”
  “最后一项。”
  赵若华把咖啡壶放到加热板上,转过身来。
  “编办党组会的一般议程量是十项左右,超过十项的容易流于形式。当年我在编办挂职的时候他们开党组会,最后三项基本是举手表决通过的。但刘敏敢把自己的提案放在最后一项,说明她有把握把前十一项节奏压下来。你教她的?”
  “她自己做的。我从来没参与。”
  赵若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明亮而锐利地滤过周敬棠的镜片样式。她看着林屿时不像周敬棠那样带着审度和温度,但很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一个在编办待了十二年的人,不需要任何人教她怎么上党组会。你用党校那件事抓住了她的愧疚,她用收发室直报来还你的人情。交易关系,很清晰。”
  她停了半秒。
  “但交易关系的问题在于,愧疚是会随着时间衰减的。当刘敏不再觉得亏欠你的时候,她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这是赵若华式的敲打:不是反对你,是提醒你。不是打压你,是让你看清自己手里的牌有几张是有效期内的。
  “不是交易。是同盟。”林屿说。
  “同盟的前提是利益一致。你们的利益目前确实一致:她要重建自己在编办的独立身份,你要推轮岗办法第七条防止下一个刘仁杰。但轮岗办法通过了之后呢?刘敏需要的不再是推荐签批分离,你需要的却是一个在编办能给你打开方便之门的长期盟友。供需就失衡了。”
  赵若华端着咖啡走出了茶水间,高跟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稳稳的,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林屿独自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热水在咖啡壶里一滴一滴往下漏,每一声滴答都格外清晰。
  当她走回办公室时,小陈递过来一沓材料。她接过去却没看一眼,径直坐下后拨通了刘敏的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她知道刘敏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又过了四十分钟。
  十点五十五分。
  林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刘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过了。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没有回消息。她知道刘敏现在还在会议室里,党组会还没散,她只是趁第十一项议程休息空档偷偷发了一条消息。
  收发室直报通过了编办党组,这意味着刘敏手上有了一件纯粹属于她自己的制度成果。从今天起,她不单是“刘仁杰的女儿”了,她是“收发室直报倡议人刘敏”。
  十一点二十分,刘敏又发来一条消息:中午来我食堂。今天真的有红烧肉。
  林屿笑了。这一次她回了:十二点到。
  中午,编办食堂。
  编办的食堂比培训局小,只有四排不锈钢餐桌,打饭窗口只有两个,菜色也少一些。但因为人少,师傅的烧菜水平反而更稳定。
  刘敏打了两个餐盘,一盘红烧肉加青菜豆腐,一排排摆在自己对面。等林屿坐下来后,她把餐具推过去。
  “十二分钟说明时间,最后被压缩到八分钟。第九项议程吵了快四十分钟,是编制调整的事,两个副主任意见不统一,主任一直在调解。到我的时候有几个人已经看手表了。我就把准备的书面说明材料直接发给每个人,没有念稿子,只说了三句话。”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在林屿面前晃了一下。
  “第一句:这个提案的核心是把推荐权与签批权分离,和培训局正在修订的轮岗办法第七条对接。第二句:试点期间不增加编制、不增加预算,只需要在OA系统里加一个直报模块。第三句:我父亲刘仁杰本周一被正式处分,在这个处分决定生效的同一天,我提交这份提案,请各位领导审议。”
  林屿看着她,意识到刘敏用她父亲的名字在党组会上打出了一张反手牌。不是在撇清,不是在切割,而是在利用。她把父亲的处分变成提案的注脚,用最沉重的方式给最轻的制度建议加了分量。
  “表决结果呢。”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弃权的两位是体量考虑比较大的人,不是反对我,是担心直报通道落实后会增加纪委额外的核查工作量。但提案一旦通过,试点期间的操作细则就是你的事。你那边轮岗办法第七条配套表格做得怎么样了。”
  “明天之前把定稿发给赵若华。周五上党组会。”
  “好。我这边试点方案下周一启动,收发室直报模块的OA开发需要两周,争取月底上线。你那边轮岗办法通过之后,两边同步推进。”
  刘敏把筷子放在餐盘上,忽然顿了一下,看着林屿。
  “我爸的处分,影响你周五的党组会吗。”
  “不影响。他是编办系统的,我们是培训局。名义上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周局长已经在党组会上定了调子:刘仁杰案是个人违纪行为,培训局的制度漏洞在本局内部消化。”
  刘敏沉默了片刻,低头又夹了一块肉吃了,咀嚼得很慢。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编办党组会关于收发室直报的正式决议,上面盖了编办党组的红章。
  她把文件推到林屿面前。
  “给你一份原件。周敬棠手里应该有一份编办党组的正式决议。这份文件的收发编号是我父亲能看到的系统里最后一类文件,但他再也不会参与审批了。”
  林屿接过文件,放进公文包里。两个人继续吃饭。红烧肉确实做得不错,五花三层分明,冰糖上色,酱油底味,入口即化。她们把一盘肉吃完,连盘子里的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下午两点,林屿回到办公室。
  她把收发室直报决议的文件复印件用档案袋装好,备注一行小字写道:“编办党组已通过,建议局里轮岗办法第七条同步推进。”
  然后她拨通了赵若华的内线。
  “若华局长,配套表格做好了,想请你过目。”
  “放我桌上。我今天下午在市里开财政口的会,四点以后回来。我会看。”
  “好。”
  林屿把配套表格的打印稿放在赵若华桌上,用文件夹压好。然后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给周敬棠发了一条微信:刘敏的提案过了编办党组。轮岗办法配套表格已交若华局长审阅。周五党组会准备完毕。
  周敬棠三秒后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屿正准备放下手机,又收到第二条消息,是语音,她点开。周敬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还在开会,手机放在桌下偷偷发的。
  “周五党组会之后别急着走。我有件事要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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