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通报
公示期第四天,周四。
党组通报会定在上午九点。地点是四楼小会议室,椭圆桌,七把椅子。林屿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笔帽没摘。
赵若华第一个发言。她站起来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沿着桌面推到每一位党组成员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关于2019至2021年度干部培训经费中存在异常关联交易的情况,我代表局办公室做专项通报。”
她用了“代表局办公室”。不是代表自己,不是代表周敬棠。局办公室是林屿即将上任的地方,赵若华提前把帽子扣给她,在公示期里替她把旗帜立稳。
材料翻到第二页。培训费三笔合计七万五,收款方都是同一个人社系统培训机构,法人代表刘某某。她没有念出刘仁杰的名字,只念了“刘某某”。在党组通报会上念“刘某某”,等于给在场所有人发了一张拼图,谁拼出刘仁杰三个字,谁就默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老林低头看材料。他翻页的速度比其他人快,翻到签到表那一页的时候停了。指尖停在“承办方联系人”那一栏,自己的签名被复印成浅灰色,压在红头文件的公章下面。他没有抬头,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往回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找不到,因为他在找的那份关于老马和刘仁杰之间通讯记录的附件,周敬棠没有放进通报材料里。
“培训经费的异常情况先通报到这里。明天下午公示期结束后,局办公室会提交一份更完整的专项报告,届时附全部凭证复印件。”赵若华说完坐回椅子上,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林屿在看每一个人。坐在赵若华对面的是党组成员老郑,局办公室现任主任。老郑从通报开始就没动过材料,一只手搁在桌上,五根手指轮流敲桌面,敲了三轮。一个在局办公室坐了六年主任位置的人,听到赵若华代表“局办公室”做通报,手指在桌上敲了十五下。每一下都是他对“局办公室”这个帽子被人拿走的不满。周敬棠上次在桌前打勾的时候没抬头看他,赵若华给林屿扣帽子时也没征求他的意见,他在这个局里的分量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层一层削掉。
另一个党组成员姓孙,纪检联络员。他听通报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每次擦眼镜都低着头,不看不发言,把自己缩成一把沉默的椅子。他不是对通报内容不感兴趣,是太感兴趣了,一个纪检联络员听到培训经费异常的第一反应不是追问细节而是擦眼镜,说明他不想在党组会上表态。他要把意见留到会后单独向周敬棠汇报。
还有一个党组成员是工会主席老黄。老黄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剥手指上的倒刺。剥了三根手指,剥到第四根的时候下手重了,倒刺撕到肉里渗出一粒血珠。他把血珠舔掉,继续剥,全程没有抬头看赵若华一眼。工会主席关心的不是培训经费,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工会账户。董全的催款函发过来用的是活动中心工会账户,这个账户归老黄管,两条线有交叉管辖,他剥倒刺是因为疼,也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烧到最后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周敬棠最后一个发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翻那份材料。不是不看,是不用看。每一页的内容都是他和林屿昨晚在他桌上定稿的,连赵若华念“刘某某”时的停顿节奏都是他改过的。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赵若华的重。
“通报内容大家已经看到了。这七万五不是大数,但资金的路径很不正常。老马分管期间签批了三笔培训费,每一笔都进了同一家机构,而这家机构和我们局的业务范围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在座各位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可以现在提。”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老林的手指停在材料最后一页的边角上轻轻捻着纸边。老郑敲桌面的手指停了。孙纪检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出天花板的日光灯。老黄把手指上最后一根倒刺撕下来,放在烟灰缸旁边,那颗血珠沾在玻璃缸沿上。
“没有补充,那就这样。通报材料归档,不对外分发。明天下午林屿同志公示期结束后,由她负责专项报告定稿。”
他用“林屿同志”而不是“拟任副主任”,在公示期还没结束的时候就用已经上任的口吻称呼她。这不是口误,是提前按确认键,让在座的党组成员在公示期最后一天无话可说。
散会。老郑第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若华,眼神里的东西比他在会上敲桌面的手指更直白。孙纪检第二个走,腋下夹着通报材料的复印件,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去某个办公室单独汇报。老黄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从烟灰缸旁边把撕下来的倒刺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烟灰缸上那粒血珠。
老林没有走。他坐在原位,面前摊着那份通报材料。林屿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不是不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屿同志。今天下午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那边,你是不是要去送催款函的拒付通知。”
“对。”
“董全这个人,你见到之后不要主动提刘仁杰的名字。他办公室的格局你记住三样东西:门朝哪边开,桌子怎么摆,墙上有没有挂培训班的合影。如果墙上有合影,你看刘仁杰站在第几排第几个。记住位置就行,别急着拍。等你走了之后,我帮你找别的渠道核实。”
他说完站起来,把通报材料合上夹在腋下,和林屿一起走出会议室,在楼梯口分道扬镳,上三楼回政工科。
下午两点,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
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市人社局老干部活动中心”,另一块是“市老年大学第二分校”。两排牌子挂在一起,一块新,一块旧,新的那块螺丝钉还没拧紧,用细铁丝绑在门框上。
一楼大厅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老年书法班的招生广告,墨迹已经褪成褐色。前台没有人,桌上的登记簿翻到上周四,来访记录那一栏是空的。
林屿上二楼,楼梯间的水磨石地面被踩了四十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董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东侧,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她敲了一下门框。
“请进。”声音沙哑,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董全坐在一张老式写字台后面。写字台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照片、电话号码表和几张发黄的剪报。他身后是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顶上堆着旧报纸和空的矿泉水箱子。他本人比林屿想象中老。老马头发白了一半,董全的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头皮透出来是粉红色的。一对招风耳,眼睛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像一只在冬天晒太阳的猫。
“董科长您好。我是某某局的林屿,来送一份关于一笔培训费尾款的书面通知。”
她从档案袋里把打印好加盖赵若华私章和财务专用章的拒付通知拿出来放在玻璃板上。董全没有立刻看通知。他抬头打量她,眼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头,没有往下看,只是在肩头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西装的档次。然后他伸手拿起通知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一边用白胶布缠着,胶布已经发黄。
他看通知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读到“收款账户与合同主体不一致”这一条的时候,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玻璃板上。老花镜的一条腿断了,是用白胶布缠在一起的,镜片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
“这笔钱,本来是小事。两万六,还不够你们局里一顿招待费的零头。但既然赵局长觉得账户不符需要重新核实,我们这边配合。公事公办。”
他说“公事公办”的时候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被生活磨了很久的无奈的皱纹笑,眼角挤出三道深沟,露出上下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这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在哭穷和求情之间找到的第三条路:比哭穷体面,比求情疏远,正好卡在一个退管科长的身份线上。一个在退管科坐了十几年的人,不会跟你硬顶,只会用这种笑把你架在“公事”的台阶上,让你不好意思往下踩。
林屿没有踩。她把话题引开。
“董科长,活动中心的场地是您一手管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以前的培训班合影?我们局里也在整理培训档案,需要参考一下当年讲课的老师名单。”
他说到“专业”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摸了一下玻璃板下面的照片。玻璃板下面压着好多张照片,其中一张是老年书画班开班仪式,董全站在一群老人中间举着红底黄字的条幅。另外一张压在剪报和号码表夹缝里,只露出一个角。但那个角上恰好露出半个人脸,头发花白,站的位置是老干中心门口那棵银杏树前。这个角和刚才他在玻璃板上抚摸的位置刚好吻合。
董全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玻璃板,站起来往铁皮档案柜那边走。
“师资档案都在柜子里。我给你找。”
他起身时膝盖在写字台抽屉把手上撞了一下,桌上老花镜滑到玻璃板边缘,砸出水渍晕开的旧电话表上一条灰印。他拉开档案柜最上面一格,手在文件夹之间翻了很久,翻到第三个夹子的时候掉下来一张照片。
照片落在地板上,正好滑到林屿脚边。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培训班结业合影。背景是这栋楼门口,台阶上站了大约二十个人,第一排坐着,第二排站着。前排中间偏右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笔直。旁边站着的就是董全。照片底部印着一行烫金字样:2019年度干部综合能力提升培训班结业留念。
2019年那张被划掉的讲师名单上的刘仁杰,此刻就坐在她手里,膝盖上交叠的双手和周敬棠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在2019年秋天讲过第一堂课,老马后来把他的名字划掉了。但照片留了下来。
林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刘局长讲第一课,11月18日。”笔迹和签到表上老林的签名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更潦草,更像老年人的手笔。是董全自己写的。他把刘仁杰当“局长”叫了四年,即使刘仁杰已经退居二线,在他嘴里和在照片背面仍然是“刘局长”。
“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林屿把照片递还给董全,“刘局长讲第一课是哪一年?”
“2019年。那年秋天,你们局的老马带队来培训,一共二十来个人。刘局长亲自讲了第一堂,讲干部选任规程。讲完就走了,茶都没喝。后来老马说怕不合适,让我把讲师名单上刘局长的名字划掉。我就划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照片重新夹回文件夹里。动作很慢,手指关节粗大,夹文件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的发抖,是老人在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抖。刘仁杰在他嘴里被叫了四年“局长”,他划掉他的名字不是因为怕出事,是因为老马让他划。他听老马的,是因为老马当年和刘仁杰走得很近,而他只是一个退管科长,负责场地、后勤、合影时站第二排,讲师名单上只配替人划掉名字。
林屿在心里记下一个细节:董全刚才说“师资档案我这里有”,但那张合影被他夹在师资档案的文件夹里。合影不是师资档案。他把合影和师资档案放在一起,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文件归类规范。他在这一亩三分地的活动中心里,把照片、档案和催款函都按自己的直觉来放,直觉告诉他这张合影和师资有关,他就放在师资档案里。这个人不是老谋深算的帮凶,他是一个被刘仁杰留在旧址上看门的老人,连造假都造得不规范。
“董科长,通知我送到了。尾款的事您这边配合财务核实就行。至于师资档案,如果方便的话,改天我让人来复印几份回去归档。”
“随时可以。公事公办。”他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笑。
林屿走出活动中心。下午的天光正在转灰,一楼书法班刚下课,几个老太太拎着洗墨的水桶从侧门出来,水桶磕在台阶上,洒了一地的墨汁,沿着水磨石的裂缝渗进地底。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蜿蜒的墨迹,打开手机给周敬棠发了一条消息。“合影拿到了。刘仁杰在第一排中间偏右。照片背面有董全的字迹,写的是‘刘局长讲第一课,11月18日’。他在师资档案里夹了这张合影,归类不规范,档案管理上能做文章。”
他回了两个字:“回来。”
三点半,林屿回到局里。办公楼二楼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公示期第四天的下午,整栋楼都在等明天宣布结果。她上二楼经过财务科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周坐在最后一排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凭证账簿,但她没在看账簿,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银杏树,银杏树下面是老马昨天站过的位置。
林屿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桌上有两样东西。一份是老林送过来的干部履历表,附着一张便签:“董全,人社局退管科科长,曾任老干部活动中心主任,与刘仁杰共事十二年。”便签右下角补了一行字:“2019年秋天老马带队去培训之前,在办公室里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出来是谁,但老马挂掉电话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老领导安排的’。他说的老领导是不是姓刘,你自己判断。”
老林在给她递弹药。不是良心发现,是今天早上的通报会让他看清了风向。赵若华代表局办公室做通报,周敬棠用“林屿同志”称呼一个还没正式上任的副科长,老郑敲了十五下桌面但一声没吭。老林在通报结束后单独留下来把这份材料交给了林屿,他在赌明天公示期结束之后,林屿会是这栋楼里除了周敬棠和赵若华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林屿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林屿,明天公示期最后一天。如果你把专项报告交上去,你会后悔。”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打了一个日期:今天。
这封信不是刘敏写的,也不是小周写的。刘敏写举报信会用“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这种专业口径,不会用“你会后悔”这种没营养的威胁语。这封信是老马那边的人写的,不是老马本人,是他授意别人发出来的。一个被停职的人不能上网发邮件,不能打电话到办公室,但他可以用别人的手往林屿桌上放一个无署名的信封。
林屿把信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敬棠。几秒后来了回复:“收到。不用查来源。这封信唯一的价值是告诉你:他们怕了。”没等她关上手机,屏幕上又亮了,是苏敏的消息。
“快下班的时候小心。我听说老马那边的人想在下班路上堵你。”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天光染成灰蓝,北风把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收发室房顶上。
然后她低头打开抽屉,取出昨天那份未完成的专项报告,开始补最后一页:2019年秋天,原人社局副局长刘仁杰在那家培训机构开课时留下的那张合影,以及董全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她把关于合照的全部发现整理成一段事实描述,没有任何推断,只在文末引了赵若华的原话:“建议同步报市纪委备案。”然后把报告重新装订好,放进抽屉最上层。
锁抽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办公桌玻璃板下面的照片,那张综合协调组成立时的合影里,周敬棠站在第二排中间,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两人之间隔了五排人头。不到半年,她从那排人头里走出来,走到了他办公室里那张堆满政治局委员回忆录的沙发旁边。
一整栋楼的人都在等明天。不管老马还有多少后招,只要明天公示期结束那道门一开,她就是局办公室副主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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