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江一帆
江一帆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屿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督查指标对照表做最后一轮核对。办公室的日光灯只开了她头顶那一排,后面几排是黑的,光线在房间中段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江一帆从暗的那半边走进来,脚步很轻,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一次性餐盒。
“你还没吃饭吧。”他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路口那家饺子馆买的。猪肉白菜馅。”
林屿看着他。他今天晚上穿了一件深蓝色卫衣,不是平时上班穿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垂下来几缕,和白天那个闷声不响坐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形象不一样。更像一个下了班专门出门办一件事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我在对面面馆吃面,看到这排灯一直亮着,猜是你。”江一帆把餐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凉了饺子皮会硬。”
林屿确实饿了。中午只吃了两口青菜,到现在胃里空得发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加了葱姜,味道实在,不是精致的好吃,是那种填饱肚子让人觉得踏实的好吃。
江一帆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双筷子,却没有打开第二个餐盒。他只是把筷子放在手里转着,一圈一圈,手指动作很慢。
林屿吃了三个饺子,放下筷子。
“说吧。”
江一帆抬头看她。他的眼神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闷,像一扇关着的窗户。现在是开了,但开得很窄,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某种压了很久终于决定放出来的东西。
“第十一项指标的材料,不全的原因,赵若华没有跟你说实话。”
林屿没有动。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靠在餐盒边缘。
“你怎么知道她说了什么。”
“碰头会后她找你单独谈了。她给了你一份党组会议纪要复印件,是她自己提拔副主任的那次会的。对不。”
林屿看着他。江一帆知道这件事,说明他在办公室里的信息渠道比她以为的要广。或者,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一直在盯的,他比她更早知道那批材料在哪里、是怎么回事。
“她告诉你说,原件不在她手里。”江一帆继续说,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人,“这话不假。但她没告诉你,原件在谁手里,她也知道。她只是不想从那个人手里把东西拿出来。”
“在谁手里。”
江一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转着的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二环的夜景,万家灯火,一片流动的暖黄色光点。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年轻,但表情老成,像一个装了太多事忘了怎么说出口的人。
“在马局那里。”
马局,分管副局长老马。今天下午碰头会上坐在桌头、说话慢条斯理、让林屿按“客观原因说明情况”处理的那个老马。
“那个人事调整不是赵若华一个人的事,”江一帆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是去年年底的一批干部调整,涉及赵若华从正科提副处,同时还有其他三个人的调整。那批调整的程序有问题。”
他没有说是什么问题。林屿也没有追问。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拼图了。赵若华给她的党组会议纪要复印件只涉及她自己提拔那一项,其他三个人的不存在。编制使用台账缺失,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缺失。如果只有赵若华的材料是齐全的,其他人的都找不到,说明这批调整在执行过程中就有漏洞。而漏洞的源头在老马。
“程序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民主推荐。”江一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用最小的刀片切开一层膜,“按规定,提拔副处级干部需要经过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党组讨论、公示四个环节。那批调整,民主推荐的人数不够。公示期也不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负责归档那批材料。”
林屿沉默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时几乎不说话、坐在角落里默默处理文件的年轻人。他不是一直沉默。他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说出来的时机。今天这个时机到了。
“所以台历上圈六月十九日。”她说。
江一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苦。“你注意到了。”
“六月十九日是督查组进驻前三天。你在等什么。”
江一帆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看着桌面上那个已经凉了的饺子盒,拿筷子夹了一个,吃掉了。嚼得很慢,像在组织语言。
“我在等一个人先开口。要么是赵若华,要么是老马。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愿意在督查组来之前把材料补全,我就什么都不说。但他们没有。赵若华给了你她自己提拔的会议纪要,把球踢给了老马。老马在碰头会上定了‘说明情况’的口径,也就是准备糊弄过去。他们两个都在赌督查组不会深查人事档案。”
“如果赌输了呢。”
“如果赌输了,督查组查出程序不合规,追责会追到谁头上?”江一帆看着她,“追到经手人头上。那个经手人是我。材料是我归档的,缺了材料首先找我。”
林屿明白了。赵若华在碰头会上说“干部选拔任用的全程纪实材料由考察组负责”,考察组的负责人是老马。材料归档是江一帆经手的。如果东窗事发,赵若华会说自己只是被提拔对象、不了解程序细节;老马会说材料已经交给经办人归档、是经办人管理不善;最后背锅的人是江一帆。
“所以你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告诉的人。”江一帆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恳切,“林姐,你是综合协调组的,你是直接跟周局汇报的人。这件事我不告诉你,我还能告诉谁。”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是在拉帮结伙,不是出卖领导,不是想借她之手去搞谁。他只是想保护自己。一个在体制最底层、负责收材料归档材料的年轻人,面对一个可能毁掉自己前程的制度性漏洞,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他信得过、又有能力把信息传上去的人。
“你把那批调整的具体情况写下来。缺什么材料,缺在哪个环节,涉及哪几个人。给我一份。不用署名。”
江一帆点了点头。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两折的信封,放在林屿桌上。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我早就写好了。”他说。
林屿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把它放在键盘旁边。
“材料原件到底还有没有。”
“有。在老马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不拿出来,因为一旦拿出来,公示期不够的问题就暴露了。他宁愿让材料缺失,也不想让人看到材料。”
林屿闭上眼睛。这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复杂的困局。不是材料找不到了,是材料被故意压住了。而压住材料的人,是她综合协调组的组长,分管副局长老马。她现在要做的决定是:她要不要绕过老马,直接跟周敬棠汇报。
如果汇报,老马会知道有人告了密,而告密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江一帆和她中间的一个。
如果不汇报,督查组查出来,周敬棠作为一把手负总责,也要被追责。而她知道这件事,没有上报,她本身也会被牵连。
“江一帆。你为什么选今天告诉我。”
江一帆站起来。他把那双一次性筷子放回塑料袋里,把餐盒的盖子合上,然后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扔进她桌下的垃圾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一个了结。
“因为今天是周一。督查组下周一就到。再不说,来不及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姐。我不是胆子大的人。我是真的怕。”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林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打开江一帆给她的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纸是对折的A4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四号宋体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事实陈述和时间线。某年某月某日,党组决定启动干部调整。某月某日,民主推荐会应到人数,实到人数。某月某日,考察组提交考察报告。某月某日,党组讨论通过。某月某日,公示期开始,公示期结束。每一个日期后面都标注了“佐证材料缺失”或者“程序时间不合规”。
涉及到的人:赵若华,以及另外三名被提拔的干部。其中有一个名字林屿认识,市政管理科的老秦,去年年底从副科提了正科。老秦是周敬棠的人。这是周敬棠签字同意的提拔。如果程序有问题,周敬棠也脱不了干系。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夹在督查指标对照表的文件夹里,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她走在明与暗的交替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老楼里回响。
走出大楼的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一分钟。夜风很凉,裹着秋天的枯叶味和远处某个烧烤摊的炭火气。她把外套的领子拉紧了一些。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周敬棠的对话框。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十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周局,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关于第十一项指标的材料。事情比碰头会上报的更复杂。”
发送。
她站在台阶上等着。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开。
三十秒后,手机亮了。
“现在。”
不是“明天早上”,是“现在”。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我在局门口。”她回。
“我还在办公室。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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