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入世如问剑
夜里，窗外大雪纷飞，冷风直啸。
杂货铺子内，后门厢房中，丰腴妇人静生生的端坐梳妆台前，为脸颊点缀着淡胭脂，清芙蓉，可谓算是她自认为的这辈子最后一次为他着容，她没读过书，不清楚那些个大道理，却也道听途说过‘女为悦己者容’这类话。柳丹心想，此刻此景大概就是映衬着这词儿的意思吧？而某个他一直深爱着的男人，自进了门便出乎意料之外的没有生气，就只是静生生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为自己点上胭脂，替她整理衣角褶皱，理得更顺一些。
至于为何不说话，大概是她这个男人想通了？知晓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无言去说，无脸去对，便只能一言不发。
柳丹本来预想的是，岚卿钟仍然会一如既往地与她对峙，各持其说，就像是这些年不断重复的那些时候一样，骂一骂她，柳丹心里可能都还舒服点，可要是这样一言不发...其实也不差的，不正是以往她每天梦到的那一幕么？
无非心中一颗始终悬空的巨石，终于落下罢了。
有不舍，有释然，也有遗憾。
等胭脂抹完时，柳丹眼眶已蓄满了泪花，不知不觉中，又染花了妆，好像一个唱戏台的班子。
岚卿钟默然无声，伸手替她轻捻眼角，拭去泪水。
柳丹喃喃自语，“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很做作？”
岚卿钟缓缓摇头，“娘子此时此刻，美极了。”
柳丹噗嗤一笑，抬手揉着眼角，笑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岚卿钟沉默无言，缓缓俯身从背后抱住了她，只是不断吻着那白皙的颈背。
柳丹美眸闭帘，喃喃道：“抱我去床上。”
岚卿钟照做了。
柳丹很快枕在他的怀中，攥着他的手，五指紧握。
岚卿钟也只是静静抱着她，靠在床头，下巴抵在她的一侧肩头上，嗅着体香。
柳丹低着头，呢喃道：“要是有下辈子，我指定非你不嫁，要给你生两个大胖小子。”
岚卿钟喉头发涩，“自开始的时候，我就从未介意过你的出身，不是么？”
柳丹自嘲一笑，“可是我介意啊。”
柳丹低头傻笑，很快笑骂了一句，“王八蛋一个，我怎么就爱上你了呢？”
岚卿钟怔怔无言，闭目不语。
柳丹喃喃自语，“可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我很幸福，从未有这么幸福过。我从没想过会被一个人主动喜欢上，真真正正的喜欢，就因为一句话。”
柳丹自嘲，“我真是蠢透了。”
“她们说的没错，我果然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货色，哈...她们就羡慕去吧，是羡慕不来的哩，这就是命！”
岚卿钟闭着眼，眼角略微湿润。
来此镇子近九载，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流过泪，也从未真正流泪过。
岚卿钟此时不想说话，就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屋外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给她的包裹里，留下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还有早就连夜备好的手抄本，里头记载了这些年所悟的心得，万一有朝一日她想学了呢？就算不学，练一练也可以延年益寿，保持青春。
只等明日清晨一早，她就会走。
至于车夫兼任聘请的过路护卫，则是某个把守西门的邋遢汉子。岚卿钟自有看人的眼力见，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喜欢摆烂，口花花，内里却是一个最讲义气的性情人物，给多少钱，办多少事，他信这个人。
至于包裹里的心得，那个汉子若是想学，学了便是，此前他已经跟对方聊过，若是碰了这些，则要在彻底学成之前，一刻不落的跟在柳丹身旁，除此之外再无约束，就只是口头上的。
有些时候，不许承诺，往往要比许了承诺还管用。
这已经是岚卿钟所能做到的最多了。
早上时，才有书信一封，寄着远汇，说是家主与主母两人在外忙着生意经，今年就不回来了。
岚卿钟并不意外，因为去年这两位也没回来。
而且换算过来，春节过后，他就要带着李倩正式行走江湖了，去逛一逛轩辕境内的大好河山，会一会那些个江湖门派，或是露宿街头，偃草而歇，快马歇蹄；至于目的地...就先暂定为太玄门，免费吃上一顿斋饭，喝上一碗张素安那小子不情不愿请的浊酒，呵，自己从没有让人白白蹭饭的道理；随后东行去往形鹤派拿了银子，见一见刘裴那个小子过得如何，总该长大了吧？；再去京城遥遥瞧一眼当今朝廷，赏一赏最繁华的王都长城，夜里琼楼；半途尝试一下能不能顺路去遥遥瞅一眼七星门，偷摸见一眼轩儿变化如何，武功更高了么？；最后，就跨州去往扶摇州吧，哪怕洛伊大概率可能不在，他也想去亲眼瞧一瞧，至少心中有个方向；而那自始至终从来是道听途说的剑气长城...还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亲眼瞧见一次，或是站在城头俯瞰远观，身侧剑气凛然，豪气冲霄，若是身旁能有姑娘们陪着一同远观掠阵，宛如一场相隔极远，从远古时期便在等候的‘问剑’，自然就再好不过了，此生无憾。
而老实说，他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
自穿越到这里时，便一直在轩辕境内晃悠，苟且偷生，处处提心吊胆，再是遇见了轩儿，拜入了七星门下，呆了数载金蝉脱壳出来，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青山镇，又祸害了三个极好的姑娘。
思来想去，他这一辈子还未真正见过什么大场面，终生都在这些小池塘中摸爬滚打，晃悠来晃悠去，呵...可能是他天生不喜欢江湖纷争，单纯喜欢搭讪好姑娘这个怪癖所致的吧。
一辈子，先后遇见了四位姑娘。
这四位，本来都不该与他产生纠葛的，双方原本就不该是一路人，他却硬生生横插进来一脚。
莫雪轩，柳丹，李倩，洛伊。
她们都是顶好的姑娘，常人一辈子难占其一，却被他连续糟蹋了三个，耽误了一个，至于如今最粘他的李倩，往后也未必是唯一一个...他这个人的本性，改不了了。
若要强改，便如钝刀剜肉，口吞利针，生不如死。
何时才能真正收心？
怕是只能等他死了以后吧？
岚卿钟...滥情种。
岚卿钟闭目自省，自嘲一笑。
人这一辈子，果然只有自己懂自己，才最是知足。
当然，要是怀里再搂着一个‘知己’般且深爱着自己的姑娘，就再好不过了。
行走入世，不过问剑一场。
好似举剑过头，遥指苍天，朗笑而问。
老天爷，你怕不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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