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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储物柜
下课铃响。林屿没有动。
前排的人收书。后排的人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上刮过去。拉链的声音。书包摔在桌上。人一个个经过他身边,门开,门关。教室空了。
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还小。扇形的边缘没有长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几小块光斑。光斑不动。
他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没拉到头。走出去。
校门口的公交站。
站台上没有人。
风从站台那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枯叶是去年的。
在站台的铁椅子下面转了一圈,停了。
又吹起来。
车来了。
他上车。
刷卡。
后排靠窗。
发动机的嗡声从脚底传上来。
窗外的梧桐往后退。
一棵。
又一棵。
枝条上有新叶。
很小。
卷着的。
和前天宿舍窗外那片一样。
不一样的位置。
同一种新叶。
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窗的震动从玻璃传到太阳穴。闭眼。光一道道从眼皮上滑过去。橘黄的。
车停了。他睁开眼。艺术中心站。
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尾气混在风里。他站在站台上,看了马路对面一眼。那栋灰色四层楼。门口没有人。
过了马路。大门开着。门边的瓷砖有一块换了新的。颜色比周围的白一块。和旧的拼在一起。能看出来。去年不是这块。
他走进去。走廊。灯管隔盏亮。和宿舍走廊一样。同一种安静。不同地点。训练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经过布告栏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布告栏。
玻璃后面夹了一张通知。
红色标题。
黑色正文。
A4纸打印的。
四个角用图钉摁在软木板上面。
其中一个图钉没有按到底,斜着卡在图钉孔里。
春季课程调整通知。
韩玉琴老师退休。周三下午两点半的古典舞基础课由许清禾老师接替。
他的视线在“退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
转身,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休息室。
门开着。
灯亮着。
人影从门框里面投出来,斜在地板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韩老师在里面。
背对门口,弯着腰。
面前是一个瓦楞纸箱。
边角的折痕磨白了。
纸箱里面摞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桌面上有一支钢笔,笔帽搁在旁边,笔尖露着。
开叉了。
中间一道缝,墨从缝里干掉的痕迹还在,深蓝色的一滩。
干透了。
干了很久了。
纸箱旁边是一盆洋桔梗。
紫色。
花瓣干透了。
颜色从鲜紫变成了枯紫。
边缘卷曲。
枝条弯垂,花头低着,靠在纸箱边沿。
土裂开了,表面一层白发白。
长久没浇过水。
韩老师直起身。
转过来。
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进来。
她说。
声音有一点哑。
不是感冒。
是说话说多了。
下课之后和以前的学生说了很久。
林屿走进去。站在桌前。韩老师从纸箱里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翻了一下。咦。
信封没有封口。她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黄色。正方形。边角翘了。是一张便签。
她看了一眼,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信封。
我能看看吗。林屿说。
韩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一停。然后伸手从信封里把便签抽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
便签不大。
和巴掌差不多。
纸质软,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能感觉到纸的纤维纹路。
边角翘起来的部分有一点卷。
背面有胶条,微黏。
黏住拇指的指腹那一刻他闻到了胶条的气味。
淡的。
过期了很久的固体胶。
和储藏室纸箱里供应商名单上那些合同背面的胶一样。
同一种胶。
同一个气味。
正面。两行字。
第一行在左上方。两个字。清禾。她的名字。
第二行在右下方。不是一个对仗的位置。比第一行低一截,靠右。一个字。好。
便签上的字压很轻。
圆珠笔。
蓝色。
收笔的地方墨堆了一小点,边缘有一点洇。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回。
写的人没有用力。
这个字的力度是他熟悉的。
纸箱里合同上那种笔迹。
供应商名单。
三个字。
王建明。
同一个人的手。
林屿盯着那个字。
好。
一个字。
干净到没办法否认。
不是一个句子。
不是一个回应。
一个字。
把名字变成一句对话。
清禾。
好。
两个字之后是什么。
是见面。
是时间。
是什么。
一个字就够了。
他闭上眼。
那个字在眼皮后面亮着。
和另一件事叠在一起。
驼色训练服的下摆。
她抬手够高处东西的时候,衣服从裤腰里带出来。
不是一大片,是刚好在腰线折角那里露了一截。
脊柱两侧那两条浅沟的上端。
他看到的。
上个月。
或者上上个月。
他记不清了。
但那两道线的弧度他还记得。
右面那道比左面那道深一点。
因为她习惯用右手发力。
身体的形状会留下痕迹。
那个画面现在和这张便签上的字拼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
好。
清禾。
好。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胶条在,表面沾了一点纸箱里的碎屑。
但他没有马上放回去。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王建明的名字。
供应商名单上签名的人。
搜索结果。
一条三年前的新闻。
豫东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建明携夫人出席慈善晚宴。
配图。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她。
是另一个女人。
那清禾这两个字写在便签上,他在回复什么。
不是一次约会。
不是一句问候。
是一件需要她同意的事。
和合同一样的格式。
甲方写名,乙方写同意。
她在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签了一个“好”。
他把便签放回去。
谢谢。
韩老师接过去。
放回信封。
折好。
放进纸箱最上面。
她抱起纸箱。
纸箱的底部有一点塌。
她说了一声走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把灯关了。
休息室暗了。
只有窗外的光照在桌面上。
那盆洋桔梗还在。
她没有带走。
紫色花瓣干透了。
盆底的土裂开了。
林屿把碰碎在手指上的那片花瓣放回花盆里。碎瓣是干的。比指甲薄。颜色在枯紫和灰色之间。
他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桌上只有那支钢笔的笔帽。
笔被韩老师带走了。
笔帽留在原处。
一个圆柱形的塑料壳。
边缘有一道裂痕。
笔帽扣在笔上的时候裂痕应该会被撑开。
现在它只是躺在那儿。
什么也没撑着。
他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了。灯还亮着。他自己的脚跟在瓷砖上轻磕出了回声。
经过训练室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
门关着。
和那天一样。
他想起有一次他提前到艺术中心接她下课。
训练室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很短。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咽回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自己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她在训练室里被按在镜子前,从后面撩起训练服下摆。还是别的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经过布告栏的时候他没有停。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那张通知。
红色标题。
黑色正文。
韩玉琴老师退休。
由许清禾老师接替。
那个斜着的图钉还在。
他没有碰它。
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接了便签的那只手。
拇指的指腹上什么都没有。
胶条的黏感早就没了。
但指腹还记得那个触感。
微黏。
过期胶条的那种涩。
和储藏室供应商名单背面的胶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大门口。
梧桐的影子拉长了。
从门口台阶延伸到马路对面的站台边缘。
春天的傍晚,影子比中午长,比夏天短。
他站在影子里面。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放回去。
车来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上车。刷卡。靠窗。后排,和来的时候不一样的位置。同一种靠窗。
窗外的艺术中心缩成一个点。拐过弯之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食堂灯亮了。
白光的。
从窗玻璃上映出来,在路面上一格一格的亮度。
他走进食堂。
熙熙攘攘的声音。
饭盒的不锈钢碰撞声。
阿姨手里的铁勺在大铁盆里舀汤。
有人排队。
他排在后面。
前面的人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林屿看了一眼那个托盘。
不锈钢的。
格子分三格。
一格饭。
一格菜。
一格汤。
他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前面还有两个人。
他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
阿姨问吃什么。西红柿炒蛋。
刺啦。铁勺碰铁盆。菜扣进格子。
他端着托盘找座位。
靠墙的位置。
坐下。
筷子拿起来。
米饭是热的。
蒸汽从米粒间升起来。
他用筷子拨了一下饭。
夹了一口菜。
食堂的西红柿炒蛋是甜的。
蛋花没有溏心。
全熟。
和家里的不一样。
他咽下去。
便签上没有写时间。
没有日期。
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字。
清禾。
好。
不知道是两年前写的还是上周写的。
但王建明的笔迹在两年前和上周之间没有变。
好字收笔处那一点洇开的墨。
他又夹了一筷子。嚼。咽。胃在收。肚子在满。
饭吃完了。收盘子的地方不锈钢板的反光照着他的脸。有一个瞬间他在反光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然后移开了。
走出食堂。
天暗了。
路灯刚好打开。
灯柱的顶部亮了一下。
从暗红到橘黄。
两三秒。
然后稳定了。
橘黄的光散成一个圆。
在地上映出一个亮斑。
圆的边缘是模糊的。
他走回宿舍。
楼下的台阶上有两个人坐在那里打电话。
手机光照在各自的下巴上。
一个在笑。
另一个没有。
他在听。
林屿绕过他们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
那两个人没有抬头。
进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他的脚步声上去。
灯亮了。
一盏。
两盏。
经过的每一层都亮起来。
身后的下去熄了。
他继续上楼。
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从一楼到四楼。
像一个开关从下往上被按掉。
他在四楼的走廊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
春风吹进来。
是凉的。
今天下午他从学校去艺术中心,也是这个温度。
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风也是这个温度。
他往后走了两周再来,还是会坐在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窗玻璃也是这个温度。
宿舍门口。他没急着推门。站了一会儿。手放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指腹。那张便签不在了。他放回去了。
推开门。室友在打游戏。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吃了没。室友说。
吃了。
林屿坐在床边。
脱了鞋。
爬上铺位。
木纹在头顶。
深的一道弯的。
他躺下,把被子拉过来。
被子凉了。
被窝不够热。
翻了一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
那块水渍还在墙根。
形状和昨天一样。
他想起那幅便签。
两个字。
一个字。
他不是在想字的内容。
他在想写那个字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灰色窗帘的暂停键。
温泉池边按在木地板上的手指。
试衣间从屏幕上移开的拇指。
供应商名单上签字的笔尖。
都是同一双手。
那双手今天又写了一个字。
好。
他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从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斜方形的亮斑。和前天晚上一样。
他把被子拉起来。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两下之后不动了。
窗户外面开始有虫子叫。
春天。
虫子在每年这个时候开始叫。
那种细的、不间断的颤音。
从草丛里升起来。
一只开始叫。
第二只跟上。
然后一片。
叫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只。
他躺在床上,听着虫子叫。那个字的笔画在脑子里和虫声叠在一起。圆珠笔的弧线。收笔处那一点洇开的墨。一个字。好。
然后他睡着了。
第100章 光盘
周五傍晚,天没全暗。春天的光在天上还剩一层薄白。
林屿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车窗外的梧桐往后退。他站起来,跨过旁边空着的座位,走到后门。司机在看他等不等他。他下了。
站台。
空气里有公交车的尾气和傍晚的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穿过马路。
等了一辆电动车过去,才走。
电动车的人没看他。
走进小区大门。
铁门上方的弧顶在几年前刷过一次漆,现在又剥落了。
他没看。
这条路他走了十九年。
单元门。铁把手上的锈迹和上周一样。拇指按下去,锁扣弹开。门开了。
楼道。
声控灯在他跺脚的时候亮了。
灯罩子里面有一只干掉的虫子。
很小。
蜷缩着。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今天看到了。
上楼。
第二层的转角处有一家人的鞋柜伸出来一小截,他每次经过这里都要侧一下身。
今天也是。
三楼。
站在家门口。
门是旧的,木纹的漆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从猫眼的位置垂直往下走,快到门把手的位置停了。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半秒。
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串上的铁环磨亮了。
找到那把门钥匙。
最旧的一把,铜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色的金属。
他在前年换过一把新的,用了三个月又换回这把旧的。
习惯了。
钥匙插进锁孔。不是直接插到底然后转。先插进去一半,感觉到锁孔里的弹簧碰到了,才继续推进去。多了一个顿点。
两圈。咔嗒。锁开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
下午五六点的光。
不是上周那种斜线。
光线更平,从阳台门的玻璃上照进来,在白色瓷砖上铺了一层淡金。
没有斜的锐利边界。
铺开的。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
木头沙发。
和上周一样。
坐姿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但今天他的手没有交握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白色的,边角发黄。
没有在按。
只是拿着。
头发比上周更白了。鬓角全白。但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林屿说不清是光线的原因还是真的白了。
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平时不系最上面那颗扣子。
茶几上。一个白色瓷杯。在茶几正中间。不是他爸的。上周他爸用的是一个玻璃杯。这个瓷杯他没见过。旁边没有第二个杯子。
林屿握着门把的手松开了。
进门。
把门带上。
门锁的舌片卡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低头换鞋。
鞋柜。
她的拖鞋在。
在鞋柜最下层靠左的位置。
每一层放两个人的鞋。
他的鞋在上层右边,她的在上层左边,林建国的在鞋柜最下面一层。
三层。
她分的。
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
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他上周注意到林建国的鞋在最下层,多了一双。
今天那双还在。
换好拖鞋。
站起来。
“回来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低。电视开着,他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更多的内容。就是一个确认。
“嗯。”
“你妈发短信来,说今天加课。韩老师的班她接手了。最近几周都晚。”
林屿点头。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来。
“她吃饭了吗。”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不是奇怪他问这个问题。是有那么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表情。不是笑。然后他说。
“食堂。她说跟同事一起。”
电视在播新闻。
画面里一个男人在室外的阳光下说话。
字幕是另一句话。
声音和字幕有时候对不上。
没人换台。
林屿站在那里。
书包还没放下来。
带子在肩上勒着。
林建国的视线回到电视上。遥控器还在手里。大拇指在遥控器的侧边来回刮。不是按键。指腹在塑料壳的边缘上来回走。
林屿转身,走进走廊。书包在身后的墙上碰了一下。走廊窄,他过了十九年还是会偶尔蹭到。
自己的房间。
不大。
一张床靠窗,一张书桌靠墙。
书架在书桌上方。
三层,书脊朝外排列。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了,颜色从中间往边缘变淡。
被阳光晒过的那一侧和背光的一侧有色差。
没有拉窗帘。
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
黑色的,灯罩的边沿有一圈灰白色的灰。
有一本作业本打开着,上周他走之前写的。
笔没盖帽,搁在作业本上,笔尖的墨干了。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拉开拉链。书包搁在桌上的一瞬间,桌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灰尘。阳光里能看到。然后落下。
他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来。身体的一侧被窗外的光照亮。然后他转头看抽屉。
抽屉在书桌的右侧下方。
一个带锁的抽屉。
锁从买回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锁芯可以转,但舌片卡不住。
他从来没修过。
里面没有需要锁的东西。
抽屉把手。
铁质。
他伸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今天在门外的楼道里,在钥匙插进锁孔的顿点上,已经犹豫过了。
拉开。抽屉的轨道不太顺,每次拉到后面三分之一的时候会卡一下。他习惯了。
四张光盘。塑料盒。叠放在抽屉的左手边。课本在旁边竖着排。他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不对。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相册。
翻到上周拍的那张照片。
闪光灯自动弹出来亮了一下那次。
他关了闪光重新拍的那张。
没有闪光的那张。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他眼睛看到的抽屉。
不一样。
不是边缘偏移一厘米那种摆法。
第一张本来在最上面。
现在第一张在第三张的位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动那些光盘。呼吸慢了半拍。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抽屉前面。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张光盘塑料盒的边缘,翻开的那一侧。
拿起来。
塑料盒的重量很轻。
一个光盘加上塑料壳子。
左手的食指在盒子的卡扣上按了一下。
啪。
盒子开了。
光盘。银色的。盘面。
他没有拿出光盘。拿着盒子,对着光,看盘面。
有东西。
指纹。
在盘面的银色底面上。
不是他左手拇指的指纹。
他的拇指指纹在食指关节的侧边。
这一枚在反方向的边缘。
右手。
无名指。
完整的。
指纹的方向。
指甲端指向盘面的中心,指腹端在盘面的外圈。
拿着它的人是用拇指在盘面中心加食指在边缘的方式拿起来的。
标准拿法。
左手。
她左手的拇指。
除了这一枚,边缘还有半枚。
食指的。
也是左手。
没有擦过的痕迹。
指纹就在那里。
他把盒子合上。啪。卡扣卡回去。
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放在拿起来之前的位置。没有恢复顺序。
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
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屏幕亮了。
底座是塑料的,在用了几年之后微微发黄。
桌面出来之后,他把光盘放进光驱。
光盘入仓的机械声在房间里很清晰。
他爸在客厅。
门的隔音不差,但他还是觉得那个声音太响了。
打开“此电脑”。
右键点击光盘图标。
属性。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很慢。
点开“详细信息”选项卡。
滚动条往下滚了一下。 常规选项卡。创建时间:三年前。修改时间:两年前。最后访问时间:前天。14:37。
他在学校的时间。下午第二节自习课。教室墙上的钟。那个时间点他在抄数学笔记。他记得。
光标移到×之前,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文件名列表。
不是缩略图。
是纯文本的文件名。
按日期排列的。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文件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后面的数字是时间戳。 时长显示:02:13。
两分十三秒。
他没有点开。鼠标在文件名上悬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了光标。
但那个时长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两分十三秒。可以是一个人对镜子摆姿势拍完一张照片的时间。也可以是一件事做完的时间。
窗口消失了。
没有打开光盘里的照片和视频。
不需要。
属性窗口已经给了他答案。
右键点击光驱图标。
“弹出”。光驱门滑出来。光盘拿出来。放回塑料盒。放回抽屉。合上电脑。没有关机。只是合上了盖子。合上之后电源灯还是亮的。呼吸式的,一闪一灭。
他关上抽屉。
和刚才一样的力道和角度。
关门的声音和打开之前一样。
站起来。
站在房间的中央。
窗外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路灯还没亮。
房间里暗下来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拿光盘的手。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指纹上不会有光盘的痕迹。
但他觉得有。
走到窗边。
手放在窗台上。
窗台是白色瓷砖贴面的。
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从墙角的接缝处开始,水平方向走了十几厘米,然后转向下。
窗外的梧桐。
春天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
大片的。
深绿到浅绿之间。
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个芽苞。
那个芽苞他已经找不到是哪一枝了。
树在春天每天都不一样。
她在两天前的下午,坐在他房间里,打开了抽屉。
拿出了光盘。
放进了电脑。
他常用的这台。
她看完了。
放了回去。
合上了抽屉。
然后去做饭了。
和任何一天的流程一样。
他坐在床边。
床垫坐下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点。
弹簧在身下撑着他。
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朝下。
指腹贴着校服裤的面料。
那种粗糙的深蓝色棉布料子。
膝盖的位置磨薄了一点,隔着面料能感觉到膝盖骨的硬度。
没有看手机。
手机在书包里,屏幕朝下。
窗外的光从淡金变成灰蓝。
梧桐的叶子从深绿变成一种不清晰的暗色,只有边缘在最后的天光里有一道细的亮线。
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
路灯亮了。
啪的一下。
不是渐亮。
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了。
橘黄色的光从路灯的灯罩里倾泻出来,在楼下的人行道上投下一个圆的亮斑。
亮斑的一部分落在梧桐树的枝干上,树干的一侧被照亮了,另一侧落在阴影里。
树干上的裂缝在光照下一道一道的。
他的脸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暗的。看不清五官的轮廓。只有一个人形的暗块。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暗块。没有在辨认自己。只是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在换台。遥控器的按键声。嘀嘀的。很小的电子声。林建国一个人在看电视。最近看很多电视。有声音在响就可以了。
走廊里传来钥匙碰钥匙的声响。
不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是好几把钥匙挂在钥匙环上一起晃动的声音。
她的钥匙串比别人的大。
挂了很多把钥匙。
有的是现在还在用的,有的是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锁的了,但没丢。
他从小就知道那串钥匙的声音。
在安静的楼道里,钥匙环碰撞的金属声从门外传进来。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没有顿。
直接插到底。
两圈。
咔嗒。
她推门进来。
训练服。
驼色的。
V领。
领口的边缘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上端一小片肌肤。
锁骨窝浅浅的,在灯光下有一小块阴影。
颈窝里有一滴汗。
刚干了一半,留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头发扎马尾。
扎了一天的马尾到傍晚会松。
发根不紧了,额前和耳后有几根碎发掉下来。
被汗水黏过又干了之后形成的弯度。
皮肤在训练之后有一点红。
她的肤质白,运动后的红晕在脸颊的范围内薄薄地铺了一层。
靠近颧骨的位置最明显。
她没有化妆。
她从来不上妆。
眼睛。眼皮有一点肿。不是哭过的肿。上课说话多了,眼睛会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低一点。因为累。
她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幅度不深。不是弯不下去。蹲下来解开鞋带,蹲的动作比平时慢一截。换好拖鞋。站起来。手在鞋柜上扶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玄关。看到客厅里的林屿和林建国。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生病。是下午说了太多话。她清了清嗓子。
“回来了。”
不是问句。
“嗯。”
她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
袋子的带子在训练服的肩膀上留了一道压痕。
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放的时候有一个动作。
袋口转向墙。
然后走进客厅。
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视线在他身上留了一小段时间。
走了两步的距离长。
然后走进厨房。
训练服的下摆在她转身时带了一下。
露出一小截腰侧。
他看到了。
和便签纸上的字拼在一起的那一小截。
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角度。
这次他没移开视线。
它自己消失了。
她转身之后布料落回去盖住了。
但那一秒的画面已经留下来了。
“饭马上好。”
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蓝白格子。
挂钩是铁钉,二十年前钉的。
她走过去,伸手取下来。
动作没有看。
手伸过去,碰到围裙的铁环。
铁环在铁钉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碰撞声。
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
抖了一下。
套上头。
带子在背后交叉,拉到前面,打了一个结。
蝴蝶结。
左边比右边长。
手在腰后交叉、拉到前面、打结。
三个动作的顺序。
每一拍她做了二十年的。
打开冰箱。
拿出青菜。
塑料袋的窸窣声。
拧开水龙头。
水声。
每一片叶子展开,指腹在叶片表面和背面都走一遍。
冲干净。
放进竹篮沥水。
她的手指在水流下是粉色的。
指甲剪得很短。
她不做美甲。
“在学校吃了没。”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她知道客厅里的人能听到。
“吃了。”
一阵沉默。只有水声。
“晚上别吃太多。饭马上好。”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油热了。
菜下锅。
刺啦。
她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
翻菜的时候肩膀随着动作起伏。
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一点。
她用右手发力。
锅铲翻动的节奏均匀。
没有急躁。
做饭和跳舞一样,身体对节奏有天然的感知。
林建国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视还开着。
声音换了一个台。
洗衣液的广告。
没有人关。
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下,又收回去。
手里没有遥控器了。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在白色瓷杯旁边。
她端菜上桌。清炒青菜。蒸鱼。番茄蛋汤。三碗米饭。三双筷子。筷子放在碗的右边。三个碗的位置和上周一样。和二十年来一样。
她坐下去之前手在椅子扶手上扶了一下。很小。身体累了之后自发的动作。坐下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习惯了。
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拿筷子。
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审视。
不是确认他没有发现什么。
就是吃饭之前抬头看他一眼。
和任何一个她坐下来看到他在对面的晚饭一样。
“学校怎么样。”
“还好。”
“英语呢。上次不是说有个测验。”
“考了。”
“怎么样。”
“还行。”
她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分数。
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
没有刺的部分。
放在他碗里。
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放在林建国碗里。
然后夹给自己。
“多吃点鱼。最近脑子累。”
林屿低头吃饭。
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
她挑过了。
他抬头,看到她也在吃饭。
筷子夹菜。
送到嘴里。
咀嚼。
咽下。
和任何一个晚饭一样的流程。
光盘在她的脑子里是一个什么位置。
她看了之后是怎么想的。
她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光盘的内容。
他不知道。
她抬头。看到他没在吃。她说。
“吃啊。愣什么。”
语气里没有责备。随口说了一句。
她站起来收三个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拢。端进厨房。林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
她背对着他。手在水池里。碗在她手里转着。
“不用。”
他没有坚持。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影子落在她旁边一点的地上。
她洗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桌上有水果。买了橙子。”
“好。”
他走开了。
客厅里林建国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什么时候回的房间,林屿没有注意。
茶几上那个白瓷杯也收了。
落地灯开着。
他坐在木头沙发的角落。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碗。
解了围裙。
从厨房出来。
她走到客厅。
没有直接回房间。
走到他旁边。
在木头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沙发垫往下沉了一点。
坐下来的时候面料摩擦了一声。
极轻的。
脚上没有拖鞋。
什么时候脱的,他没注意到。
脚缩在沙发垫上,膝盖弯着。
训练服的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
很细。
没有找遥控器。没有开电视。落地灯的光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圆的暖黄色的区域。她的脚在光的范围的边缘。不是光里。是边上。
她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气味。
不是沐浴露。
是水汽和皮肤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味道。
湿的。
暖的。
坐在旁边能闻到。
他坐着没动。
他也没往旁边挪。
坐了一会儿。声音从她的方向传过来。
“最近是不是挺累的。”
陈述句。
林屿没有转头。看着茶几上的空位。她的白瓷杯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收了。
“还好。”
她说。
“有什么事就发消息。”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他膝盖外侧碰了一下。
不是拍。
指尖在他膝盖外侧的布料上走了一下。
一个很短的动作。
不是提前想好的。
手经过的时候碰到他,然后收回去。
人已经站起来了。
“早点睡。”
她走进房间。门没有锁。咔嗒声是关上的时候门锁舌片卡进门框的声音。不是锁。是关。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落地灯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不刺眼。
她买的。
很多年前。
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了。
但他记得她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客厅灯太亮了”。
他站起来。
走到厨房。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
门缝下面没有光。
她已经睡下了。
他走到厨房。
那个白瓷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沿的缺口在侧面的位置。
水珠沿着缺口的边缘滑下来,在缺口分叉的地方,水珠被分成两股,各自流向一边,然后再合到一起。
他站了五秒钟。
关了客厅的灯。
走进房间。
没开灯。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扁扁的橘黄色的亮纹。
那道亮纹从天花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被窗帘夹子的影子切了一刀。
他拉上被子。
被子是凉的,棉布套子洗过很多次,在脸颊上蹭着。
闭上了眼睛。
抽屉里的光盘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在放回去之前用手机拍了一张。不是证据。是记录。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躺着。天花板上的亮纹还在。窗帘夹子的影子在亮纹中间。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整个房子都在睡的那种安静。
是有声音的。
隔着一层墙。
很闷。
很轻。
但在这个时间的安静里,那种声音穿过了墙壁和门之间的距离。
床垫弹簧被体重压过的那种声音。
木床架轻微的吱呀。
一声。
停了十几秒。
又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没有用被子蒙住头。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安静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翻身的动静。
翻身也会有这种声音。
翻身就结束了。
但翻身不会在两次之间隔十几秒。
翻身是一种连续的动作。
那是一种等待的动作。
中间有人的呼吸。
他不确定。但他没有再去确认。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面,灯关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不知道她睡前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她下午打开光盘的时候,电脑的光在她的脸上是什么颜色。
他没问。
她也没说。
窗外的路灯照旧亮着,橘黄色的。
梧桐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动,窗帘上的亮纹晃了一下。
树影在帘布上走了一段,稳住了。
有一些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到可以在风来的时候发出细的、干燥的摩擦声。
和冬天不一样。
冬天风来了叶子不会响。
现在是春天了。
林屿翻身。被子的一角漏了风进来,凉的。他没拉。凉就凉了。闭着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晚安。
第101章 博客
天亮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
林屿躺在铺位上没有动。
被子边缘有一截露在外面的棉絮,洗了太多次之后松开了,在晨光里泛着白色。
他盯着那截棉絮看了很久。
昨晚的声音。
床垫弹簧,木架吱呀,隔着一层墙。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声音。
节奏。
她闷在枕头里的那一声。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才坐起来,叠好被子,下床。
室友还在睡。
林屿跨过去的时候没有碰。
洗漱,水是凉的。
他擦了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一样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有。
有什么他说不上来。
一种感觉。
他碰过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上午他在教室里坐着,靠窗。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的声音一下一下。
林屿低着头,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一根线,从纸的左上角到右下角。
不是直的。
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
老师在说什么他没有听。
中午他回到宿舍。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没有停过。
林屿坐在床边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搜索框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一个名字。
沈砚。
一个摄影工作室的网站,个人博客。
更新不多,每隔一两周发一组照片。
他往下翻,翻到很前面。
有一张艺术中心的宣传照。
舞台上的排练场景,光线从左侧打过来,舞者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配文一行字。
“感谢艺术中心周老师的推荐,让我有机会记录这些美好的瞬间。”
周老师。
林屿盯着这三个字。
他见过这个人在艺术中心的走廊上,四十多岁,扎马尾,戴眼镜。
叫他妈“许老师”。
他是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一直不知道她姓什么。
他搜了“周老师”。
艺术中心官网的通知下方有一行字:“如有疑问请联系办公室主任周敏老师。”
周敏。
他继续往下滚了一下。 官网底部有一行小字:艺术中心改扩建项目由平海市文化局审批,政府采购公示编号PL2023-042。
他点开那个链接。
设备供应商一栏写着:平海市建明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建明。
林屿盯着那个名字。
建明建材,供应商,艺术中心的改扩建项目。
王建明的公司是中标方。
沈砚的摄影项目是周老师推荐的。
这三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合上平板。
但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床边,盯着桌面看了大概十几秒。
桌面上的纹理,木纹的走向,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然后拿起平板,解锁,打开。
不是搜周老师,不是搜王建明。
他打开了一个视频。
不是最新的那一段。
要更早一些,他之前看过但没看完的那一段。
她趴在床上,深紫色的睡裙压在身下,从肩胛骨到后腰皱褶沿着脊柱的走向展开。
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中指有一枚银戒。
那只手落在她后颈上,沿着脊柱沟往下走。
他看过这一段。
但他之前没看到后面。
他往后拖了进度条。
画面变了。
是另一个房间。
窗帘拉着的,光线暗。
她从床上坐起来。
睡裙的吊带滑下一侧肩膀。
她没有拉上去。
她偏过头看着镜头外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她开口了。
“你……别站那么远。”
声音不一样。慢下来了。每个字之间有空隙。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手没有地方放。
镜头外的人走近了。画面边缘出现一个肩膀的轮廓。男人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头。她伸手,拉住那个人衣角。碰了一下就松开。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过来。
他站到了她面前。
她跪起来。
膝盖压在床垫上。
睡裙堆在她的小腿上。
她伸手碰到他的腰间。
拉链被拉下的声音在视频里很清楚。
她低头。
头发从两侧垂下去。
含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句话。不然我不知道对不对。”
她含了。
嘴唇包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她的头在动。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
没有用力。
只是放着。
她含深了一些。
喉咙动了一下。
退了半寸。
缓了一口气。
“这样舒服吗。你告诉我。”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
她看到了,没有继续问。
低头又含进去。
这次节奏变了。
快了一些。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
急促的。
她和他的节奏对上了。
含了一会儿。
她退出来。
吸了一口长气。
嘴角有一点亮。
她没有擦。
“你……喜欢快还是慢。”
她说。
她在确认操作。
他没回答。
他可能在镜头外说了什么,视频收音没收到。
但她听到了。
她低头又含。
这次时间长。
节奏平均。
深。
浅。
深。
浅。
她找到了一个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节奏。
含深。
喉咙动。
含到底。
没有退。
停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她在那个位置停着。
含着他。
她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
慢慢的。
她在适应那个深度。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退出来。
她没擦嘴角,直接看着镜头。
“你……是不是快到了。”
他可能在点头。
她看到了。
她低头又含。
这一次含得深。
含到底。
她闭着眼。
她的喉咙紧了。
含在那里没有动。
停住。
她能感觉到喉咙的那一下收缩。
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没有退。
坚持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退出来。
喘了一口气。
“我……嘴酸了。”
她说。是实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休息一下。”
她把睡裙的吊带拉上来。
那个动作是在说暂停。
他没有说话。
她坐着缓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帘拉着的,但她看的是那个方向。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她转回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腹。
没有往下走,只是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还没结束。
“你站着累不累。”
她说。她在认真地问他。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跪在地毯上,膝盖那一块皮肤微微发红。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你坐床边。我换个位置。”
他坐到床沿。
她没跪了,她侧过身,坐到床边他旁边,转向他。
伸手。
摸了第二次。
这次节奏不一样。
偏着头。
他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用力。
含了一会儿她退出来。
“你手别放肩上。放我后脑。”
他换过去。她点头。含了。
这一次时间长。
节奏稳。
她没有急着深,慢慢来,含一会儿退出来换口气再含。
含深了之后她没有停,含在那里呼吸,鼻息热的,扑在他小腹上。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退,含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退出来。嘴唇有一点肿了,她抿了一下。
“你喜欢这样?”
“嗯。”
“那就好。”
她低头又含。
这次节奏快了。
她的头在动,肩膀也跟着动。
她含深,喉咙动,含到底,停,没有退。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她没有退,含在那里。
他又绷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缓缓退出来。
嘴角有一点亮。
她没有擦,看着他。
“快到了?”
他点头。
“那你喜欢我快还是慢。”
“慢。”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有回答。她低头。慢下来了。含到底。停。慢慢退。含到底。停。慢慢退。节奏慢到像在数拍子。她的鼻息均匀。
“这样?”
“嗯。”
她继续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含你。”
他沉默了一下。
“喜欢。”
“那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
她看了他几秒。
没有追问。
低头。
又含进去。
这一次她含到底。
喉咙动。
她的鼻息很急。
她含在那里没有退,让他在她嘴里到了。
她感觉到了那个收缩。
她没有退出来。
含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慢慢退。
她低着头缓了一下,咽了一下。
然后抬头。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他。
“好了?”
“……嗯。”
她站起来。睡裙的裙摆落回膝盖。她的嘴唇是红的,抿了一下。她走到床头柜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了。她坐回床沿。
林屿没有按暂停。他看着画面里的她。她坐在床沿。偏着头看窗外。等。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你过来。”
他走近了。
她拉他的手腕。
让他坐到床沿。
然后她躺了下去。
睡裙被她自己撩到腰上。
她没拉。
他俯下来。
林屿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按暂停。
他看着。
他俯在她的上方。他的手指碰到她大腿内侧。视频里她腿绷了一下。
“凉。”
他停了一下。
“你手……凉。”
视频里他搓了一下手指。
那个动作在画面上很小。
但能看出来他在暖手。
然后再碰她的时候她没有躲。
他的手指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上走。
她吸了一口气。
他碰到了那个位置。
“嗯”
她偏过头。咬了一下嘴唇。他的手指进去了。她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你……别太快。”
他的手指慢了一些。她的呼吸慢慢接上了。不算是忍着。是在跟着。
“嗯……这样……”
她的腰轻轻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在视频里很明显。
她在往他的手指方向迎了一下。
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
又进去了。
深了一些。
她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短声。
“啊……那里”
他停住了。画面里他低头,好像在问她什么。收音没收到。但她回答了。
“……是。”
他继续。
手指在那个位置。
她身体开始有了反应。
她控制不了的。
自动的。
她的腿微微发颤。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没有再松开。
她偏过头。
嘴唇贴在自己上臂内侧。
咬着。
不让自己出声太多。
她的呼吸变了。
短促了。
她伸手碰到他的手腕。
没有推开。
是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等一下。
他停住了。
她缓了几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你……技术挺好的。”
语气平的。
但他笑了一下。
画面里能看到他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
她用胳膊肘撑起自己。
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一个表情。
没有生气。
也没有开心。
是在确认。
“你来真的?”
他没有回答。
他低头。
嘴唇碰到她的肚子。
她躺了回去。
他继续。
手指又进去了。
她的呼吸又变了。
这一次她没让他停。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
收紧。
松开。
收紧。
她的呼吸快了。
她偏过头。
嘴唇动了一下。
“嗯嗯嗯”
每一声对应他手指的一个节奏。
她的腰抬了一下。
没有落回去。
停在那里。
她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很长的声音。
是从身体最里面挤出来的。
然后她停了。
身体松了。
手指从床单上松开。
她躺着。喘了几秒。抬起手臂盖在自己眼睛上。然后放下手臂。看了他一眼。
“你手……不累啊。”
她说。她笑了。很轻。画面里能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嘴唇碰到她的锁骨。她偏过头。没有躲。让他亲了。
然后画面里他直起身。她躺着看他。他脱了上衣。画面里他的上身露出来。她看了他一下。伸手碰了一下他胸口。指尖从胸骨中间往下走。
“你身上……有汗。”
她说。在陈述事实。
他没有回答。他覆下来。她的一条腿被他抬起来。架在他臂弯上。她偏过头看着窗帘的方向。他推进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嗯”
他没有马上动。停在那里。让她适应。
她呼出来。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在她上方。
“你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她没有回答。他动了一下。她闷了一声。
“啊”
很短。
“疼吗。”
“……不疼。”
他缓慢推进。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他每推进一次她呼一口气。她的视线定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你看着我的时候想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你。”
“想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进去了。她闷了一声。
“你……慢点。”
他慢了一些。
“这样?”
“……嗯。”
节奏稳下来。
床垫在响。
空调的出风口在滋滋响。
她的呼吸和他的节奏贴在一起。
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
碰到他的手臂。
指尖放在他小臂上。
没有推开。
“你舒服吗。”
她问他。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嘴唇碰到她锁骨。她闭了一下眼。
“你还没回答我。”
他抬头看着她。
“舒服。”
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笑。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动起来。
节奏不快不慢。
她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的手指从他小臂滑到他手腕。
指尖放在那个位置。
脉搏的位置。
不是握住。
“你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他没有回答。他进去了。深了一下。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这辈子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你心跳快是因为她。”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嘴唇碰到她额头。她没有躲。
“你……别老回答我问题。专心。”
他笑了一下。肩膀动了一下。她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停。她也没有再问。节奏稳了一段时间。安静。只有床垫声和空调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不会。”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偏过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知道自己知道了一件事情。那个表情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
“那就好。”
节奏快了一些。她的呼吸跟着碎了。她偏过头。嘴唇碰自己上臂内侧。咬着。他快了的时候她又转回来。看着他。
“你……快好了吗。”
“……快了。”
“那你来。”
他加快了。她没有闭眼。看着他。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紧。松开。攥紧。
然后他停了。伏在她身上。呼吸在她颈侧。短促的。压着的。
她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手掌放在他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摸。只是放着。
“你……还好吗。”
“……嗯。”
“那就行。”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画面停在她手放在他后背的那个瞬间。
她没有移开手。
他也没有翻身。
她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的光和之前她看的是同一类东西。
林屿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看了很久。
没有快进。
没有暂停。
让那个画面在那里放着,直到平板自动熄屏。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
没有扣过去。
屏幕还亮着。
停在那个画面。
他看了那个静止的画面大概五秒。
然后伸手把音量调到最小一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
正午的叶子在光里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是刚才的视频。
她跪着的画面。
她手指的画面。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很轻的笑。
她说的那句“你手不累啊”。
不是情话。
但比情话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回到床边。拿起平板。关掉。然后出了门。
公交车。
发动机的嗡声从脚底传上来。
艺术中心站到了。
他下车。
站在马路对面。
灰色的四层楼。
窗户反射着下午的光。
他穿过马路。
布告栏。
春季课程安排表。
古典舞基础课。
许清禾老师。
周三下午两点半。
他的视线往下移。
布告栏右下角还有一张纸。
艺术中心设备采购项目验收报告。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签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周敏。
第二个是王建明。
两个人的名字印在同一张纸上。
中间隔了一道打印出来的竖线。
他看了三秒。
没有拍照。
拿出手机。
输了一个名字:周敏。
存了。
没有打电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停下来。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验收报告。
隔着玻璃。
王建明。
周敏。
两个名字打印体,端庄的宋体,一上一下。
中间一道竖线。
办公室的门牌号印在右上角。
他记住了。
回到学校天快暗了。
他坐在床边。
外面的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从深蓝变成灰黑。
他没有开灯。
坐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
通讯录。
她的号码。
他按下去。
等待音。
一下。
两下。
“嗯。”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冰箱里还有菜。”
“那行。”
“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他说。实际上他没怎么吃。但他不能说。
“什么菜。”
“红烧肉。青菜。”
她嗯了一声。那个嗯的意思是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拆穿。
他没有挂。她也没有挂。沉默了两秒。他听到她那边的背景声。锅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的。
“你”
他说了一个字。停住。
“怎么了?”
“没有。”
“……有事就说。”
她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挂。那个停顿比平时长。她在等。
“今天……练功房那个灯是不是坏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借口太差。
练功房的灯坏没坏,她每天在那里上课。
比他知道。
他等着她拆穿。
他已经拆穿过他了。
食堂。
现在她又会怎么说。
但她说:“嗯。报修了。”
“那就行。”
“嗯。”
“那挂了。”
“……好。”
忙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斜方形的亮斑。
亮斑的边缘刚好碰到平板的边缘。
他没有再打开平板。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是她闭了屏之后视频继续的那一段。
她没有拍完的部分。
他脑子里自己在补。
她躺下去。
他俯下来。
他问“舒服吗”。
她说“……不疼”。
没有情话。
没有浪漫。
只有她手放他后背上,他没有翻身。
他笑了一下。
她在等他回答。
他没回答。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走。
停不下来。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把窗帘拉了一下。
让缝隙变窄。
然后回到床边。
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
他盯着天花板。
冰箱在走廊尽头嗡了一声。
停了。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淡黄色的,贴在地板上。
他翻了一个身。
被子边缘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棉布的。
洗了很多次之后的柔软。
她闭上眼睛。
但他脑子里没有画面了。
只有声音。
她说的那句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声音比平时低。对空气说的。她不确定自己在问什么。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白的。他躺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你来真的?”
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再睁眼。
第102章 酒店
场102-1 她提前到了。
酒店大堂的灯是暖色的,光从顶上的水晶灯散开,在地砖上投出一片一片的亮斑。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在门口停,直接走向电梯。
步伐不快。
电梯门开着,她走进去按了十二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她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并拢着放在包带上。
没有看手机。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
门开了。
她走出去。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在上面没有声音。
廊灯是暗的,每隔几米一盏,在墙上打出间隔均匀的光圈。
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房卡。
刷卡。
绿灯亮起,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窗帘没拉。
城市灯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大片淡金色的方块。
远处高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的暖黄有的冷白。
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红色尾灯拖成一条连续的线。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
橘黄色的光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个圆,圆心的位置刚好在枕头上方。
她没有坐下。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远处的楼群在夜色里层层叠叠,近的暗远的模糊。
有一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楚,只是一个移动的影子。
她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拉上窗帘。
深灰色的布料合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缩成一道细线,然后消失了。
她走到房间中间站了一下。
空调的温度已经调好了,不冷不热。
房间里有酒店特有的那种气味,干净的布料和空调出风混在一起。
她把手放在床尾,手掌在白色床单上压了一下。
床垫的软硬适中。
她走到床头柜,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
空调温度二十三度。
她放下遥控器。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那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裙。
吊牌已经剪了。
她到房间的时候换上的。
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自己的时候,她抬手碰了一下领口的边缘,指尖沿着V领走了一下。
现在她又做了一次这个动作。
在房间里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从锁骨窝走到胸口,然后放下。
她走到窗前。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淡金色线条落在她小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道线。没有挪开。让它在那里。
门铃响了。
她没有马上动。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拍。按下。拉开。
他站在门口。大衣的肩上有夜里空气的凉意。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她脸上。
她侧过身,让他进来。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大衣下摆擦过她的小腿。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咔嗒。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了几秒。远处的车流声被双层玻璃滤过之后只剩下一层很低很低的嗡。
场102-2 她站在床边,没有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三秒。
她先动。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大衣的扣子,从上往下,指尖在金属扣面上擦过,发出极细的声响。
一颗。
两颗。
她的手指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穿太多了。”
他没有回答。
她自己伸手,把他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的手指不紧不慢,每解开一颗就停一下。
她在让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发尾扫到他手背。
解完最后一颗,她拉着大衣的两侧往外分了一下,他配合地脱了。
大衣落在床尾。
她退后半步看他。
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指腹在领尖上擦了一下,然后滑下去,到他的腰间。
裤腰的金属扣。
她手指停在那里。
“你站着别动。”
她说。
然后她跪下去。
膝盖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深紫色的睡裙下摆在她膝弯后面铺开,真丝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哑光。
她抬手,指尖找到他裤链的拉链头。
拉下来。
金属齿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她低头。
头发从两侧垂下去,遮住了脸。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小腹。
嘴唇贴了一下那个位置。
沿着皮肤走了一小段。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含进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抬起来,插进她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她含了一点点就退出来。
嘴唇还贴着。
换了一个角度。
再含。
深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了一下。
她停住,没有退出来,含在那里。
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退出来,换了口气。
“这样行吗。你告诉我。”
她抬头看他。耳后的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用手背拨开。嘴唇是润的,在床头灯光下有一点亮。她看着他的脸,等他的回答。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没有从她头发上移开。他按了一下她后脑,很轻。意思是继续。
她明白了。低头,又含了进去。
这一次她更专注了。
含深的时候慢,退出来的时候也慢。
她的手从他小腹滑到他大腿外侧,手指轻轻按在那里。
含了一会儿她退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换了一个角度。
偏过头。
他又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她头发里微微收紧。
她找到了那个角度。
含深。
喉咙动了一下。
她保持在那里,没有马上退出来。
他手指收紧。
她又含深了一点。
他出声了。
很短的。
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她听到了,含着他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算是回应。然后慢慢退出来。
“你舒服吗。你说句话。不然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伸手,手掌从她发间滑到她后颈,指腹在她后颈那个凹陷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做的对。
她看明白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含进去。
这次她的节奏变了。
快了。
头在动,肩膀也跟着动。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急促的,一下一下。
含深又退,含深又退,每一次含深的时候喉咙都动一下。
她的一只手按在他大腿内侧,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床头灯光下投出一排细密的影子。
“你舒服吗。舒服就说一声。我喜欢听你说话。”
她含在那里问的。声音闷的。他嗯了一声。
“那你是喜欢刚才那样慢的。还是这样快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慢的。”
她慢下来了。节奏变得很稳。含到底。停。慢慢退。含到底。停。慢慢退。她的鼻息均匀,扑在他小腹上。
“这样?”
“嗯。”
她继续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抬头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一开始问你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
“喜欢。”
“那为什么不说。”
“……不习惯。”
“不习惯说。还是不习惯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说。”
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追问。
低头。
又含进去。
这一次她含到底。
喉咙动。
她没有退。
含在那里。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
她含在那里,让他在她嘴里到了。
她感觉到了那个收缩。
没有退。
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
低着头缓了一下。
咽了一下。
然后抬头。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他。
“会一直不习惯吗。”
“……不知道。”
“那下次呢。”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下。
“不说算了。”
她站起来。睡裙的裙摆落回膝盖。嘴唇是红的。抿了一下。她走到床头柜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了。
“你喜欢吗。”
她说。她在确认。
他点了一下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那你去床上。躺好。”
场102-3 他躺下了。
她站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等着她。
她没有马上上床,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睡裙的吊带拉下来。
真丝从她肩头滑下去,堆在腰上。
她没有全脱,就让它堆在那里。
她的锁骨、胸口、小腹露在空气里。
她没有遮。
上了床。
跨在他身上。
她低头看着他。
她的膝盖分开在他腰两侧。
她伸手,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梁,顺着鼻梁往下走,到嘴唇,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是闭着的,但她指腹按上去的时候他微微张开了。
她感觉到那个温度。
“你躺着。我来。”
她往下坐。一点一点。停。吸了一口气。再往下坐。到底的时候她停住了。闷了一声。
“嗯……”
她低头看他。他的表情。她在看。
“你感觉怎么样。”
“好。”
她开始动。
节奏由她控制,不快不慢。
她每坐到底一次就停半秒,再抬起来。
她的头发在他脸上扫过,她伸手把头发拨到一侧。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脸。
“你看着我。”
她说。
“我就是在看你。”
“那你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她继续动。她的节奏没有变。她低头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躺在那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眉心。顺着眉骨的走向走了一下。
“你闭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
“想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停下了动作。停在他身体里。
“你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女人喜欢听什么。”
“没学会。”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话还是学来的。”
“真心话。”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动起来。
节奏比之前快了。
她的呼吸跟着碎了。
她的手掌撑在他胸口,指节微微发白。
她坐到底,停,呼出一口气,又抬起来。
“你舒服吗。”
“嗯。”
“那就好。”
她又加快了。
节奏到了最快的那一点。
她的呼吸碎了。
她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看着他。
他的表情。
她在看。
坐到底。
停了。
身体僵了一下。
呼出一口长气。
趴在他身上。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坐直。低头看他。
“好了?”
“嗯。”
她从身上下来,躺到旁边。侧过头看着他。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指尖在那里按了一下,感觉到什么,又放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你带了吗。”
“什么。”
“那个。”
他翻身,从床头柜拿了一个。她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然后她看了他一眼。
“你转过去。”
他侧过身。
她低头,拆开,自己戴上。
指尖碰到自己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很短。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戴好之后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来。”
场102-4 他复上来。
从正面进入。
她的腿被他抬起来,膝弯架在他臂弯上。
她偏过头看着窗帘的方向。
窗帘拉着的,但缝隙里有一道淡橘色的光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线。
她看着那道线。
他推进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没有呼出来。
屏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他停在那里。没有动。让她适应。过了一会儿她呼出来。
“好了。”
他开始动。节奏很慢。几乎是一个呼吸一次的频率。她每呼一次他就推进一次。她的视线定在墙上的那道线上。没有移开。
“你别看那里。看我。”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视线从墙上的线移到他脸上。她看着他。
“你好看。”
她说。表情平的。
他动了一下。比刚才用力。她闷了一声。
“啊……”
很短。
“舒服吗。”
他没有等她回答。又进去了。深。她吸了一口气。
“有点深。”
他退了一点。
“这样?”
“……嗯。”
节奏稳下来。
床垫在响。
空调的出风口在滋滋响。
她的呼吸和他的节奏贴在一起。
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碰到他的手臂。
指尖放在他小臂上。
没有推开。
“你为什么要来。”
他停了一下。动作没有停。节奏没有变。
“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话。”
“想来。”
“为什么想来。”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嘴唇碰到她锁骨。她闭了一下眼。
“你还没回答我。”
他抬头看着她。
“因为你在这里。”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是了。”
他加快了。她的呼吸跟着碎了。她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上臂内侧,咬着。他快了的时候她又转回来。看着他。
“你有孩子吗。”
他停了一下。动作停了。
“……有。”
她沉默了两秒。
“男孩女孩。”
“女孩。”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说那是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几岁。”
“五岁。”
她偏过头。看着窗帘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来。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我在出差。”
“那你女儿呢。她知道你在出差吗。”
“……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安静了一会儿。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眉心。顺着眉骨走了一下。
“你女儿长什么样。像你吗。”
“……像。”
“那你回去的时候。她会来接你吗。”
“会。”
“那你回去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她闻得到吗。”
“你继续。”
他动起来。
节奏恢复。
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
指尖碰到他的小腹。
然后滑下去。
碰到了那个位置。
他进来和出去之间那个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身体里面收了一下。他的节奏快了。她的呼吸跟着更快了。她攥着床单。
“你……快好了吗。”
“……快了。”
“那你来。”
他加快了。她没有闭眼。看着他。
然后他停了。伏在她身上。呼吸在她颈侧。短促的。压着的。
她没有动。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他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摸。只是放着。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平躺。她侧过身。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胸口。
“你还好吗。”
“……嗯。”
“那就行。”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躺着。安静了一会儿。她坐起来。
“翻过去。”
他从正面翻成侧躺。
她从后面贴上去。
进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膝盖往前挪了一点,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的一条腿被他抬起来架在他臂弯上。
这个角度深了一些。
她闷了一声。
“嗯。这里太深了。”
他退了一点。
“这样?”
“……嗯。”
节奏稳下来。她的手从他腰间绕过去,手指找到他搭在她腿上的手。指尖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刚才说的。你有孩子的事。她知道吗。”
他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知道。”
“她怎么说的。”
“她没说。”
“那你老婆知道你今天晚上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问你呢。”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回去怎么跟她说。”
“不用怎么说。她不管。”
“她不管。还是她不知道她该管。”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平的。
“你这次想射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又敲了一下。
“问你呢。”
“……你体内。”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
“……行。”
他节奏快了。她的呼吸跟着。她偏过头,嘴唇碰自己肩膀。没有出声。他更快了。她攥着床单。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停了。没有退出来。她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从内部扩散。
她躺着没动。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床头柜上有纸巾。她抽了一张。递到后面给他。他接了。
她坐起来。走进卫生间。灯亮了。水声。
场102-5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鬓角沾了几根湿头发。
她用纸巾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
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一些,贴在皮肤上。
她走到床边。
拿起睡裙。
穿上。
吊带在肩头。
她伸手把左边那根往肩窝里拉了半寸。
他坐在床沿。已经穿好了裤子。上衣还没扣。被子搭在腰上。看着她。
“我送你。”
“不用。”
她的声音平。和平时一样。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鞋带系了两道。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墙上扶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床头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肩膀上打了一道亮的边。他的脸在阴影里。
“你”
她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完。
他等着。
“下次还来吗。”
她问的不是“下次还见吗”。两个人都知道这两个问法的区别。
他看着她。
“你想来的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伸手拉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秒,照亮了她半张脸,然后暗了。
“走了。”
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咔嗒。脚步声远了。在地毯上。很轻。然后消失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沿。
床头灯还亮着。
床单上有几道压出来的皱褶。
她躺过的那一侧有一个身体的轮廓。
枕头有一个凹下去的形状。
他伸手,把枕头翻了一个面。
凉的那一面朝上。
然后躺下去。
灯没有关。
她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银链子在她抬手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她没有碰它们。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她走出去。
夜里空气凉。
她没有马上走。
站了一下。
然后迈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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