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流
转正后第三周,江珂的工位从十二楼靠窗的角落搬到了设计二组最里侧的独立办公间。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个平方,一张白色烤漆办公桌,一排塞满了面料样本和色卡的落地柜,一扇面向创业路的窗户——窗外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中勾勒出细密的线条,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线描画。门上的名牌换了新的:设计二组组长,江珂。
搬工位那天周念抱着一盆新买的绿萝站在门口不肯走,非要亲手放在江珂的窗台上。“这是开组元老的特权。”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三个月前那个在样品间里紧张到同手同脚的女孩根本不存在。
江珂没有拦她。那盆绿萝至今还活着——虽然有几片叶子被暖气烤得微微发黄。
升任组长之后的日子比做初级设计师时更忙。设计二组负责的商务女装线是锦华集团的现金牛业务,占全集团营收的四成以上。明年春夏系列的开发周期已经过半,面料采购、打版确认、产前样审核、供应商谈判——每一条线都需要她亲自盯。陈敏把权柄交得干脆利落,但也把压力一并移交了过来。每周三的设计部管理层会议上,江珂需要和另外三个组的组长一起向郑明远汇报进度,而郑明远会在她汇报结束后问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可能出问题的环节上。
“东南亚面料订单的船期确认了吗?”“二号产前样在质检部卡了三天,什么原因?”“杜昆那边明年春季的打版方向出来了没有?有没有撞款风险?”
江珂一一作答。她的回答从不模棱两可,从不使用“应该”“大概”“差不多”这类词汇。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日期都精确到小时。郑明远对此没有表扬过她——他的风格是不批评就是表扬——但陈敏私下跟她说过一句话:“郑总已经在考虑把你列进集团管培生名单里了。那个名单上的人,平均年龄比你大六岁。”
“排最后。”江珂当时回答得很平静。
“你不想争前面的?”
“排最后才能看清楚前面的人都往哪边掉。”
陈敏看了她一眼,端着她的招牌式黑咖啡走了。
十二月中旬,第一股寒潮南下。创业路上的法国梧桐在一夜之间被北风剃光了最后几片残叶,锦华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冷空气中泛着一种清冽的银灰色光芒。江珂裹着一件新买的加厚羽绒服上班,里面还是那件穿了三年的米白色丝质衬衫——她说羽绒服是用来扛风的,衬衫是用来开会的,各有各的职责。
就在这个星期,第一家供应商来了电话。
电话是面料采购部的主管老方打来的。他的语气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犹豫,像是被人掐着后颈在说一件他不想说但又必须说的事。
“江组长,柯桥那边有两家跟我们合作了六年的真丝供应商,昨天同时发函来,说要提价。不是正常的年终调价——是直接涨百分之二十五。”
江珂正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挂耳咖啡站在窗边。窗外寒风中几片漏网的枯叶在树梢上瑟瑟发抖。她的目光停在那几片叶子上面,嘴里问了一句:“两家的涨价函是同一天到的?”
“同一天。措辞都差不多。”
“什么理由?”
“原材料成本上涨、人工上涨、环保检查罚款。”老方顿了一下,“但是这两家用的原料不是同一个渠道,一家是湖州本地的蚕茧,另一家是从云南调的生丝。环保检查也不归同一个区管。三个理由里有两个对不上。”
江珂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她见过供应商联手压价——在A国读MBA的时候,有一门课专门讲供应链博弈论,课本里把这种叫做“供货方联合博弈”,通常发生在采购方份额不够大的情况下。但锦华的商务女装面料采购量在柯桥市场的占比不算小,两家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突然联手提价,这不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老方,你帮我在采购系统里调一下这两家最近的订单记录。不光看锦华的——如果能打听到他们给其他品牌的报价变动情况,也一起整理给我。”
“你要查什么?”
“查一下是不是只有锦华被涨了百分之二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方做了二十年的面料采购,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下午给你。”
江珂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外面的冷风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在玻璃幕墙上投下细碎而慌乱的光影。
如果是只有锦华涨价——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下午三点,老方的邮件发来了。附件是一张详细的Excel表格,列出了两家供应商过去三个月对所有客户的报价变动。江珂把表格拉到底,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不是只有锦华被涨价。但涨幅差异极大——两家供应商给其他品牌的涨幅普遍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只有锦华是百分之二十五。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备注,是老方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据柯桥那边的朋友说,有人在市场上放风,说锦华明年会削减真丝采购量转向化纤替代品。供应商担心丢单,所以想趁现在把价格先涨到位。但放风的人查不到是谁。」
江珂把备注读了三遍。这行字的措辞是老方的风格——克制、准确、留有余地。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信息很明确:有人在柯桥市场上散布关于锦华的谣言,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供应商端的恐慌,让锦华的面料采购成本在年底集中谈判期遭到冲击。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她把邮件打印出来,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关键字下面画了线,然后拿着那张纸去了采购部的楼层。
老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派采购,戴一副老式玳瑁框眼镜,桌面上的电话机还是旋钮式的。他看着江珂放在桌上的打印纸,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我做了二十年采购,锦华的供应商从来都很稳。婉如——你妈当年定过一条规矩,说供应商不管大小,年底一律请到公司来吃一顿年夜饭,当面谈明年的合作框架。这条规矩她走了以后就慢慢没人坚持了。前年行政说预算砍了,年夜饭改成群发短信问候。去年连短信都省了,直接让系统自动发。”
江珂从老方嘴里听到宋婉如的名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所以供应商觉得锦华不在乎他们了。”她说。
“供应商不在乎你在不在乎他。但他们在乎你给不给面子。你不给面子,别人给你面子,那你就是那个唯一没给面子的人。”老方推了推眼镜,“下周是柯桥面料交易市场的年底商洽会。按惯例,锦华应该派采购总监去。但今年采购总监老周在住院——胆结石手术。你要是能顶上——”
“我去。”江珂说。
老方愣了一下:“你一个设计组长去谈面料采购?”
“我是设计组长,但我也是锦华的员工。”江珂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包里,“麻烦你把过去十年锦华在柯桥真丝品类上的采购量和单价数据整理给我。包括每家供应商的合作年限、每年采购占比和历年价格波动。周五之前给我。”
老方摘下眼镜,用桌布擦了擦镜片。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看江珂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对待年轻后辈的和蔼,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打量。
“好。”他说。
柯桥面料商洽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江珂提前两天就带着老方整理的几十页数据住进了柯桥镇上一家商务酒店。和她同来的是采购部的两个年轻助手——一男一女,都是刚入职不到两年的新人,一路上紧张得在车里反复背诵供应商的名字,像两个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江珂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手机地图研究那两家核心供应商在柯桥镇的工厂位置。她发现两家之间只隔一条河,走路十五分钟。
“晚上吃饭去河边那家。”她说。
两个助手面面相觑——他们以为江珂是去侦察地形的。但实际上,江珂只是想看看那条河的宽度。在供应链里,距离和信息一样,都是可以用步数来测量的。
商洽会当天,柯桥的面料交易中心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的采购商和供货商挤满了展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面料的气味——真丝的蚕蛹味、棉麻的草浆味、化纤的工业酸味。每一个展位上都挂着最新款的样品,在灯光下五彩斑斓。
那两家真丝供应商的展位紧挨着,正好在展厅东区正中央,位置显赫。江珂先没有过去,而是绕着展厅走了一圈,把柯桥市场上其他几家真丝供应商的展位位置、样品质量和报价水平都摸了一遍。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莫行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柯桥有没有熟悉的真丝供应商?不是关系好的那种——是你们鼎丰砍过价的那种。」
莫行之回复得很快:「有三家。鼎丰去年刚跟他们砍过一轮价,砍了百分之十五。需要联系方式?」
「需要。但你给的时候不要提锦华。」
「明白。」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三个联系人名片。附了一条消息:「你放心,我找的这几家都不在锦华的采购名单上,没有利益冲突。另——你的羽绒服是新的吗?柯桥今天零下。」
江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加厚羽绒服。她买这件衣服的时候确实花了一些心思——在网店评论里翻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件充绒量最高的。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是新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之前穿的那件米色风衣是薄款。以你的习惯,你不会在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谈生意。」
江珂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他在提醒她,他了解她的习惯。但他说这件事的方式不是“我关心你所以注意你穿什么”,而是“你在做事上的习惯决定了你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个男人说情话的方式永远藏在逻辑后面,像一件丝质衬衫的反面——看着平淡,摸上去才对。
她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羽绒服的领子,朝那两家核心供应商的展位走去。
展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姓徐,是其中一家真丝厂的老板。他正在喝茶,看到江珂一行人胸前锦华的工牌,茶杯停在嘴唇边,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不以为然到审慎打量的切换。
“锦华今年怎么派了个小姑娘来?”他放下茶杯,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
“小姑娘会算数。”江珂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两家供应商过去十年的年度采购量和单价的对比图表,每一条曲线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节点的变动幅度。
“徐厂长,我们两家合作了六年。”她把图表转过来,用笔尖指着其中一条蓝色的曲线,“过去六年里,锦华采购你家的白厂丝总量是一百三十七吨,占你家总销量的百分之三十一。这个比例在柯桥所有客户里排第一。第二大客户是一家中型的时装品牌,采购量占比只有百分之十七,你给他们今年的涨幅是百分之六。给锦华的涨幅是百分之二十五。”
徐厂长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要是觉得锦华明年会转用化纤替代品,所以提前涨价锁利润——那个消息是假的。锦华明年春夏商务线有七套主推款全部采用真丝面料,其中四套的面料供应商就是你家的白厂丝。”江珂翻了一页,亮出了春夏季的款式预告图,“这是内部机密,我现在亮给你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错失锦华明年的核心订单。”
徐厂长盯着她翻开的那张款式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张图表转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产值预估和下单预期,然后把它推回去。
“涨价的事,不是我们想涨。”他终于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语气正式了很多,“江组长,跟你说句实话。有人在市场上跟我们说,锦华内部资金紧张,明年要压缩成本,真丝的预算会砍掉一半。后来又有人暗示,说有一家新的大客户愿意给我们更稳定的长单——可以替代锦华的缺口,但条件是我们要先对锦华涨价。”
“谁?”
“没有直接说名字。但那个中间人,我认识——他在鼎丰的采购部做过三年的华南区主管。姓彭。”
江珂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鼎丰。
杜昆的鼎丰。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来。她只是把文件夹合上,从包里拿出另外几家真丝供应商的名片——就是莫行之给她那三家——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名片上的供应商和徐厂长的两家工厂隔着不到两公里的距离,生产线规模都不小,而且不在锦华的传统采购名单上。
“徐厂长,如果我今天没有跟你谈拢,我下午就会去跟这几家签明年春夏季的真丝采购意向。”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人讨论煮菜该放多少盐,“但我没有直接去。我先来了你这里。因为锦华跟你合作了六年——不是因为你的丝比别人便宜,是因为你的白厂丝在缩水率和光泽度上一直比市面上的平均水平高出一个等级。我查了你过去六年的质检退货记录,零。在柯桥能做到六年零退货的厂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徐厂长的眉毛慢慢松开了。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员工——看起来像是他的女儿——也忍不住看了江珂一眼。
“你想怎么办。”徐厂长问。
“把百分之二十五的涨幅撤回。我给你百分之七。跟你给第二大客户的一样。”江珂从包里拿出老方早已经准备好的框架协议,“合同我今天就带了。如果你现在签,明年春夏季的订单量在去年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我们用多出来的量来补你的利润。如果你不签,我就带着这份合同去那几家新供应商谈。”
徐厂长看着那份框架协议。纸是锦华集团专用的铜版纸,抬头印着那朵半开的金莲,右下角已经盖好了老方的采购部印章。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他把协议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向江珂伸出手。
“百分之七。成交。”
江珂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了常年接触蚕丝留下的老茧。握完手之后他忽然补了一句:“你长得有点像婉如。”
江珂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二十年前她来柯桥挑面料,也是坐在你这个位置——不过那时候锦华还是个小作坊。她一来就说,她不要最贵的丝,要最好的。最好的丝和最贵的丝不是同一种。”徐厂长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出了密密匝匝的纹路,“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的很刁。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刁——她是真的懂。你是她女儿。我看得出来。”
江珂低下头,把那份签好的协议装进文件夹里。她在心里对宋婉如说了一句话。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从容。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徐厂长。市场上有一些不太干净的风,如果你能帮忙留意——锦华不会让朋友白帮忙。”
徐厂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从展厅出来,冷风扑面而来。柯桥的冬天风很大,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退去了所有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江珂站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整段脖子。
采购部的小助手——那个叫小邹的女孩——跟在她身后,一脸崇拜地说:“江组长,你刚才太厉害了,直接把竞对的供应商名片摆在桌上,跟打牌似的——”
“不是打牌。”江珂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是让人知道我们有牌。有牌不打和没牌可打,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往停车场走去。走出去几步,手机震了。是莫行之。
「谈好了?」
「谈好了。」
「那三家那边的意向也处理一下。你不会用它们,但需要把戏做足——供应商之间会互相通气的。我已经跟他们打了招呼,如果你下午不打电话过去,他们就当没这回事。」
江珂站在柯桥冬日下午的街道上,风吹得她的耳朵发疼,但她拿着手机的手很稳。她忽然想起在纺织厂那天莫行之说的话——“你退一步,我就往前走一步。你退多少步,我就走多少步。”那时候她以为他只会在她的感情世界里走这么多步。
但他也在她的战场里走。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那三家做备选?」她打字。
「因为你上午跟我要的是‘鼎丰砍过价的供应商’。你需要的是在谈判桌上能证明‘我有其他选择’的筹码,不是真的想换供应商。如果你的供应商以为你真的要换,他们会慌——但一慌就不是涨不涨价的问题了,他们会去找那个姓彭的中间人告状。你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你只需要让供应商看到你有牌,不需要让牌真的打出去。」
江珂看着这条消息,走路的脚步放慢了。
「你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了?」
莫行之的回复隔了比平时多了几秒。然后消息来了。
「我不是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把你想过的东西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不是分析。是跟你同步。」
江珂把手机屏幕按灭。风吹得她的眼角有些发干,但她没有揉。她站在柯桥镇那条古老的运河边上,河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刮落的枯叶,慢悠悠地随着水波往南流。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手表的秒针还在安静地转。她把手套摘下来,用拇指摸了摸表带下面的皮肤——很轻,很短暂,然后把手套戴了回去。
柯桥谈判的结果在三天内全部落实到位。两家供应商都同意把涨幅回调到合理区间,另外几家的跟进涨价也因为核心供应商的让步而自动失去了谈判基础。老方在内部邮件里把这次采购结果评价为“近五年来最好的年终成本控制”——这对采购部来说,是一份沉甸甸的背书。
郑明远在随后的设计部管理层会议上简单地提了一句:“柯桥的事情处理得不错。供应商那边已经有人给我打电话,说锦华现在有个年轻的组长,比老采购还厉害。”他的目光扫过江珂的办公间方向,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嘴角那丝不起眼的弧度,是赞许。
那天晚上江珂回到家,谢秀兰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晚饭。她今天做了一桌川菜——水煮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和一大碗酸辣汤,每一道的辣度都超过了平时。江月一边吃一边灌凉白开,灌完两杯之后终于发出了灵魂拷问:“谢奶奶,今天我们是不是有客人没来?”谢秀兰没理她。
江珂知道这桌菜是给自己庆祝的。谢秀兰的庆祝方式从来不说祝贺的话——她把菜做辣,把汤炖烫,把米饭煮得粒粒分明。然后把最好的那块鱼肚夹到你碗里。你吃,她就高兴。不吃,她也不说。但下次她会换一种鱼。
江怀远也从电话里听说了柯桥的事。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老方发来的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正在帮江月辅导数学题的江珂。
“柯桥那边说你在展位上拿了几家鼎丰砍过价的供应商名片。那些供应商的信息,是谁给你的?”
江珂的笔停在江月的作业本上。
“莫行之。”
江怀远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江珂不太能读懂的眼神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你在跟杜昆斗。他也知道杜昆是他的老板。”江怀远说。
“他知道。”
“但他还是帮你了。”
“是的。”
江怀远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江珂没有预料到的话:“小心杜昆。他不是那种被人动了供应商还不还手的人。”
江珂点头。她没有把这句话当耳旁风,但也没有被它吓到。杜昆在柯桥埋的那条线已经被她拆掉了,接下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她只需要等着——等他把下一张牌亮出来。
只是江珂还不知道,杜昆的子弹,并非全部藏着柯桥一处的供应商上。那充其量只算是一次试探性的前哨战。在更远的水面之下,更大的暗礁早已破浪逼近。
十二月底的最后一周,锦华集团收到了鼎丰集团发来的正式商务函。
不是起诉书,不是律师函,而是一份针对明年春夏潮流的「撞款调查请求」。函件措辞极为客气,罗列了锦华明年春夏系列中七款商务女装与鼎丰同期开发产品的相似性对比,并列出了鼎丰内部备案的设计时间节点,要求锦华配合调查。函件的落款是鼎丰集团法务部。
在时尚行业,这种麻烦通常比直接的法律诉讼更难缠。直接起诉可以用证据反驳,法院判决黑白分明;但“撞款调查”是行业内的灰色地带——它本身不具有法律强制力,但它会让品牌声誉在圈内先被怀疑一轮。一旦撞款传闻扩散到买手和渠道商那里,订单就会在“等待调查结果”的名义下被无限期搁置。
郑明远把商务函放在设计部的紧急会议上,让四个组长轮流看了一遍。三个组长看完之后都在摇头——鼎丰列出的七款撞款产品,时间节点都是去年九到十月份,比锦华的开发时间早了大约两个月。如果鼎丰真的能拿出早于锦华的开发记录,那锦华的设计团队就背定了抄袭嫌疑。
陈敏把手横在胸前,看完了撞款对比表,说了一句话:“这七款里有三款的设计稿我去年八月份就在内部评审会上展示过了。八月份。比他们列出来的时间早一个多月。”
“我们有会议记录吗?”郑明远问。
“有。全部的评审会都有录像存档,但去年八月那次评审会——因为大楼装修,会议室临时改到了十一楼的备用空间,备用的大会议室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有会议纪要,但没有录像。”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了一拍。有会议纪要但没有录像,这在“撞款调查”里等于少了一条腿——行业惯例是视频记录的证明力大于文字记录,文字记录可以被篡改,但视频时间线很难伪造。鼎丰显然知道锦华这次评审会没有录像。他们列出的七款撞款产品,全是那次没有录像的评审会上展示过的设计。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打击。
“有人把去年八月份评审会的信息透给鼎丰了。”二组一位设计师低声说。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没有人接话。但每一个人的沉默都承认了这个判断。
郑明远把撞款调查函递给江珂:“这事落在你头上。这三款撞款设计,都是你接手二组之前的老方案。但碰巧正是在那场没有录像的评审会上展示的。我们需要你查出是谁把信息透露给鼎丰的。同时,你需要拿出能证明我们开发时间早于鼎丰的证据——不管是什么样的证据。否则明年春季的七款主推款全部要改版,成本和时间都不允许。”
江珂接过商务函。函件的纸张很厚,手指摸上去有一种沉甸甸的凉。她把七款撞款产品的设计稿逐一摊开在会议桌上,从左到右排成一排,每一张旁边都放了鼎丰的对比图。然后她弯下腰,把每一张图从设计草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鼎丰列出的设计时间节点,说他们的初稿完成于去年九月十五号。但你们看他们的设计图——”她指着其中一款西装领连衣裙的领口细节,“这里的领口弧度用的是旧版版型的数据。锦华在去年八月初就已经更新了西装领的版型参数,把领口的翻折宽度从两厘米改到了两点五厘米。如果鼎丰真的在九月才完成初稿,他们不可能还用过时的数据。”
“但这只是推理,”陈敏说,“你需要证据。”
“我会找到证据。”江珂站起来。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件米白色丝质衬衫——衬衫的左下摆里面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是版房的打版师苏姐每次改版后都会留下的记号,上面写着工号和修改日期。“苏姐。这几件撞款设计的产前样,都是谁做的?”
“你手上那件是三组的样衣,打版是周师傅。”郑明远看了一眼记录。
“三组的人呢?”
陈敏冷冷地回答:“三组组长吴薇上周请假了。她说她母亲住院,请了两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没有人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凑到了一起——吴薇请假的时间恰好是鼎丰发函的前三天。而她正是那三款撞款设计的原始设计者。
江珂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散在桌上的设计图全部收好,装进档案袋里。“给我两天时间。”她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敏从后面叫住了她。
“三组的事——”陈敏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如果真是吴薇泄露的,这件事会影响整个设计部的年终绩效。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查清楚。”江珂抱着档案袋,脚步不停。
“查清楚之后呢?”
江珂停下来,转头看着陈敏。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义愤,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的焦虑。她只是很安静地说了一句:“我在A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打官司的时候,证据永远比情绪有用。”
当天下午,江珂一头扎进了锦华集团IT部的档案室。档案室设在四楼夹层,几乎没有自然光,只有一排排冷白色的荧光灯。她调出了去年八月份全公司所有设备的登录记录、邮件服务器的备份日志、内部文件传输系统的访问痕迹——IT部的主管周伟已经接到了郑明远的邮件,把权限全部开放给了她。
她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坐到凌晨。周伟中间给她送了两次热水,第二次来的时候顺便搁在桌上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什么都没说。
凌晨一点四十分,她找到了。
内部文件传输系统的日志显示,去年八月评审会的会议纪要,在生成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十八号——被三组组长吴薇的账号下载过。这个行为本身是正常的。但同一份文件,在吴薇下载之后的四十分钟内,被另一个不属于设计部的账号再次请求访问,访问者使用的IP地址定位在锦华大楼十七楼。十七楼是样品间和仓库,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在晚上八点钟在那里办公。
她顺着IP地址继续往下追。那个登录账号属于财务部一名叫林晓的会计——就是她模特队里的林晓。但林晓的登录时间记录显示当天下午五点零九分她就下班打卡了,之后再也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任何操作痕迹。有人盗用了林晓的账号。盗用者知道林晓是个不起眼的基层会计,也知道她的账号安全性非常低——她的密码是系统默认密码,入职后从来没有改过。
江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她想起三个多月前模特队第一次集训时林晓那双戴着黑框眼镜、始终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其实什么秘密都装不住。但偏偏有人利用了这样一个人,一个在锦华十年如一日老老实实做账、连电梯按钮都怕按错的普通会计。
她继续往下翻。盗用者在下载会议纪要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内,通过一个外部邮箱将文件转发到了鼎丰集团法务部一位员工的个人邮箱中。那个外部邮箱的注册手机号码是匿名的,但邮箱后缀是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壳公司,而这家壳公司的注册人信息——在工商数据库里模糊得只剩一个拼音简写:B.S.Z。
档案室里很静,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而持续的嗡鸣。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冬天的雨又冷又细,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在丝绸上。
江珂把三个字母写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
B。S。Z。
白世昭。
她在灯光下盯着这三个字母,手指冰凉。A国那桩永远困在迷雾中的古堡旧案,已经尘封了十年。她不想碰,也不敢碰。但如今这个人的影子出现在锦华的IT日志里,像一个从未真正散去的幽灵,终于又找上了门。
她合上笔记本,给周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新加坡壳公司的注册人全名。这个人的英文简写是B.S.Z。如果IT部的数据库访问权限不够,就找人去工商系统里手动比对。」
然后她给江怀远发了一条:「爸,吴薇可能不是主动泄密。她的账号被境外的人当跳板用了。我需要明天跟你当面谈。」
一分钟后,江怀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个深夜,何铭在他租的A国老城区的公寓里接到了杜昆的邮件。邮件内容是鼎丰发往锦华的撞款调查函副本,以及锦华在柯桥被阻击之后迅速反制、把供应商全部稳住的简报。杜昆在邮件末尾只问了一句话。
「你那边怎么样了?」
何铭泡了一杯浓茶,坐在电脑前,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整理到一半的调查材料。在A国追查了将近一个月,他已经初步拼出了江珂十五岁那年的一些碎片。古堡聚会的参与者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出现过多次——白世昭。古堡事后不久,白世昭被秦啸天送走,去向未知。而那两个孩子——江辰和江月——的出生记录在医院档案里被刻意分离了:江辰的登记信息非常完整,父亲一栏填的是安若初;但江月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在A国,新生儿出生证明上的父亲信息缺失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父亲身份确实未知,要么有人动用了相当高级别的权限,把系统里的原始数据人为抹掉。
何铭呷了一口热茶,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复邮件:
「杜总,撞款的事是前菜。我这边有更大的料。江辰和江月生物学父亲的身份——至少有一个不是安若初。给我时间,我能取到关键证据。另外,白世昭当年的行踪也需要更多材料来佐证。建议同步联系他本人。」
他按下发送键,靠在吱嘎作响的旧转椅上。窗外,A国冬夜的雨夹雪斜打在玻璃窗上,传来一阵湿冷的撕裂声。他想起多年前白世昭在那座豪华古堡的监控录像里一闪而过的侧脸——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事发第二天的清晨慌张地驾车离开,而他身后那座阴郁的古堡,在晨雾中沉默如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何铭把热茶喝光,开始翻一个旧档案。他想找一条能彻底确定亲子关系的数据——毛发、血液、任何被遗忘在档案室角落里的物证残片。
在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小了,车窗玻璃上残留的雨珠把街灯的光晕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丝。江珂把下巴埋在羽绒服领子里,闭着眼睛。副驾驶座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翻到写着B.S.Z.的那一页。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缓慢地绕过手表下方那一小片赤裸的皮肤。金瓜子不在那里。那个唯一能让她感觉安全的东西,在十五岁那年的古堡之夜与她永远失散了。
但这次,她没有缩回手。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洗过的街道。街灯的光晕在湿地面上铺开,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她忽然想起莫行之说过的话——你退多少步,我就走多少步。
现在是她在往前走。
她会找到证据。她不会让锦华的设计团队背上莫须有的骂名。她也不会让那个在八年前的夜里犯下罪孽却至今逍遥法外的人,用B.S.Z.这三个字母再次触碰她的生活。
窗外的城市在冬雨中安静地沉睡着。创业路上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在街灯下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被凌乱地披散下去的旧渔网。
而在黑夜的另一端,在万里之外的古堡塔楼里,秦啸天正坐在壁炉前,翻看着白世昭交给他的锦华集团最新季报。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苍老而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那面挂满老旧照片的墙上。其中一张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海边离岛的码头上——左边是江怀远,右边是他自己。
他合上文件,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枚金色小物件,在火光里轻轻转动。
那是一枚金瓜子。正面刻着一个万字符,背面是一个“明”字,四周密布着复杂的花纹。链子早就没了,只剩这枚瓜子本身,在他的指间沉默地翻转。
“快了。”他对着壁炉里的火说,“她就快准备好了。”
壁炉的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在半空中就灭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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