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瓜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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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盛大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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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盛大的谎言
  江怀远头七过后的第三天,杜昆派人送来了一份婚礼方案。
  方案放在江家客厅的茶几上,装订成一本厚厚的A4册子,封面印着烫金的「白世昭先生与江珂女士婚礼策划书」,右下角用小号字体标注了承办方的名字——一家在业内以操办豪门婚礼著称的高端婚庆公司。江珂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婚礼日期定在七月中旬,距离她养父下葬刚好二十一天。
  “这是不是太急了?”谢秀兰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泡开的菊花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怀远才刚走——”
  “杜昆说媒体需要一个新的叙事。”江珂把策划书翻到场地那一页,目光扫过场地效果图——那是本市最贵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能容纳五百人,LED屏幕占了整面墙,“婚礼不是婚礼,是新闻发布会。锦华和鼎丰的合并需要一场秀。我是这场秀的主演。”
  她把策划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谢秀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菊花茶放在那本策划书旁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到最大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声极短的哽咽。
  江辰坐在餐桌旁写暑假作业。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五页,上面有一道关于分数加减法的应用题,他盯着题干看了整整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江珂经过他身边时,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姐,你要嫁给他吗?」
  江珂低头看着那行字。江辰用的是铅笔,笔迹很浅,像是怕写重了会刺痛谁。她把草稿纸转过来,在下面回了一行字。
  「不是嫁。是演。」
  江辰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做他的数学题。但江珂转身之后,他把那张草稿纸从本子上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江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后面躲了半天,目睹了一切,然后光着脚跑出来,一把抱住江珂的腰。她的脸埋在江珂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姐姐,那个坏人说他是辰辰的爸爸。我不信。辰辰也不信。辰辰昨天晚上哭了好久,但他不让我跟你说。”
  江珂蹲下来,把江月歪掉的麻花辫重新理了理。江月的发尾又翘起来了,早上谢秀兰给她梳头时忘了喷定型水。她把粉色蝴蝶结重新别好,对江月说:“那个人不是你们的爸爸。你们的爸爸叫安若初。他在妈妈十六岁那年去世了。他如果还在,一定会每天给你们梳头,教辰辰写代码,带你看动画片。”
  “那你爱他吗?”
  “安若初——妈妈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对我撒了一个很大的谎。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给你们起的名字。江辰的辰,是星辰的辰。江月的月,是月亮的月。他说你们一个像黑夜里的星星,一个像黑夜里的月亮。不管他在不在,你们都是。”
  江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把脸重新埋进江珂的肩窝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让谢奶奶明天多做一点红豆汤。你明天要去那个坏人的地方了。红豆汤可以带过去的。”
  江珂把妹妹抱紧了一点。窗外,七月酷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桂花树上,满树绿叶纹丝不动——那些还未开的花芽包裹在灼热的空气里,像是还没到开口说话的时刻。
  婚礼那天,整座城市热得像个蒸笼。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的中央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五百个宾客挤在一起,冷气仍然不够用。宴会厅的布置极尽奢华——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屏幕,循环播放着锦华集团和鼎丰集团的官方宣传片;舞台两侧各摆了十二座鲜花立柱,每一座都用进口的白玫瑰和蓝绣球堆叠成锦华金莲和鼎丰鼎形标识交替排列的造型;T台从舞台一直延伸到宴会厅尽头,长度超过四十米,比锦华在会展中心用的那条T台还长了整整十米。
  杜昆请了全城的媒体。财经记者、时尚编辑、社交媒体的头部博主——签到处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入场时都会领到一个印着「鼎锦集团」新标识的伴手礼盒。礼盒里是一盒比利时巧克力,一块印着新人名字的定制香薰蜡烛,和一份制作精良的铜版纸宣传册——封面标题是《强强联合:锦华与鼎丰的战略合并》。
  林晓坐在宾客席的第三排。她是被公司通知来参加的——设计部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但陈敏告了病假没来,郑明远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舞台上循环播放的合并宣传片。姚小禾被安排在签到处帮忙,她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许芳芳坐在后排靠安全出口的位置——她说这样方便随时离开。赵小曼没来。她请了事假,去了城西那家公墓园,一个人坐在江怀远和宋婉如的墓碑前放了一束野绣球。
  周念坐在林晓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江珂走上T台时,看见她脖子上戴着的不是订婚家宴上那条烟粉色连衣裙,而是一件高领的白色蕾丝长袖婚纱——白世昭挑的,高领刚好遮住了项圈的位置。那条皮制项圈正贴在她的皮肤上,金瓜子坠在前面的领口深处,紧贴着胸骨。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她的左手腕上——”林晓低声说。
  “什么?”周念问。
  “她的手表。她以前从来不摘的。今天没戴。”
  周念顺着林晓的目光看过去。江珂的左腕是裸露的——手表摘了,原本被表带遮住的那一小截皮肤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在珠宝灯下显得格外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金色的细链——那是秦啸天在订婚家宴上送的那条新链子,链子上缀着一个极小的菱形坠,坠心的螺纹底部还残着一丝没人能注意到的暗红色。
  莫行之留下的短信封袋被她缝进了婚纱内衬的最里层,就贴在心脏的左侧。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不是江珂为苏州河畔婚礼挑选的那首木吉他独奏——是瓦格纳的《婚礼大合唱》,音量开得震天响,震得桌上的香槟杯都在微微颤抖。江珂挽着白世昭的手臂走上T台。她没有挽紧——手指只是虚虚地搭在他小臂上,像抓着公共汽车上一个不情不愿的扶手。白世昭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塔式多礼服,笑容满脸地朝两边宾客挥手,像一个终于站在巅峰宝座上接受万众欢呼的冠冕之王。
  杜昆坐在主桌,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搭在椅背上,表情和他在鼎丰高层会议上听取财报时如出一辙——冷静、算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主桌上还坐着几位本地商会和行业协会的要人,以及两个鼎丰集团的独立董事。秦啸天没有来。他在A国发了一条恭贺短信,用词极简:“祝新人百年好合。”杜昆把短信展示给白世昭看,白世昭笑了笑,没说什么。
  司仪是一个在电视台主持财经节目的知名主持人。他拿着话筒,用播报股市行情的口吻宣布白世昭先生与江珂女士“喜结连理”,然后请杜昆上台致辞。
  杜昆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走到舞台中央。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锦华集团与鼎丰集团的战略合并,是我省时尚产业史上最大规模的整合重组。新成立的鼎锦集团将整合两家公司几十年积累的渠道优势、设计资源和供应链管理经验。白世昭先生——作为新集团的执行副总裁,将全面负责集团日常运营和海外业务拓展。他是我们鼎锦最宝贵的青年领袖。”
  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没有人提江珂的名字。没有人提锦华的老董事长江怀远去世不过二十一天。没有人提这场婚礼前一天锦华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两年来的最低点。
  合并签署仪式在婚礼结束后立即开始。杜昆让人把签约台搬到了舞台正中间,白世昭、杜昆和几位鼎丰的高管轮番上去签字。江珂被引到签约台侧面一把摆放好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没有放笔。她的两个助理——一个是周念,另一个是从锦华法务部临时调来的年轻律师——站在她身后,手里各攥着一叠没来得及过目的文件。
  杜昆把股权结构图投在LED屏幕上。合并后的鼎锦集团,鼎丰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绝对控股;锦华剩余的管理团队持有百分之十八;秦啸天在海外注册的一家壳公司持有百分之九;其余为流通股。江珂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项权益所有者的栏目里。
  “江小姐,”秘书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这些是合并后设计部门的人事调整方案,您过目一下。”
  江珂翻开文件夹。设计部被拆分成三条线,分别并入鼎丰原有的产品研发中心。所有核心设计师全部需要重新竞聘上岗,竞聘评审委员会主席由白世昭担任。最后一页是一份离职补偿方案——对象是谢秀兰。方案里写着,谢秀兰女士因年事已高,不适应新集团的管理节奏,建议办理提前退休手续,补偿金为三个月的工资。
  江珂把文件夹合上。“谢姨的事,我跟你们谈。”
  “白总说,这件事不需要谈。”秘书把文件夹从她手里抽走了。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记者采访环节。白世昭站在LED屏幕前,被一圈记者围在中间。财经记者问他对鼎锦集团未来海外业务的规划,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数据张口就来——东南亚出口渠道的增长预期、越南港口仓库的周转率、欧洲市场的准入认证时间表。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和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时尚媒体的记者问他如何看待锦华原有的设计团队,他笑着回了一句:“鼎锦需要的不是过去,是未来。我们会保留最优秀的人才,重新组建一支具有国际视野的设计队伍。”
  没有人问江珂是否会继续留在设计岗位。因为她正在被引导着穿过人群,往签约台旁边的侧门走去。秘书和公关经理想让她去休息室“稍作休息”。她走到半路,一个年轻的财经记者——大概是刚入行不久,还不懂规矩——追上了她。
  “江女士,您作为锦华集团的董事、鼎锦集团合并后的新任董事会成员,对这次合并有什么看法?”
  江珂转过头来,对着那只伸到面前的话筒,刚要开口——白世昭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扣在她肩胛骨的上缘,力道大到她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往胸腔方向微微偏移。他的指甲嵌进她肌肉与骨缝之间的软组织中。
  “我妻子今天有点累了。”他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那个动作看起来只是一个丈夫体贴妻子的亲昵举动,但只有江珂知道,她的脖子被迫转了十五度,项圈的边缘在她喉咙上勒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红痕。“我们明天会发一份联合声明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谢谢。”
  记者被公关人员请走了。
  江珂被白世昭揽着肩膀带进休息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转过身,盯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想跟记者说话?”
  江珂没有回答。她站在休息室的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高领白色婚纱的女人。她的面色比婚纱的白更苍白,但她的眼神是沉的——不是那种被打垮之后的沉,而是一块烧了很久的炭,表层是灰,拨开,里面还是红的。
  “我告诉你一件事,”白世昭走到休息室里侧的沙发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拿起一堆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股权文件,“你从今天起不是江设计师,不是江董事,也不是K姐。你是白太太。你唯一的对外身份就是白太太。所有鼎锦集团设计部门的决策,由我的执行办公室直接签发。你在锦华的老班底——那个姓郑的、那个姓陈的、还有你那个闺蜜周念——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全部取决于我。”
  “谢姨的事呢?”
  “谢秀兰?一个厨子。”白世昭把文件啪地丢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比她高出大半头,对着镜子看着镜中她那双沉沉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她退休的事已经定了。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自己滚去陪她。但你不会。因为那两个孩子还住在江家的老房子里。谢秀兰走了,还有谁会照顾他们?你?”
  他转过身走出休息室。门又关上了。
  江珂独自站在镜子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她把手伸进衣领,把那条皮制项圈拽出来。皮圈在喉咙两侧磨出了两道淡淡的红痕,像一对被画在咽喉上的不闭合的括号。她把项圈转过来,低下头,看着金瓜子上那行细密的花纹。正面万字,背面明字。她没有信过它。但她爸爸信了一辈子。她生父方敬堂也信。她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赵雅琴也信。她那天在众人的见证下失去知觉的父亲,直到倒下的最后一秒,还惦记着这枚瓜子。
  她把金瓜子攥进掌心里,攥到花纹硌疼了自己的手骨。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从内衬里摸出了那个密封袋。隔着密封层,莫行之留下的纸条仍看得不十分真切。她没有打开它。她只是用指尖隔着袋子触摸着那行模糊的笔迹,像是隔着深水摸一道还没有亮起来的灯塔光芒。
  外面,合并庆祝酒会正在进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虚假的笑声、杜昆在话筒里宣布鼎锦集团明年预计营收将突破八十亿的高亢语调——全部穿过隔音门,渗入她独处的这间静室。她想起两年前在苏州河畔面料沙龙上,她站在那块烧焦的欧根纱前跟莫行之说过的话。
  火烧到最后的几秒是最暗的。但不是最弱。
  她把密封袋重新缝回内衬最接近心脏的位置。她伸手推开门,重新走进酒会的喧哗中。她的高领遮住了项圈,她的步伐稳得像两年前她在柯桥面馆前踏过积水潭时一样笃定。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从未离身的手表,连同莫行之留下的唯一信物,正分别压着她体表两处最敏感也最坚硬的脉搏。
  窗外,烈阳下的城市在七月的酷暑中自顾自地沸腾。桂花树上的花芽依然紧闭,像是在等着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轿车里,秦啸天派来的年轻人正倚在副驾驶座上把玩着一枚旧式加密通讯器。他奉命留守本市,确保江珂始终处于天煞会外围的观察视野之内。此刻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那面斑驳的水泥柱上写着的“B2-16”——那个当年江怀远留给女儿接她回家的车位标号——闭上眼养神。
  他听到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哗渐渐化开又归于沉寂。而在他的脖颈上方,那枚被秦啸天亲手盘了二十年的旧菩提子,正贴在车窗膜的阴影里,随着他微不可觉的呼吸缓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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