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14回 戏连三日亲情渐暖 语至中宵隔阂初融
二月六日辰正时分,静馨院小厨房的蒸笼已冒了三刻白汽。
蟹粉酥的香气从竹屉缝隙里钻出来,被晨风一送,飘了半条廊子。
廊下两只麻雀正在啄食昨夜掉落的糕屑,听得脚步声近,扑棱棱飞上檐角,又歪着头往下看。
赵重正坐在镜前梳妆。
云岫立于身后,十指翻飞,将她一头青丝绾成随常髻,又取一枝白玉扁方稳稳簪入髻中,方从妆奁中拣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替她戴上。
那坠子碧盈盈的,映得耳垂如新剥荔枝肉。
“夫人今日气色极好。”云岫一面理着妆台,一面笑道。
赵重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若敷粉,唇不点而红,确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正要说话,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小丫头荷香跑进来禀道:“夫人,世子来了,在穿堂那儿站着呢。”
赵重微微一怔,手中的梳子便搁下了。
继业平日这时候应当在书房读书,今日竟来得这样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起身往外走,心中暗想: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惦记着的。
穿堂里,梁继业正负手站着,仰头看廊下那盏素绢灯。
灯已熄了,绢面上画的一枝墨梅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素锦袍,腰束青缎带,通身上下别无佩饰,只腰间一块白玉佩,是去年生辰时老管家梁忠送的。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行了礼,面上淡淡的,只道:“今日先生告假,不必上学。”
赵重也不戳破他,只拉了他的手道:“既来了,进来坐。你妹妹昨儿说今儿要早些来,你倒比她更早。”说着携他进了暖阁。
继业的手在她掌中僵了一僵,随即便松了,由着她牵进去了。
不多时,梁继祖与梁玉柔也到了。
继祖仍是一身半旧藏青绸袍,袍角虽洗得干净,肘弯处却已磨得微微发白。
他进得门来,先向赵重行了礼,又向继业拱了拱手,方在客位上坐了。
玉柔今日却换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小袄,那料子是赵重前日叫人送去的,浅紫底子上织着极细的缠枝莲花纹,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出锋,衬得她一张小脸白嫩嫩的,煞是好看。
她进门时有些腼腆,往乳母身后躲了半步,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赵重。
赵重见了,将她拉过来打量了两眼,笑道:“这颜色衬你,往后多穿些鲜亮的,别总穿那些老气的。”玉柔脸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弯了弯。
她今日发髻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蝴蝶,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低头微微颤着,是赵重昨日赏她的。
“走罢,今儿天好,咱们去沁芳亭。”赵重说着,便携了玉柔的手往外走。继业与继祖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沁芳亭在府中后花园池畔,是一座六角攒尖的亭子,四面通风,不设门窗。
春日晴好时,亭中风和日暖,不冷不热,最是宜人。
此刻辰末巳初,晨光斜斜地射入亭中,照耀得石桌上一片明晃晃的暖光。
池边柳树已抽了新芽,嫩绿如烟,偶尔有燕子掠过水面,剪下一圈涟漪。
亭角那具铜火盆尚未撤去,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盛不弱。
云岫早已在亭中铺排妥当。
石桌上铺了毡子,毡子上是那张画满了格子的“升官图”棋盘,棋盘旁搁着靛蓝布面小匣,匣中纸钞摞得齐齐整整。
一副新制的“升官图”纸牌搁在侧面,花样比前日的更繁复,牌面上多了些“受贿”、“革职”、“起复”、“入阁”之类的新判词,玩法也更复杂了些。
攒盒四只,满满装了点心,蟹粉酥金黄,蜜渍梅子乌亮,松仁酥卷层层叠叠,山药枣泥糕印着梅花模子。
茶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氤氲。
继业头一个在石桌前坐了,也不客气,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掂。
他今日比昨日又自在了一些,不再等人招呼,自己先掷了一圈。
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是个六点,从“九品小官”一路升到“四品知府”。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那对银蝴蝶颤个不停。
赵重觑着继业难得露了笑颜,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淡淡的,将一盘蟹粉酥推到他面前。
继业也不推辞,拈了一块便咬,酥皮簌簌地往下掉,云岫忙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继祖今日手气极好,连掷了几个大点数,买了几块好地又盖了楼,收租收到手软。
继业却运气不佳,连落在“罚俸”格子上,眼看着手中银票一张一张往外掏,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连连叹气,将骰子往桌上一撂,说了句:“不玩了。”
赵重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笑骂道:“沉不住气!输了就撂骰子,将来如何当家理事?”说着将自己的“银票”数了几张,悄悄推到他手边。
那“银票”虽是纸裁的,却印了赵重的私章,叠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沓。
继业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钞,没接,但也没再撂骰子了。
他重新拿起骰子,掷了一把,这回是个好点数。
云岫在亭角煮茶伺候,觑着众人笑作一团,便凑趣道:“奴婢说个笑话罢。从前有个秀才买地,人家要价五百两,他还价五两。人家说‘秀才爷,您这价儿只够买我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秀才想了想说‘成,那就买树’。后来他逢人便说‘我在城东有块地,上面长了一棵大树’。”
这笑话也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得活灵活现,那秀才的迂腐劲儿、卖地人的无奈劲儿,都给她学了个十足。
说到“上面长了一棵大树”时,她还拿手比了个树冠的模样,逗得廊下伺候的小丫头都掩口而笑。
继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忙拿袖子掩了。
继业也绷不住,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板了回去,到底还是漏了一声笑。
赵重瞪了云岫一眼,自己却也撑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笑得肩头直颤。
玉柔听得不甚明白,却也跟着咯咯地笑,她今日胆子大了些,竟主动问云岫:“后来呢?那秀才买着树没有?”
云岫笑道:“买着了呀。那树在他门口长了三年,越长越歪,最后连根都歪到邻居院里去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
赵重好容易忍住笑,指着云岫道:“你这张嘴,早晚叫人撕了去。”云岫笑嘻嘻地福了一福,道:“撕了奴婢的嘴,谁给夫人说笑话解闷呢。”
傍晚散席时,夕阳已斜到池对岸那排柳树后面去了。
金红的光从柳条缝隙里筛过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亭中石桌上。
继业走出数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那件藕荷色小袄穿得有些歪了,她帮玉柔正了正,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夕阳映在她侧脸上,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含笑的嘴唇,都是他记忆里的母亲,却又不像他记忆里的母亲。
继业怔了一怔,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母亲从前的模样,自己好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病中苍白的脸和沉默的背影,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这样好看。
“世子?”墨竹在旁轻轻唤了一声。
继业回过神来,转身大步走了。走过九曲桥时,他忽然开口问墨竹:“你觉得母亲近日,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墨竹跟在他身后,想了想,道:“夫人近来气色好了许多,也爱笑了。”
继业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在夕光里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桥面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二月七日午后,仍在那座沁芳亭中。
今日添了新戏。
云岫取出一副纸牌来,那牌比寻常叶子牌略小些,分红黑两队,牌面上画着桃、心、方、梅四种花样,角上标了数目字。
这是她照赵重所述“扑克牌”的样式,亲手画了、裁了、裱了衬纸制成的。
虽然不及后世流水线出品的那般规整,却也花花绿绿的颇有趣味。
继业拿起一张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摇头道:“这是市井顽意儿,有碍读书。”
赵重正坐在他对面剥松子,闻言头也不抬,将剥好的一小撮松仁搁在手帕上,道:“读了一日书,顽两局换换脑子,反倒有益。”说着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按在椅上。
继业挣了挣,没挣开,便半推半就地入了局。
这“升级”的打法却比“升官图”更讲究算计。
四人分作两组,继业与继祖各领一队,玉柔不会打,便挨着赵重坐着,替她摸牌。
继祖精于算计,几轮下来便摸透了门道,连连获胜。
继业却运气不佳,连输三局,倒也不恼了,只是每输一局便要嘟囔一句“这牌洗得有问题”,惹得继祖笑他输不起。
继业板着脸道:“你笑什么,你方才那一把明明是偷看了我的牌。”
继祖道:“你自己举得那么高,全桌人都瞧见了,还用得着偷看?”
继业语塞,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理自己的牌。
几轮过后,他比谁都来得认真,盯着手里的牌,算着对家出了几张、还剩几张,眉头微微皱着,面上一副“我可不是在玩,我是在动脑子”的神情。
赵重在旁看着,只含笑不语,将剥好的松仁一小撮一小撮地推到各人手边。
玉柔不会打牌,赵重便让云岫在一旁教她认牌面。
从“红桃”认到“黑桃”,再从“J”认到“K”。
玉柔认得很认真,小指头点着牌上的花纹,嘴里念念有词。
那牌上的图案是云岫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红桃画得圆嘟嘟的,黑桃却像一片细长的柳叶。
玉柔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抬头问云岫:“云岫姐姐,这个为什么叫‘桃’?它长得不像桃子呀。”
云岫被她问住了,想了想道:“许是画画的人没见过桃子罢。”
玉柔便信了,点点头,又低头去认下一张。
一局终了,继祖获胜,情绪上头,脱口叫道:“母亲你看,这牌他偷看了!”
这一声“母亲”叫得自然而然,像叫了千百遍似的。
叫完他才觉失言,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低下头去,耳根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那一瞬间,亭中静了静。
赵重只作没有听出那声“母亲”有何不妥,笑道:“输了便输了,不许赖账。”一面说,一面取过桂花糕并新制的蜜渍梅子来,亲自夹到各人碟中。
那蜜渍梅子是她昨日吩咐厨房特制的,用的是新采的青梅,以蜜糖渍了一夜,酸中带甜,甜里透香。
继祖接过碟子时,手指微微发颤。他低着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
赵重心头一暖,没敢看他,只“嗯”了一声,低头喝茶。那盏龙井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自小便没了生母,在府中小心翼翼活了十几年,如今肯叫她一声“母亲”,不知在心里练习了多少遍。
她将茶盏搁下时,手指有些不稳,杯底在碟子上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玉柔在一旁尝了一口蜜渍梅子,觉得好吃,又伸手去拿了一块。
那梅子渍得透了,果肉软糯,咬一口便是一嘴蜜汁。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母亲做的糕比厨房的好吃。”
这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赵重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摸玉柔的头,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间那对银蝴蝶,笑道:“那往后我常叫人做给你吃。”
玉柔点了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今日在亭中坐了近两个时辰,从最初的怯生生不敢说话,到此刻主动夸母亲做的糕好吃,已比昨日又进了一步。
二月八日午后,云岫又取出一件新玩意儿来。
是一副“斗兽棋”,以木刻成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八兽,各涂彩色,栩栩如生。
那象刻得敦实厚重,四只蹄子如柱子般粗壮;虎是白额吊睛,作蹲踞欲扑之状;豹子身形修长,周身点了铜钱大小的花斑;鼠则小巧玲珑,尾巴盘成一团,颇有几分机灵劲儿。
棋盘是一块磨得光滑的梨木板,界河横贯中央,两边各画了兽穴,以朱漆描了圈。
这斗兽棋也是赵重凭记忆画了图样,云岫寻了外头匠人刻的。
木料用的是边角料,不值几个钱,刻工却十分精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工夫的。
继祖一见便喜欢上了。
他先拿起那只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比了比虎的大小,问明了规矩后,便拉着继业下了一局。
头两局继祖赢得轻松,他那副精于算计的性子在下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走一步算三步,象堵虎、虎堵豹、豹堵狼,层层封锁,滴水不漏。
继业连输两局,倒也沉得住气,不像前日打牌时那般撂骰子,而是托着腮盯着棋盘,反复复盘方才那几步错着。
玉柔在一旁看得入迷,小声说了一句:“二哥真厉害。”
继祖听了,面上不显,下棋的手却更稳了。
他将那只豹子往前挪了一步,堵死了继业的退路,然后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那姿态竟颇有几分从容。
第三局继业忽然开窍,连设了几个陷阱,以鼠诱豹、以豹引虎,将继祖的虎逼到了死角。
最后一手他下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眉头拧成一团,额上渗了薄汗。
赵重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剥着松子。
待他终于落下那只象,将继祖的虎生生踩在脚下,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几滴在毡子上。
继祖倒也不恼。
他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坦然认了输,又伸手替继业斟了茶,说了句:“兄长这局走得妙。”那语气平平稳稳的,倒像是他才是赢家。
继业端起茶盏,刚要喝,忽听得玉柔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多谢大哥哥。”
继业一怔,低头看时,玉柔正端着他方才替她斟的那盏茶,双手捧着,小指头翘着,那茶盏在她手里显得略大了一些。
这是她头一回在游戏中主动与人搭话。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了,耳根微微泛红。
继业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
他面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角弯了。
赵重在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围着棋盘说说笑笑,那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大大小小地排成两列,继业的象踩了继祖的虎,继祖又反过来借豹子吃掉了继业的狼,各有胜负,你来我往。
她心中暗叹:他们虽非同母所出,到底是一家人。
若能从此和睦,便是折寿十年她也心甘。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在认真地想“折寿十年”这种事,不由得有些恍惚。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这些孩子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傍晚散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园墙后面,只余一抹橙红的余晖映在池水上。
赵重命云岫各赠一盏小灯。
玉柔那盏是兔子灯,红纸糊的,两只长耳朵会随风微动,拿竹篾做了骨架,肚子里坐着一截指头粗的蜡烛。
继祖那盏是素绢墨笔灯,绢面上画了一枝墨竹,那竹子画得疏疏朗朗的,颇有几分风骨,是赵重亲笔画的。
继业那盏是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几个书生赶考的故事,有负笈出行的、有灯下苦读的、有高中状元的,围着蜡烛转一圈便是一个故事。
玉柔提着兔子灯,一路走一路回头。
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她小脸上一会明一会暗。
走到园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冲赵重挥了挥手。
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自然。
二月九日傍晚,静馨院暖阁中只点了两盏灯。
云岫将饭菜摆在小炕桌上,菜很简单,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炖鲜笋、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菠菜,并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虾仁是今早新买的,用蛋清抓过了,炒出来粒粒晶莹;火腿是去年冬天腌的,切了薄片与鲜笋同炖,汤色奶白。
云岫布好菜,又添了一盏灯放在桌角,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帘外,将门虚掩了,留母子二人对坐。
这个安排是今日午后赵重特意嘱咐的。她对云岫说:“今晚只留业儿一人吃饭。旁的都不必备,寻常家常便好。”
继业低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赵重亲自夹了一箸虾仁放到他碗里。
虾仁裹了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下泛着浅浅的油光。
继业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低声说了句:“母亲也吃。”
只这四个字,嗓音不高,却比前几日那些客客气气的“儿子告退”、“多谢母亲”都要真。
赵重心头一酸,应了一声“好”,也夹了一箸菜。
那虾仁嚼在嘴里,她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饭吃过半,赵重问起官学里的功课。
继业放下筷子,一一答了。
说到一篇策论得了先生夸赞,他眉宇间忽然有了神采。
那策论的题目是“论治水之道”,先生出了题后,他回家翻了三日书,从《史记·河渠书》查到《水经注》,又去翻了近年工部的几份治黄奏疏。
他在策论中引了《河渠书》的典故,又结合当下黄河水患的时事,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
“先生评了个‘上上’,贴堂了三日。”继业说起这个,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筷子也比划了起来,在空中点了一点,又横着一划,像是在划策论的结构。
他微微扬起下巴,凤目里映着烛光,熠熠地亮着。
赵重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肖似亡夫梁振业的脸。
那微微上扬的下巴、那说话时眉梢微挑的神态、那藏在谦逊底下的少年傲气,都像极了她的“亡夫”——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这具肉身中残存着记忆碎片的男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怕自己失态,便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夸了两句。
继业正说到兴头上,也没留意母亲的神情。他又说起同窗中有一个姓陆的,文章写得极好,两人互相切磋,彼此进益。
赵重顺口问了一句:“此人门第如何?家世清白否?”
话才出口,继业的面色便微变了。
他搁了筷子,方才眉飞色舞的神气霎时收了回去,像一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窗子,砰地又关上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母亲这是要查人家户口么?”
赵重一愣,心知自己多嘴了。
她忙转了口风,笑道:“我不过白问问。你交什么朋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来为你择妇,也只求人品德性,门第高低倒在其次。”
继业没接话,低下头去,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那米粒被他拨过来拨过去,一颗一颗分开。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来,直直望着赵重。
“母亲从前,为何总不大理睬儿子?”
这句话堵在他心中不知多少年了。
赵重心头一颤,手中的筷子险些滑落。她定了定神,强笑道:“那是病中昏沉,心里却是时刻记挂的。”
继业没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他咬着嘴唇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声音发着颤:“儿子还以为……以为母亲厌弃了我。”
这话一出口,赵重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从前种种,她虽未亲历,但这具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在她接手这具躯壳时便已一点一滴地渗进来了。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却比她自己在现代的记忆还要真实。
她放下筷子,拉过继业的手,覆在上面。那只手已经比记忆中大了许多,骨节分明,已初具少年的模样。
“业儿,你心里可是怨母亲?”
继业没答话。
赵重深吸一口气,她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她将声音放到最软最柔,像那日在灯下对玉柔说话时一般:“你父亲去得早,你小小年纪便要担着这偌大的担子,是母亲对不起你。从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继业终于落下泪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溅起一点点细微的水花。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得不够快,新的泪水又淌下来了。
他今年十四岁,自父亲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在人前流过泪。
赵重也不逼他说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之类的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着。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远处传来更鼓声响,已是初更了。
过了好一会儿,继业渐渐平复了。他抽回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已经稳住了:“儿子失态了。”
赵重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只是又夹了一箸菜放到他碗里。这回夹的是火腿炖鲜笋,那笋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选的最嫩的春笋尖。
继业低头吃了。他慢慢嚼着那截笋,然后抬起头来,低声道:“母亲说的话,儿子记住了。”
临别时,继业起身行了礼,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只在一瞬间,随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将案上一碟尚未动过的莲蓉酥包进自己的帕子里。
那碟莲蓉酥烤得金黄,每一块都鼓着圆圆的馅心,是赵重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只因前日玉柔提了一句“二哥喜欢吃莲蓉的”。
继业不知这事,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
他包得有些笨拙,帕子太小,碟子里的酥却有七八块,叠了两层还是包不住,酥皮掉了好几片在地上。
他讪讪道:“明早……当点心吃。”说罢也不等母亲答话,转身快步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从近到远,从清脆到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赵重望着他消失在月色中,怔怔立了许久,方觉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的泪。
她转身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愣愣地看着那碟空了半边的莲蓉酥。
掉在地上的几片酥皮还散在桌腿边,像几片细碎的月影。
二月十日午后,“扑克牌”与“升官图”已经传遍了整座国公府。
起因是昨日散席后,玉柔提着兔子灯回芙蓉苑,一路走一路跟乳母说话。
乳母问她今日在静馨院做了什么,她便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母亲教我认牌面了,红桃、黑桃、方片、梅花,还有J、Q、K。”乳母不懂什么是红桃黑桃,只记住了“夫人教姑娘认牌”这一句话。
到了厨房取热水时,乳母跟厨房的婆子说了一嘴,那婆子又跟针线房的人说了,针线房又传到了库房,一来二去,满府都知道了。
先是几个大丫鬟偷偷躲在廊下学着顽。
她们没有纸牌,便用剪刀裁了硬纸片,上头写了数字代替。
一个叫秋雁的丫鬟手巧,在纸片上画了桃心梅方的花样,虽比不得云岫画的那般精致,倒也有模有样。
几个小丫头蹲在廊下打“升级”,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被常嬷嬷撞见骂了两句,吓得一哄而散,待常嬷嬷走远又悄悄聚回来继续打。
后来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也来打探。
她装作是路过,站在静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两回,只看见廊下摆了几张矮凳,几个小丫头围坐着,手里捏着纸片,正吵着“你出错了,红桃比黑桃大”,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她回去便跟柳姨娘学舌说了一遍,柳姨娘听了只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连账房的钱先生都托人来问:“听说夫人那儿有一种新奇的升官图骰子,可能借去顽两日?”赵重听云岫禀报时,正歪在炕上翻看田庄旧册,闻言将册子一合,笑对云岫道:“咱们这点子小玩意儿,竟比圣旨还灵,不消几日就传遍了。”
云岫笑道:“夫人待人以诚,小主子们自然感念。这便是先收其心、后立其威的道理。”
赵重想了想,索性命云岫多制了几副牌,分赏各房。
又定下规矩:白日做完正事后,晚间顽两局也不妨,只是不可误了差事,更不许赌银钱,只当是消遣取乐。
一时阖府上下皆以此为乐。
厨房的周三娘听说后,也托人带话给云岫,说想学一学那“升级”的打法。
云岫回了赵重,赵重笑道:“让她来就是了。厨房那摊子事忙完了,晚间过来坐坐也无妨。”
同日傍晚,赵重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望着窗外日渐和暖的春光出神。
窗纸上映着一枝杏花的影子,那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一些,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是随时都要炸开似的。
远处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的笑声,大约是又在廊下打牌了。
云岫进来添茶,见她茶盏已凉,便另沏了一盏热的来。见她神色恍惚,问了一句:“夫人可是乏了?”
赵重摇了摇头,接过热茶捧在手里,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暖着掌心。
她望着窗外那只在檐下啄羽毛的麻雀,出神了片刻,方低声道:“我在想,业儿昨日说的那句话。”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旁的脚踏上坐了,轻声道:“世子的性子,像老爷。闷,不爱说,可心里什么都记着。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有气闷在心里,有事也闷在心里,从不往外倒。世子这一点上,是随了老爷的。”
赵重望着窗外。那只麻雀啄完了羽毛,歪着头往窗里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杏树枝上,震得几片花苞轻轻一颤。
云岫又道:“夫人今日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包那莲蓉酥回去。”
赵重听到“莲蓉酥”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碟莲蓉酥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原本是给继祖备的,只因前日听继祖无意中提了一句喜欢吃莲蓉馅的点心。
却没想到继业抢先包走了大半碟。这孩子,大约并不知道莲蓉酥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想带回去当早膳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
云岫闻言,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接话。她只是将赵重膝上滑落的那件薄披风重新往上拉了拉,低声道:“外头起风了,夫人早些歇着罢。”
当夜静馨院熄灯后,芙蓉苑的灯却亮了很久。
柳姨娘坐在灯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
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升官图”骰子,那骰子是竹木削的,不甚规整,六个面涂了六种颜色,滚起来歪歪扭扭的。
她将那枚骰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灯花爆了一声,她也不理。
她身边的丫鬟碧桃端了一盏杏仁茶进来,见她脸色不豫,不敢说话,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便要退出去。
“站住。”柳姨娘头也不抬,把玩着那枚骰子,“静馨院那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碧桃道:“回姨奶奶,夫人这几日每日午后都在后园水榭中设棋局,请世子、二少爷、姑娘一同顽耍。听说是些新奇的玩意儿,有升官图、有纸牌、还有木头刻的兽棋。日日留饭,散了还送灯、送点心、送文房四宝。世子日日都去,今儿比昨儿又早了一些。”
柳姨娘将骰子搁在桌上,端起杏仁茶来抿了一口。
那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便停住了,六个面,朝上的那一面涂着红色。
她盯着那一点红,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那是一阵东风吹进来的,已带了淡淡的暖意,不像前几日那般刺骨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柳姨娘忽然笑了。她将骰子往桌上一按,对碧桃道:“明日去请二老爷过府坐坐。就说,我有桩事要请教他。”
碧桃应了,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柳姨娘一人。
她坐在灯下,重新将那枚骰子拈起来,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进了自己妆奁的最底层,盖上盖子,锁了。
窗外,月已西斜,洒在院中那几株杏树上,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静馨院的灯早熄了,廊下只余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将斑驳的树影摇过来,摇过去。
正是:
连宵棋戏暖如春,母子灯前泪最真。
莫道生疏终有隙,一声阿母裂冰纹。
第15回 秘语初闻方知异禀 灵枪乍试始识奇功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一日,戌正三刻。
静馨院沐浴间的水汽尚未散尽,氤氲氲地弥漫了一室。
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混着热水的湿润,从帘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与熏炉中新添的那枚安息香饼搅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骨软筋酥的温腻。
檐下那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窗纸,在屏风上明明灭灭地画着水纹。
赵重披着一件素白中衣歪在炕上,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水红抹胸的边沿。
她手中捏着一本白日记下的账目节略,纸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目光虽落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心思却已飘远了。
白日里继业坐在她对面翻账本的模样,时不时浮上眼前,那孩子低头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极了他父亲。
今日他翻到一笔采买锦缎的开销,指着那数目说“母亲,这个数对不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她当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只说了句“你看得仔细,回头我叫人去查”,心下却暗暗欣慰,这孩子,已经开始认真了。
云岫从沐浴间出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轻搁在炕桌上。
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淡青如雨后新竹,映着头顶那盏绢灯的暖光,泛出一圈柔和的芒。
她却不急着退下,只垂手立在榻前,十指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烛火跳了一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赵重见她不动,抬眼看她,问道:“怎么了?”
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在暖阁中一点一点地堆起来,像冬日里无声堆积的雪。
然后她低声说道:“奴婢有一桩事,藏在心中许久了,一直未曾明说。”
赵重搁下账本,打量她片刻。
这丫头平素里总是笑嘻嘻的,说笑话时眉眼飞扬,侍奉时低眉顺眼,便是挨了骂也是一副讨饶的乖顺模样。
可此刻她立在灯下,面上的神色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不是柔顺,不是娇媚,而是一种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做得出的郑重。
那双杏眼里没有了平日的伶俐与促狭,反而沉沉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说。”赵重坐直了些,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这丫头的来历本就透着蹊跷,能说出什么来她都不会太吃惊。
云岫却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平日请安那种单膝着地、身子微倾的跪法,而是结结实实双膝着地,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上,额头几乎触到赵重的膝头。
那姿态太郑重了,郑重得让赵重心头一跳。
“好好的,跪什么。”赵重伸手去扶她,手指刚触到云岫的肩头,却被她轻轻拨开了。
云岫不肯起,只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玉珠落在银盘上:“奴婢的身子,与寻常女子不同。”
赵重的手停在半空,没说话。烛火又跳了一跳,将云岫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屏风脚下去。
云岫缓缓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眼中,亮盈盈的,那光亮不是泪,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她轻声道:“奴婢生来便有一样奇处,那物可随心变化,可大可小,可粗可细,名唤‘大小如意’。奴婢一直不敢说,是怕夫人惊着、嫌着。可藏着掖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赵重听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中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数月来这丫头日日夜夜伺候在侧,温顺恭谨,伶俐妥帖,那些夜里以器具服侍她的情景,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那些器具花样繁多,尺寸不一,云岫总说是在外头铺子里找匠人定做的。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器具”的温度、触感、脉动的节奏,与真人何异?
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根都热了起来,那颗心突突地跳着,说不清是惊是怒还是旁的什么。
她看着云岫跪在灯下的模样。
那张平素里灵秀的脸此刻笼在烛火的暗影中,眼睫微微颤动,唇角抿成一线,那一粒浅浅的梨涡藏在唇角,不笑时看不见,此刻却因为紧张而浅浅地凹了下去。
她像一只将自己最柔软处袒露出来的小兽,明知道接下来可能会被推开,却还是选择将肚皮翻过来给人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重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你先起来说话。”
云岫却不起身,只仰脸望着她。那双杏眼中带着祈求,:“夫人若不信,便亲眼看看。”
说着,她抬手解开了腰间汗巾,又褪下外罩的水红绫袄,再解了贴身的葱绿抹胸。
她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没有半分迟疑。
衣裳一件一件落在脚踏上,堆成一小堆。
不消片刻,她便赤条条地跪在灯下,烛火在她光洁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她的身段纤细而柔韧,腰肢细瘦得仿佛一掐就断,臀儿小巧而翘,胸前一对小小的乳儿尚未完全长开,只微微隆起如两朵新发的蘑菇,乳尖是极淡的粉色,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珠光色。
这与赵重那丰腴到近乎淫靡的身材截然不同。
赵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她看见她平坦的小腹,看见那微微凸起的耻骨,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处光洁无毛,白馥馥一片,两瓣肥厚的花唇微微噘起着,中间一道细缝水光潋滟。
顶上一粒小小的阴蒂,如初生红豆,娇怯怯地探出头来。
乍看之下,与寻常女子并无分别。
赵重看了两眼,抬起头来望向云岫,眼中带着疑惑:“这不是……与常人一样么?你说的异处在何处?”
云岫却不答话,只抿着嘴笑了笑。
那笑容极浅,唇角只微微一勾,可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那光是赵重再熟悉不过的,是这丫头每次要使坏时惯有的神情。
赵重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再问。
忽然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云岫腿间那粒小小的阴蒂,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一动。
那动作极轻微,像一只蛰伏的小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赵重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可还没来得及定睛细看,那粒阴蒂便迎风便长,从米粒大小,眨眼间胀到小指粗细,又从指粗胀到儿臂一般,直直朝她面门戳了过来。
赵重躲闪不及,那物不偏不倚地顶在她鼻尖上,将她鼻头都顶得歪向一边,鼻梁两侧挤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她被这一下顶得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整个人都懵了。
那物热得烫人,像一根刚从火炉里钳出来的烙铁,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烫得她鼻尖发麻。
它在她鼻尖上突突地跳动着,青筋蜿蜒凸起,如老树盘根,顶端饱满浑圆,色泽深红发紫,像一枚熟过了头的李子,带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气味不是腥臊,而是一种温热而带着咸鲜的、类似于海风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像夏日正午退潮后裸露在阳光下的礁石,又像雨后湿润的泥土里翻出的草根。
赵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紧紧抵住了身后的大迎枕,退无可退。
可那物如影随形地追着她,始终顶在她鼻尖上,像一头蛮不讲理的野兽,她退一寸,它便追一寸,那饱满的顶端将她的鼻尖碾得歪来歪去,鼻梁上的印子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她想开口斥骂,嘴才张开一条缝,那物便趁机往前顶了半分,几乎要塞进她嘴里去。
她慌忙闭嘴,上下嘴唇却被那物隔开,含住了半个顶端。
那触感滑腻中带着一丝粗糙,是皮肤与黏膜之间最微妙的那一层质感。
她急急偏过头去,那物便从她唇间滑出,沿着脸颊蹭过去,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云岫!你!”她终于叫出声来,声音又尖又颤,自己听着都不像是自己的。
可那气味却不肯放过她。
它顺着鼻端钻入肺腑,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了她的胸腔,将她的心肺轻轻攥了攥。
那是一种奇异的、带着体温的热烘烘的气味,比方才隔着一段距离闻到的更加浓郁,更加鲜活,仿佛那气味本身也有生命,正往她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钻去。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竟在那气味的侵袭下起了反应。
腿间一股热流涌出,毫无预兆,毫无道理,像一道闸门被那气味撞开了。
她感觉到亵裤湿了一片,那湿意从腿心蔓延到大腿内侧,凉丝丝的,旋即又被体温捂热。
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只想往下出溜,若不是背抵着迎枕,只怕已滑到脚踏上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巨物。
烛火在它后面,将它映成一道暗红色的剪影,顶端那一圈棱子分明,饱满光亮。
它在她鼻尖上轻轻地跳动着,每一下脉搏都传到她鼻尖上,像在跟她打招呼。
顶端那个小小的眼儿里沁出一滴晶莹的液体,圆溜溜的,悬在那里,欲滴不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重盯着那滴液体,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都被那气味、那温度、那脉动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敲着耳膜,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跑了十里路。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她张开嘴,伸出舌尖,在那饱满的顶端上轻轻舔了一下。
那一舔极轻极快,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舌尖触及那物的一瞬间,她尝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不是食盐那种尖锐的咸,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回甘的咸,像海水的余味,又像汗水中最纯净的那一部分。
那滴沁出的液体在她舌尖上化开,黏稠如蜜,带着一股淡淡的麝香。
云岫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气从她齿缝间嘶嘶地钻进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颤。
那物在赵重口中猛地又胀大了一圈,青筋突突地跳得更急了。
她低下头,看着赵重,看着那个平素里端庄矜持、在议事厅上说一不二的主子,此刻正微张着嘴、眼神迷离地舔着自己的那物,舌尖上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津液,连接在那物顶端与她唇瓣之间,细细的,亮亮的。
“主子……”云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了滚,然后那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平素讨饶时那种乖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的笑意,“您这张嘴,生来就是个骚窟窿,是不是?”
赵重闻言,脸上烧得通红,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到脖子、到衣领遮不住的那一截锁骨。
她想要骂她,可她刚一张嘴,那物便趁机挤了进去。
只进了半个顶端,赵重便觉口腔被撑得满满的,舌头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上颚被那饱满的圆弧紧紧抵住。
那物在她口中突突地跳着,每一下脉搏都敲在她的上颚上,带着一种蛮横的存在感,像在宣告这里是它的领地。
云岫低头看着主子这副模样,那根粗胀的物事将她那张樱桃小口撑成了一个浑圆的洞,嘴唇箍在青筋暴凸的茎身上,被撑得发白,嘴角两边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条吞了巨卵的小蛇。
她心里那点子恶趣味越发膨胀起来,腰胯微微往前送了送,将那物又往里顶了半寸,压着嗓子笑道:“奴婢今儿便学一学那青楼里的嫖客大爷。那些人花了银子去逛窑子,便是这般享用那些姐儿的,把她们的小嘴儿当屄来操,操得她们眼泪汪汪的,鼻涕泡吹得老高,还要逼着她们说‘大爷操得好’。主子这张小嘴儿,合该是用来吃奴婢这物事的,比那窑子里最贵的姐儿还舒坦,又湿又紧,舌头还会自己卷上来,莫不是天生的骚嘴?”
她说着,腰胯又往前顶了一顶,那物又入了半寸,赵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声,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云岫却不依不饶,继续用那种粗俗不堪的言语轰炸着她的耳朵:“主子若是哪天失了势,去那窑子里挂牌,光凭这张嘴就能吃遍天,把那些嫖客老爷的魂儿都吸出来。那青楼里最会吹箫的姐儿,都不及主子这一半的功夫。奴婢今夜便做一回嫖客,把主子这张骚嘴儿当屄来操,操得它合不拢、闭不上,明儿吃饭都张不开嘴,主子说好不好?”
赵重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是应还是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物仍在往里顶,缓慢而坚定,像一根楔子一寸一寸地钉进木头里。
她想吐出来,双手撑在云岫的小腹上,用力推了推。
可云岫的手按在她脑后,五指插进她发髻中,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得像一座山,不让她退。
“主子别躲,”云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您方才不是自己舔的么?自己撩起来的火,自己灭。天底下没有只舔一口的道理。那窑子里的姑娘接了客,也不能只舔一下就把客人晾在那儿。主子今日便老老实实躺着,让奴婢好生过一过这嫖客的瘾,保准伺候得主子欲仙欲死。”
她缓缓地抽送起来。
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几乎要撞进喉咙眼里。
抽出时那棱子刮过舌面,带出一阵酥麻,刮得舌根发颤;顶入时那饱满的顶端直捣咽喉,将舌根都挤得无处可去,喉头的软肉被撞得一缩一缩的。
赵重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涕也出来了,鼻腔里酸酸涨涨的,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涌出来,是清鼻涕,随着呼吸鼓起一个小泡,一鼓一鼓的,吹得老高,又随着一记顶入“啪”地破了。
她想伸手去擦,可双手软得抬不起来,只能攥着云岫的胯骨,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感觉到云岫的皮肤在自己指腹下微微发烫,那细腻的肌理、那包裹在皮下的坚硬骨骼,都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攀着一块悬崖上的岩石,下面是万丈深渊,她不敢松手,却又隐隐期待着坠落。
云岫低头看着主子这副模样,那张平素里端庄矜贵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鼻子被顶得通红,嘴唇被撑得发白,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哪里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威仪。
她心里那团火烧得越发旺了,一边抽送一边喘着粗气说道:“主子这嘴儿当真是极品,又紧又热,还会自己吸,奴婢这物事被主子含得酥酥麻麻的,比那真屄还舒坦三分。那青楼里最会吹箫的红牌姑娘,吸得再紧也是练出来的功夫,主子这可是天生的,才头一回便能含得这般深,若是多操几回,怕不是要把奴婢的魂儿都吸出来?”
她说着,又狠狠往里顶了一记,那物直撞到嗓子眼,赵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声,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
云岫咬着牙低笑道:“主子听听,这嗓子眼儿还会叫,咕咕的,比那窑子里的姐儿还会叫唤。回头奴婢操得快了,主子这嗓子眼儿便咕咕咕地叫个不住,比那青蛙叫得还响,那才叫好听呢。”
她又抽送了数十下,每一下都故意顶得极深,将那饱满的顶端碾在舌根上,感受着那软肉被撞得一阵一阵地收缩。
赵重的呜咽声闷在那物的堵塞下,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哀鸣,那哀鸣随着抽送的节奏一高一低,混着津液被搅动的咕啾声、那物进出喉咙的噗嗤声,在这暖阁中回荡,淫靡得不堪入耳。
赵重被操得眼冒金星,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像是起了雾,什么都是蒙蒙的。
嘴里塞得满满的,上颚被那青筋暴凸的茎身磨得发麻,舌根被顶得又酸又胀,连吞咽口水都做不到,津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线,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把那一截水红抹胸洇得透湿。
她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清醒时羞愤欲死,模糊时却又在那一阵一阵的窒息中尝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卑贱的快乐。
“主子含了这半日,奴婢也给主子尝些好东西,”云岫喘着粗气说道,腰胯的动作越发快了,“那青楼里的嫖客大爷操得舒坦了,便要赏那些姐儿些好东西吃。奴婢没有那东西,但奴婢这骚水儿也是好物,主子且尝尝。”
说着,她猛地往里一顶,将那物深深埋进赵重的喉咙深处,停在最深处不动了。
赵重的鼻腔被堵得严严实实,呼吸完全断了,脸涨得通红,眼睛往上翻得只剩一线眼白。
就在这时,云岫的花穴深处猛地喷出一大股温热清亮的液体,不是从她那物里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花径深处激涌而出,顺着那物的根部倒灌进赵重嘴里,哗地一下浇了她满口满喉。
赵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液呛得浑身一抖,那液体又咸又腥,比方才那滴沁出的液体浓烈得多,带着一股子浓郁的女人味,黏稠稠的,灌了她满口。
她想吐出来,可那物堵在嘴里退不出去,喉头一缩,反而将那口淫液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那液体热辣辣地顺着食道滑下去,所过之处像是浇了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云岫这才喘息着退了出来。
那物在她退出时已开始缩小,待她完全退出来时,已恢复到了原来那粒小小的阴蒂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卧在腿间。
她低头看着赵重,那张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鼻涕、口水还是她自己的淫液,糊了满满一脸。
赵重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周围一圈红红的印子,是被撑得太久留下的痕迹,那印子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了半日。
她张着嘴,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子腥咸的味道,舌头麻麻的,连合都合不拢。
赵重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了力气,抬手在云岫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云岫“哎哟”一声惨叫,那声惨叫里却分明带着笑。
她也不躲,只笑嘻嘻地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主子饶了奴婢这一遭罢。只怪主子这张嘴儿太会含了,奴婢一时没忍住,便在主子嘴里泄了身子。那青楼里的嫖客大爷若是遇上主子这样的,怕不是连家都不肯回了,日日要来捧主子的场。”
赵重瞪了她一眼。
可那一眼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眼尾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娇嗔。
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来,喉咙里像含了一团沙子,只得又拧了她一下。
这一下拧得更狠,云岫“嘶”地吸了口气,嘴上却仍在笑。
云岫笑着受了,转身去拧了热帕子来。
她先将自己身上粗略擦了一把,然后跪在榻边,替赵重擦脸。
热帕子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眼角、鼻梁、嘴唇、下巴,动作轻而仔细,像照料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她将赵重脸上的泪渍、鼻涕、淫液都擦净了,又换了块新帕子擦了擦脖子和胸口。
那截水红抹胸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云岫索性替她解了,换了件干爽的素白小衣,又将她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主子歇一歇,”云岫低声道,一边将被踢落在地的锦被拾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赵重身上,“奴婢一会儿再伺候您另一处。方才是上头的嘴儿,下头那张嘴儿还没喂呢,回头该跟奴婢闹了。”
赵重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约莫过了一刻钟,赵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
她睁开眼,看见云岫正跪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
烛火在那双杏眼中映出两粒小小的光点,那光点稳稳地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云岫见她睁眼,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那梨涡浅浅地凹了下去。
“主子可缓过来了?”又过了片刻,云岫才轻声问。
赵重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嗔怪,有羞恼,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云岫看懂了那目光。
她俯下身,在赵重额上轻轻印了一吻,柔声道:“那奴婢……伺候主子下头那张嘴儿。主子放心,这回奴婢不学那嫖客了,奴婢便是奴婢,好生伺候主子的骚穴儿。”
她的手指沿着赵重的小腹缓缓滑下,指腹隔着素白中衣轻轻划过,绕过肚脐,越过耻骨,探入那片早已湿透的泥泞之中。
亵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绸料紧紧贴在花唇上,勾勒出那肥厚饱满的形状。
赵重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开。她的双腿甚至微微分开了一点,那动作极细微,若不是云岫正跪在她腿间,根本不会察觉。
云岫的心意再次转动。
那粒方才还安安静静卧在腿间的阴蒂,便又缓缓生出变化。
这一次,它不再像方才那般粗硕骇人,而是化为七寸长短、两指粗细的一根玉茎,通体温润,顶端微微上翘,像一只昂首吐信的蛇。
色泽由粉转红,如霞光初染,青筋微微凸起,却不似方才那般狰狞,整根物事都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云岫替赵重褪下了那条已湿透的亵裤。
裤裆处沉甸甸的,褪下时带出一道黏稠的水丝,拉得长长的,断了,又弹回去。
她将那亵裤搁在一旁的脚踏上,又俯下身去,先在那两片肥厚滑腻的花唇上亲了一口,舌尖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软肉,在那粒早已充血肿胀的阴蒂上轻轻舔了一舔。
赵重“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主子这穴儿,当真是极品中的极品,”云岫一边舔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又肥又嫩,水又多,比那蜜罐子还甜。奴婢在府里这些年,没见过比主子更好的穴了。白馥馥的,一根毛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这阴蒂儿又红又嫩,像一粒刚剥出来的石榴籽儿,咬一口怕不是要甜掉牙。”
她说着,当真轻轻咬了一口。赵重“啊”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拔得老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一声叫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赵重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里满是惊恐。
她方才被云岫操嘴时便已觉察,自己一旦被弄到舒坦处,那叫声便压都压不住。
方才嘴里塞着那物还好些,如今嘴里空了,这声浪叫便直直地冲了出去,怕是连院子外头都听见了。
她慌忙扯过枕边的一方素绢帕子,团了团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又拿眼瞪云岫,示意她轻些。
云岫却笑道:“主子怕什么?院子里的丫头早被奴婢支开了。奴婢前几日便跟她们说过,主子肩颈硬得很,夜里须得用药油推拿,会有些声响,按到酸处叫几声也是常事。她们听见了也只当是奴婢在给主子推拿,不敢多听的。”
赵重听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咬在帕子上的牙齿也松了松。
可她仍不敢全然放松,每一声呻吟到了嗓子眼,都要用牙齿挡一挡,压得低低的,闷闷的,像猫叫一般从帕子缝里挤出来。
却说院外廊下,荷香提着一壶热水从耳房出来,正要送去小厨房添在茶炉上。
刚走到廊下转角,忽然听见正房里头传出一声极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却又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拔得又尖又细,颤颤的,尾音拖得老长,随即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荷香脚步一顿,手里的铜壶晃了晃,壶盖咔嗒一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春莺,压低声音道:“你听见了么?”
春莺正抱着两件叠好的衣裳,打算送回针线房去,闻言也站住了。
两个小丫头并着肩立在廊下,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那正房的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里头又传出一声闷闷的呜咽,这回更轻些,却更急促,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随即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分明的“慢些”。
春莺脸一红,扯了扯荷香的袖子,将她拉到廊柱后面,小声道:“夫人这大半夜的做什么?听着怪吓人的。”
荷香比春莺大些,经的事也多些。
她在府里这几年,颇知道些人情世故,想了想便道:“怕是云岫姐姐在给夫人推拿罢。前些日子我送茶进去,正撞见云岫姐姐在给夫人按压后背,夫人趴在榻上直哼哼,云岫姐姐还说夫人肩颈硬得很,是积年的老毛病,须得下大力气才能揉开。还说这推拿的法子是她从外头一个老师傅那里学来的,最是管用,就是按的时候疼得厉害。”
春莺将信将疑,歪着头又听了片刻:“推拿能叫成这样?我听着可不像是疼,倒像是,倒像是……”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荷香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你懂什么。云岫姐姐那手劲儿大着呢,上回给我捏了一下肩膀,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那酸胀的滋味儿比挨板子还难受。夫人在里头受着疼,咱们在外头听墙角,仔细明儿被云岫姐姐知道了,罚咱们跪搓衣板。”
说着便拉了春莺往耳房走,不许她再听。
春莺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映着烛光的窗纸,压低声音道:“可我怎么听着……不像是疼呢?倒像是,倒像是舒坦得很。”
荷香脚步顿了顿,她其实也听出来了,只是嘴上不肯认。
她在府里伺候了这些年,各房里的闲话也听了不少,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听的不能听。
她拉了春莺一把,两人便提壶抱衣地回了耳房。
进了耳房,春莺还没完,小声嘟囔道:“那柳姨娘屋里的碧桃上回跟我说,主母屋里的云岫姐姐不是寻常丫鬟,她还说……”荷香“嘘”了一声打断她,压低声音道:“你少跟碧桃说话儿,柳姨娘那边的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咱们是静馨院的人,只管伺候好夫人便是,别的事一概不问。”春莺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暖阁之内,赵重并不知道外头这番对话。
她只死死咬着帕子,将每一声呻吟都压在喉咙里,只偶尔从帕子缝隙间漏出一两声闷闷的呜咽。
那呜咽又软又哑,混着榻板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说不出的淫靡。
云岫见主子忍得这般辛苦,也不再逗她,将那玉茎在她腿间滑腻腻地蹭了几蹭,沾满了花蜜,然后缓缓送了进去。
这一次她不再磨蹭,九浅一深地抽送起来。
那物在花穴中进进出出,每一记深顶都直直撞在花心上,撞得赵重浑身一颤一颤的,那闷在帕子里的呜咽便跟着一抖一抖地溢出来。
“主子这下头这张嘴,比上头那张还会吃,”云岫一边操弄一边喘着粗气说道,那粗俗的言语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您瞧瞧,这穴儿咬得多紧,一吸一吸的,像个小嘴儿在嘬奶头子。又热又湿,滑溜溜的,鸡巴进去就不想出来。主子这骚穴当真是天生的名器,那窑子里的姑娘们便是练一辈子,也练不出这般好穴来。又紧又嫩,还会自己夹,奴婢这物事被主子夹得酥酥麻麻的,像是泡在热汤里,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抽送的速度,那玉茎在花穴中快速进出,每一下抽出都只留一个顶端含在穴口,每一下顶入都直捣花心最深处,撞得噼啪作响,花蜜被搅得白沫子直冒,顺着赵重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赵重被操得浑身发软,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帕子已被口水洇得透湿,闷在嘴里的呻吟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她想叫,想大声叫出来,可那帕子堵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
云岫一把扯掉了她嘴里的帕子,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想叫便叫,别憋坏了。奴婢听着主子叫唤,心里才舒坦。”
帕子一离嘴,赵重那压抑了许久的呻吟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可她仍不敢高声,只是低低地、急促地喘息着,每一声呻吟都压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又软又哑的哼哼。
那哼哼声随着云岫的抽送一高一低,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颤颤的、断断续续的。
云岫听得心痒难耐,一边猛力抽送,一边在她耳边说着粗话:“叫啊,主子,叫出来。奴婢想听主子叫,想听主子骂奴婢,想听主子说奴婢操得好。主子叫得越大声,奴婢便操得越狠。主子若是不叫,奴婢可就停了。”
她说着,果然停了下来,那物停在花穴最深处,一动不动。
赵重正在兴头上,被她这一停,顿觉花径深处空落落的,那股子将要攀上顶峰的酥麻感硬生生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比刚才被操得死去活来还要难受三分。
她咬着嘴唇不肯叫,云岫便当真一动不动,只将那物泡在她花穴里,感受着那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
两个人在烛火下僵持了片刻,赵重终于受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又娇又软的哀求:“你……你动一动……”
“主子想奴婢动,便叫一声好听的来听听。”云岫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容在烛火下看着又坏又邪,“叫一声‘好哥哥’,奴婢便动。”
赵重羞得满脸通红,将脸扭到一边不肯叫。
云岫便又往里顶了半寸,顶得赵重“啊”地叫了一声,又停下来:“叫不叫?不叫奴婢今夜便这般停在里头,停到天亮。左右奴婢不累,主子若是憋得住,奴婢奉陪到底。”
赵重被她这般折磨着,身子里的火烧得越发旺了,花穴深处痒得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痒只有云岫那物事的抽送才能解得了。
她终于在羞愤与渴望之间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蚊子般细弱的叫声:“好……好哥哥……”
“听不见。”云岫故意道。
“好哥哥!”赵重又羞又恼,声音拔高了半分。
“这才乖。”云岫满意地笑了,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便猛力抽送起来。
这一回她不再逗弄,而是认准了花心那一点,疾风骤雨般猛攻了数十下,每一下都撞得又深又准。
赵重被操得浑身痉挛,那再压抑不住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地涌出来,虽然仍压得低低的,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憋闷了。
她的叫声又软又娇,带着哭腔,混着榻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花蜜被搅动的噗嗤声,在暖阁中回荡。
“对,就是这样,叫出来,”云岫一边猛操一边粗喘着说道,“主子叫得比那窑子里的姐儿还好听。那起姐儿叫得假,主子叫得真,每一声都叫到奴婢心坎里去了。主子这穴儿夹得这般紧,这嗓子又叫得这般浪,那话本子上写的淫娃荡妇,怕不是就是照着主子写的?”
赵重被她这番粗俗不堪的话羞得无地自容,可身体却偏偏在这番话的刺激下越发动情,花穴深处一阵一阵地收缩,绞得那物越发动弹不得。
云岫操得越发狠了,又操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觉那绞紧的力道猛地增强,赵重浑身绷紧如弓弦,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嘴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尖叫,花穴深处一阵剧烈的收缩痉挛,一股热流从花心深处激涌而出,浇在那玉茎上,烫得云岫浑身一颤。
云岫也在同一瞬间泄了身子,花穴深处的淫液噗地喷出来,浇在赵重腿间。两个人同时达到了高潮,交缠着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云岫才缓缓退了出来。
那物退出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花穴口随着那物的退出而微微张着,露出一小圈嫩红的软肉,随即又缓缓合拢,涌出一大股黏稠的花蜜,混着云岫的淫液,在锦褥上洇出好大一片深色的湿痕。
云岫将赵重翻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赵重闭着眼,脸上潮红未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被方才那帕子和那物事双重折磨得微微红肿。
云岫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又将那被踢到榻脚的锦被扯上来,盖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云岫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主子喜欢奴婢方才那样么?”
赵重闭着眼,没答话。她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云岫看见了。
云岫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轻轻道:“主子若是不喜欢,奴婢往后便不用它了。还像从前一样,用那些死物器具伺候主子,也一样的。那些玉势、角先生、缅铃,虽比不上奴婢这活的,但好歹不会惹主子不快。”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手臂从赵重腰间抽了回来。
赵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一下又快又准,五指紧紧扣在她腕上,指甲都掐进了皮肤里。
云岫停下来,低头看她。
黑暗中,赵重的脸埋在她颈窝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她抓在云岫腕上的那只手,却收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主子不说话,”云岫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故意的委屈,“那便是不喜欢了。奴婢知道了,往后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敢!”
赵重脱口而出,在安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响亮。
话一出口,她方觉上了当,脸上烧得滚烫,连忙将头埋进云岫怀里,不肯抬起来。
那怀抱暖烘烘的,带着茉莉花香和汗水的咸味,她埋在里面,不肯见人。
云岫闷声笑了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赵重贴在她胸口的脸颊微微发麻。
她追问道:“那主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您说一句明白话,奴婢往后才知道怎么做。您若不说,奴婢可要误会了。”
赵重闷在她怀里,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的一句话。
“……喜欢的。”
那三个字又轻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说完,她就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云岫却不依不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杏眼在灯下亮亮的,里头盛着促狭、得意、还有一丝柔软的温情:“喜欢什么?主子得说清楚——是喜欢奴婢这个人,还是喜欢奴婢这根大鸡巴?”
赵重又羞又恼,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那张脸涨得通红,眼尾还红着,嘴唇微微肿着,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模样狼狈极了。
她伸手在云岫胸口捶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捶得云岫闷哼了一声:“你个小妮子,要上天啊!问个没完了还!”
云岫被她捶得“哎哟”一声,却笑嘻嘻地捉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一口。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她顺势翻身将赵重按倒在榻上,两个人滚作一团。
赵重挣扎着要拧她,伸手去够她的腰,云岫一边躲一边笑,身子扭得跟一条泥鳅似的,两个人从榻这头滚到那头。
锦被踢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枕头也飞了一个,歪歪斜斜地挂在榻沿上。
云岫的发髻散了,青丝铺了满枕,赵重的衣襟也敞开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闹了一阵,两人都累了,并肩躺在榻上喘着气,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赵重的一只绣鞋不知踢到哪里去了,光着一只脚丫子。
云岫侧过头,看着赵重。
云岫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主子,奴婢方才的话是认真的。您若有一丝不情愿,奴婢往后绝不再提。”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云岫的手指,轻轻捏了一捏。
夜风吹过檐角,风灯摇晃了一下,光影在窗纸上跳了一跳,又归于平静。
窗纸上一闪而过的树影,像是谁在外面挥了挥手,随即又消失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响,已是子正时分。
赵重侧身躺着,云岫从身后轻轻环着她的腰。诸般画面走马灯一般在赵重的脑海中轮转,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云岫的颈窝里。
她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自己这副身体,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自己的掌控,正在一点一点地显露出它真正的、渴望被征服的本来面目。
而被云岫那般粗俗地对待,用那般下流的言语羞辱,她非但不觉得屈辱,反而在那被踩在脚下的卑贱中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乐。
而云岫这个丫鬟,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引导着她走向某个她还看不清的所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云岫的锁骨上。
云岫在浅眠中微微动了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主子”,便又沉沉睡去。
赵重闭上眼,心想: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吧。
窗外,月已西斜。那弯弦月挂在檐角,清冷冷的,洒了满院的银霜。
正是:
灵根隐在芙蓉浦,自有春风渡玉关。
莫道桃源无觅处,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6回 春宴融冰渐收子心,夜灯对账暗蓄风雷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辰正时分。
赵重悠悠转醒时,晨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方要开口唤人,忽觉喉咙一阵干涩,咽了口唾沫,竟牵得舌根连着咽喉那一截隐隐作痛,像是昨夜被什么东西捅得太深,伤着了似的。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嗓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腰肢酸软,腿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涨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伸手拢了拢衣领,手指触到咽喉处,试着咽了口唾沫,喉间又是一阵涩疼,不由得皱了眉。
身侧已空,枕上只余一缕温热的茉莉花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余温,指尖触到微凉的枕面,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正要开口唤人,一张嘴那嘶哑的嗓音便冒了出来,像是破锣一般。
她窘得闭了嘴,拿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云岫已端了热水进来,铜盆边沿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热气氤氲地升腾着。
见她醒了,抿嘴一笑,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睛里。
她将铜盆搁在盆架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道:“夫人醒了?今儿外头天气好得很呢。”
赵重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意透过肌肤渗入四肢百骸,喉咙的涩疼也仿佛被熨帖了几分。
她擦过脸,将帕子往云岫怀里一掷,哑着嗓子嗔道:“你还有脸笑。我这嗓子,今儿怎么见人?都怨你昨夜那般作死,也不知轻重。”
云岫接住帕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这话奴婢可不敢认。昨夜可是夫人自己按着奴婢的头不让起来的,嘴里还嚷着什么‘再深些’、‘别停’的话呢。如今倒怪起奴婢来了。”
赵重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去拧她的嘴:“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云岫侧身躲过,笑道:“奴婢又没往外说,只在夫人跟前说。好夫人,莫恼了,奴婢备了蜜渍梨片,润喉最是好的。夫人含一片在嘴里,过半个时辰便好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盒,揭开盖子,里头是几片蜜渍的雪梨,色泽金黄,蜜汁晶莹。
她拿银签子叉了一片送到赵重嘴边,赵重含了,那蜜梨清甜滋润,缓缓滑过咽喉,果然将那干涩压下去了几分。
她含着梨片含含糊糊地道:“算你还有良心。”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日光正好,檐下一树杏花已打了满枝的花苞,朱砂似的缀在枝头,被晨光照得润润的。
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个不停。
窗纸被日光照得透亮,比平日亮了好几分,连那窗棂上贴的云岫剪的梅花喜鹊窗花,也被映得轮廓分明。
她咽下梨片,清了清嗓子,觉得声音清亮了些,便道:“今日天气好,再把孩子们叫来,咱们在园里摆一桌,不拘什么,热闹热闹。”
云岫应了,转身去吩咐传话。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重正对着铜镜簪花,将那支白玉扁方插进鬓边,手指纤长白皙,动作轻柔而专注。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
这日天气确然是好极了。
东风拂面,暖而不燥,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层极轻极软的绸子滑过去。
天空碧澄澄的,一丝云彩也无,蓝得透亮,像是谁拿清水洗过了似的。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着淡淡的白光,缝隙里钻出几簇新绿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摆的。
静馨院里的丫鬟们早早就起来了。
荷香端了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迎面被那晨光晃了眼,眯着眼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今儿这天儿可真暖和,倒像是三月里了。”她端着盆往回走,脚步轻快,盆里的水波荡出细细的涟漪。
洒扫的婆子赵嬷嬷正拿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花,那几株老杏树的残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一面扫一面念叨:“这天气好啊,老婆子的腿也不疼了。往年这时候还捂着棉裤呢,今儿穿条夹裤便够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正在井边打水,辘轳咕噜咕噜地转着,她探出头往井里瞧了一眼,笑嘻嘻道:“嬷嬷说得是,这井水也不扎手了,前几日还冰得刺骨呢。”
春莺从耳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洗好的衣裳,在廊下拉了根竹竿晾晒。
那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飘飘的,像是有了魂一般。
她一边晾一边回头对荷香道:“你瞧这日头,今儿晾的衣裳到午后便能干透了。前些日子晾了三天还潮乎乎的,摸着总不干爽。”荷香笑道:“可不是。我被子都抱出去晒了,今晚盖着定是蓬蓬的,全是日头味儿。”
云岫从正房出来时,正听见她们说笑。
她在廊下站了一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园子那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颤巍巍地摇曳着,远远望去像是笼了一层淡粉的薄雾。
几只燕子从廊下掠过,剪尾一闪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呢喃。
她微微一笑,对荷香道:“去告诉厨房的周三娘,今儿多做几样细点。再去请世子、继祖少爷和玉柔姑娘,就说夫人说的,今儿天气好,在园里沁芳亭摆茶,请他们都过来顽。”
荷香应了一声便往外跑。
她跑过穿堂时,正撞见门房的小厮刘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
那刘安生得瘦高个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机灵劲儿,腰间别着一根红绳如意结。
他见荷香跑得急,便笑道:“跑什么?火上房了不成?”
荷香道:“夫人叫我去传话呢。你倒清闲,在这儿晒太阳。”
刘安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今儿这天气,神仙来了也不愿动。我刚才在门房那儿坐着,隔着门槛望出去,清波门大街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多了三成。挑担子的、推小车的、卖花的、算命的,全都出来了。有个卖花的婆子,担了两大筐玉兰花儿,那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着,好几个媳妇婆子围着她挑呢。鲁教头今儿不当值,也换了身夹袍上街看热闹去了,走时还说了句‘这日头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说着伸了个懒腰,忽又道:“荷香姐姐,你一会儿可要在夫人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也跟着去园里伺候伺候。在这儿守门,好没意思。”
荷香啐了他一口,道:“就你懒。我可没工夫跟你磨牙。”便一溜烟往世子院里去了。
厨房里周三娘正挽着袖子揉面,额上已沁了一层薄汗。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被灶火常年熏得红扑扑的,手上满是老茧。
听见荷香传来的话,她笑道:“夫人好兴致。这天气倒真是难得,不冷不热的。”旁边一个帮厨的婆子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极有节奏,插嘴道:“可不是。今儿早上我去后门买菜,那卖菜的老头说今年春来得早,往年杏花要二月下旬才开呢,今年元宵刚过便打了苞。说是今年节气早,是个好年景。”周三娘道:“那你多买些嫩笋子回来,夫人爱吃那个,挑细些的,莫要老筋老节的。”那婆子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去了。
荷香一路小跑,先去了世子院里传话。
墨竹正在廊下擦一双靴子,听见荷香的话,放下靴子便进屋禀报。
继业正在窗下临帖,闻言搁下笔,问了一句:“母亲可说了何事?”墨竹回道:“说是今儿天气好,请世子去园里吃茶。”继业略一迟疑,便起身更衣。
他换了一身石青骑装,腰间束了青缎带,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几分。
墨竹替他理着袖口,笑道:“世子今儿气色好,该多出去走走。这天气闷在屋里临帖,怪可惜的。”
荷香又去请继祖。
继祖正在自己院中廊下临窗练字,面前铺着半尺厚的毛边纸,写的是《千字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袍,袍角微有磨损,洗得倒是干净。
听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便跟着荷香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天,那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眼角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最后去请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绣花,乳母在旁守着。
她今日倒没有绣歪,绣的仍是那枝梅花,针脚比前几日匀净了些,只是蝴蝶须子仍有些歪。
听荷香说母亲叫她,她慌忙站起来,将绣花绷子往乳母怀里一塞,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袄,小声问乳母:“我穿这个去成么?要不要换那件新做的海棠红的?”乳母笑道:“姑娘穿什么都好看。夫人又不是外人。”玉柔这才放下心来,又跑到水盆边洗了手,对着小铜镜照了照,将那碎发拢到耳后,方才跟着荷香去了。
赵重梳洗毕,含了第二片蜜渍梨片,觉得嗓子已好多了,说话也不那么嘶哑了。
她换了一身贰·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了那条松花绿素绸汗巾,簪了白玉扁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对镜端详了一回,镜中那张脸艳若桃李,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和数月前那病骨支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推门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混着杏花香、新翻的泥土味、并远远飘来的厨房炊烟气息,温温软软地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密密匝匝的,花瓣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粉白光晕,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
廊下的雀儿也不怕人,在栏杆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看她。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好天儿。”
云岫从屋里跟出来,手中捧了一只藤编小箱,箱中装着这几日新添的“斗兽棋”与扑克牌,另有一只攒盒装满了蟹粉酥与桂花糕。
她听见赵重自言自语,便笑道:“夫人今儿心情好,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三分。”
赵重回头嗔了她一眼,道:“就你眼尖。”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道:“你倒说说,昨夜你那般作弄我,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云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奴婢哪敢。明明是夫人自己缠着奴婢要的,还说‘云岫,再来一回’……”
话未说完,赵重已伸手去捂她的嘴,脸涨得通红:“你给我闭嘴!这还在廊下呢,丫鬟们都在,你这张嘴怎么就没有把门的!”
云岫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里头全是笑意。
她轻轻掰开赵重的手,低声道:“夫人莫恼,今日奴婢伺候您玩牌时,准您赢几把便是。”
赵重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往园中走去。
穿过那条游廊时,廊柱上的春联虽已有些褪色,但廊外花木新发的嫩叶鲜绿欲滴,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廊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几株垂丝海棠刚刚打了苞,红红的花蕾藏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分了两个调子一唱一和。
赵重放慢了脚步,扶着栏杆往池子里望了一眼,只见春水初暖,几尾锦鲤浮到水面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脊背在日光下闪着一道一道的橘红色。
她看得入了神,不觉在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到了沁芳亭,那亭子四面通风,春风穿亭而过,不冷不热,池中春水清亮如镜。
亭中石桌上早已铺了毡子,摆了棋盘棋子,另有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赵重在主位坐了,云岫在旁煮茶伺候,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花香在亭中飘荡。
三个孩子陆续到了。
继业最先到,行了礼便垂手站着,目光在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具上扫了一圈。
继祖随后来到,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稍远的美人靠上坐了。
玉柔最后进来,这回倒没有缩在谁身后,自己走到赵重身边,叫了一声“母亲”,声音不算大,却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赵重拉她在身边坐了,又招呼继业继祖先来吃茶。
今日的茶是云岫特地沏的明前龙井,茶汤碧清,入口甘醇。
继业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继祖喝了半盏,倒是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这茶比学堂里先生喝的还好。”
赵重笑道:“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存下的龙井,统共就那么几罐,我平日舍不得喝。今儿天气好,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说到“父亲”二字,几个孩子都静了一静。
继业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那叶片在水中舒展,一芽一叶,嫩绿如新。
继祖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盏沿来回摩挲。
玉柔年纪最小,尚不大懂得这沉默里的分量,只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赵重,等她再说话。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她也不点破,只取了一副扑克牌来,洗了几遍,笑道:“今儿不玩升官图了,教你们一个新的,叫‘争上游’。这牌共五十四张,分四色,大小王最大,其次是二,然后从A到三依次往下。你们瞧着,我先教你们认牌。”
她一张一张地教他们认,红桃黑桃方片草花,大王小王。
继业学得最快,看了一遍便记住了七八分;继祖虽慢些,却记得扎实,问了几回便不再错;玉柔认了几遍仍有些糊涂,把红桃认作方片,急得眼圈又要红了。
赵重便将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握着她的小手一张一张地翻,柔声道:“不急,慢慢认。你瞧这红桃,上头是一颗心,桃形儿的;这方片是菱形的,像个铜钱眼儿。你只记住,桃形的是红桃,铜钱眼儿的是方片,便不会错了。”玉柔咬着嘴唇又认了一回,终于分清了,仰起脸来看着她笑,那笑意虽浅,却像这春日的晨光一般,清亮亮的。
认了牌,几个人便开始玩。
起初继业还端着世子的架子,出牌时总要略作沉吟,不肯轻易露出得意或气馁的神色。
及至赵重连赢了三把,又故意在出牌时挤眉弄眼地逗他,继业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弯。
继祖手气平平,却难得开了几句玩笑,指着继业手里最后一张牌道:“兄长手里那张定是张小三,不然怎的半天出不来。”继业被他一激,便将那张牌翻开,果然是张小三,亭中诸人一齐笑了。
玉柔玩了几把,手气差极了,连输了好几圈,牌在手里越攥越紧。
赵重悄悄在桌下塞了几张牌给她,又假装替她看牌,替她出了一把顺子。
玉柔终于赢了一回,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继业继祖对视一眼,都看出母亲在偏袒小妹,却也不说破。
继祖只低头喝茶,那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痕极淡的笑意。
自此之后,这静馨院便热闹了起来。
二月十二日至十七日,这五六日间,赵重日日与子侄们一处消遣。
或在水榭中铺开棋盘打几圈“升官图”,或在园中斗草踏青,或在沁芳亭中摆下茶炉闲话家常。
那天气也作美,连晴了五六日,一日比一日暖,园中杏花从打了花苞到渐次绽放,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棋盘上、茶盏里,满园皆是融融春光。
府中下人见了,无不纳罕,私下议论说主母自病愈后好似换了一个人,竟这般疼起孩子来。
二月十二日午后,继业从官学回来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好的春日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地堆在天际。
不多时便是一阵骤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又急又密,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
墨竹虽撑着伞,那伞面却被风雨掀翻了好几回,继业身上淋湿了大半,月白锦袍贴在身上,肩头袖口都洇成了深色,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模样狼狈极了。
墨竹更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皂衣紧贴在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拿袖子去挡继业头上的雨。
继业一路疾走,进了静馨院的门,正要唤人打水来洗脸,却见赵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搁了书起身。
她见继业浑身湿透地进来,眉头便是一皱,快步走上前来,也不嫌他身上湿,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说了句:“怎么淋成这样,墨竹呢?怎么叫你淋成这样回来?”
墨竹在门外缩着头不敢进来,只隔着帘子禀道:“回夫人,这雨来得太急,奴才的伞被风掀翻了,实在遮不住……”
赵重也不追究,只吩咐荷香:“去煎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多搁些红糖,再把那件石青刻丝的斗篷取出来,给世子披上。”
说着,她亲自取了干巾来,走到继业身后,将那干巾覆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擦着。
继业的头发又黑又密,雨水浸透了发根,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她用干巾裹住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揉到发梢,动作仔细而耐心。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继业的个头已经快到她下巴了,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这么高,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她记忆中需要弯腰才能牵到手的孩童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像是看见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小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条、发了枝,再不是从前那株需要她弯腰浇水的幼苗了。
她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擦着一面轻声道:“往后下雨,便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实在回不来便在学堂里等一等,别冒雨赶路。你这孩子,淋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继业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替他擦着头发,低着头不说话。
那干巾裹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干巾传来的温度暖融融的。
他回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替他擦眼泪的。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后来母亲病得久了,那张脸便越来越苍白,笑容也越来越少,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望一眼,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那些记忆零碎模糊,却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堵在他胸口,酸酸涨涨的。
荷香端了姜汤进来,热气腾腾的一碗,红糖搁得足,汤色浓得发黑。
赵重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又拿勺子搅了搅,这才递到继业手里,温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继业接过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姜汤又甜又辣,滚烫地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喝着喝着,眼圈竟有些泛红,鼻头也酸了,眼眶里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不敢抬头,怕被母亲看见,只将碗沿挡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烫了”。
赵重何等细心,早将他泛红的眼圈看在眼里。
她心中也是一酸,这孩子从小没了亲爹,亲娘又病了三两年,一个人在府里熬着,外人看着是世子爷锦衣玉食,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怕他难为情,便只作没看见他泛红的眼圈,温声说了句“往后下雨,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别淋着”,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
她背对着继业,一本一本地将书摞整齐。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泛红的眼圈,也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如今竟也这般容易动情了,为着一个少年人红一红眼眶,自己心里便酸得一塌糊涂。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具肉身,怕是把她的心也一并换了。
继业喝完姜汤,将空碗搁在桌上,默默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收拾书本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头微微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低道了一声“母亲,儿子告退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终是不曾回头。
赵重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空空的门口出了半晌神。
窗外雨势渐小,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悠长。
那件石青刻丝斗篷还搭在椅背上,继业走得急,未曾披上。
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晴好天儿。
梁玉柔这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到静馨院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
赵重正在窗下看账本,抬头见她来了,忙搁下笔,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玉柔走到她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将手里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小声说道:“这个……是女儿绣的,想送给母亲。”那声音又轻又细,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重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梅花的针脚长短不一,花瓣绣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疙瘩,枝干的颜色也配得不对,用的是翠绿的丝线而非褐色。
这针线活计,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算不得好。
可赵重拿在手里,却觉得那方帕子比什么苏绣蜀锦都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玉柔见母亲端详了半晌不说话,小脸渐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绣得不好……母亲别笑话。那梅花……女儿绣了好些日子,拆了好几回,这一幅是最不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细如蚊蚋。
赵重回过神来,将那帕子郑重地叠好,一下一下地对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收进袖中。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那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织着隐隐的蝴蝶暗纹。
她将料子递到玉柔手里,笑道:“你头一遭送母亲东西,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瞧这针脚,虽是粗了些,可梅花的形状是有的,枝叶也有模有样,头一回绣便能绣成这样,比母亲当年强多了。这匹料子拿去做件新衣裳,你皮肤白,穿海棠红好看。”
玉柔捧着那匹料子,两只手都有些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谢谢母亲”,便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
这孩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总怕被人嫌弃的小猫。
柳姨娘那般张扬的性子,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倒也是一桩奇事。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妆奁最上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与那支白玉扁方搁在一起。
此后数日,赵重待玉柔愈发温和。
二月十八日,她见玉柔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袖子已短了半寸,便叫云岫从库房里取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替她赶制两身春衫。
二月二十日,她又将玉柔叫到静馨院来,亲自教她绣梅花的针法,握着她的小手一针一针地示范。
玉柔学得认真,虽然手指仍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
她坐在赵重身边,小小的身子挨着她,那股淡淡的百合宫香让她觉得安心。
二月十七日夜,云岫趁侍奉沐浴时,见赵重面上略有得色,便低声说了句:“主子如今与小辈们亲近了,府中下人眼里,主子便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不理事的胡氏了。”
赵重倚在浴桶沿上,热水浸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桃花瓣,被热气蒸得软软的。
她拨着水面上的花瓣,沉吟片刻后问道:“子心已归,下一步,该当如何?”
云岫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欲立威于仆,先收心于子;子心既归,母威自立。如今该动一动那些吃里扒外的了。”
二月二十日夜,云岫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素蓝布封面,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
她将册子双手呈给赵重,道:“这是奴婢这些时日暗中查访所得,夫人请过目。”
赵重接过来就着灯细看,只见上头记着库房管事虚报价格、采买勾结外铺吃回扣、柳姨娘心腹冒领赏银等数桩实证,条条目目,时间、地点、经手人、证据所在,无一不清。
她看了半宿,越看面色越沉。
二月廿二日,赵重在园中沁芳亭里摆了小小春宴。
请的仍是三个孩子,并赵姨娘所出的一双年幼儿女。
席间云岫上了一道新奇菜肴,以鸡蛋清搅打成雪沫状,隔水蒸熟,浇以桂花蜜,状如雪山,入口即化。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等吃食,无不啧啧称奇。
玉柔吃得最高兴,连吃了两小碗,难得开口说了句:“母亲这里的菜,比别处都新奇。”
赵重笑道:“你若爱吃,往后常来。你继业哥哥每日上学辛苦,晚间若饿了,也只管来我院里,灶上温着粥菜。”
继业应了,面色虽淡,眼中却有了暖意。
宴散后,继祖独自落在后头,似有话要说。
赵重见了便留他说话。
继祖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母亲待我们兄妹好,儿子心里感激。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重道:“你只管说,在我这里没有不该说的话。”
继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姨娘那边的人,近来常在二叔跟前说母亲的不是。说母亲夺了姨娘的权,是‘不容人’。儿子怕这些话传到外头,对母亲名声有碍。”
赵重听了,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因笑道:“我自问行事光明,不怕人说。你能来告诉我这话,足见你有心。往后若再听见什么,只管悄悄来与我说便是。”
继祖点头应了,拱手告退。赵重望着他走出亭子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个可用的,只是还需再观察些时日,看看他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二月廿二日夜,赵重对镜卸妆时,望着镜中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云岫正在铺床,听见叹息声,忙问缘故。
赵重道:“孩子们虽亲近了,但府中那些人,眼里还未必有我。今日继祖那话你也听见了,柳姨娘在外头尚且这般说嘴,可见我这位主母,还没真正立起来。”
云岫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篦子,替她一下一下地篦着发,低声道:“夫人既有此志,便是时候了。那些账目,夫人已经烂熟于心;那些人脸,夫人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择个好日子,给她们一个厉害的罢。”
二月廿三日,赵重一整天都待在静馨院中,没有出门,只与云岫关起门来合计。
二人将账册上的每一笔亏空、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时间线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定下了发难的顺序与人选。
至亥正三刻,大事方定。
赵重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国公府深处一片寂静。
她忽然道:“云岫,咱们这一动,柳姨娘那边怕是会有反扑。”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反扑是自然的。但她反扑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夫人只管亮出剑来,剩下的,奴婢替您看着身后。”
赵重望着灯下那张灵秀的脸庞,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无声无息地降临,而国公府的天,也要开始变了。
正是:
春寒未尽蛰初惊,暗把风雷袖底擎。
莫道慈怀柔似水,待将铁腕整簪缨。
第17回 肃积弊主母初立威 探虚实暗桩已生根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四日,辰初时分,天光刚亮透,静馨院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荷香提了满满一铜壶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倾入盆中,白汽腾腾地漫开来。
云岫从紫檀柜中取出一套衣裳,展开,是一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那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通袖处绣着缠枝牡丹,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
下面是一条杏黄缕金马面裙,裙褶百二十道,褶距均匀如琴键,前后马面各绣一对振翅团凤,凤目以米珠缀成,在光里一晃,竟像是在眨眼睛。
这原是一品诰命夫人大礼时才穿的衣裳,全套行头压在妆奁里已有大半年不曾动过,今日实在非穿不可。
赵重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由着云岫替她细细梳头。
那头发又浓又长,乌油油的,云岫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梳了端庄的牡丹髻,又从妆奁里拣出一枝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的簪身是赤金锤揲而成,花心嵌翠蓝羽片,旁边垂下三串米珠流苏,长及耳垂。
云岫将步摇稳稳簪在髻边,又端详了一回,方点头道:“好了。”
赵重望着镜中那张脸,脂粉未施,却已是艳光照人。
那鹅蛋脸儿白腻如脂,凤眼微垂,眼角那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今日被发髻一衬,竟多了几分凛然之气。
她抬手正了正那枝步摇,那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触着面颊凉丝丝的。
镜中人望着她,她也望着镜中人,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病榻上,连翻个身都要人扶;两个月后,她已坐在这镜前,准备去议事厅打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仗。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目光沉静如水。
云岫替她理好衣领,又将那条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系带紧了紧,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夫人今日这身气派,满府上下都该好好看看。”
赵重没有答话,只将袖口整了整。
那沉香色的袖口以五彩丝线绣着缠枝牡丹暗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花枝的轮廓,然后站起身,道:“走吧。让她们等久了,倒显得我这个主母沉不住气。”
云岫捧起事先备好的账册与入库单,跟在赵重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穿过长廊,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沉稳,一道轻灵,交叠在一处,像是从同一个源头流淌出来的两条溪流。
廊外,几株杏花已落了大半,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一吹,便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廊那头的几株海棠却正在盛时,花团锦簇,粉艳艳的,将那一片院墙都映得喜庆起来。
赵重走过海棠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任它停在那里,直到进了议事厅的院子,那片花瓣方被一阵穿堂风卷走了。
##议事厅在府中轴线偏西,距静馨院约半里路,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大厅。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有五级石阶,阶旁立着一对石狮。
此刻那朱漆大门已是大敞,门内隐约看得见青砖地面上几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铺着,是晨光从高窗上射下来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厅前院落中,已站了二三十号人,皆是内外管事并各处执事之人。
他们接到传话时只说“主母有令,辰正议事”,却不曾说明是为了什么事。
平日里议事,多半是账房钱先生代为主持,主母只偶尔过问几句,今日却是一大清早便传了话来,又以“辰正”为定,分毫不容晚到,显见是有大事。
众人站了一院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库房管事李富贵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闲闲地嗑着,对身旁的采买处管事赵德福道:“大清早的折腾,也不知是刮的什么风。”赵德福是个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上总挂着笑,此刻那笑意却有些勉强,低声道:“我听说夫人前些日子翻了好些旧账,怕不是要查咱们罢?”李富贵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笑道:“查?一个妇道人家,能查出什么来?账本子给她翻去,她能看明白三页便算我输。”正说着,又一人凑过来,是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瞧夫人那架势,连柳姨娘都给请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果见柳姨娘正从西边廊下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妆花褙子,梳着明晃晃的牡丹髻,鬓边插着一枝赤金缠丝牡丹钗,腕上一对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倒比主母还盛几分。
她面上带着笑,身后跟着王妈妈并两个丫鬟,走得款款婷婷的,在厅侧寻了一张小几,便站在那里。
那笑是挂在面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安,她也不明白这位素日不大理事的主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辰正时分,更鼓敲了八响。
赵重在云岫的随侍下步入议事厅。
她穿过院落时,满院子的窃窃私语立时安静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往后退。
她走上石阶,跨过门槛,在主位那张紫檀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下。
云岫将账册放在案上,垂手侍立案侧。
那主位后是一幅梁氏先祖征战的屏风,画的是老国公梁振业的曾祖在枣阳城下与北狄大战的旧事,金戈铁马,气象森然。
屏风前的紫檀大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案角搁着云岫事先备好的那叠账册。
赵重端坐案后,身后那幅屏风像一堵墙,将她衬得愈发庄严。
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暗处,令跪在厅中的管事们看不清她的表情。
柳姨娘在一旁站着,目光在那些账册上扫了一圈,又移到赵重面上,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反倒更不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赵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茶盏搁回案上的那一记轻响,清脆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厅中每个人耳里,沉甸甸的。
“今儿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查一查。”她翻开面前的第一本册子,不疾不徐地道,“头一件,花园里的枯枝已有小半月不曾清理了。府里养了十二个花匠,月钱按时发着,园子里的活计却没人做。是哪个管事负责的?”
一个姓马的花园管事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夫人,是小的。前些日子天寒,花匠们手脚不灵便,这才耽搁了。夫人息怒,小的回去立刻催办。”
赵重看了他一眼,也没发火,只道:“下不为例。”又翻了一页,“第二件,库房腊月的炭火登记,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六这几日少了几笔,是谁经的手?”
李富贵一听“库房”二字,心头微微一跳,但见只是问炭火的小事,便放了心,上前道:“回夫人,腊月里炭火进出频繁,兴许是记漏了。小的回去查一查账,补上便是。”他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心想这主母果然只是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立威罢了。
赵重依旧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第三件,厨房采买的账目,正月初八那一页上鸡蛋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又是什么缘故?”
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忙道:“正月里雪大路滑,鸡不下蛋,价钱自然涨了些。夫人放心,奴婢们断不敢乱报的。”她的声音又糯又甜,说得煞有介事,若是不知底细的,只怕就要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骗过去了。
赵重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道:“既然你们都说不过是疏忽,那便罢了。往后多上上心便是。”
柳姨娘在旁听着,一直提着的心放了大半。
她心想,今日这场议事,不过是主母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几桩小事敲打敲打,做做样子罢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王妈妈低低说了一句:“瞧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点头,赵重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她从那叠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入库单,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这儿还有一桩事,要请大家一道来瞧瞧。”
她将下巴微微一抬,云岫便走到厅门前,朝外头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匹锦缎进来,直直抬到厅中央放下,打开外头裹着的油纸。
李富贵一见那油纸上的戳记,脸色便变了一变。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锦缎,正是年下新入库的“苏杭贡缎”。
赵重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那匹锦缎旁边,伸手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
那缎面粗糙,经纬松疏,连中等货色都算不上,哪里是什么“贡缎”。
“这是腊月二十入库的一批锦缎,”赵重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本入库单,念道,“入库单上写着,‘湖州贡缎二十匹,纬密每寸百二十梭’。我来问问库房管事,这便是每寸百二十梭的贡缎么?拿到外头去,连寻常绸缎庄的铺面货都不如。”
李富贵再也站不住了,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他躬身上前,强笑道:“夫人,这匹缎子……兴许是拿错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好的,小的这就去换来给夫人过目。”
“拿错了?”赵重将入库单往案上一拍,那脆响在厅中回荡,几个胆小的管事腿都软了,“入库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入库时你亲自点了数、验了货,如今说拿错了?”
李富贵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珠一转,便要开口喊冤。
赵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便从那一摞账册里又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正是采买的原始账册。
赵重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道:“采买账上记的是赊购价,每匹十二两五钱,按老例折实付银九两五钱。入库单上写的进货价却是七两二钱。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吃了?”
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人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人将二人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肉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交代的线索,命人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肉、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每月虚报鸡鸭鱼肉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人口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人,有嚎啕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妇一边磕头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情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日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爱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多半是她的旧人。
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人情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妇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人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人——”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女,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插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你的旧人。但家法无情,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情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人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人闻言,尽皆低头。
这话说得诛心——替人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人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口求情。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破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赵重却不理会她的脸色,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厅中跪着的那一排人身上,当众宣判。
李富贵革去库房管事之职,杖二十,发往北边田庄做苦役,永不许回府;赵德福革去采买处管事之职,杖二十,追缴赃银,发往城外庄子上做粗使;王德贵媳妇革去厨房管事之职,杖十五,罚没一年月钱,贬为最低等的杂役婆子。
其余涉案人等,重则发卖、轻则革职罚俸,一概不留情面。
几个副管事将被贪墨的铜器、银两原数退回,革职不用,另从外头雇了两个老实可靠的人来补缺。
处置完了有罪之人,赵重又当堂宣布了新任的人选。
库房新管事是从针线房调来的一个老成持重的媳妇,姓崔,原是在老夫人屋里当过差的,为人精细,这些年虽被排挤在针线房里做些杂活,却从无半句怨言;采买处则提拔了那个记性好、为人老实的张顺做副手,那小伙子上前磕头时手都在抖,说话磕磕巴巴的,赵重也不催他,只等他磕完了头、说完了话,才道:“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厨房的采买账目改由周三娘兼管,并增设一名副管事,每日采买须有二人记账,互相对照,方可入库。
最后,赵重又当众宣布了几条新规:往后采买须三人同行、互相监督,若有一人擅自行动,另二人须立即上报;库房入库须记账两份,一份存库、一份呈主母,每月初一十五盘库对账;各处的月钱发放,须由主母亲自过目后方可发放,任何管事不得私自截留。
违者重罚不贷。
处置完毕,赵重站起身。
那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百褶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环顾厅中,目光从每一个人面上缓缓扫过,凡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头垂眼,不敢对视。
她冷声道:“我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从前的事,我只追到今日为止。往后若再有人敢伸手,莫怪我家法无情。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诺诺而退。
走出厅门时,个个背上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打颤,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份来时的不以为然,早已被厅中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李富贵吓得干干净净。
几个与柳姨娘有些勾连的管事,更是心中惴惴,出厅时互相交换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自此,全府上下皆知:这位年轻主母,不是好惹的。
柳姨娘回到芙蓉苑时,那张挂在面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屏退众人,只留了心腹王妈妈一人在屋里。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忽然抄起桌上那只成窑五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茶盏是去年周府送来的年礼,胎薄釉润,值十几两银子,摔在青砖地上,碎瓷迸溅如雪,茶水洇湿了半幅地毯。
她咬牙道:“她这是杀鸡儆猴呢。李富贵是咱们的人,她动了他,下一步就要动我了。”
王妈妈慌忙将门掩了,劝道:“姨奶奶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依老奴看,主母今日虽阵仗大,却也不敢直接动姨奶奶。姨奶奶暂且忍一忍,待风头过了,再徐徐图之。”
“忍?”柳姨娘冷笑一声,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怨毒,“她今日当众落我的脸,我若忍了,这府里还有我站的地方么?”
王妈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奴倒有一计。主母今日虽然威风,可她身边能用的人不过一个云岫和那个周三娘。她难道能日日盯着全府上下不成?咱们只需在她身边安插个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咱们掌心里。到时候她想动姨奶奶,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
柳姨娘闻言,沉吟片刻,怒气渐渐压了下去,眼中浮起一丝阴恻恻的光。
她缓缓坐回炕边,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道:“她院里的人,你熟不熟?”
王妈妈道:“正院伺候的丫鬟里头,老奴倒认得几个。只是那几个大丫鬟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不好下手。不如从三等丫头里头挑一个不起眼的,一来不惹人疑心,二来……”她顿了顿,凑到柳姨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柳姨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道:“你去办。银子使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要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我就不信,她一个年轻寡妇,还能翻了天去。”
次日,二月廿五日,王妈妈便暗中寻上了静馨院的一个三等丫鬟。
那丫鬟名叫采菱,年方十四五,是去岁才买进府里的,分在正院做洒扫的粗活,平日里连进正房的资格都没有,只在院子里扫扫地、擦擦廊柱、替大丫鬟跑跑腿。
她生得不起眼,瘦瘦小小的,一张圆脸,看着老实本分,在正院上下几十号丫鬟婆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王妈妈挑中她,正是看中她不起眼。
那日午后,采菱正蹲在院角擦廊柱,王妈妈提了一篮子点心从后廊绕过来,笑着与她搭话,问她这几日可辛苦,又说姨奶奶念她做事勤快,特地赏了几块糕。
采菱接了糕,道了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欢喜。
王妈妈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渐渐将话头引到主母身上,问她主母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平日里爱做什么、何时午睡、晚间几时歇下。
采菱一一答了,说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譬如“夫人每日午后要小睡半个时辰”、“夫人晚间爱在灯下看书”、“夫人这几日没出过院门”之类的话,王妈妈听了,只当这孩子嘴严些够谨慎,心下落了几分放心。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子,悄悄塞到采菱手里,道:“姨奶奶说了,你是个机灵的。这些银子先拿着,往后你在正院听见些什么话,悄悄来告诉王妈妈,姨奶奶自有重赏。过些日子再抬你做二等丫鬟,月钱翻一倍。”
采菱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约莫五六两重,是她在府里干三年粗活也挣不到的数目。
她将银子攥了攥,抬头看向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见她应了,心下暗喜,又叮嘱了几句“切记小心,不要叫人发觉”之类的话,便提着空篮子去了。
王妈妈前脚刚走,采菱后脚便将银子往袖中一塞,绕过正房,悄悄去了耳房。
耳房里,云岫正坐在灯下研药,那药钵里的药末子辛辣中透着一股子腥甜的气味,闻着叫人心里发慌。
采菱在门外叫了一声“云姐姐”,云岫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采菱进了耳房,将王妈妈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又将那包银子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云岫听罢,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望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那碎银子上压着恒源当的戳记,成色不高,掺了不少铜,是柳姨娘惯用的手笔。
云岫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赚这五两银子?”
采菱一愣,不明白云岫的意思,本能地道:“奴婢不敢要。这是姨奶奶要收买奴婢的钱,奴婢既然告诉了云姐姐,这钱便不能要了。”
云岫微微一笑,将银子重新推回采菱面前,道:“姨奶奶既然要你当眼线,你便当这个眼线。银子你收着,每月王妈妈来找你,你只管去见她,给她说些话。至于说什么话,”她附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采菱听罢连连点头。
云岫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过些时日,事情了了,这包银子再添上一份,都是你的。”
采菱将银子重新揣回袖中,那张老实巴交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福了一福,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便在静馨院的院子里,表面擦着廊柱,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一眼,那副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连荷香从她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云岫在她走后,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起墨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又将那张纸收进黑漆木匣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发了新叶的海棠,心中默默地将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一枚暗桩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柳姨娘那头如何走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是二月廿六日,午后,二老爷梁振邦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他是打着春耕需银的旗号来的,说是田庄今年要新开几十亩荒地、要多买耕牛和种子,报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重在静馨院花厅见了他,云岫在旁伺候茶水。
梁振邦坐下后,先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放,笑道:“侄媳妇,今年春上雨水足,我寻思着多开几亩荒地,来年也能多打些粮食。只是这开荒的银子,须得先从府里支一笔,这是账目,侄媳妇过目。”
赵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问得却很细:“二叔说新开荒地在城西那片岗子地上,岗子地石头多,翻地的工夫比熟田多一倍不止罢?开荒用的人是从庄上佃户里抽的,还是另外雇的外头短工?工钱按什么算?”
梁振邦一愣,他原以为报个数目便过去了,哪知这位侄媳妇竟问得这般细。他支吾道:“这个……用的人有佃户也有短工,工钱按市价算。”
赵重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道:“新添耕牛十头,每头作价十二两银子。敢问二叔,这牛是从哪家牛市买的?我前些日子问过外头管事,今年牛市上品相好的黄牛,一头也不过八九两,怎的二叔买便要十二两?”
梁振邦被她问得额上沁出了薄汗,面皮涨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响亮了:“这个……是外头管事的去办,我不过问得粗略些。侄媳妇若是觉得贵了,那便按八九两算便是。”
赵重却不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又指着一笔“种子银”道:“水稻种子每斗三钱银子,二叔可知道今年城南米铺的稻种是什么价?上等稻种一两银子三斗,二叔这价进了多少种子?”
梁振邦再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位年轻主母对田庄事一窍不通,随口报个数目便能糊弄过去,哪知她问得这般仔细,每一笔都有根有据。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面露不悦道:“侄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梁振邦还会贪这点小钱不成?”
赵重将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可辩驳的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多心了。只是这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我既掌了中馈,总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春耕的银子,按往年的例拨,新开荒地的数目,二叔再核实一遍,明日递一份新账过来,我再看。”
梁振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了。
回到二房,他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对二太太周氏道:“好一个厉害的主母,连耕牛价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多报了二三两银子,她便当众驳我的面子,倒像我是个贪图府里银子的小人。”周氏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正在炕上理着一盒新打的首饰,头也不抬地道:“我早说那个女人不好惹,你偏去碰这个钉子。她今日在议事厅连柳姨娘的面子都能当众往下踩,何况你这个前房二叔?”
梁振邦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越想越恼。
周氏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往炕桌上一拍,道:“依我说,不如去族中几位叔公面前告上一状。就说这年轻主母独断专行,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连你二老爷说话都不管用了。”
梁振邦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
他心里知道,那些族中耆老平日里只管年节祭祀、分家析产这等大事,若要他们为这点银钱往来出头,未必肯出面。
何况他是二房,隔了一房,于情于理都不算硬。
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道:“罢了。为这几两银子闹到族里去,丢不起这个人。”
周氏在一旁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甘,却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然而赵重却没有就此丢开。
当日酉初,她在账房核对春耕预算的细账,翻到一笔“庄户口粮银”时,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一笔数目较去年多了一倍,足足支出了二百余两。
她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云岫道:“这个庄子的管事是谁?”
云岫瞥了一眼账本上庄名,面色微动,低声道:“回夫人,这是二房二太太娘家兄弟赵赖子承包的庄子,就在清波门外二十里的柳林庄。据奴婢所知,那个庄子上实有壮丁不过十二三户,却有二十余户的名册,虚报了将近一倍的人头,年年多领口粮银子,差额全入了赵赖子的腰包。”
赵重听罢,没有拍案,也没有骂人。
她将那一页账单独折起,纸面上的墨字压得平平整整的。
窗外暮色四合,雀鸟归巢,远处隐隐传来二房方向周氏尖利的骂人声,像是在骂哪个丫鬟,声音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在叫唤。
赵重仿佛毫未听见,只将那页折起的纸收进妆奁暗格,又在暗格里拨了拨,搁在最底下那一层,方将暗格合上,锁好,将钥匙系回腰间。
云岫在旁看着,一言不发。
她心中清楚,主子不是不动手,是时候未到。
赵赖子那桩罪证,连同梁振邦今日碰壁结下的怨气,迟早会一并清算。
主子这隐忍的性子,比那柳姨娘摔盏骂娘的本事,要可怕得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鸦青色的天际,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谁在用一把极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暮春的薄暮。
赵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赵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忽然道:“云岫,你说柳姨娘下一步会怎么做?”
云岫想了想,道:“按她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今日在议事厅被夫人当众落了脸,短时间不敢明着来,多半会从暗处下手。”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还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要人扶;两个月后,她已经坐在议事厅里,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处置了七八个管事,将柳姨娘堵得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带着三分感慨的释然。
她放下茶盏,对云岫道:“传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们慢慢玩。”
云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摆饭。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重。
灯下,那张如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上,眉眼间已不再有初到时的惶惑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虽尚未出鞘,刀刃却已泛着冷冷的寒光。
窗外的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入地平线。国公府正式进入了黑夜。而在静馨院的灯火之下,一场更深、更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正是:
一堂理断旧年尘,账笔如刀不认亲。
敲得山中方震虎,暗桩已种柳堂春。
第18回 幻宴沉沦主母乞贱,云岫含笑再启欲门
话说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六日,亥正三刻。
静馨院正房中灯烛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羊角灯,发出昏黄幽微的光,将那锦帐绣幔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暖晕里头。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声若有若无。
赵重侧卧在锦被之中,双眼阖着,呼吸却并不均匀。
她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停地转动,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里头走马灯似的转。
她已经翻来覆去大半个时辰了,那锦被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一弯锁骨。
白日里议事厅上那一幕一幕,怎么也挥不去。
每想到一处,赵重心中便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意。
她翻身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枕头里。那快意还在膨胀,却找不到出口。
她终于翻身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半片酥胸。
她赤着脚踩在脚踏板上,那木板微凉,脚心贴上时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也不系带子,就那么散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早春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那风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燥热。
反而像是往热火上泼了一瓢薄油,轰的一声,烧得更旺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些微蒙蒙的光晕。
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云岫本已在外间矮榻上躺下了。
她素来是浅眠的人,内室里稍微有点动静便醒了。听见赵重起身开窗的声响,她便披衣起身,掀了帘子进来。
帘子掀起时带进一阵细微的凉风,羊角灯的火苗晃了晃,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晃得摇曳起来。
云岫看见赵重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她的长发散在背后,黑得像泼墨,其间夹杂着几缕因为辗转而被揉乱了的碎发,贴在后颈上。
云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走到赵重身后,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夫人这股劲儿,”云岫低声道,“得找个地方泄出去才好。不然,这一夜都别想睡了。”
赵重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沉默得连檐角铁马的叮当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咬着嘴唇,那唇上还留着白日里涂抹的胭脂残迹,此刻已经被咬得斑驳了。
终于,她回过头来。
羊角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直视着云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迷魂倒凤。”她喃喃道。
云岫微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床尾的矮柜前,从深处取出那只青缎小包袱。
她将包袱放在床头小几上,解开系着的丝绦,掀开缎面,露出里头那些物什。
她从其中拣出一枚香炭,将它投进床头那只鎏金螭纹熏笼里。
香炭落在烧过的余烬上,先是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燃了起来。
一股异香开始在室内弥漫。
那香气极浓,却不呛人。
它像一层薄雾般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将整个卧房笼进一层朦胧的薄纱里。
赵重嗅着那香气,只觉得脑子开始发沉,四肢开始发软,可心底那股燥热不但没有被压下,反而在那香气的催化下,变得更加炽烈起来。
云岫跪坐在赵重面前。
她伸手,将双手复上赵重的膝盖。
赵重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无声的咒语。然后,室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那羊角灯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暖黄色,而是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帐幔上的折枝牡丹仿佛活了过来,花叶开始缓缓舒卷。
空气变得粘稠,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被搅得模糊不清。
赵重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周遭的一切都已变了模样。
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厅堂。
四壁垂着暗红色的丝绒帷幔,那帷幔层层叠叠,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将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外头的风。
壁上燃着数十枝手臂粗的蜡烛,烛光摇曳,将厅中每一处都照得明晃晃的。
脚下是厚实得能淹没脚踝的波斯长毛地毯,赤足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里。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浓烈气味。
那气味不是淡淡的一缕,而是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一张嘴就能尝到它的味道。
甜中带苦,苦中带腥,腥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什么。
赵重低头一看,自己已不是方才的模样。
她身上只穿着一层极薄极透的赤色纱衣,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那纱衣是敞着怀的,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同色的丝绦。
胸前两团丰满的白肉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纱衣滑到两侧,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分明。
下身也只着一条同色的纱裤,那纱薄得什么都遮不住,隐隐透出腿心那一抹深色的轮廓。
她的双手被一根细长的红绳松松地缚在身后。
那红绳并不紧,却在她每一次挣动时都会收得更紧一些,勒进手腕的细肉里,微微发疼。
那疼不是剧烈的,而是绵密的、持续的,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提醒她此刻已不是那个可以颐指气使的国公夫人。
羞耻感如沸水浇下。
从脸颊一直红到胸口,连那暴露在外头的乳肉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耳朵更是烧得通红。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兴奋也从心底窜起,让她的腿心微微发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兴奋裹在羞耻的外衣下,像是一条毒蛇,悄悄地从脚踝盘旋而上,一路缠到咽喉。
脚步声响起。
从帷幔后走出四个人来。
两男两女。
为首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袖口和领口都镶着极细的银灰色滚边。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而凉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器物,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
他的嘴唇极薄,微微抿着,挂着一丝凉薄的笑意。这人就是陆承宇。
他身旁那个女子,年纪稍轻些,穿着石榴红宽袖长袍,那红是极艳的红,像被血浸过又在日头下暴晒了三日。
她面容冷艳,五官精致却带着一股刻薄,尤其那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刀子在刮。
她梳着高髻,簪着一支金步摇,走动时那步摇上的金叶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便是苏晚晴。
陆承宇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魁梧,穿一袭藏青色紧身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牛皮板带,将那蜂腰猿臂的体型勒得更加分明。
他的脸算不上俊美,却有一种粗犷的野性,眉骨极高,眼窝深陷,目光像狼一样灼热。
他叫秦峰,从进场起就一直盯着赵重看,那目光里没有一丝遮掩,全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葱绿比甲,里头衬着鹅黄绫袄,身量娇小,眉眼间带着一股市井出身的伶俐劲儿。
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她叫林菲菲,跟在苏晚晴身后半步,不时抬眼看看苏晚晴的脸色,像是一条随时等着主人指令的狗。
陆承宇走到赵重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赵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抬起头来。”
赵重被迫仰起脸。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那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小,掐在她下颌骨的凹陷处,让她无法低头,也无法转开视线。
苏晚晴款款走上前来。
她伸出尖尖的、涂着丹蔻的、红得像血的指甲。
她用那指甲轻轻地划过赵重的脸颊,从颧骨到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慢慢泛起红色。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在疼与痒之间,让人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撩拨。
“倒是有几分姿色。”苏晚晴的声音冷得像冰棱子,嘴角挂着一丝刻薄的笑意。“听说,你从前还是哪个豪门的大小姐?”
她将“大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什么可笑的东西。
“啧啧,如今落到了这儿,可真是——”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让人痛快。”
林菲菲连忙凑上来。
她围着赵重转了一圈,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上下打量着。
她伸手扯了扯赵重身上那件薄得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尖声道:
“哟,这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家的千金?不是说金枝玉叶么?不是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怎么穿得比我还骚?”
她说完便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听来格外刺耳。
苏晚晴重新走到赵重面前,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啪——”
她忽然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扇在赵重的左脸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厅堂中格外响亮。
赵重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泛着鲜红的颜色。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炸开,沿着头皮一路传到后脑勺。
但伴随着疼痛,一股奇异的酥麻也从被打的地方窜起。
那酥麻像是电流,沿着脖颈一路向下,穿过锁骨,滑过胸口,直抵小腹。
她身体深处的那个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晚晴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回来。她的指甲嵌进赵重下巴的软肉里,力道很重,几乎要掐出血来。
“来,自己说。”她的声音冷而轻,像是在对一只虫子说话。“你是什么东西?”
赵重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一个实在的堵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麻痹,仿佛声带和舌头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试了几次,发出的只是几个破碎的气音。
苏晚晴见状,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更重。
赵重的整个头都被打得猛地扭向另一侧,鬓角的碎发飞了起来,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耳朵嗡的一声响,眼前的烛光都晃动了几下。
“不会说话?”苏晚晴俯下身,凑近她的脸,眼神阴冷,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说?”
她一字一顿,仿佛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
“说——‘我是条下贱的母狗’。”
赵重的意识还在抗拒。
她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不能说,说了你就真的不是人了。
可她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压过了理智,用一种几乎是诱哄的语气说:说吧,说了就解脱了。
那声音如此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我是条……”
苏晚晴凑得更近了。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赵重的鼻尖,呼出的气息喷在赵重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说大声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耳语,“让你的新主子们都听清楚。”
赵重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在地毯上。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国公夫人,一品诰命,白日里在议事厅上生杀予夺的主母。
那个赵重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跪下。
可也正是这些念头,让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得更加刺激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现在正穿着薄纱、缚着双手,被人扇耳光,被逼着说自己是狗。
这反差像一把刀,将她的尊严一片一片地片开,露出底下从未被人看见过的软肉。
她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了出来:
“我是条……下贱的母狗。”
厅中响起几声轻笑。
林菲菲笑得最响,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和幸灾乐祸。苏晚晴则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用赏赐般的眼神俯视着她。
秦峰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开口,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重,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他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饥渴。
陆承宇从始至终没有参与。
他从一旁的案上端起一杯酒,隔着金丝眼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挂着。
苏晚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伸出手,用指尖抬起赵重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那指尖冰凉,触在下巴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听说你原来是豪门大小姐?”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讥诮。
“可真是笑话。那些琴棋书画,那些诗书礼仪,有什么用?”
她的手指顺着赵重的下巴往下滑,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最后停在那层薄纱遮掩的乳沟上方。
“你骨子里不就是个欠操的骚货么?和那些街边十文钱就能睡的暗娼,有什么两样?”
赵重浑身都在发抖。
“来,自己说。”苏晚晴收回手指,重新捏住她的下巴。“你比那些暗娼,贱在哪里?”
赵重知道她要自己说什么。
要她亲口否定自己的出身,否定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骄傲与荣光。
那些琴棋书画、那些诗书礼仪、那些被闺阁教养赋予了价值的东西,她要说它们一文不值。
这种羞辱比肉体的疼痛更让她战栗,因为这一次,要否定的是她里里外外整个人的根基。
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腿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渗出。
那湿意最初只是微凉的,然后慢慢变得温热,最后开始濡湿那层薄薄的纱裤。
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液体正在缓缓流淌,痒痒的,黏黏的。
“说啊。”苏晚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指甲嵌进赵重下巴的软肉里,留下几道深红的印痕。
“你的好出身救得了你吗?你的千金身份能让你少挨一下操吗?不能。所以——”
她凑近赵重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比暗娼还贱,对不对?”
赵重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晌。
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对。我比暗娼……还贱。”
苏晚晴满意地松开了手。可赵重没有停下。她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说一段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暗娼至少……至少是讨生活,迫不得已。我……我是自己来求着被操的。我比她们……贱得多。”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腿心涌出,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浸湿了纱裤,滴在了脚下的长毛地毯上。
秦峰走上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到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个子极高,站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山,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赵重脸上。
那唾沫温热,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它落在赵重的眉心,顺着鼻梁缓缓滑下,流过鼻尖,挂在了嘴唇上。
赵重浑身一颤。
但没有躲开。
紧接着,林菲菲也凑上前来。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赵重的下巴,力道很重,将她的脸仰起来。
然后她低头对准赵重的嘴唇,不紧不慢地啐了一口唾沫到她的嘴里。
那唾沫带着林菲菲中午吃过的不知什么食物的味道,咸的,腥的,黏稠的,从赵重的舌头一直滑到喉咙口。
林菲菲一脸嫌恶地撇了撇嘴:“尝尝,这可是姑奶奶赏你的。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赵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唾液就这么吐到了她的嘴唇上,吐进了她的嘴里。
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
但恶心底下,竟然还藏着一种奇异的兴奋,那兴奋像是一条小虫子,沿着血管一路爬行,爬过的地方都留下痒酥酥的麻意。
她身下骚穴里的淫水,已经洇湿了好大一片地毯。
苏晚晴款款走上前来。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重,那眼神像看一只虫子,又像看垃圾。
她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喉头滚动,然后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在赵重面前的地毯上。
那唾沫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变成一小摊晶亮的液体,映着摇曳的烛光。
“本小姐赏你的。”苏晚晴的声音轻描淡写。“舔了。”
赵重趴在地上。
她看着地面上那一小摊晶亮的液体。烛光映在里头,一闪一闪的。
可赵重的身体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一点一点地将脸凑了过去。
她伸出舌头。
闭上眼睛。
轻轻地、慢慢地,将那一小摊唾沫舔进了嘴里。
咸的。带着一丝奇怪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茫然,有羞耻,但最深处,却闪烁着满足的光。
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刃,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真是一条好母狗。”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来。”
她看了一眼林菲菲。
林菲菲会意,也咳了一声,又一口唾沫啐在赵重的额头上。
那唾沫顺着眉心流下来,挂在了嘴唇上。
赵重伸出舌头,将那挂在自己唇上的、别人的唾沫舔进了嘴里。
这次她咽下时几乎没有犹豫。
接着是秦峰。
他大步走过来,铁塔般的身子站在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重仰起脸,张开嘴。
她的嘴张得很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等食的雏鸟,又像一只乞食的狗。
秦峰喉头滚动,一口浓痰吐进她的嘴里。
这次比之前的都多。
带着更浓重的酒味和烟草味,黏稠得像一块还在蠕动的活物。
赵重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恶心感几乎要将她击倒。
可她咬紧牙关,喉头一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道:
“谢……谢主子赏。”
陆承宇从始至终没有吐唾沫。他只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端着他的酒杯,看着这一切。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那软榻是紫檀木打的,上头铺着厚厚一层白狐皮,毛茸茸的,衬得她那一身石榴红的袍子愈发艳丽。
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重,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过来。”
赵重没有站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能站起来。
她应该爬过去。
那是一种本能,一种从骨髓深处生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本能。
她开始手脚并用地往苏晚晴的方向爬去。
苏晚晴静静看着她。等待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像一只真正的畜生一样,卑微地爬到自己脚下。
赵重爬到她面前,停下了。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毯。
苏晚晴伸出脚。
她穿着一双绣着金线的精致绣鞋,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花,针脚细密,用了金线、银线、红绿丝线交叠绣成,衬得那只脚愈发小巧玲珑。
她用鞋尖轻轻地挑起赵重的下巴,逼她仰起脸。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又看了看赵重那张泪痕未干、指印交错的脸。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脸碰我的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舔鞋底。把本小姐今天在外面沾的灰,一点一点都给我舔干净。”
赵重看着那只绣鞋的底部。
烛光映照下,她能清楚地看到鞋底上果然沾了些灰尘,灰色的、细细的粉末,嵌在鞋底的纹路里。
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带进来的枯叶碎屑,已经干了,蜷曲着黏在鞋底边缘。
赵重趴在地上。
她伸出舌头。
将那片枯叶碎屑舔进了嘴里。
那碎屑带一点泥土的涩味,又有枯叶本身的干苦,在舌尖上化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灰尘和泥土的涩味随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把一小撮海滩上的沙子含进了嘴。
一口,两口,三口。
她按照苏晚晴的要求,将那只鞋的底部,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舔了一遍。
每一次下舌都覆盖住鞋底的每一条纹路,每一道缝隙。
她的舌头从鞋尖舔到鞋跟,又从鞋跟舔回鞋尖,将那些灰色的灰尘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混着唾液咽下去。
苏晚晴端详着被她舔干净的鞋底。
那鞋底此刻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被舔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苏晚晴满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将鞋从脚上褪下来,踩在脚下的地毯上。
她的脚上还穿着素白的罗袜。
那罗袜极薄,被脚汗微微濡湿了一部分,隐约透出里头脚趾的形状和指甲盖的那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赵重勾了勾手指:
“嗯,不错。鞋面干净多了。可我的脚还没人伺候呢。把袜子脱下来。”
赵重跪在她面前。
她用牙齿咬住罗袜的袜口。
那罗袜是用极细的生丝织成的,咬在嘴里的触感柔滑却带着一点涩。
她咬着袜口,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将那湿透的罗袜从苏晚晴小腿上慢慢剥了下来。
一只脚露了出来。
那脚白皙纤细,脚踝处骨感分明,凸起一块小巧的踝骨。
每一根脚趾都修剪得整齐圆润,趾甲上还残留着丹蔻的痕迹,淡淡的粉,像是桃花瓣的颜色。
脚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赵重捧起那只脚。
她的双手捧着它,像是捧着一件什么珍贵的瓷器。然后她伸出舌头,从脚后跟开始。
脚后跟的皮肤微微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舔过去时,那茧子刮过她的味蕾,留下一种干涩的触感。
她顺着脚后跟往上,舔过足弓的凹陷。
那个弧度恰到好处,舌头滑过时能感觉到脚心的温热从舌尖一路传到喉咙。
然后是前脚掌的柔软,那里的皮肤更嫩更薄,舔上去时能隐约感觉到底下骨骼的形状。
最后,她将那五根脚趾一一含进嘴里。
先是拇指,然后是食趾,接着是中趾、无名趾、小趾。
每一根都含得极仔细,用嘴唇裹紧,用舌尖绕着趾尖转圈,然后将舌头挤进趾缝之间,仔细地舔舐着每一道缝隙里残留的、微咸的气息。
那味道不浓,淡淡的。是脚汗干涸后的咸味,混合了罗袜上的生丝气息,还有苏晚晴身体本身的那种淡淡的体味。
苏晚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自己脚下舔自己的脚趾。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重的心底:
“你知道吗?从前我妒忌过你。”
赵重含着她的脚趾,没有停下舔舐的动作。
“你比我好看,比我有才情,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随便说句话,所有人都说是金玉良言。我站在你旁边,就像个陪衬的丫鬟。”
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无关紧要的往事。
“可你看——”她低头看着赵重,看着她正在舔自己脚趾的舌头。
“现在你在舔我的脚趾。你的美貌,你的身份,你的骄傲,它们在哪里?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
赵重含着她的脚趾,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在旁一直沉默的陆承宇,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放下了酒杯。
杯子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叩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微微一静。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看来,她准备好了。”
秦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在等。每多看一幕,他身下的那根东西就胀大一分。
此刻他像一头被饿了太久的猛兽,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赵重脑后的长发。
那长发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攥成一把,他用力一扯,将她从苏晚晴的脚下拖了出来。
赵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被缚着无法挣扎,只能任由他拖着自己在地毯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一直拖到大厅中央的一根朱漆廊柱旁。
那廊柱极粗,两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朱红色的漆面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秦峰从腰间解下一条细细的黑色皮鞭。
那皮鞭鞭身极细,只有小指粗细,却编得极紧。
鞭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被他握在手里,随手在空中挥了几下。
鞭子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嗖嗖风声。
他的眼神狂热而扭曲,盯着趴在地上的赵重,声音沙哑而急切:
“转过去。双手抱柱,屁股撅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别乱动。不然有你好受的。”
赵重浑身颤抖着照做了。
她的双臂环抱着冰冷的廊柱。
那漆面冰凉光滑,贴在滚烫的脸颊上时激起一阵战栗。
她将脸庞贴在粗糙的柱面上,那上头的雕刻纹路硌着她的颧骨和眉骨,微微刺痛。
她按照秦峰的指令,高高地撅起了屁股。
那层薄薄的纱裤绷得极紧,勾勒出臀部浑圆的形状。
纱裤裆部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那是她之前流出的淫水浸染的,此刻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大。
第一记鞭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嗖的一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从臀部炸开。
那疼痛不是钝的,而是尖锐的,像是一条烧红的铁线烙在了皮肉上。
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她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赵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身体猛地绷紧,双臂死死地抱住廊柱,指甲抠在漆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在那剧痛之中,一股奇异的酥麻也从被鞭打的位置蔓延开来。
那酥麻像是被疼痛压在最底下的一层,在疼痛的浪潮稍退之后才开始显现,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和水草。
第二鞭落下。
这一鞭落在股沟深处,隔着那层薄薄的纱裤。力道比第一鞭更沉,带着一股闷劲,穿透了薄纱,直接抽打在臀缝深处的软肉上。
嘶啦一声。
那层薄纱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裂口从股沟上方一路延伸到裆部,露出里头红肿的软肉。
那肉的颜色已经不是白皙,而是被打得泛起了潮红,微微肿胀着,布满了细密的血点。
赵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廊柱和帷幔都变成了一团一团摇曳的光影。
但那股酥麻,那股该死的、让她痛恨又让她上瘾的酥麻,正沿着血管和神经纤维,像潮水一样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廊柱,却将屁股撅得更高了。
她的双腿也本能地向两边分开了些,那裂开的纱裤口子被撑得更大了,露出股沟深处更深的地方。
秦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站在赵重身后,手里的皮鞭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屁股从最初的躲闪变成了现在的迎合,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蔑笑。
第三鞭落下。
第四鞭接踵而至。
这两鞭精准地抽打在她大腿内侧最细嫩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平时不见阳光,极薄极嫩,甚至连血管的青色都能透过皮肤隐约看见。
两道鞭痕在大腿内侧交叉着,形成了一个鲜红的叉号。
钻心的疼痛传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肉里。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疼痛在主导了。
刺激太强烈了。
疼痛和酥麻交替袭来,互相叠加,互相催化,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感受。
她发出痛苦的尖叫,那叫声凄厉刺耳。
可那叫声的尾音,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的呻吟。
第五鞭落下。
第六鞭紧接而至。
第七鞭紧随其后。
这三鞭全落在臀峰最丰腴的软肉上。
节奏更快了,几乎是连着抽打,没有给身体留下消化疼痛的间隙。
但力道却比之前稍轻了些,像是刻意为之,控制在疼痛与快感那个微妙的临界点上。
快感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盖过了疼痛。
尖锐的尖叫声开始变调,变成了压抑的呻吟。那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饥渴。
每一次鞭打落下,赵重的整个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她的脊背绷紧又松弛,臀部的肌肉在鞭打下痉挛般地收缩又释放。
但她的屁股不再躲闪了,反而迎着鞭子落下的方向,微微地、讨好地向上拱起。
那个动作很小,很隐秘,但秦峰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在乞求。
那声音破碎不堪,断断续续地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像是说给鞭子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主子……再打一下……求您再赏一下……”
秦峰停了下来。
鞭子悬在半空中,不再落下。他用鞭子的手柄抬起赵重的下巴,逼她仰起脸。
他看着她。
她脸上泪痕交错,指印覆盖着指印,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火,湿漉漉的,热腾腾的。
她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乞求。
秦峰看着她这副春情荡漾的淫荡表情,嗤笑了一声:
“才几鞭子就发情了,真是皮痒的母狗。”
林菲菲看到秦峰停下了鞭打,几乎是立刻上前。
她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赵重在鞭打下从惨叫变成呻吟,从躲闪变成迎合。
每看一幕,她心里那股妒恨就浓一分。
这股妒恨此刻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必须要找个出口发泄出来。
她跪在赵重身侧,一把扯开那层早已破烂不堪的薄纱。
嘶啦一声,纱衣彻底裂开,从肩头滑落,堆积在腰间。
赵重上半身赤裸了,胸前那两团丰满雪白的乳肉暴露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那乳肉饱满而挺翘,乳晕是淡淡的粉色,只有铜钱大小。
林菲菲瞪着赵重,眼睛里的恶意不加丝毫掩饰:
“敢在我面前叫唤勾引人?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是个什么下贱玩意儿。”
她伸出双手。
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赵重胸前那两颗因为刺激而早已挺立起来的乳头。
那乳头已经充血变硬了,像是两颗小小的红豆,颤巍巍地立在雪白的乳肉上。
林菲菲开始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向外揪扯。
乳头被拉长到了极限,从原本不到半寸的长度被拉成了一寸有余。
根部连接着乳晕的地方被拉扯到了极限,皮肤绷得半透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被从内向外生生撕扯。
赵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缩,想要逃离那两根掐着身体最敏感部位的手指。
可林菲菲掐得更紧了,她的指尖几乎没有留指甲,可指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嵌进肉里。
“还敢躲?”
林菲菲将两颗乳头同时拧了半圈。
那乳头在她指尖下旋转了半圈,颜色从红豆变成了深红,大小也从原本的小巧变得肿胀起来。
她松开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重右侧的乳肉上。
那柔软的乳肉像布丁一样晃动起来,泛起一层白浪。然后上面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五指分明,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乳晕边缘。
赵重的惨叫声还未出口,林菲菲的另一只手又揪上了她另一边刚挨过打的乳头,力道更狠,掐得那乳头几乎变了形。
“你不是喜欢被揪吗?不是骚得流了那么多水吗?”林菲菲的声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帮你舒坦舒坦,你怎么还叫上疼了?”
她边说边不断地揉捏、挤压、扇打赵重那对丰满的乳房。
十个指头在那雪白的乳肉上留下交错的红痕与指印。
乳房被挤压成各种形状,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
一巴掌接一巴掌,力道都没有留手,将那白皙的乳肉上印满了痕迹。
青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像是调色盘被打翻在了宣纸上。
剧烈的疼痛与强烈的快感交织在一起。
赵重的意识开始陷入混沌。她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理智、羞耻、疼痛、快感全都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秦峰站到了她身后。
此刻赵重的臀部因为刚才的鞭打充血而显得愈发饱满诱人。
红肿的皮肉上印着数道整齐的红痕,那红痕微微凸起,像是精心排列的某种图案。
纱裤早已裂开,露出股沟深处那一片湿淋淋的泥泞。
他俯下身,揪着赵重的头发将她的上半身向后拉起。
那一下力道很大,赵重的头被迫向后仰去,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
她整个人被迫反弓着腰,上半身被向后扯,下半身却还趴在原地,整个身体变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将整个臀部无助地送向他。
他撩起袍子的下摆,露出那根早已勃起到狰狞的巨大阳具。
那东西青筋盘虬,龟头紫红,马眼上挂着一滴晶莹的前液。它直挺挺地翘在那里,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不安分地搏动。
他不需要问她的意见。他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他对准她早已泛滥成灾的泥泞穴口,没有丝毫停顿,腰一挺,狠狠地、一次性地整根没入。
那一瞬间的贯穿,像是一柄烧红了的铁杵捅进了身体最深处。
赵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长吟,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一声未落又接着一声。
她的身体里每一道褶皱,每一寸嫩肉,都在这一瞬间被迫扩张到了极限。
那根巨大的东西将甬道撑得满满的,几乎要裂开。
然后那些被撑开的嫩肉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收缩、包裹、吮吸着那根侵入的巨物。
秦峰低吼一声,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撞击。
他没有节奏,没有技巧,没有温柔的开场和试探。
他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占有。
每一次挺腰都深入到底,龟头狠狠地碾过最深处的花心,撞在子宫口上时带来一阵钝痛和钝痛底下更深的酥麻。
囊袋拍打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淫靡声响。那声音又湿又响,每一次拍打都伴随着淫水被挤溅出来的细微水声。
赵重再也无法思考。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国公夫人的身份,什么豪门千金的骄傲,什么尊严羞耻道德——全都没了,全都像被大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消散了。
她整个人被那股原始的、狂野的力量抛上浪尖又摔落谷底,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无助地摇摆。
她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那呻吟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和身后秦峰的低吼、囊袋拍打的啪啪声、淫水被搅弄的咕叽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淫靡至极的合奏。
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就站在赵重不断晃动的视线前。
赵重被撞得一前一后地晃动,视线模糊而破碎,只能隐约看到苏晚晴石榴红长袍的下摆和那双被她舔干净了的绣鞋。
苏晚晴用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眼神俯视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石榴红长袍的下摆。
林菲菲立刻会意。
她殷勤地凑上来,帮苏晚晴将长袍撩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撩到腰间。
然后她褪下了苏晚晴内里那条已经有些湿润的亵裤。
那亵裤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裆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晚晴叉开双腿。
她站在跪趴着的赵重面前,将自己那个同样湿润、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的私处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那私处生得精致,耻毛稀疏而柔软,呈倒三角形覆盖在微微隆起的耻丘上。
两片深色的肉唇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粉红色的嫩肉。
肉唇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给我舔。”苏晚晴命令道。
她的声音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赵重没有犹豫。
也无法犹豫。
她的身体还在承受着身后秦峰狂野的撞击,整个人被撞得一前一后地晃动。
但她还是颤抖着伸出双手,扶住苏晚晴的大腿外侧。
那大腿光滑紧致,皮肤微凉,摸上去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将脸埋进苏晚晴的两腿之间。
她伸出舌头,笨拙但虔诚地舔舐着那两片深色的肉唇。
舌头从会阴处开始,沿着肉唇的轮廓慢慢向上舔,将那些挂在上头的晶莹水珠一一卷进嘴里。
一股微咸的、带着淡淡腥臊气息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她细致地将肉唇间的褶皱一一舔过。
舌头钻进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舔舐着每一寸黏膜。
她用舌尖拨开那两片湿润的软肉,找到那颗已经微微凸起、充血变硬的阴核。
那阴核只有黄豆大小,躲在包皮底下,她用舌尖轻轻地拨开包皮,将那颗敏感的肉粒暴露出来,然后用舌尖轻轻地、讨好地拨弄着它。
苏晚晴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满足。
她伸出手,手指插进赵重凌乱的发丝间。
那手指修长,指甲涂着丹蔻,穿进黑发中时像几片落进墨池中的花瓣。
她按着赵重的后脑勺,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腿心。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却已经隐隐透出了情动。“继续舔,不许停。”
赵重感受到苏晚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细微,从大腿内侧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下腹部。
她的穴口中流出的淫水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滴水珠变成了涓涓细流,顺着会阴淌下来,打湿了赵重整个下巴。
“够了。”
林菲菲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狠劲。
她走上前来,拉开了苏晚晴。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微微发软,脸上还残留着情动的红晕,但眼神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林菲菲站到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轮到我了。”
“今天伺候不好我,我撕烂你那张脸。”
说完,她缓缓转过身去。
她走到一旁的一张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弯下腰,将那葱绿比甲的衣摆撩到腰间,褪下亵裤,对着赵重高高地撅起了自己的屁股。
那屁股小巧而紧实,臀肉不多却圆润挺翘。
赵重看到了林菲菲股沟深处那个紧紧闭合的、呈淡褐色的菊门。
那个地方周围有一圈细密的状褶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深一些,此刻紧紧地闭合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不洁的气味,只有一种混合了汗液和身体本味的气息。
秦峰还在她身后猛烈地撞击着。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白,视野模糊一片。
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在撞击中失去平衡。
她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掰开林菲菲紧实的臀瓣。
她将脸凑了过去。
伸出舌尖,先是试探性地、轻轻地碰触着那圈褶皱的边缘。
舌尖触到的瞬间,那褶皱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朵含羞草的叶子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林菲菲的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
那哼声不高不低,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赵重将它当成了鼓励。
她不再犹豫。
将整个舌面贴了上去。
舌头宽而柔软,覆盖住整个菊门。
她从上到下,仔细而缓慢地舔舐着那道紧闭的缝隙。
唾液浸湿了褶皱,让那里从干涩变得湿润,从紧致变得柔软。
林菲菲开始发出小声的、压抑的呻吟。那呻吟被她咬在牙关里,不肯完全吐出来,却还是从鼻子里泄露了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她感到自己的臀瓣被掰得更开了些。
一条湿滑而柔软的东西开始用力地、执拗地往里钻。
那不是先前那种轻柔的舔舐了,而是集中力量,将舌尖顶在菊门的正中心,使劲地往里挤。
括约肌在舌头的挤压下一点点地松动,露出一条极细极小的缝隙。
“对,钻进去……舔干净……”林菲菲命令道,声音因为情欲而有些发颤。
赵重闭上眼睛。
将舌头尽可能地伸得更长、更用力地探入那个紧窄的入口。
舌头挤进了括约肌,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温热而有力的挤压。
那挤压极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命地箍着她的舌尖。
那味道有些涩,有些腥。
涩来自于皮肤本身的味道,腥来自于那一处特殊的生理环境。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林菲菲在颤抖,在呻吟,在因为她的舔舐而感到快活。
而能让“主人”快活,就是她这条“母狗”最大的、唯一的荣誉。
这一切同时发生。
身后秦峰的粗暴占有,每一次撞击都将她整个人撞得往前一冲。
嘴里正舔着的林菲菲那个紧窄后庭,括约肌紧紧地箍着她的舌尖。
耳边是苏晚晴喋喋不休的辱骂声,那声音冷而轻,一句一句地数落着她的下贱、她的淫荡、她骨子里的龌龊。
视野余光中是陆承宇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像在欣赏什么动物表演。
所有的感官刺激。
所有的精神羞辱。
所有被打破的底线。
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滔天的巨浪。
那浪头极高大,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它裹挟着所有的一切——耻辱的、痛苦的、快感的、肮脏的、圣洁的——呼啸着席卷而来。
赵重想起自己刚被带进这座幻境时的羞耻和挣扎。
想起苏晚晴让她说“我是条下贱的母狗”时牙关的颤抖。
想起自己舔第一口唾沫时翻涌的恶心。
那些抗拒,那些犹豫,那些本能的排斥——如今在她体内,全部转化成了无与伦比的、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快感。
每一分抗拒,都变成了十分快感。每一分犹豫,都变成了更深的沉溺。
她的意识和身体仿佛彻底分开了。
意识在云端飘着,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看着这具正在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糟蹋的肉体。
它看到了被揪得肿胀的乳头,看到了被鞭打得红肿的臀部,看到了嘴里还在舔着别人屁眼的舌头,看到了身下不断被撞击不断涌出淫水的骚穴。
但那个在高处的意识却在幸福地、自豪地喟叹。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要的。我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到了夜里,我就要做一条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母狗。这种撕裂,这种反差,这种极致的、从云端到泥泞的堕落——太美了。”
她不再需要他人逼迫。
她开始主动迎合秦峰的撞击,将屁股向后怼得更深、更用力。
每一次他撞进来时她都狠狠地迎上去,让那根巨物撞击得更深更重。
她更卖力地用舌头讨好着林菲菲,不仅仅舔菊门周围的褶皱了,而是将整个脸埋进她的股沟深处,发出了“啧啧”的、像小狗喝水一样的舔舐声。
她睁开眼。
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苏晚晴。那眼神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宠物的、低微的、全无尊严的哀求。
她的嘴里还在舔着林菲菲的后庭,舌头还塞在那个紧窄的入口里。可她还是努力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那呜咽是哀求。
是求苏晚晴再骂她几句,再打她几下。求苏晚晴再把她刚被舔干净的绣鞋踩在她脸上。求苏晚晴把她的尊严踩得更碎一些,碎到再也拼不回来。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从她含着别人后庭的嘴里发出来,闷闷的,嗡嗡的,含糊不清。可她还是听清楚了自己在说什么:
“求求主子们……求求了……”
她吸了一口气,将嘴里那根舌头抽出来片刻,用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甜腻而卑微的语气哀求道:
“母狗的骚逼好痒……母狗的嘴巴好渴……求主子们赏赐……”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母狗想喝主子的口水……母狗想吃主子的屎……母狗就是主子们的马桶……求主子们用我……用坏我……”
认知彻底崩塌的那一刻,高潮像海啸一样骤然降临。
她的整个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阴道壁狠狠地收缩,将那根还在不断进出的肉棒箍得紧紧的。
一股滚烫的水液从阴道深处猛地喷出,量大得惊人,像失禁一样浇在秦峰还在不断进出的龟头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那尖叫凄厉而悠长,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解脱,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一声高过一声。
所有的羞辱、痛苦、快感,都在这场灭顶的高潮中化作了虚无。
幻境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秦峰的身影最先变得模糊。那个铁塔般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一池正在搅动的水中,轮廓开始溶化、扭曲,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色块。
然后是苏晚晴。她那件石榴红的长袍最先褪去了颜色,从艳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最后连带着她那张冷艳的脸一起消散在水雾之中。
林菲菲的身影紧随其后。那个娇小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像一张被浸湿了的宣纸,渐渐地化成了水,渗进了脚下的虚无里。
那些淫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秦峰的低吼、苏晚晴的辱骂、林菲菲的呻吟、鞭子撕裂空气的嗖嗖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响。
最后消失的,是陆承宇隔着他的金丝眼镜投来的那个目光。
那目光深邃而了然,仿佛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懂了。然后那目光也渐渐淡去,化为一缕几不可见的微光,散进了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羊角灯摇曳的昏黄光线重新映入眼帘。
帐顶绣着的折枝牡丹渐渐清晰。
那牡丹是苏绣的手艺,用深深浅浅的红丝线绣成,在羊角灯的光照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幽幽光泽。
花叶和花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赵重发现自己正躺在锦被之中。
浑身大汗淋漓。
汗出得太多太猛,从额头到脚心没有一处是干的。
鬓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素白的亵衣被汗水和淫水浸得半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和腰胯的曲线。
亵衣下的乳尖还硬硬地挺着,在湿润的绸布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那是高潮的余韵,腿根处时不时地痉挛一下,每痉挛一次就有一股新的淫水从腿心涌出。
两腿之间一片泥泞,那泥泞将亵裤浸得透湿,洇湿了好大一片褥子。
那褥子是上好的湖绸面子,被那淫水一浸,颜色深了一大块,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
云岫正坐在床沿。
赵重张了张嘴,想说话。
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干得像砂纸,声带像两张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皮革,摩擦不出一丝声音。
她努力了半天,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垂死呻吟。
云岫俯下身,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茶。
那是今夜值夜的丫鬟临睡前新沏的白毫银针,一直放在暖炉上温着,此刻不烫不凉,正适合入口。
她一手托着赵重的后颈,将她的上半身微微抬起,另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
赵重连喝了半盏茶,方缓过一口气来。
那茶水温润清甜,滑过干涸的喉咙时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接了一场甘霖。
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胸口不再剧烈起伏,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地停了。
她靠在云岫怀中喘息了许久。
她的目光渐渐从涣散中凝聚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亵衣,看了看大腿内侧还在缓缓流淌的淫水,看了看被洇湿了一大片的褥子。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锉刀在木头上摩擦:
“云岫……那幻境?”
云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床头小几上,垂着眸,语气平静地答道:
“主子问的是幻境中人的来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迷魂倒凤之术所造的幻境,并非奴婢凭空捏造。那些人物、那间厅堂、那种种规矩,皆来自一处名为‘魔都夜宴’的所在。”
赵重的呼吸微微一滞。
“奴婢……只是将主子带了进去,给主子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身份而已。”
赵重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幻境中的一幕一幕——苏晚晴那张冷艳的脸,秦峰那具魁梧的身体,林菲菲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还有陆承宇那副金丝眼镜后面冷静审视的目光。
那些脸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如此自成一体,绝不像是什么凭空捏造的东西。
“魔都夜宴……”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了称分量。“是什么地方?”
云岫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垂着眸,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是欲望的归处。”
“在那里,有人想做王,有人想做狗。有人从狗变成王,有人从王变成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全凭自愿。无关身份。”
她抬起眸,望向赵重。
“主子今夜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赵重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锦帐中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她说。
正是:
白日堂前施虎威,夜来膝下乞奴衣。
谁言贵贱分泾渭,一枕黄粱犬亦妃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