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凌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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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凌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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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凌家的孩子
  十二岁生日宴前日。
  大舅的车开进山庄的时候,阳光正好。湖面像一块揉皱的绸子,闪着碎金。
  归湖山庄老板老周迎出来,腰弯得很低。大舅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好。」
  「大哥。」我妈走过去。
  「嗯。」他环顾四周,「老二地方选得不错。」
  二舅的越野车从山路那头咆哮而来,卷起一片尘土。他跳下车,夹克敞着怀,「这地方,我战友转业后弄的,清静,地方大。」
  他指了指湖面,「早上有雾,跟仙境似的。」
  小舅最后到,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停车场。他下车,先摘了眼镜擦了擦:
  「路上看见白鹭,一群,落在芦苇丛里。」
  「凌川还认得白鹭?」二舅笑。
  「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小舅也笑,「第一次见活的。」
  凌玥听到声音,一边跑,一边喊:「大舅,二舅,小舅」。大舅转头看到小妹扑过来,不苟言笑的冷脸瞬间绽开笑容,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把小妹抱起,「宝贝玥玥又长高了,开心吗?十二岁生日给你们好好办,大办,想要什么,跟舅舅说」
  我也听到了,放下手上刚抓的青蛙,也跑过来,看到二舅一脸坏笑,张开双臂弯下腰来,我呆立原地迟疑了三秒,「二舅,别,别,别,我都十二了……」。
  看到二舅,我有阴影,从上幼儿园开始,有时候我妈只顾着玩,就让二舅去接我们,二舅每次都当着老师、家长和小朋友们的面,张开双臂,「宝贝们」,我和凌玥就张开双臂,一边跑,一边喊,「二舅,二舅」。
  二舅等我跑到跟前把我抱起来,二舅就说「来,让舅舅看看,又壮了没?」,一边说一边弹我鸡鸡,弹的我麻滋滋的。而我就傻愣着,一边傻笑一边撅着让他弹,弹完了我另一只手又抱起凌玥,凌玥也撅着等他弹。二舅没好气的对凌玥说,收回去。凌玥说,「我的呢?」,「跑太快,跑丢了!」
  这一弹就是三年,直到我和凌玥上了小学后,有了男女观念,才明白怎么回事……
  --
  这就是凌家四兄妹。
  凌岳,我大舅,退伍军人,凌氏地产董事长。
  凌海,我二舅,退伍军人,凌氏地产总经理,跟我大舅一起做地产生意。
  凌川,我小舅,大学毕业,公务员,副处级。
  凌菲,我妈,大学肄业,凌氏地产副总,但她从来不去上班,除了公司年会或者实在无聊去一次,舅舅们怕妈妈在外面被人骗,不让她去外面上班,让她在公司挂职,每个月工资照发。
  --
  我和凌玥的房间在二楼,套房,推窗见湖。
  我和凌玥趴在窗台上。远处有山,层层叠叠的蓝,像谁把颜料泼在天边。湖面有船,很小的那种,一个人在那坐着,一动不动,像幅画。
  「哥」,凌玥说,「那人在钓鱼。」
  「二舅说下午带我们去。」
  「我想划船。」
  「你会划吗?」
  「不会。」她说,「但你可以学。」
  楼下传来笑声。我妈和沈婉阿姨在聊着什么,我妈和沈婉阿姨从小就要好,闺蜜。大舅和二舅站在湖边说话,小舅坐在边上的石凳上又在打电话。沈婉阿姨的女儿陈娜和几个小姑娘在一起跳房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有股水草的味道。
  --
  午饭在露台上吃。
  长桌,白布,瓷盘子。老周端上来一锅鱼,奶白色的汤,撒着葱花。
  「现抓的。」,二舅说,「早上我在湖里下的网。」
  「你下的网?」大舅挑眉。
  「嗯。」,二舅给每人盛了一碗,「在部队是爆破手,本想炸鱼来着,这么美的湖,想想算了,改下网了。」
  小舅尝了一口,「鲜!」
  「比你们机关食堂强吧?」
  「强百倍。」
  我妈笑出了声,她今天话不多,但一直在笑,看着三个哥哥,像看一场熟悉的戏。
  凌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大舅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凶了。」
  我想了想,确实。大舅平时很少笑,说话像扯着嗓子下命令。今天他喝了酒,脸有点红,和二舅还猜起了拳。
  「哥俩好!」二舅喊。
  「五魁首!」大舅应。
  他们输了的人就喝酒,赢了的人就笑。小舅在旁边看着,插嘴说,」大哥,你上次猜拳,还是十几前你退伍。」
  「十几年前?」大舅缓缓放下酒杯,仿佛想起往事,看了我一眼,「不止吧。
  有个六岁的小崽子,拿砖头砸人那次也猜拳喝酒了。」
  二舅大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那小子,拎着砖头,砸流氓脑袋,血溅了一地。」
  我愣住了。六岁?砖头?流氓?
  大舅转向我,眼睛很亮:「凌珂,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
  他说,「那时你记事了,你只是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
  晚饭,老周杀了只鸡,二舅烤了条羊腿,大舅开了几瓶红酒,小舅居然也喝了,脸通红。
  「凌川」,二舅拍了拍他肩膀,「你当年可是千杯不醉。」
  「现在不行了」,小舅摆手,「喝不动了,胃喝坏了。」
  「屁」,二舅笑,「就是怂了。」
  我妈坐中间,三个舅舅围着她,大舅给她夹菜,二舅给她倒酒,小舅帮她拿纸巾。
  饭后,大舅说去湖边走走。
  月光很好,湖面像铺了一层银子。我们沿着湖边木栈道,大舅和二舅在前,小舅和我妈在后,我和凌玥在中间。
  「凌珂、凌玥」,二舅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俩说,「知道这湖叫什么名吗?」
  「叫什么?」
  「归湖。」
  「归湖?」
  「嗯,老周承包以后,问我山庄起个啥名好呢,我说门口的湖叫归湖,你的山庄就叫『归湖山庄』吧,『归--』,人老了总要有个归宿。」,二舅转过身去继续和大舅往前走去。
  大家都没再说话,都在想着什么。
  ……
  「凌珂」,大舅突然回头,「那件事,我真得给你说说。」
  「什么事?」
  「你六岁那年。」他停下脚步,蹲在湖边,捡起一块石头,「你妈妈带你和你妹妹去买菜。还记得吗?」,说完把石头扔了出去,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有点印象」,我说,「但记不清,好多人,好吵。」
  「有个流氓」,二舅插嘴,声音低了积分,「喝多了,拦住你妈,还摸你妈屁股,嘴里不干不净。」
  我的手攥紧了。
  「你妈妈,一手拉着凌玥,一手拎着东西,腾不出手。」大舅说,把石头扔进湖里,「你呢?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腰,「你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
  「你气坏了,捡了块砖头」,小舅接话,从后面走上来,「冲过去,砸那人的脑袋。砸完还喊:不许碰我妈妈!」
  「我喊了?」
  「喊了」,大舅笑,「那流氓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转头要揍你--」
  「然后大哥到了」,二舅说,「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直接从菜市场冲进来,车门都没关。」
  大舅点点头:「我下车,一脚把他踹倒,踩着他脖子,问他哪的。」
  「他怎么说?」
  「他不说」,大舅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我就打,打到他说。」
  「然后呢?」
  「然后」,大舅转向我,手放在我肩膀上,「警察来了,问怎么回事。我指着那流氓,说:这人调戏妇女,被我外甥砸了。我外甥,六岁,急的拿砖头护着他妈。」
  二舅看着我,眼睛很亮:「你知道你大舅后回来怎么跟我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这才像老凌家的孩子。果然是凌家种,凌家血脉。」
  我愣住了。
  大舅说,「凌家人,有责任、有担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抛弃不放弃。
  所以你从小就知道,家人受委屈,就要站出来,都不用人教。」
  二舅蹲下来,和我平视:「那流氓后来赔钱了事。但大哥那句话,我们都记下了。」
  小舅走过来:「凌珂,那年大哥二十八,刚包第一个工程,欠了一屁股债。
  菜市场眼线一个电话,他放下一切就来了,他护着你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走过来,手搭在我头上,「因为我们都姓凌,是凌家人!凌岳、凌海、凌川、凌菲、凌珂、凌玥。」
  --
  我们继续走,走到亭子前。石凳,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来」,大舅说,「凌珂,陪我下一盘。」
  我坐下,大舅坐对面。二舅和小舅站在两边,我妈靠在柱子上。
  我大舅,嗜棋,中国象棋,我下棋就是大舅教的,六岁就开始陪大舅下棋,那个时候他让我车马炮,现在不让了,炮二平五,马八进七……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别的事。
  「十二年前」,他突然说,「你妈十八岁。」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时候」,大舅走了一步车,「你姥姥生下你妈妈,就没了。姥爷一个人,带着我们四个。你姥爷粗人一个,当兵的。」
  「当兵的?」
  「侦察兵」,二舅插嘴,「脾气又臭又暴,手还重。自从你姥姥没了后,下手更狠了,我们三个,从小揍到大。」
  小舅说,「但不打妹妹,他最疼凌菲,说凌菲像你姥姥。唯独那次。」
  大舅点点头:「凌菲考上省城大学,你姥爷一高兴,喝了两斤白酒,说凌家出了大学生,下去后见着你姥姥,脸上也有光。」
  「然后呢?」
  「然后她上了一年」,大舅的声音低了,「大着肚子回来了。」
  我妈没动,还在看湖面。月光照着她,像一尊白色的雕像。
  「你姥爷气疯了」,二舅说,「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唯一的宝贝女儿未婚先孕,他觉得丢人,下去后没法跟你姥姥交代。」
  「他觉得凌菲毁了。」小舅接话。
  「抄起拖把就揍」,二舅说,「实木的,打断了。」
  我倒吸一口气。凌玥抓住我的手。
  「我们三个冲进去的时候」,大舅说,卷起袖子,露出一道疤,「凌菲跪在地上了,背上全是血。」
  「然后呢?」
  「然后你大舅挡在前面」,二舅说,「你大舅说要打死她,先打死我。我和你三舅也跪在旁边,说你要打死她,先打死我们三个。」
  「姥爷打了?」
  「打了,打的更狠了。」大舅说,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拖把断了,用皮带,皮带断了用马鞭……」
  「你姥爷打你大舅,打累了,把你大舅踹开,你二舅又扑了上去,然后打你二舅,然后又一脚踹开」,小舅说,「然后我扑了上去,你姥爷又把我踹开,你大舅爬回来又扑了上去。没让你妈再挨一下。」
  我看着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大舅手臂上。
  「后来呢?」
  「后来」,大舅放下袖子,「老爷子打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他说,你们三个要护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妹妹,可以。但从此,凌家没有你们四个,只有我一个。」
  「什么意思?」
  「他不管了,也不让你妈在家里生你俩。」,小舅说,「也不给我们钱,不让我们进家门。」
  「那怎么办?」
  大舅看着棋盘,很久没说话。
  「你大舅」,我妈走过来,手放在他肩膀上,「当年才二十一岁。刚当兵退伍,没工作,在建筑工地,一个月八百块钱。」
  「大哥把我们都接走了」,二舅说,「租了一间平房,十来个平方,连个卫浴都没,房檐下搭了个灶台,睡四个人。他睡地板,让我们三个睡床。」
  「你大舅每天打三份工」,小舅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上午下午工地搬砖扛黄沙水泥,中午送外卖,晚上带着我们摆地摊。一个月挣两千多,一千给凌菲买营养品,交完房租,剩下的,四个人吃饭。」
  大舅抬起头,眼睛很亮,「凌珂,你知道什么叫饿吗?饿到想啃墙皮,饿到做梦都在吃红烧肉。但你二舅,你三舅,你妈,他们跟着我,没叫过一声苦,没一个人跟你姥爷服软回家。」
  「因为我们是一起的」,二舅说,「凌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抛弃,不放弃。」
  我妈蹲下来,和我们平视,「凌珂,凌玥,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十二年前,如果不是你们的舅舅站出来,就没你们了。他们跟你姥爷说,妈妈想生,就让我生。他们养。」
  二舅说,「只要是凌家的孩子,一起养。」
  「对」,大舅说,」一起养。」
  「到现在你妈都没说,你们是从哪来的?」小舅说。
  「不用问,小妹想说早就说了,既然不说,那就不要问,我相信小妹!」大舅说。
  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月光下,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座山。
  「真快,十二年了」,他说,「老爷子去年走了,没见到你们。但他最后原谅了我们,说你们姓凌就好,让我带好弟弟妹妹。他说他先下去找你姥姥领罪去了。」
  「老爷子确实狠,到了都没看过孩子,也没看过小妹!」,小舅说。
  「老爷子还是疼小妹的,我记得好像是我们离家第一年,过年前,老爷子来了。看到妹妹在屋里抱着两个孩子。」二舅说,「老爷子问,怎么就你自己?我说『大哥去干活了,我胳膊伤了,先在家陪着小妹,三弟去上学了』」。
  「大哥说了,小妹不想念书就不念了,但家里不能断人,不管什么时候,得有个男人在家陪着小妹,还说要有个人能文的,三弟身板弱干不了重活但脑子活,就让他复读准备高考,顺便在家照顾小妹」,二舅补充道。
  「姥爷进屋看我妈了没?」
  「没,问我孩子起名了没,叫啥名,我说,龙凤胎,『男孩叫凌珂,女孩叫凌玥』」。二舅接着说「然后老爷子扔给我一个户口本和一匝钱,嘱咐我让大哥给俩孩子把户口上了,屋都没进就走了」。
  「这事我都不知道,也没听你说」,小舅叹息说,「老爷子还是疼小妹的」。
  我妈站在他旁边,我拉着凌玥的手站在妈妈旁边,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和凌玥没见过爸爸,也不知道爸爸是谁,但我们有三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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