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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不敢再听
双奴正细数着明日要带给阿鸢的东西。
曾越推门而入。
她高兴地拉他进来,将红纸包着的喜糖瓜籽摊在他面前,比划着说喜宴得的,又说明日要去阿鸢那里玩。
曾越视线落在红封上,又移到她眉眼含笑的脸庞。他看了片刻。低头吻上她额角,轻声道:“早去早回。”
阿鸢舅舅家住丝竹巷。宅子很窄,一家六口拢共三间矮屋。
双奴进门时,阿鸢舅母正坐门槛上择菜,见了她脸色不大好看。阿鸢迎出来,双奴递上来礼,妇人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阿鸢拉着双奴进了里间。这间屋子是她和表姐翠翠、表哥女儿住。如今翠翠嫁了人,只剩二人。小姑娘正趴在桌边玩,好奇望着来人。双奴摸出两块酥糖递过去,小姑娘欢喜出去了。
双奴拉着阿鸢的手写道:先前我要来南昌,去严府寻你,没能见到,还伤心过。
阿鸢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黯淡下去。双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阿鸢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
外头传来激烈争吵。
两人推门出去,便见翠翠被婆家五花大绑拽进院子。她脸上青红肿涨,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舅母嚎了一嗓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翠翠丈夫是个高壮男人,一脸横肉,狠狠往翠翠脸上招呼了一拳。翠翠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阿鸢和双奴急忙上前去扶,那男人却一把拽起翠翠的头发,往脚下拖。
阿鸢红了眼,颤声道:“她是你妻子。”
男人啐了口浓痰,戾气更甚:“这等破鞋,送人都嫌脏。”
舅母“哦哟”一声,尖声道:“我闺女清清白白的人。”
男人母亲抖出一方白帕子,骂道:“清白?怕不知伺候了多少汉子了。”
舅母又气又急抢过帕子,上头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翠翠脸上,又哭又骂:“你个贱种哟!你让我们还怎么做人?”
翠翠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男人母亲不依不饶,叉腰道:“今日要么把彩礼双倍退回来,要么咱就去官府。”
舅母恼羞成怒,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那婆子打去:“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打要卖随你们,赶紧滚。”
阿鸢不可置信地拉住她:“舅母,翠翠是您亲生女儿。”
男人一把夺过扫帚,将舅母推搡在地。妇人索性撒泼打滚,躺地上呼天抢地。
双奴拉住情绪激动的阿鸢,问她彩礼数目,示意她来出,让翠翠回来。
舅母爬起来,把翠翠和阿鸢往外推:“你们这两个破烂货,都滚!”说罢将院门死死关上。
双奴扶起两人。带她们去书坊暂住,待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到了后院,双奴取来两床干净被褥。翠翠抱着阿鸢哽咽不止:“我也不知道洞房为什么没有落红……”
双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连阿鸢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都没有察觉。
她失神走出房间。柱子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双奴打起精神过去,刚触到阿鸢肩膀,她转身一把抱住双奴,嚎啕大哭。
“双奴,他们都是骗子。”阿鸢的声音嘶哑破碎,“玉郎说不在乎我的出身,会一辈子对我好……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变了。”
“他竟然说”她攥着双奴的衣袖,绝望道,“你怎么不死在火里?我看到你就恶心。我后悔娶一个妓女了。”
双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气。
阿鸢哭得眼泪都干了,喃喃道:“为什么……他就只在乎那点血吗?我那么爱他……我不想被卖进妓院……我也身不由己啊。”
莫大的悲伤铺展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身上。
双奴脸倏地白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想起那夜。想起曾越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眼神,凌厉、复杂、暗沉,像深潭里突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即逝。她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落红。她是他从胭脂馆赎出。
曾越也在意么?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么?
无数念头翻涌,如同针在刺,令她一阵锐疼。
她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双奴抹了眼泪,转身朝着行署方向狂奔。
她要去问他,她不相信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全都是假的。
行署阶前停着柳家马车,青禾笑着行礼问好。双奴心神不宁,胡乱点头便往里走。青禾望着她背影嘀咕:“双姑娘今日好生奇怪。”
进了内宅,双奴步子却慢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柳舒仪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爹是巡抚,你娶我于你有利。双奴……不合适。”
双奴心骤然被揪紧,她屏住呼吸,只想听曾越回答。
门后一阵沉默。
片刻寂静,在她耳中却如漫长岁月。她像被人狠狠摔下,碎得冰凉。
她不敢再听,强忍哽咽,转身逃开。
刚至月洞门口,夏安和田横迎面走来。双奴想把泪使劲儿憋回眼眶里,却愈发汹涌。
夏安一见,惊叫出声:“阿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双奴摇头,眼泪不住地淌。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她指了指外头,比划道:阿鸢出事了。阿鸢出事了。
夏安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擦:“阿姐别哭、别哭,慢慢说。”
曾越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来:“双奴?”
她身子一颤,紧掐住指肉。她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外头,又比划了一遍阿鸢的事。
曾越盯着她,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
田横快步上前,面色凝重禀告:“大人,抚台衙门来人传话,请大人速去一趟。”
曾越转向双奴握了握她手,柔声道:“你先回房中歇着,等我回来。”
柳舒仪路过她身边,脚步一顿,微微颔首,便提步去了。
51、没有不同
曾越赶到时,柳方直已在书房等候。
将卷宗推至案前,沉凝道:“贾毅与胡汝弼,昨夜俱已服毒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僵了。毒从何来,何人递入,尚无线索。”
曾越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眼底渐冷。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贾毅诬告、胡汝弼泄题,罪名已定。”曾越抬眼,与座师对视,“老师以为如何?”
柳方直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罢。二人畏罪伏诛,此案就此了结。”
他摇了摇头,眉间笼上忧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昌、海昏两县水患,流民暴增,粮价飞涨,已活活饿死数百人。昨日急报传来,两县都闹起了民变。都指挥使已点了兵马前去弹压,只不知其他各县,又是什么光景。”
曾越眉心微蹙,未及开口,外头已有人来催,说布政使司集议,请抚台大人前去。柳方直起身整了整衣冠:“你且先回去罢。”
天光落满庭院。
双奴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
曾越脚步顿了一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着庭中花草出神。
“双奴。”他唤她。
她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才为什么哭?”他问。
双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还是她以为是真的。
过了片晌,她才抬手一笔一划写:阿鸢表姐被退婚了。阿鸢也被严金玉弃了。
写完弃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柔声问:“双奴是担心她们?”
她轻点头。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他顺着往下,快要触到她的唇时,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吻落在了唇角。
曾越顿了一瞬,追上去,覆住她的唇。她不动不迎,任由他吻。
片刻后,他退开。
两人对视。他眼底闪过暗涌,低声道:
“双奴,明日...我让田横送你回扬州。”
她本以为心已经不会疼了。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柄钝器重重砸穿,连疼都变得麻木迟缓。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曾越抬手,抿去她脸颊上滑落的那滴泪。咸的,涩的,沾在他指尖,滚烫灼人。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缓声解释。
“近来水患不平,地方乱象将生。等局势一稳,我接你回来。”
双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想问,但不敢问。
真的是因为水患么?
曾越,以前你从不解释的。
所以,找个体面的理由送她走。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阿鸢,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样好。他救她护她,教她写字算账,给她寻去处,给她书坊,送她漫天烟火。那些温柔,缱绻,那些耳畔低语,总该是真的罢?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没有不同。所有的温柔都可以收回,所有的缠绵都可以翻篇。
她想起阿鸢说的那些话,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恶,想起那句不适合背后的沉默。
他不曾反驳。
他选择弃了她。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再也落不下一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曾越,我会走的。不会缠着你。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曾越心脏骤然一缩。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双奴,在扬州等我。”
马车自南昌城一路向东,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驿站。
奔波一日,双奴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田横去问驿卒要了吃食和水来,她勉强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田横忍不住问:“双姑娘,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比划道:坐了一日马车,没什么精神。
田横叹了口气:“走水路多灾民滋事。如今从浙江折回扬州,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闹灾民。不叫夏安跟着。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
她垂了眼。是怕她闹事,扰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么?
她想起柳舒仪。巡抚之女,知书达理,样样周全。那日灯会上,旁人说“才子佳人,般配得很”,她站在他身旁,像个多余的人。
而她一个哑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曾越选柳姑娘,是对的。
她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想了。
马车驰行半月,入临安县。
驿丞再三叮嘱:“近日可别乱走,倭寇突袭上虞,一路流劫会稽,直往杭州府来了,乱得很。”
田横脸色骤变,忙问详情。驿丞摆摆手:“官府已经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罢。”
田横回来时,双奴正立在车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色。他将情况说了,又道:“我去县里租个小院,等风声过了再走。”
她点头应下。
小院不大,三间瓦房,好在土墙高筑。田横和两名差役轮值守夜,不敢掉以轻心。双奴看在眼里,每日做好饭菜,叫他们一道吃。几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就帮着择菜添柴洗碗。
又过了十余日,田横打听到消息,说杨总督率兵击退了倭寇,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来,便继续赶路。
双奴立在檐下,眺望着万里晴光,展颜一笑。
她摇摇头。
不回扬州了。
田横一时愣住:“双姑娘想暂住在这里?”
她嗯了一声。田横隐约觉着哪里不对,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隔日他去驿站传信,将双奴要暂住临安的事报给曾越。回来时,见双奴正蹲在院里松土,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泥。她将墙角那片空地整了出来,撒了些菜籽,又浇了水,细细地培土。
田横将菜篮放到一旁,上前帮忙。
双奴每日早起练字,午后绣花,傍晚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浇水。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一日,她将两封信交给田横,说是寄给阿鸢和夏安的。田横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驿站去了。
等他下午回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怕人遭了不测。
出门喊了好几声,两差役从巷口跑回来。
“双姑娘呢?”田横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双姑娘让我们去买笔墨绣线,说是要用……”
田横眼前一黑,转身冲回屋。桌上放着一只雕漆木箱,盖子合着,上头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只一眼,脸色便白了。
田班头亲启:
这些时日劳你照看,无以为报。木箱烦请转交曾大人。我自有去处。珍重。
52、嫁谁?
水患蔓延之际,进贤县令呈文蕙王,称军山湖畔忽现并蒂稻禾,色呈金润,异于常禾,乃祥瑞之兆。
蕙王览文大喜,设赏瑞宴,邀南昌文武官员赴府共赏。
水榭之中,风清酒香。
蕙王抬手示意,长史便捧着一方锦盒上前。里头盛着并蒂嘉禾,一茎九穗,根连双株。
席间顿时一片称颂,有人高声附和。
“殿下诚心赈灾、救民水火,必是感动上天,方降此祥瑞。”
“王者德至于地,则嘉禾生。实乃殿下贤德感天。”
蕙王谦逊道:“孤不过略尽绵薄,岂敢贪天之功?“
他目光点向曾越:“曾大人执掌一省文运,教化一方,乃桢干之臣。若能将这并蒂之缘,化为姻亲佳话,岂非天作之合?”
曾越从容起身,对着蕙王一揖:“殿下过誉。双根并立,兆示君臣同德;九穗共荣,寓意四海升平。这并蒂二字关乎天瑞,臣微末之身,实在不敢承受。”
话音刚落,柳方直适时起身,笑着打圆场:“殿下,借这嘉瑞,下官倒想讨殿下一杯喜酒。”他踱到曾越身旁,朝座上拱手,“不瞒诸位,前几日,曾大人刚与小女合婚,只待纳吉下聘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蕙王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举杯笑道:“好一桩喜事,可喜可贺。”
酒过三巡,指挥使同知酣醉,怒斥当下灾情未息、饿殍未葬,却在此搞祥瑞之说,不过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御史厉声参他大不敬、非议藩王。蕙王大度不予计较,道:“醉了罢了。”
御史却不肯罢休,坚称此狂悖之言若不治罪,必坏纲纪,提请收押下狱。
柳方直出面缓和:“此人酒后失言,情有可原。按朝廷规制,当上报中枢,请旨定夺。”
宴后,那指挥使同知暂解职闲居,而当日未曾赴宴,显有怠慢的官员,旋即遭弹劾,尽数下狱。
巡抚之女与提学官定下婚约的消息,于众衙门间传开。
此事已当众宣告,若不践行,便是欺瞒蕙王。
隔日,曾越前往巡抚内宅,商议纳吉事宜。
柳方直留他与柳舒仪单独说话。柳舒仪执壶沏茶,斟上一杯与他。
“多谢柳姑娘。”
柳舒仪淡淡颔首,两人品茶,静坐无言。
柳玉京急闯进来,面上强挂着笑问:“姐姐,你真要和他成亲吗?”
柳舒仪淡淡看他一眼,未作答。柳玉京目光停在她脸上,唇线抿直。
曾越起身告辞。柳玉京截住他,少年人眼底压着怒,直直质问:“曾大人,你有喜欢的人,为何还要娶我姐姐?”
曾越看他,语气平静:“此事,尚用不着与你交代。”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回到行署,曾越独坐在书房,铺纸提笔。
他搁下笔,一时出神。画中那人身影纤细,眉眼清浅,笑意温软。
夏安猛地推门而入,一脸怒不可遏:“好你个曾越,送阿姐走,原来是为了攀高枝。你个薄情寡义的小人。我要去找阿姐,让她认清你真面目,带她离开你这个伪君子。”
追来的随从直冒冷汗,上前去拉人。夏安挣开,跳脚骂得更狠:“当个官就了不起?你这般行径算什么男人。”
曾越撩眼而对,“骂够了就下去。”
夏安恶狠狠瞪着他。“曾越,你只会伤阿姐的心。”
这句话不轻不重扎进来。片刻后,他沉声道:“此事我会和双奴解释。”
夏安七窍生烟,气冲冲走了。
随从躬身告退,曾越吩咐:“派人看好他。”
不出几日,蕙王府忽遣人至行署,请曾越过府议赈灾事宜。曾越闻言,掠过一丝异样。他是学政,赈灾本非其职,蕙王此举,殊为反常。他不动声色,让人先回,称自己稍后便至。
待差役离去,曾越随即命夏安速速出城。他去寻座师。
柳方直见到他,将昨夜急报托出。底下流民暴动,都指挥使乱中遇袭身亡。
今晨蕙王急召众官赴府,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事急从权,他将兵部火牌交付曾越,“你速去集兵勤王,我来周旋争取时间。”
曾越带人连夜赶往抚州,抚州知府与守备推诿拖延,不肯发兵。曾越当机立断,以提学官身份草拟檄文,快传各州府。
行至崇仁县界内的马鞍山,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马甲鲜明、旌旗整肃的官军迎面而来。
一人身着戎装,跨坐马上,眉目英挺。正是宣平侯世子沉濯,叶轻衣故交,与他也有些交情。
“世子怎在此处?”曾越勒马行礼。
宣平侯世子翻身下马,拍拍甲上灰尘:“剿匪回师,顺道去南昌。”
曾越心念一转:“世子是为勤王讨逆而来?”
宣平侯世子取出封书信递与他。
曾越接过,是匪首与蕙王往来的密信。
“蕙王早怀异志,想趁赣州匪患、浙江倭乱,朝廷东西难顾,乘乱起兵。”
曾越简明扼要告知南昌局势。蕙王已拿下南康、九江,顺江东下,意在陪都。他颁发檄文后,临江、建昌、瑞州三府知府与守备已有响应,抚州仍在观望。
沉濯冷呵一声:“抚州这帮人,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不必多费口舌。”
当即下令整军,开入抚州城武力震慑,再传檄四方,集结兵力。
大军调度之际,沉濯命人将官军围剿南昌的消息散播到蕙王前军之中,以逼迫蕙王回援。曾越熟知城内地形与布防,由他带一队人潜入南昌,散布蕙王溃败安庆的谣言。
一连几日,城中到处流传蕙王兵败的消息,百姓惶恐不安,守军军心动摇。
这日黄昏,曾越刚至城南巷口,几个巡城士兵冲他过来。头目狞笑:“就是这厮,给我拿下。”
原是同行的一人被捕,熬不过酷刑,将曾越在城内的行踪招了出来。
消息传到李继良耳中,他又恨又喜,立即派人满城搜捕。曾越躲避不及,辗转藏身时,恰遇上花明几。
他一身便装,神色匆匆:“曾越大人,若信得过,扮作我的随从,或可混出去。”
曾越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花明几从包袱里取出一身旧衣和斗笠,让他换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北门而去。
士兵盘查,花明几递上路引,守军认得是新建知县,放行二人。
二人刚行了数米。偏逢李继良前来巡查城防。
李继良目光锐利,落在城外那道背影上,略显眼熟,厉声喝令:“站住!”
曾越心知不妙,策马疾驰。李继良怒喝一声,下令放箭,尽数朝着曾越一人射去。
行至僻静处,花明几才惊觉,曾越伏在马背上,早已人事不省。
他中了箭,其中一支箭矢深入背心,鲜血浸透衣袍。
花明几不敢声张,带着曾越藏入一处废弃破屋暂避。
第二日,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沉濯集兵攻入南昌,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一见官军杀到,纷纷倒戈。不到半日,蕙王府便被攻破。
战乱稍定,花明几这才背起重伤的曾越,寻回军官大营。
军医处理完箭伤,道:“伤势耽搁太久,伤及肺腑,能否撑过,全看天意。”
曾越昏迷不醒。赶至大营的夏安虽还在气,却也怕人真就这么死了。他蹲在床前,咬牙道:“曾越,你再不醒,阿姐可要嫁别人了。”
守到天黑,夏安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往下栽。突觉手腕被一把攥住。曾越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嫁…谁?”
夏安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气:“不骗你,你能醒这么快?”
曾越眼神涣散,听清这句,手一松,又昏沉过去。
53、挣扎不过
蕙王回援不及,南昌、九江两处根基已失。永昌帝正南巡,闻变,即下令沉濯按兵不动,待其亲率大军围剿。蕙王前后受制,欲从长江支流窜入湖广。沉濯早遣精兵伏于瑞昌附近,一击截断退路。
蕙王仓皇逃至黄梅县,被官军团团围住。他困兽犹斗,以屠城相挟。朝廷不为所动。蕙王遂屠一小镇,杀鸡儆猴。此举一出,人心尽失,部众纷纷倒戈。不出数日,蕙王被擒。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一月,曾越都在行署养伤。
他正在书房临帖,随从禀报有信差送来三封信。面上未动,却已搁笔起身。他目光扫过信封,眉峰不经意一蹙。
先拆开田横那封,只说双奴未回扬州,暂居临安。他捏着信纸站了片刻,又扫了眼余下两封落款,让随从将信拿下去。
用膳时,夏安一屁股坐下,心里不住嘀咕。
曾越不经意地问:“信看过了?”
夏安昂了一声,没多想:“阿姐让我打理好书坊,照顾好自己。”顺嘴又问,“你呢?阿姐跟你说什么了?”
话音落下,对面似乎冷了几分。只听曾越淡淡道:“食不言。”
夏安差点骂出声来,到底没敢。
又过了五六日,曾越召随从来问:“可有信件?”
随从抬头觑了觑上头的脸色,迟疑道:“应是……没有。”
屋里静了刻,才听见曾越说:“备车马,去临安。”随从一愣,被那眼风一扫,忙不迭去了。
夏安听说,闹着要一同前往。曾越不咸不淡驳回:“双奴让你看书坊。”夏安被噎住,只能干瞪眼。
自双奴走后,田横三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四处打探。南昌生乱,他不知大人安危,只得先寄信回报,自己继续寻人。
这日,田横刚从隔壁县赶回,便见曾越立在院中,面色冷冽。
“人呢?”曾越问。
田横硬着头皮道:“双姑娘……走了。”
他顶着压力,又补了一句:“双姑娘留了东西给大人。”
箱子里整齐迭着他送的那些衣裳,上头搁着一只雕漆木盒,曾越认得,是双奴一直带着的。
他伸手打开。
香包、彩绳、花灯、白玉兰簪、书坊文契……从相识之初,他送她的每样小物全在里头。
他拿起端午随手回赠的香包,不到十文。她却珍重如初。
心口骤然像被钝木敲了下,闷痛钝重。
尽数归还。
是与他一刀两断,彻底撇清关系?
他喊了田横进来:“她可留书信?”
田横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递了过去。曾越展开,眼底浮起一丝冷嘲。
她叫他曾大人。还只字未给他留。
田横试探着唤了声:“大人?”
曾越敛去眸中波澜,冷声道:“去县衙。”
落日熔金。余晖铺下杭州长街。
余杭望见街边的人,迎上前去。
“曾大人,”他拱手道,“是来寻人?”
曾越颔首,语气淡而平:“还劳烦余知府费心留意。”
余知府心叹,这人倒坚持。从临安到会稽,又寻到杭州。念及自己与夫人情笃,便也能理解几分。
曾越目光一凝,落在街边一间香妆铺子里。他不及多说,匆匆告辞,大步往那铺子去。
那背影转瞬即逝,等他追去已不见人。伙计正要上前招呼,曾越先问道:“方才那位女子呢?”
伙计赔笑道:“那是我们东家。”
曾越敛了神色,“有生意要与你们东家一谈。”
伙计欣喜,忙往里通传。
候了片晌,珠帘轻掀,一容颜姝丽的女子款步而出。
不是她。
曾越眸光倏地沉下,那点燃起的期待碎得干净。
尤姜脚步一顿,心下暗忖:还真是巧。她认出眼前这人,当初自己能从那腌臜地方脱身,正是他查封了胭脂馆。她旋即换上笑:“公子要谈什么生意?”
曾越神色淡漠,让她包一套胭脂水粉。付了银钱,他转身跨出门槛。
一温润贵雅的公子与他擦肩而过,里头尤姜熟稔地唤道:“谢公子。”逶迤领人往后宅去了。
后宅小室,双奴见谢迁进来,笑着招手。
谢迁温声开口:“双姑娘下元节有何安排?”
双奴摇头,在他掌心写:照看铺子。
掌心传来一丝轻痒,谢迁含笑问:“明日西湖边有放河灯祈福的旧俗。双姑娘要一道去么?”
双奴看向尤姜。尤姜眼波在两人身上来回,掩唇笑道:“去,谢公子好意怎可辜负?”
得了应允,谢迁起身告辞。
尤姜故作哀怨叹气:“怎就无人邀我去呢?”
双奴笑:我陪你去呀。
尤姜“噗嗤”一声笑出来,瞥见熊单进门。她掏出帕子欲给人擦汗。熊单一抹额,咕嘟灌下一杯冷茶。
尤姜暗啧一声,含笑问:“熊大哥,明日一道去放河灯罢?”
熊单疑道:“放那作甚?”
尤姜没好气瞪他一眼:“叫你去就是了。”
熊单随口应道:“哦。柴都劈妥当了。”他看向双奴,“我先回去了。”
尤姜望着那副不解风情的宽壮背影,暗自摇头。
月余前,双奴随一支商队抵达会稽。恰遇上旧识尤姜,也就是当年的秋霜。不料倭寇卷土重来,烧杀抢掠,两人险些遭难,幸而被前来平患的熊单及时救下。
倭患反复,尤姜的香妆铺子付之一炬,两人辗转来了杭州。双奴当掉了梁公送的那幅画,凑了银子,才与尤姜重开了铺子。买下画作的公子,正是谢迁。
下元节,河畔人头攒动。
沿堤烛光点点,随波浮动。男女老少手持河灯,往水边聚拢。
不知何时,尤姜和熊单已不见了踪影。人群中只剩双奴与谢迁并肩而行。
行至放灯处,河岸石阶上蹲满了人。双奴被人潮一挤,脚下踉跄,身子歪倒。
谢迁眼疾手快,虚虚揽住她腰,将她扶稳。
四目相对,她眼里映着灯火,亮盈盈的。谢迁微怔,竟忘了松手。
那双眼睛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干干净净地望来,让人心里无端起了涟漪。
他轻咳一声,退开半步。河灯已被踩得稀烂。
“我再去买一盏,你在此稍等。”
双奴慌乱垂首,点点头。
她尚在羞窘之中。手腕忽被人攥住,力道极大。
她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沉冷的眼眸里,一时怔在原地,忘了反应。
是曾越。
他一言不发,拉着她要走。双奴回过神,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挣扎着不肯走。
他眉峰一冷,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双奴又惊又怒,想下来,他却箍得更紧,手臂似铁铸的。
周遭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她窘迫至极,挣扎力道渐渐小了,只得侧过脸,往他怀里缩了缩。
54、跟我回去
曾越一路疾驰赶往浙东。沿途听闻倭寇肆虐,他一颗心悬在半空,昼夜不歇,直追到会稽。后遇一支商队,得知她平安转去杭州,他稍松了那口气,又马不停蹄赶去。
及至杭州,曾越托余知府寻访。一连多日,音讯杳然。田横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下元节之夜,沿街喧阗。曾越却神色淡漠。
湖岸挤满了人。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倏地落在阶岸。她站在那里,一袭月白裙衫,柔静得恰似一捧落世月光。
他心头一跳,疾步往前。
可下一瞬,有男子揽住她腰,两两相对,她低下头去,娇羞不胜。
曾越眼底一刺。无名的火燎燃了压抑多日的燥怒,他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带走。
行至僻静柳林,他停下。
双奴从他怀里挣开,后退两步。
曾越欺身上前,扣住她手腕,将人抵在树干上:“双奴为何不辞而别?”
双奴眼眶倏地红了。随即涌上浓浓委屈。
明明是他要迎娶别人,是他亲手送她离开。如今却来问她缘由。
一滴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他惩罚性地轻咬了咬她的脸颊:“哭什么?不是你先一走了之么?”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诱哄与逼问:“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哽咽堵在喉咙里,她终于抬手:你要娶柳姑娘,便好好待她。
曾越手指抬起她下巴,凝着她,低声道:“若我说,那是权宜之计呢?”
“是为挡蕙王逼婚,我与她从无情义。”
双奴静静看他。心底发涩。
可那句不合适,他没有反驳,便是默许。
他低头,想吻去将她眼底的委屈和疏离。
双奴却偏头躲开了,缓缓摇头。
曾越眼底暗了一瞬。
“你不信我。”他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双奴咬住下唇。
翠翠的冤屈,阿鸢的被弃,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男子一般薄情。
她无家世可依,而那件事……他未必没有芥蒂。
自己于他毫无助力。
没有柳舒仪,还会有旁人。
她不想两人也到那般境地。
双奴垂下眼,在他掌心一字一顿写:你回去吧。我们就这样罢。”
“哪样?”
曾越骤然握紧她手,力道重得她微微吃疼,他眼神危险而幽沉。“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原样还我。是想与我彻底断干净?”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声音冷沉下去:“你就这般不信我?擅自给我定下死罪?”
“双奴,你以为”
尤姜带熊单寻了来。
见她被人困住,满脸是泪,尤姜当即色变。熊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是一拳。
曾越下意识护着双奴侧身避开。
尤姜一把将双奴拉到自己身后,冷眼看着曾越:“曾大人,当年胭脂馆一事,我记你恩情。可你若欺负双奴,我绝不容许。”
“曾越,你他娘的还敢来?”新仇旧恨,熊单怒火冲顶,再度挥拳。
两人交手数合。曾越余光始终落在双奴身上。
谢迁匆匆赶了来,见双奴泪眼未干,温声关切几句。
两人护着双奴要离去。
曾越脚步一错,接连吃了熊单几记重拳。他喉间一甜,溢出口血来,身子晃了晃,重重跌落倒地。
熊单骂道:“你个鳖孙,还想装死不成?”
双奴听到那声闷哼,转身跑过去,伸手挡住熊单。她见他嘴角血迹,心口一紧,祈求看向二人。
尤姜无奈轻叹。熊单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把人背了起来。
郎中看过,摇头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震动了肺腑,须得好好将养,否则怕落下病根。”
人重伤至此,总不能扔出去。尤姜做主,让他暂住双奴那屋。
门开了。曾越轻咳一声,抬眼见是尤姜。他神色淡淡,道了声谢,语气疏离而客气。尤姜也不多言,转身回屋。
双奴正怔怔坐着,尤姜问她与曾越究竟怎么回事。
听完,尤姜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掏心掏肺,不为自己打算,能不吃亏么?”
想起她方才护着人的模样,尤姜欲言又止,叮嘱道:“可别这么容易心软,务必要晾晾他。”
次日一早,双奴熬好药端去。
曾越一双沉静黑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指尖微颤。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示意他喝下。
他不动,只看她。过了片刻,低声道:“烫。双奴帮我吹吹?”
双奴抿了抿唇,还是依言照做。
他抬了抬手臂,皱眉道:“疼,双奴喂我?”
双奴迟疑片刻,终是点头答应,垂着眼,一勺一勺喂他。
喂完了,她起身要走。
曾越忽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双奴一惊,忙要挣开。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别动……会扯裂伤口。”
她僵住,不敢再动。
曾越缓缓抬起她的脸,眼眸微深,气息逼近,低头含住她的唇。
怕牵动他的伤势,双奴不敢用力挣扎。
齿关被撬开,舌尖缠上来,一点一点地吮,不急不躁,却缠绵得让人窒息。她呜呜推拒,被他扣住后脑,吻得更深。
直到她缺氧,眼角沁出水雾,他才退开些许,抵着她的唇,唤她:“双奴……跟我回去。”
双奴鼻头一酸,泪险些落下,心里又乱又涩,百般滋味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恰在此时,熊单在院子里高声喊她。双奴猛地惊醒,慌乱推开他,快步走了出去。
熊单问她今日要搬运哪些货物,双奴领着他去清点。搬完,又劈柴打水。她端了茶水给熊单,留他一同吃午饭。
曾越坐在廊下,冷目睨向熊单。熊单也没好气地回瞪他,到底不能对伤患动手。
曾越要起身,扯到伤口,低低咳了一声。双奴回头,让他坐着歇息。
熊单瞥他一眼,嗤道:“装模作样。”
将至午时,谢迁登门。
“昨日仓促,未能祈福。”他递上一只锦盒,温声道,“今日特带来一方莲纹福佩,聊作赔礼。”
双奴笑着道谢。那笑意真切而舒展,如初绽的花枝,清柔动人。
曾越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面上看不出什么。
方桌前,五人落座。
熊单看曾越不顺眼,远远在一侧,闷头扒饭。谢迁尝了一口菜,赞道:“双姑娘好手艺。”双奴闻言朝他浅浅一笑,眼波柔和。
曾越伸向她碗中的筷子一顿。双奴轻轻摇头,示意他自己吃便好。
尤姜坐在双奴身旁,状似随意开口:“曾大人在此休养,也该通知你的人才是,免得旁人担心。”
“尤姑娘事忙,不敢劳烦。”曾越淡淡道。
尤姜挑眉,目光掠过谢迁,笑意盈盈。“谢公子随从众多,跑个腿也不碍事。”
谢迁温和接道:“曾公子伤得不轻,确实静养为宜。我遣人去传个话便是。”
曾越眉眼微沉,看了双奴一眼。她却慌忙移开,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收敛眼底冷色,报出田横落脚的客栈。
尤姜正饶有兴致,忽有伙计来寻,说铺子里有事。她看了眼吃完的熊单,赶人回去。
田横来得很快。
他进门瞧见双奴,喜形于色,正要开口,瞥见自家大人那张微冷的脸,忙敛笑,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曾越起身,走到双奴面前。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声音低缓。
双奴摇了摇头,眼睛里柔和却坚定:你好好养伤便是。不用来。
曾越深深看了她片刻,目光掠过一旁温润闲雅的谢迁,眸色微沉,又旋即收回,转身往外走去。田横连忙悄声跟上。
双奴立在檐下,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55、把我当什么
一早曾越便来了。
双奴在用朝食,他顺手将带来的糍糕夹到她碗中。双奴又夹了回去。他便就着她夹回来的那块,慢慢吃了。
她到厨下洗碗,他跟去添水。
她碾药制香,他也要伸手,使上力扯到伤口,不禁拧眉。
熊单夺过药杵,粗声嘲讽:“伤没好,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净添乱。”
双奴想起大夫的话,恐他伤势有碍,拉他到檐下,写道:你别来了。
曾越等她写完,抬眸时,带了几分似笑非笑:“双奴这是在赶我走?”
双奴咬唇。他又在曲解她的意思。她也有些恼了,索性点头,写道:不敢劳烦曾大人。
曾越眼底的笑意褪去。他欺身靠近,双奴一惊,转身要逃,手腕已被他扣住。
“躲什么。”
“双奴...”尤姜掀帘进来。双奴趁机挣开,快步走过去。
香妆铺货品按四时调制,一入冬,脂粉盒、笺纸上头的画和诗也要更替。
曾越依旧日日来。双奴伏案描绘冬景小画、题写短诗,他在一旁铺纸、研墨。
她刻意避着他,低头做事。可他目光太过沉凝温热,总叫她浑身发颤,坐立难安。
半日过去,才堪堪画得几张。
尤姜瞥见这情形,眉梢一挑,“曾大人好歹是提学官,想来字画不差。替双奴画几幅罢,省得她辛苦。”
双奴刚要摇头,尤姜拉她起了身:“走,还有些货要归置。”说着将她拽出了屋子。
尤姜边走边低声笑道,“送上门的好手不用,难不成要自己累死?他乐意,你便受着,左右不吃亏。”
两人调着脂粉,谢迁来了。他将一迭旧画册和笺样递与双奴。“想着双姑娘或许用得上。”
双奴接过,翻开看了看,眉眼弯弯,向他道谢。尤姜在一旁笑吟吟道:“谢公子倒是有心。”
院中晾着制好的香笺纸,风一吹,淡香浮动。
笺面清雅,香型宜人,谢迁不由赞道:“好雅致的心思。”
尤姜:“这是双奴新制的诗香笺。”
双奴微微垂眸,略有羞赧。
“巧得很。”谢迁温声道:“我集雅堂几位友人,过两日要办诗会,想来这般精巧物事,定会有人喜爱。二位不妨同去,也好多寻些主顾。”
尤姜眼睛一亮:“谢公子屡次相助,都不知该如何答谢了。”
谢迁目光轻轻落在双奴身上,道:“我见铺中悬挂的暖帐香囊甚是合心,若是方便,劳姑娘替我制一枚即可。”
两人正说话间,曾越从屋内走出,站到双奴身侧。
谢迁何等通透,含笑告辞。双奴下意识起身相送,曾越拦住她。待人走远,他问:“你喜欢同他在一处?”
双奴挣了挣,没挣开,写道:不关曾大人的事。
曾越声音低了几分:“还在气我?”
双奴抿紧唇,不看他。
集雅堂诗会设在静思园。里头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一步一景。
尤姜和双奴的摊子东西不多,胜在雅致。
诗香笺每套五张,对应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五个节气,笺上绘着应景小画,另附红纸小诗签,字迹清隽秀丽。
一个锦衣公子踱近,后边跟着两个小厮。他眉目轻浮:“两位小娘子,这儿卖的都是些什么?”
尤姜迎道:“这是诗香笺。若与双馨口脂和暖帐香囊一同购置,可便宜二十文。”
双奴递上香笺给他看,笑意温软。
蒋二郎怔了一瞬,竟忘了接。
双奴微微偏头。
他回过神来,大手一挥:“来二十套。”
尤姜眼中闪过精光,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出手也大方。”
趁势道:“若用着好,公子不妨多引荐几位朋友来瞧瞧?”
蒋二郎满口应下,眼睛往两人身上瞟。他凑近一步,“两位小娘子家住何处?待会儿散场,本公子送你们回去?”
尤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让,笑盈盈道:“不劳公子费心,我们有朋友同来。”说着朝廊下正与人说话的谢迁扬了扬下巴。
蒋二郎见是谢迁,轻浮之色敛了敛,讪讪离开。
待诗会散场,谢迁缓步过来。“几位友人甚喜这香笺,托我再多订一些。”
尤姜爽快应下。谢迁一路相送,将二人送回香妆铺才告辞。
想起昨日谢迁似有轻咳,双奴熬了雪梨蜜润汤,连同做好的香囊一并送去。
谢迁收下,温声致谢,又道:“听说书画行新到了一批梁公的旧藏,双姑娘若得空,可否陪我去瞧瞧?”
双奴念他多番相助,点点头。
这厢,望江楼。
跑堂引曾越上了二楼雅间。余知府与几位当地官员早已等候,见他进来,起身寒暄礼让。
临窗雅间,正对长街。
曾越不经意一瞥,赫然看见双奴的身影,正与谢迁并肩走入一间铺子。他手中酒杯微顿,目光凝在那里。
“曾大人?”余知府唤了一声。
曾越平静收回视线,举杯应酬。
席间众人敬酒,一杯接一杯。曾越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席时,余知府命人送他回去。
夜深人静。
双奴迷迷糊糊间,嗅到一股酒气,浓烈而温热,一点点逼近。
她悠悠转醒。
黑暗中,一道黑影立在床前。
她险些惊叫出声,那黑影俯身,轻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声音低哑,带着醉意。
双奴听出是曾越,心跳依旧未平。气急地咬在他手上。他没有躲。
他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
双奴定了定神,在他掌心写:你来做什么?
曾越顺势将她压在床上,整个人覆下来,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道:“头疼。”
双奴偏头拉开距离:去找郎中。
“不找。”他凑近了些,气息混着酒味,热热地拂在她耳畔。
双奴往里缩了缩。
他捧着她的脸,不许她躲,盯着她追问:“今日去找谢迁做什么了?”
双奴不理他,蒙头想躲。他不肯罢休,一遍遍低声逼问:“你给他炖汤,给他做香囊...我也要。”
双奴发觉醉后的他格外难缠,只得敷衍:明日再说。
曾越眼里闪过一丝暗光,不满:“现在就要。”
双奴终于恼了,推他:我要睡了,你回去。
他不动。片刻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直接脱了衣袍,躺到她床上来。
她大惊,拼命推他,可他身子沉重,她哪里推得动。他身上的热度隔着里衣透过来,烫得她指尖发软。
曾越喉结滚动,声音低哑:“渴了。”
眼底醉意与清明交织。不等她反应,他褪下她里裤,握紧她双腿撇开。低头含住那处花心。
唇舌温热,仿佛侵染了烈酒,滚烫灼人。
双奴一僵,羞耻得浑身发颤。
那柔软灼烧的唇包裹住娇嫩,一边朝嘴里重吸,一边用舌戳弄珠蕊。
双奴招架不住,尖叫了声,夹紧双腿往后躲。
下一刻却被握住臀腿拽回,拇指掰开花片,柔韧的舌探入捣弄。牙齿碾嗫着肉珠,里里外外酥麻不已。
哼叫声变得尖细高亢。双奴咬住自己的手臂,压抑着呻吟,眼角浸出泪来。
舌尖力度加大,贴着花珠不停磨动,唇畔同时着力吮吸。强烈得她憋不住哭腔,脖子上仰,一阵痉挛。花露一波一波吐出,被他悉数吞入腹中。
他缓慢地吻着颤动的花瓣,似在安抚。湿热的鼻息喷洒,引起细微战栗。
双奴气息不稳。羞恼狠了,抬脚踢他。竟将人真踹到了床下。曾越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痛的低哼。
她心头余气未消,背过身去。
过了半倾,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他贴上来,额头抵在她后颈,声音暗哑。
“双奴的花露,只有我喝。”
她耳根滚烫,用力挣开。他却收紧了手臂,昂热贴上臀缝,她僵了僵。手剥开里衣,揉捏着那团乳儿。
双奴恼极,却挣不动,反倒被他抬起一腿。粗热撑开花心,往深处抵磨,抽送。动作强势,不容拒绝。
她哼吟出声,泪倏地涌了上来。啜泣声压抑而破碎。
曾越的动作停了。他撑在她上方,看清了她脸上泪痕。
“怎么了?”
她在他掌心颤抖着写:曾越,你把我当什么?
她咬着唇,泪又涌出:你连解释都不肯给。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我这般?
曾越沉默了片刻,拇指蹭过她濡湿的颊边。
“双奴以为......”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
“我从南昌至会稽,又至杭州,千里迢迢追来,是为了什么?”
“我日日来你跟前,又是为了什么?”
“双奴以为,我把你当什么?”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极淡极薄,映在他眼睛里,幽深沉黯。
双奴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玩笑,只有沉沉的光。
她慌乱地移开眼,不敢再看。
曾越看了她半晌,没再逼问,只将她揽进怀里躺下。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拂在她颈间。
双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眼角微湿。
曾越,你为什么要我想呢?
56、恶叉白赖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
尤姜做好热粥点心,见双奴迟迟未起。她掀帘进去,人坐在床沿,面上还有些未褪的潮红与郁色。
“今儿怎么起晚了?”她打趣。
双奴想起昨夜曾越的无赖与纠缠,心头又恼又涩,神色认真写:往后别让曾越进铺子。
尤姜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追问,爽快应道:“成。”
辰时,曾越照例到了四时香妆铺。
伙计拦在门前,满脸为难:“曾公子,东家吩咐了,说、说……”
曾越平淡睨向他。
伙计一咬牙:“即日起,曾越与犬不得入内。”
正巧熊单搬着货进来,听见这话,大为嘲讽:“曾越,你也有今日。听见没?与狗不得入内!”
他笑得放肆。
曾越冷目扫过。熊单浑不在意,大摇大摆进了后院。
院子里,双奴在晾制新一批诗香笺,淡香漫溢。尤姜配着澡豆方子,习以为常地指使熊单:“把那石磨推起来,杏仁、白芷、茯苓都磨成细粉。”
熊单挽起袖子推磨。不多时,道:“倭寇袭了定海,杨总督点兵,我明儿就走。”
尤姜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道:“知晓了,晚上给你践行。”
双奴闻言,抬头看了熊单一眼,比划道:路上小心。
熊单咧嘴一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入夜,双奴特意把屋门闩得严严实实。
一夜安稳,曾越并未再来。
翌日近午尤姜才起身。
双奴端了杯热茶递过去,问:昨夜与熊大哥酣饮了?
尤姜冷哼一声:“别提那莽夫。”她弯腰去搓澡豆丸,刚使上劲,便忍不住撑腰嘶了一声。
双奴扶她去歇息,示意这些活计由自己来做。
前铺双奴在照看。
门帘掀动,曾越走了进来。
双奴眉微蹙,让伙计请他走。
曾越从容站定,看向双奴,“既是客人,也不好往外赶罢?”
他拿起一盒香粉,故作不知:“这是什么?”
双奴冷脸写道:面药。涂了能厚颜。
曾越看了,唇角微弯。又拿起盒口脂:“这个呢?”
双奴又写:唇脂。抹了能巧舌。
他再取过一枚胰豆:“这个?”
双奴:澡豆。洗了能净脸。
曾越全然不以为忤。取过一只白玉瓷盒,打开是玉容粉。“这个?”
双奴:恶叉白赖。此物专治无赖。
曾越将瓷盒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便都不要了。”
双奴睖睖看他。
他眼底笑意浅漾,道:“前日得罪了人,想买些东西赔罪。若带这些回去,她定然不会消气。”
意有所指地凑近:“是以请教双奴,如何能让她不恼?”
双奴抿紧唇,写道: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恼。
曾越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低而轻:“嗯,是只小猫恼了,还踢我下床。”
双奴面颊一热,慌忙往旁避让。他取出一物,放她手心。
是枚双鱼玉佩,玉质温润莹白,上有红丝线编成的同心结,穗子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红玉豆。
双鱼相逐,同心绾结。
“这是赔罪,也是心意,不知她肯不肯收下?”他目光认真。
双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只觉玉佩烫人,推还给他。
曾越也不勉强,道:“明日我再来。”
诗会上订的那批诗香笺已制好,双奴送去谢迁府上。
长随引她到花厅,道:“公子在会客,容小的去通传一声。”
双奴摇头,将锦盒递给长随,比划道:劳烦转交就好。说罢便转身离去。
回途经过街口。望江楼上蒋二郎正与人吃酒,无意间瞥见双奴身影。当即吩咐仆从跟上。
双奴未曾察觉。行至香妆铺前,远远望见曾越朝她而来。
日光披在他肩头,金辉流转,眉目清隽,长身玉立。那光落在他身上,竟有刹那不真切的恍惚。
她一瞬失神,随即垂落眼帘。
曾越含笑走近:“双奴今日去哪了?”
她神色咸淡,问:曾大人没事做么?
他目光定定,低声道:“来看你。”
双奴浑身不自在,转身快步进了铺子。曾越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眸色微深,转身吩咐田横去探查。
翌日,蒋二郎果然寻了来。
铺子里他东瞧西看,使眼色让小厮缠住伙计。他趁机溜往后院。
一进院,便见双奴垂首制香,好似一幅静好小画。他不自觉地往前挪步。
双奴察觉有人,抬头看过来。
蒋二郎忙道:“本公子……口渴了,来向小娘子讨杯茶喝。”
双奴未多想,进屋倒茶。
蒋二郎正想跟进去瞧,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蒋公子。”
他吓了一跳,回头见曾越立在院中,面色淡淡,目光却凉飕飕的。蒋二郎心虚后退,脚下一绊,踩翻了竹筛,摔了个四仰八叉。自觉丢人,爬起来灰溜溜跑了。
双奴出来不见人影,疑惑地看向曾越。
他神色如常:“怎么?”
双奴也不追问,继续制香。
暮色染窗,曾越依旧守在廊下,没有离去的意思。
双奴起身赶人。
她鼻尖沾了一点粉料,像只花猫。
“脏了。”曾越伸手轻蹭。
双奴还未反应过来,他低头亲了下那处。
一时惊怒,双奴抬手推他。曾越顺势握住她手腕,低声道:“京都来召,我需回京一趟。”
她微怔住。
“此番回去,怕要失言了。”他顿了下,“不能陪双奴过年节。”
一句话,撞得她心头骤然酸胀。喉咙似被堵住。
他还记得。记得在扬州,她说,想一起过下个岁除。
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双奴猛地挣开他手,转身跑进屋,闩上了门。
曾越敲了两下,无人应。他沉默片刻,道:“最迟三个月,我便回来。”
盘完冬月账目,尤姜眉开眼笑:“这个月净赚不少。开春咱们不如考虑开间分铺。”
说了半晌,见双奴神思不属,她伸手晃了晃,“身子不适么?”
双奴摇摇头,掩下心绪。
次日天光初透。
双奴在梦中隐约觉得有人拥着她。温热呼吸拂过耳畔,絮语呢喃:“等我回来。”
她倏然醒来。
睁眼四顾,房中空荡荡的。
唯有手心轻轻发沉。
摊开掌心,一枚玉佩静静躺着。
他来过。
双奴贴上胸口,清晰听见心跳一下下震着掌心。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
双奴怔怔坐着。
那句低语忽然从心底浮上来。
“双奴认为,我把你当什么,便可以是什么。”
曦光穿透窗棂,晃照着眼眶。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漫漶开来。
她低头望着掌心玉佩。
许久。
57、求娶
大雪皑皑,天地缟素。
长长的出殡队伍沿官道缓行,白幡猎猎。
永昌帝南巡归京,途径瓜洲,御舟落水。救起后不足一月,崩于宫中。举国哀恸,素服二十七日。
元月四日,幼帝即位,改元承启。
春华楼上,雅间。
叶轻衣设宴,为曾越接风。
“行简,这次南昌平乱有功,调回京都应是板上钉钉了。”
曾越饮了口酒,神色平静道:“我已向徐阁臣自请,外放杭州。”
叶轻衣手中酒杯一顿,讶然:“杭州?回京的机缘就这样放弃了?”
“外任,亦是机缘。”曾越唇角蓄起淡淡笑意。
叶轻衣盯着他,忽而摇头笑了:“往日的行简不会放过这般良机。”他似有所悟,“莫不是为了哪个姑娘吧?”
曾越未答,举杯虚虚一敬。
叶轻衣喟叹:“沉濯那厮比你还魔怔。”却不再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夜色沉酽,砂皮巷旧宅一片寂寥。
曾越推门,点上灯。
烛火漾开,恍惚间,竟似想起他第一次带双奴回来。她安安静静坐那等他,烛光柔柔拢着。寻常,却又无声淌过。
他站了片刻,才阖上门。
杭州深冬湿冷。
四时香妆铺里,暖膏、面脂卖得极好。谢迁为府中仆从订了一批手膏,关照生意。尤姜特备一套寒梅香状礼盒送去答谢。
次日,谢迁登门,送来几匹蜀锦,说是友人相赠,他用不上,留与她们做铺面装点。
尤姜笑着收了:“谢公子有心,改日请你吃酒。”
谢迁温声道:“怕无闲暇了。我不日便要离开杭州。”
尤姜一怔:“谢公子这是?”
“家中来信,盼归。”谢迁目光轻轻掠过双奴,含笑道。
双奴上前,轻轻颔首,祝他一路平安。
谢迁取出一支并莲花胜,递与双奴:“多谢双姑娘前番赠我香囊,聊作回礼。”
那花胜以淡粉绢帛制成,花心缀着一颗圆润珍珠,精巧雅致。
双奴不好接,谢迁却已放入她掌心,她只得福身道谢。
待谢迁离去,尤姜端详了会,呀了声:“这珠上还刻了个‘双’字呢?”
她促狭一笑,“谢公子心思倒细。”
双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比划道:等他回来,便归还给他。
尤姜摇摇头,随口道:“看来是流水无情哟。”
腊月里,馈女礼、备年物的客人渐多,两人日渐忙碌。
这日尤姜外出送货,留双奴看铺。
多日不见的蒋二郎摇晃进门。嬉皮笑脸:“小娘子,给本公子试试那暖膏,瞧这天冻的。”
伙计要上前伺候,蒋二郎一挥手:“边去。”
双奴不想生事,取了一瓶递去。蒋二郎接过,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捏。双奴受惊,猛地缩回手,面色微白。
蒋二郎笑得轻佻,也不勉强,大手一挥买下十盒,扬长而去。
尤姜回来听说了,当即让田横来铺子守着。蒋二郎又来了几次,不是被田横挡在门外,就是被冷脸赶出去,只得悻悻不甘离去。
隔了两日,一个穿红戴花的妇人笑呵呵进门,扬声道:“尤姜姑娘在么?”
伙计领人去了后院。尤姜打量着眼前这浓妆艳抹的妇人,问:“何事?”
妇人先自报家门:“我姓王,人称王婆子,专保媒牵线。”她拉着尤姜的手,絮絮笑着,“今儿有桩天大好事,布政使司参议蒋老爷家的二公子,看上你们铺子里那位双姑娘了,要纳她为良妾呢!”
尤姜脸色一沉,抽回手:“我们不做这等生意,请回。”
王婆子也不恼,笑嘻嘻道:“尤姑娘别急着拒,蒋家家世显赫,日后锦衣玉食,少不了你的好处。”
“滚!”尤姜冷声赶人。
王婆子皮笑肉不笑,撂下几句场面话,扭着腰走了。
尤姜气得直骂。
小年,街巷间年意已浓。
两人正忙着包香货,街头忽传来敲锣报讯之声。
尤姜放下活计出去听。差役高声道:“定海大捷!杨总督率军击退倭寇,斩敌数百。”
尤姜不以为意:“打便打了,有什么好嚷嚷的。”随手赏了伙计一个红封。
双奴瞧她这两日心情明显轻快。问道:熊大哥要回来了?
尤姜眯起眼,伸手挠她痒痒:“好你个双奴,如今也学坏了?”
双奴笑着躲开,一转身,正撞上大步跨进院子的熊单。
她抬头,熊单一身风尘,见到她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抱起,抛了一下。
双奴吓得懵了。
尤姜忙喝:“熊单,别吓着她。”
熊单嘿嘿傻笑,将人放下,挠着头道:“对不住,我太高兴了!”他摸出一面护心镜,已碎裂成两半,“多亏双奴临行前送我的这,替俺挡了一刀。你又救了我一命。”
尤姜敛了神色,道:“今晚设宴,就当庆你大难不死。”
谁知下午,门前忽然吹吹打打,围了好些人。
蒋二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媒婆和几抬纳礼,浩浩荡荡来了。
王婆子扬声宣道:“蒋二公子亲自登门,给双奴姑娘下妾礼了,改日大家都来吃喜酒啊!”
双奴面色一白,身形微晃。尤姜冲出去,指着王婆子骂:“谁答应你们了?滚!”
妇人涎着脸道:“尤姑娘那日可接了蒋家信礼,怎好不认?”旁边有人起哄:“我亲眼见媒婆进去了。”
尤姜气得浑身发抖。
蒋二郎翻身下马,装模作样:“双姑娘,我属意于你,特来下聘。”
“那你怎么不娶为正妻?”尤姜冷笑。
王婆子嗤笑:“双姑娘一介商女,怎配得上蒋参议家的公子?良妾已是高攀,莫要不识抬举。”
熊单暴怒,一把拎起王婆子,扔在地上。王婆子摔得哎哟乱叫,爬起来破口大骂:“你、你是什么东西!”
“老子是副千户。再敢来闹,把你拿了下狱。”
蒋二郎强撑叫嚣:“我是参议公子,你敢动我...”
熊单凶神恶煞瞪他,迈步便要上前。蒋二郎被那煞气吓得直退,忙命仆从上前拦人,狼狈走了。
双奴望着熊单,满眼感激,福身道谢。
熊单憨厚地挠挠头,声音粗犷却认真:“双奴,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真想娶你,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愿意不?”
双奴怔住了。
那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烫,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涩意。
不是为熊单,而是为自己。
原来,她心底想听的,是另一个人说这样的话。
片刻后,她摇头拒绝。
熊单却不气馁,咧嘴笑了笑:“没事,我不逼你。”
尤姜似笑非笑横了熊单一眼,转身去了厨下。
一大早,双奴起来熬了姜枣汤。
昨夜尤姜和熊单光喝酒了,菜没动几口。她怕尤姜起来头疼,盛了一碗端进去。
尤姜撑坐起来,不知所由骂道:“愣货……”
双奴疑惑地看她。
尤姜揉着腰,没好气道:“男人果真一个也靠不住。曾大人要是早点娶了你,也不会有这档子事。”
双奴神色黯淡下来,写道:他不会娶我的。
尤姜眉头一挑,当即骂道:“那是他没福气,是他的损失。”
她沉吟片刻,忽而认真看向双奴:“蒋二郎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应下熊单的求亲。”
双奴惊惶摆手:不可,我不能……何况你喜欢熊大哥。
尤姜喝完姜枣汤,放下瓷碗,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正因如此,我才让你应下。”
双奴彻底愣住,望向她,满眼不解。
PS:
熊单:以命相酬
蒋二郎:敢跟我抢?
58、两清
岁除夜。
一桌饭菜,两壶酒。尤姜喝得酩酊,双奴也一派醉态。
街巷时有傩班巡行,驱傩唱声悠长。
子时,鼓楼钟声撞响,爆竹烟火应声而起。尤姜拉起双奴到院里。
金红银白染透夜空。邻里笑语喧腾。
烟花映在双奴眼底,明明灭灭。
待繁簇褪尽,她转身进屋,从枕下摸出那枚双鱼玉佩。
双奴摩挲片刻,将玉佩锁进盒子。
初五,香妆铺子开了张。年节未尽,客人寥寥。
尤姜在后院研制新花露,双奴坐在前柜,翻看账册。
田横掀帘进来。
“双姑娘。”他取出一封信,“大人寄来的。”
双奴看了片刻,伸手。她朝田横颔首,写道:辛苦你跑一趟。
田横等了等,见她并无他话,只得躬身告退。一出铺子便往驿站递信了。
京都。
元宵一过,调令下来,曾越擢授浙江按察使。
官船扬帆南下,于二月十九日抵杭。按察使司衙署前,道员率一众属官恭迎,设宴接风。
曾越换过公服,随众人前往望江楼。余知府在座,旧识相逢也算熟稔。酒过三巡,闲话渐尽。曾越起身告辞。众官连忙相送。
却说熊单与几个弟兄也在此吃酒。酣醉之际,他出门寻地解手,正巧撞见蒋二郎。
前番结怨未消,蒋二郎酒壮怂胆,恶声道:“粗鄙武夫,也敢跟本公子抢人?来人,打!”
随从知道熊单厉害,哪敢动,忙扶蒋二郎先走。熊单听得辱骂,定睛瞧是蒋二,怒火上涌,便是一拳。
蒋二郎吃痛,抱头往楼下窜。熊单紧追,与曾越一行人撞个正着。
道员道:“哪来的莽夫?还不给曾大人跪下请罪。”
熊单酒意上头,口无遮拦:“老子当是谁,原是你这阴险的鳖孙。”
曾越冷目而对。
道员厉声:“大胆狂徒,公然辱没按察使大人。”
蒋二郎见此情形,也不逃了,幸灾乐祸道:“等你入了大牢,本公子便上门把双奴抢回来做妾。”
熊单暴怒,揪过蒋二郎揍。道员脸色铁青,却见曾越已跨步下楼。
蒋二郎鼻青脸肿,连连求饶。熊单又补一拳,喝问:“还打双奴主意么?”
“不了不了,你与双姑娘成亲,我定送上厚礼。”蒋二郎哭告。
“你再说一遍。”
蒋二郎哆嗦抬头,对上曾越目光,未见怒意,却叫他浑身发冷。
熊单醉眼乜斜,咧嘴:“他说,老子要娶双奴了。”
曾越神色沉寒,一声冷笑溢于唇角。当即命人将熊单与蒋二郎一并拿下,以辱骂上官、寻衅滋事为由,收押入狱。
熊单在牢中大骂。曾越面无表情,立在狱门外讥道:“蠢货,半点长进也无。”
狱卒听出话锋,持鞭动刑。蒋二郎连同被打,哀嚎直骂熊单莽夫。
消息很快传到四时香妆铺。
尤姜一听,问:“他得罪的是何人?”
“姓曾,方从京都来的。”熊单兄弟道。
尤姜瞬间明白,这哪里是办熊单,怕是冲双奴来的。她转头看向双奴,道:“他这是,以公谋私。”
双奴心头一震。当夜去了按察使司衙署。看守听过交待,引她进了内宅。
花厅光线昏昏。一人独坐椅上,阖目养神。
从轮廓认出是曾越,她缓步走近。
他睁眼,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她脸上:“你来,是为熊单求情?”
双奴捏了捏手指,在他掌心写:熊大哥是为我出头,能放了他么?
曾越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詈骂上官,按律当惩,本使如何徇私?”
双奴抿紧唇,沉默须臾,又写:他酒后失言,并非有心。
曾越忽然抬臂,伸手将她圈入怀中,声音沉了几分:“失言?那他说要娶你,也是失言?
双奴睫羽猛地一颤。
“你应了他?” 他指尖捏住她下颌,逼她抬眼,语气冷下,“你们当真定亲了?
她慌忙摇头,握住他手,急急解释:我应下,是为挡蒋二郎。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眼底残余的理智轰然碎裂。“可你应了他的求娶,还连夜来为他求情。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双奴猛地一震,满眼不可置信。
他给她同心玉佩,他说她想什么便可以是什么。
她等了一整个冬天,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这般猜忌。
他怎么能如此?
泪珠猝然滚落。
她颤着手写:你何曾说过喜欢,给过承诺。熊大哥至少真心求娶,待我坦荡。
写到这里,她指尖顿住。
她等他一句真心,等了太久。她不想再等了。
泪水糊了视线,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字字决然:曾越,我不要喜欢你了,太累。我们...两清罢。
曾越震住,像被当胸狠狠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你凭什么…… 擅自了断?”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失控吻下。
这吻带着怒火,不甘与慌痛。双奴推他,咬他。铁锈味在唇齿弥漫。他不肯松口,吻得更深。
一滴泪滚进两人交缠的唇间。湿咸,发涩。
曾越骤然一怔,松开她。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似有水光一闪,旋即隐去。
她睫羽黏湿,不住啜泣。脊背在他掌心一抽一抽地轻颤,像只受了伤的幼兽。
曾越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极轻柔。
“双奴,我不两清。”他声音低哑发颤,“你告诉我,到底在气什么?”
双奴望着他眼底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措,心似被狠狠揪住。
她竟分不清,这温情是真心,还是故人之托的怜悯。
她想起他在白云坊说的话。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该放弃。
良久,她才缓过气息,写道:你亲口说过,若我嫁人,你会备下厚礼,不负子芳哥所托。
曾越眼神骤然一紧。如遭重锤。
她继续写:我不要厚礼。只求你放了熊大哥。
曾越将她抱得用力,很紧。压着翻涌不休的情绪,问:“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双奴清泠泠地看着他,缓缓写:大人说话算话。
曾越觉得心口被剜去一块,空荡荡地疼。他下颌绷紧,半晌,声音发涩。
“既是我亲口承诺......自然算数。”
双奴从他怀里挣开,起身屈膝,静静一礼:多谢大人。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曾越牙关紧咬,沉声唤来田横:“送她回去。”
59、不是不甘心
狱卒奉命,熊单与蒋二郎各杖八十,释出狱门。
尤姜与双奴赶去探望。
熊单正趴塌上,骂道:“曾越这鳖孙,老子跟他没完。”
尤姜听他仍死性不改,阴阳怪气道:“哟,副千户大人真威风。这顿板子是白挨了?大夫怎么说?”
熊单呲牙强撑:“休养十天半月,老子照样生龙活虎。”
双奴望着他衣下洇开的血迹,愧疚难安: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他浑不在意:“你既应了嫁我,护着你是应当的。”
双奴视线一躲,心绪纷乱地退到了外间。
冷眼看着熊单那傻样,尤姜揭起他后襟,露出炸开花的屁股。“不疼了?还有心思说浑话。”
“哎哟。”熊单涨红了脸急道:“你、不知廉耻!”
尤姜勾唇斜睨:“宿在我榻上时,怎么不见你说这话?”
熊单慌忙瞥向门外的双奴。“老子那是醉了!感情之事……岂能勉强。”
尤姜冷呵,转身走了。
纠结过后,双奴终对尤姜说:我们和熊大哥直说罢。
“直说?”尤姜自嘲,“他只会拿钱打发老娘。我不用些手段,指望他甘心娶我?”
双奴犹豫:可是……
“老娘可不是让他白睡的。”尤姜打断,“他既与我有了首尾,你不必心存负担。”
按察使司衙署内,案卷摊满桌案。
曾越目光停在公文上未动,一转念全是昨夜双奴划清界限的话。
他起身往四时香妆铺去。
双奴正在理账,见他进来,面色淡下,低头做事,仿若无人。
曾越上前,到双奴面前:“昨日是我失度。”
“可担不起大人一句歉。我们这小铺子,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尤姜闻声出来,不客气地逐客。
曾越神色不变,只看双奴:“双奴,我们谈谈。”
双奴拨弄算珠,也不理他。尤姜朝伙计使眼色,请人出去。
曾越开始遣人来送东西。双奴看也不看,让伙计送回按察使司。
第三日曾越自己来了。也不进门,就站在铺子外头。
客人瞧见门口立着个官爷,多半转身就走。
双奴忍不下去,走出门,写:大人别再来了,影响我做生意。
曾越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那你理理我?”
双奴眉峰微蹙:大人再纠缠,只会让人厌恶。
望着她疏离的眉眼,他半晌才道:“好。”
绣庄婚服做好了,尤姜去试,双奴同往。
换好后,尤姜对着铜镜左右打量,略提了几处针脚与腰身的调整,让绣娘记下。
两人又去挑了几件贴身小衣。双奴拣的偏素,尤姜瞥了一眼,从架上抽出一件石榴红桃纹肚兜。“这个也拿着。”
她推了推,尤姜挑眉:“怎么,怕人看?”双奴推脱不过,收进包袱。
沐浴毕回屋,曾越坐在塌边,手中正把玩着那件石榴红肚兜。
双奴一阵羞恼,上前要夺。曾越抬手举高,她踮脚去够,他又举高了些,另只手顺势一揽,将她牢牢搂入怀中。
双奴挣扎:大人自重。
曾越眸光一暗,拎起肚兜问:“这是...为成亲准备的?”
双奴:是,大人可以松手了么?
曾越收紧手臂:“你说过亲事是假的。我知你还怨我。”
他声音低下去,“双奴,别再与我置气了,好么?”
双奴无心听他多说,去掰他手。
僵持间,屋外尤姜唤她。双奴趁机推他:你快些走。曾越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松了手。
等她再回屋,那件石榴红肚兜不见了。
双奴气得脸烫,在心里骂了句:登徒子。
次日,双奴托熊单寻来一条壮硕狼狗。毛色油亮,模样凶悍。
“这狗凶得很,生人靠近便咬。”熊单拍了拍狗头,问,“你要它做什么?”
双奴写道:看门。
尤姜好笑,在一旁补了句:“防夜里的梁上小贼。”
是夜,双奴刚躺下,院中狗吠如雷,夹杂着一阵响动。她缩进被褥,掖紧了些。
署衙内,田横见自家大人额角青了一块,正惊疑不定,便听曾越吩咐:“去备些肉来。”
没过几日,熊单兴冲冲来铺子,要给双奴置办首饰妆奁。
双奴下意识看向尤姜。尤姜挽起唇角:“我去挑罢。”拽起熊单离开。
到了晌午,双奴给大狗喂食,却见上顿的米饭还剩了半碗。
她跟尤姜说了,担心犬只生病。尤姜去看,摸到狗腹,鼓圆温顺。哪像是生病的样子。她顿时勾唇一笑,心中了然。
她在双奴窗下,悬了一桶冷水。
头两晚无事。
第三夜,忽听“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尤姜惊诧的声音:“怎么是曾大人?我还当是那偷腥的贼呢。”
双奴披衣出来,见曾越浑身湿透。他额角青痕未退,衬得那张脸有几分狼狈。
尤姜故作关切:“大人快些回去换衣,仔细着凉。”
曾越看向双奴,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双奴旋即垂下眼躲开。
“明日我再来看你。”他留下一句话,走了。
人还没走远,尤姜噗嗤笑出来声。双奴连忙拉她回屋。
春寒料峭,曾越淋了冷水,受了寒,旧伤复发。当夜便高热起来。
昏昏沉沉间,梦到双奴穿上红妆嫁与别人的一幕,他惊醒过来。
“田横,她如何?”
田横被唤来,看着大人苍白的面色,犹豫地将昨日收到的盒子递上。
“这是双姑娘命人送来的,说是退还大人。”
曾越打开,里头是他送的那枚双鱼玉佩。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备车。”
“大人,大夫说您要静养。”田横觑了眼,又道:“总不好过了病气给双姑娘。”
他攥了攥玉佩,让田横先下去。
婚期将至,香妆铺子门前已然挂起红绸,贴上双喜字,一派喜庆。
尤姜和双奴去绣庄取了嫁衣,又置办了些添妆之物。临到酉时才回。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并未察觉不远处停了一架马车。
车内,曾越望着那道笑盈盈的背影,望着门前的红绸,眼底如针扎了一般。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慌痛。
她竟……真要成亲。
清点完嫁妆,夜色已黑透。
双奴推开屋门。
昏黄烛火下,曾越静立在衣架前。
大红婚服曳地,金线绣纹熠熠,裙幅铺展如云霞。灼眼得很。
他面上还带着点苍白,唇色偏淡,显得愈发清冷。他轻抚过嫁衣,侧身问:“双奴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呼出口气,走近:嫁衣。我的。
他取出那枚双鱼玉佩,掌心摊开,玉质温润,红绳依旧。
“你收了信物,怎可另嫁?”
双奴抬眸,写道:这不过是枚寻常玉佩,有何不同。
曾越扣住她手指,将玉佩塞进她掌心。又抓着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一下一下。那双眼睛漆黑浓稠得,几乎要倾溢而出。
“双鱼相逐,同心绾结。”
双奴手烫到似的要缩回。他却握得极紧,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你当真不知么?”
她垂帘,怕被吸进那片深黑里。
玉佩塞回他手中,她写道:既已归还,便是两清。
曾越不退,也不接,沉沉望她:“两清?你告诉我如何两清。”
她将玉佩放到桌上,写:我后日成亲。
短短几字,如冰锥刺心。瞬间击碎了他。
“你……执意要嫁他?”
双奴不答,静静看他。
曾越低声问:“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肯信我?”
烛火跃动,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涌着浓烈的情愫。
双奴闭了闭眼,写:不必了,大人请回。
“你怨我、恼我,我都认。可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嫁给旁人。”
双奴缓缓写道:你说这些,是不甘心罢了。若你真有心,为何不肯给我一句明白话。为何要我去猜、去等。
她面上再无往日的羞怯,再无那些柔软,只剩一片陌生的淡色。
曾越仿佛失了力气。
沉默许久,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不是不甘心。”
他喉间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字,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学话。
“是……我离不了你。”
“双奴,你嫁了别人,我……该怎么办。”
泪一下涌上,那些积攒许久的委屈、酸涩、苦楚一齐挤进心脏。双奴哭得浑身发抖。
她等得太久了。
眼睫糊在一起,两眼肿成桃儿。
双奴撇开脸:大人可知覆水难收,你走吧。
她伸手推他,却被他紧紧抱住,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我不会让你嫁他。”
他垂眸,声音染上冷意,“我想将他再送进大牢,易如反掌。”
双奴一震,他怎么能拿旁人性命来要挟她。急急写道:你若伤他,我会恨你。是大人当初亲口承诺送我出嫁,如今要反悔么?
曾越咬牙:“是,我反悔了。”
争执惊动了尤姜。她推门进来,见此情形,脸色一沉:“曾大人,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
曾越望着双奴泪痕未干却满是抗拒的脸,心头一痛。“双奴,我不想逼你,但你若执意,我说到做到。”
尤姜将她护在身后。“大人请回。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曾越定定看了双奴片刻,转身离去。
尤姜关上门,见双奴坐在床沿,眼泪无声地淌。她叹了口气,问:“你没跟他说清楚?”
双奴摇头,在她掌心写:我心里很乱。
尤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那就先不想。好好歇一夜。”
翌日,双奴一早就醒了。她心里始终悬着,怕曾越当真对熊单动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按察使司衙署寻他。
到了衙前,田横迎出来,面色有些古怪。
“双姑娘,您来了……”他支支吾吾,“大人他……一早便启程回安陆了。”
双奴一怔。
田横低声道:“昨夜急报,说大人父亲病危。大人天不亮就动身了。”
双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点了点头,比划道:知晓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田横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巷子窄长,两侧高墙遮了大半日光。双奴低头走着,忽觉身后有脚步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方帕子捂住她口鼻。
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60、不放
暖日高悬,鼓乐齐鸣。
宾客轮番举杯道贺,在众人哄笑中,熊单虚晃着往新房去。
屋里红烛高燃,新娘端坐床沿。他搓了搓手,心急难耐要掀盖头。
新娘子却抬手一指桌上的托盘。
熊单一拍脑袋,与人交臂饮下合卺酒。待挑开红盖头,他鼓圆了眼。
“怎么是你?!”
“自然只有我。”尤姜挑眉,一身嫁衣衬得她艳丽逼人。
熊单酒意醒了大半:“你、双奴呢?”
“双奴和曾大人走了。”尤姜站起身,将他往床上一推。他没防备,仰面倒下。她去解他衣带。
熊单腹底一阵燥热。他粗声怒道:“你、不知礼仪廉耻!”
尤姜嗤笑:“嫁给你个鲁直夯货,老娘才亏了。”
熊单咬牙切齿:“我明日就写休书。”
“休书?”尤姜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笑意,手往下探,“你当真?”
昏沉榻上,双奴缓缓行转苏醒。双目被素布严实蒙住,周遭漆黑无光。
寒意漫过四肢,惊惧丛生。她竟再度遭人掳劫,落到人贩子手里。
门“咯吱”一声,有人进来。
双奴屏住呼吸,僵凝着不敢动。
那人在榻边坐下。微凉的手掌抚上她脸,指腹蹭过颧骨。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她不住地轻抖,仍咬着牙装睡。
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流连吮磨。衣襟被剥开,胸前凉飕飕的。
泪水决堤,双奴奋力挣扎扭动。
那只手却肆意地揉捻乳首。薄唇俯身,含住另一团柔软,唇舌辗转咬噬,轻薄挑逗。
极致的屈辱、惶恐,层层堆迭,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颤巍巍拔下发间簪子,狠狠朝那人刺去。
手腕被轻而易举地钳住,簪子铿然落地。
那人停了。
他呼吸有些重,却没有再继续。片刻,轻轻抿去她脸上的泪。
“是我。”
熟悉的声音,与独属的清冽气息。
错愕、愤怒、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双奴扯落素布,眼泪纵横。
“别哭。”他声音低低的,无以往的温柔。
双奴张口用力咬在他唇上,血腥味漫开。他没躲,反倒迎上来,强势撬开她齿关,激烈厮磨。那吻带着积压的情绪,又狠又急。
许久,他稍退开半寸,牵出一缕银丝。
“双奴下口真狠。”他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眼底沉暗难辨。
双奴挣着要下床逃离。
曾越长臂一伸,扣住她手腕,猛力拉回怀里,紧紧圈锁。
眼泪接连砸下来,她指尖微颤,在他掌心写:你无耻卑劣,蓄意吓我,何其过分。
他语气淡却藏着郁结,“我让田横传报父疾离杭,是盼你心软。你却执意红妆另嫁。比起双奴的狠心决绝,我算得过分么?”
曾越抬手,想替她拭泪。
她偏头躲开,写道:强行掳掠,你与歹人何异?
曾越淡淡反问:“我好言好语,你便会随我回安陆?”
双奴默然不答。
他垂眼看她,眼睛里没有怒意,唯有近乎偏执的认真。“熊单下狱你不肯,跟我走你也不愿。我说过,不会让你嫁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肯回头,我便只能,将你锁在身侧。”
双奴身形僵住,终放缓神色,慢慢解释:要与熊大哥成亲的是尤姜。
曾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又迅速浮上危险沉沉的暗色:“双奴也学会欺瞒我了?”
双奴抿紧唇瓣,写:若非你纠缠相逼,我不会骗你。
曾越倾身压近,二人呼吸交织,距离近得窒息。
“你就这般不愿跟我?”
他沉凝着她逼问,声线染了抹酸涩,“你心底,可还有我?”
双奴敛定心神,写:你前程远大,自有良配。我们既已两清,还请放我回杭州。
他臂膀骤然收紧,狠狠扣住她纤腰,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双奴奋力推搡,他纹丝不动。
“不放。”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这辈子都不放了。”
双奴浑身巨震。抬眸撞进他眼底。
那片幽深墨色中,不见往日的从容自持,不见那些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倾尽所有的执拗和决绝。
她撇开眼,斥道:你全然不讲理。
曾越低头,唇擦过她的额头,极轻。“双奴,我们和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双奴眨了眨眼眶里的水雾,酸涩绵绵。心仿佛被分成两半反复拉扯,理智刻意疏离,却又逃不开丝缕牵绊。
他未必无真心,可......始终吝啬一句求娶。那份隐晦飘忽的情意,让她不敢、也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奔赴和等候。
双奴暗暗咬住舌尖,细微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与动摇。她未曾应声,只写:我困了。
曾越自身后拥她入怀,低声呢喃:“你不说,便是应允,对么?”
座船沿运河北上。至京口驿,渡江西行二十日,方至安陆。
雨石巷陌。
曾越牵着双奴在一处宅院停下。青砖灰瓦,寻常人家的模样,门楣旧了,却收拾得干净。
正要扣门,双奴稍挣了挣手,心生局促。他攥住她手,低声安抚:“无需怕,父亲不会为难你。”
双奴摇头:我暂去客栈住。
曾越不容她推脱,拉起她进门。
院内,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嬷嬷闻声而出。目光触及门口立着的人,随即笑开,“行简,一路可还安稳?”
郝嬷嬷目光微转,落在他身后的双奴身上,眼中染上温软慈色。“这位俊生小娘子,不知叫什么?”
曾越颔首作答:“嬷嬷费心,一路尚且顺遂。”他侧身轻偏,“她名双奴。”
笑意愈发温和,郝嬷嬷引着双奴往里走。“好孩子,一路劳累了。我去给你们备些吃食。”
双奴回头看向曾越,他细声叮嘱:“不用勉强拘束,我稍后来寻你。”
他转身,迈进正屋。
屋里有淡淡药味。塌间的男子,年约四旬有余。面容因病气略显苍白,鬓边添了霜色,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曾越上前打揖,问询:“父亲,近日身子可稍有好转?”
曾元礼淡淡一笑:“无碍。前月摔了一跤,又受了寒。是绫罗说得过甚。”
曾越眉微蹙了下,旋即恢复如常:“明日再延请郎中过来瞧瞧。”
“也好。”曾元礼神色淡然,道,“路途疲惫,你早些安置。”
厨下,郝嬷嬷絮絮闲话。她笑呵呵地给双奴添菜,问:“你与行简,相识多少年岁了?”
双奴写道:四年又一月。
郝嬷嬷微露讶异:“那岂不是行简刚到京城的时候?”
双奴点头。
正说着,曾越缓步进来,径直挨着双奴落座。
二人肩臂相抵,挨得极近。双奴悄悄挪了挪半寸位置,避开亲昵。
郝嬷嬷识趣起身,说去给他们烧热水。
曾越唤住她:“嬷嬷连日照料家父,辛苦万分。我既已归家,嬷嬷便先行回府歇息。”
郝嬷嬷嘴唇动了动,终究笑着应下,言明日再来。
暮色沉落,曾越带她去西屋。里头陈设简净,床褥迭放齐整。窗台上一盆兰草,叶片青翠,像常有人打理。
曾越打来热水,双奴静坐榻边泡脚,半晌不见他走。她面色窘然,催促他离开。
他嗯了一声,取过布巾给她拭脚。“今夜,一同歇息。”
双奴微恼,想抽回腿脚。他稳稳握住她的脚踝,细细摩挲:“双奴越发霸道了。往日在杭州,将我拒之门外。如今到了我故土旧宅,还要赶我走?”
分明是他无理纠缠,倒打一耙。双奴羞恼不已,抬脚轻踹。曾越一拉,低头吻上她脚背。那触感温热柔软,像羽毛拂过,又像烙印烫在肌肤上。
脸颊烧起来。她慌忙缩脚往后闪躲。
曾越顺势将她按进被褥,仔细掖紧。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双奴,还是这般容易脸红。”
房门合上,双奴蜷在被子里,心底暗斥:无赖子。
61、名分
堂屋里,曾元礼和他们一起用食。
曾越挑去鱼肉细刺,放入双奴碗中,见她低头,又执筷接连夹入几样清和适口的菜蔬。“多吃些。”
双奴耳根悄悄染上薄红,默默进食。曾元礼看在眼里,并未言语。
少时,曾越起身去取汤药。屋里只剩二人。曾元礼温声问:“姑娘是哪里人士?”
双奴在桌上写:京城。
片刻后,曾元礼缓缓道:“赴任一路辗转跋涉,委屈姑娘了。”
长睫垂下,她微微摇头。
小院里来人不断。郎中刚请完脉,府衙州里的官员接踵登门拜谒。双奴出门透气。
巷口几个妇人闲话家常,见她出来,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这位小娘子是曾越媳妇?你们何时成的亲?”
“曾越可是当了大官了?坐哪房衙门?”
一众盘问密密麻麻。双奴比划不清,愈发窘迫。田横从后冒出来,挡住那些人,板脸道:“各位请回,莫要惊扰我家姑娘。”
妇人们见是个带刀的公差,讪讪散了。
双奴老老实实回了屋。
曾越推门进来。她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兰草发呆。
“在此闷得无趣?”
他在她身旁坐下,道:“我在荷芳巷另备了一处院子,等会让田横送你去。”
双奴眼里带着疑问。
“别院自在无拘。”他偏头看她,“你暂去那边住。”
双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想说自己回杭州,但还是点点头。
新院子是两进的,清幽雅致。前院筑有水榭,临一方池沼,池中游弋数尾锦鲤。田横提前安排妥当,领来两名侍女和一名厨娘伺候。
日子闲散。双奴喂喂鱼,和厨娘一同研制香膏点心,消磨时日。
两名侍女是本地人家,短来做工。厨娘姓薛,丈夫跑船常年在外。双奴听她说起,多问了几句行船的事。薛厨娘絮絮讲了许多。
夜里,双奴读几页话本子,熄灯睡下。
朦胧间似被桎梏住。周身滞闷,她伸手去推。掌心触到滚烫,她下意识轻捏,那东西迅速胀硬。她握不住,发力扯了扯。
耳畔传来闷哼,裹挟几分压抑的喘息。
双奴醒来,觉察到握着的东西,她仓皇缩回手,往床里侧撤。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双奴摸了,可得担待。”
双奴眼睛微微睁大:你着实无赖,夜半私闯我屋。
曾越直认不讳:“孤夜难眠,没有双奴在侧,难以安寝。”
她手抵着他胸膛,曾越去蹭她耳垂,她嫌痒,又要躲。他一把扯过被褥,把她密密裹住,隔着被子抱住她。
双奴猝不及防,浑身受制,不满地瞪他。
“早点歇息。”
双奴动了两下,他睁开眼,眼底簇了团幽火:“不想睡?”
她心头一怯,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次日双奴醒来,曾越已不在。她梳洗罢出屋,见田横候在庭院。
“大人吩咐,今日带姑娘出城游玩。”
西郊有处临江石台,亭榭环立,名阳春台,取阳春白雪之意。四月里花柳夹道,来往游人踏青、放纸鸢,更有不少策马驰骋的。
双奴见了,跟田横说想骑马。她在江口茶馆等候,田横去关厢马店赁马匹。双奴则去了驿口,向船家打探水路。
江岸几人策马横冲直撞。双奴避闪不及,跌到浅滩边。为首那人勒马厉骂:“不长眼的东西!”
“潘尘,你纵马撞人在先,反倒恶语相向,是何道理?”一道温润声音响起。
是谢迁。他翻身下马,扶起双奴,解下披风给她围上。
潘尘想耍横,可见谢迁身侧带刀侍卫,气焰消减,撂下狠话离开。
双奴眼底漾起惊喜,福身道谢。谢迁眉眼温和,问她住何处,亲送她返程。
直至荷芳巷,谢迁道:“快进去换衣裳,仔细着凉。改日闲暇相叙。”双奴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早间,曾越抽身回了老宅。
曾元礼刚布好早膳,见他归来,未问及他去了哪里。桌上梨花糕尚冒着热气,曾越咬了口,甜糯绵软,是旧时的味道。
“我腿脚不便,你替我去趟高府送生辰礼罢。”
曾越应下。
高家是承天府知名钱行。宅邸坐落于城南玉带街。门房见是曾越,引他去了后院。
花厅中几位妇人围坐闲话,正首的高夫人四十有余,保养得宜,一袭绛紫褙子加身,气派雍容。
曾越一揖:“家父不便走动,命我前来送礼。”
郝嬷嬷笑着呈上托盘里的梨花糕和梨花露。高夫人瞥了眼,未细看。郝嬷嬷收起放到房里。
高夫人开口:“等会儿陪我们用饭罢。”
郝嬷嬷在一旁道:“夫人可是盼了许久了。”高夫人喊了句:“嬷嬷,去看看厨房的备菜。”
几位妇人交口夸赞:“曾大人品貌卓然,不知定亲了没?”
曾越未答。几人也不尴尬,转头对高夫人道:“妹妹也该操心了,我家小女待字闺中,恰好可相看一番。”
另一个也接话:“我外甥女才貌双全……”
曾越懒得听,起身出去了。郝嬷嬷跟出来,领他到偏厅。“夫人素来嘴上挑剔,总嫌曾夫子送的生辰礼年年不变,实则件件都悉心收存。”
曾越淡淡颔首:“嬷嬷,我知晓了。”
不多时,高夫人步入偏厅,问:“曾元礼还未给你说亲?”
看他不答,她兀自嘀咕两句,又道,“既然他不张罗,方才几位夫人提及的姑娘,你择日逐一见见。”
曾越:“高夫人不必操劳。”
高夫人一时语噎,哼道:“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如今你已然二十又四,曾元礼任之不管,我恐你们两父子,终身孤孑。”
郝嬷嬷出来打圆场:“夫人莫急,行简这次带回一位姑娘,想来好事将近。”
高夫人将信将疑,道:“过两日带来让我瞧瞧。”
曾越淡声回绝:“不急。”
高夫人眉头一蹙:“你不急,人家姑娘呢?听嬷嬷说京城相识,四年有余,谁家好女子甘愿无名无分,常年苦等?”
曾越端着茶杯的指尖一顿,起身道:“礼已送到,我先行告辞。”
高夫人被他冷淡态度堵得心口发闷。
日头正好,双奴沐浴毕,侍女在院里给她绞头发。曾越大步跨进洞门,双奴斜倚榻椅,枕着暖阳安然闲卧。心似被什么托住了,一缕细细的暖流渗进来。
他走过去,俯身抱住了她,头埋进她柔软肩窝。侍女在侧,双奴一脸窘色推他。
侍女极有眼色退下。
曾越抬首,一瞬不瞬凝着她。双奴被盯得周身不自在。
“双奴,你从前说很早见过我,究竟是何时?”
双奴愣了下,垂眼躲闪:子芳哥会试后,带你来过云吞摊。
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声不响,却漫延无边。
“双奴连这都记得。”他声音轻缓。“那跟着我离京,就从未想过往后的事?”
双奴耳尖微热。
他凑近:“你说,一个人满心惦念另一个人四年,图什么?”
她心发慌,胡乱写:我如何知晓。
曾越:“图那个人,也图个交代。”
一股羞臊瞬间冲上面颊,耳根通红。她写:你胡说什么。
他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恳切。
“被惦念久了,总该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追问,“双奴觉得,是不是?”
双奴心头一跳。名分?她何时索要了。
她又羞又气:谁要名分,我一无所求。
他唇角微弯,只望着她。
更像在取笑她,双奴用力推他:不许看我。
曾越被她推得晃了晃,笑意却更深。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看。”
双奴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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