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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寒夜灯柱
白夜是清透之蓝,深沉的黛蓝色底下发着银子般的光泽,雪落下时,像被风卷起后飘散在各处的锡箔,反射微弱的天光。
在犹如幻影般的世界里,乔治娅驾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以缓慢的速度走在前面。离开大家生活的城市之后,她才调转马头,伸手示意,而后夹着马腹飞驰在苍白的空气中。
扎拉勒斯紧紧跟着她,他们像这世间仅剩的两条影子,奔跑在令人神往的夜色里。
圣地的白夜是永恒的,所以,那时的扎拉勒斯相信,这星珠错落的天空和乔治娅脸上温柔的天真一样,永远不会逝去。
他们在空旷的雪原下马,这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大理石柱和已经碎裂的神像,远处是几代银星骑士与祭司的剑冢,为了防止被雪灼伤眼睛,人们在这里用红色布条指引方向。所有事物都是静止的,唯有布条同雪尘飞扬。
乔治娅的面幕也飘扬在雪中,她的声音和这片雪原一样,“既然你要做我的随身侍从,需要做的训练也会比一般银星骑士多。我需要你能掌握和分析我的战斗习惯,并用你自己熟悉的方式配合我。”
在扎拉勒斯听来,这与告白无异,她亲口向他要求:我希望你能掌握我的全部,跟上我的节奏。他当然会尽心尽力去做,而且比她想得还要好。
乔治娅以为他在认真听,继续说:“你不是魔法师,和你一同训练的祭司也都是光炙系魔法师,所以开头或许有点艰难,因为你要适应一套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体系。如果实在无法跟上,和我说便好。”
她的意思不正是:如果你无能,我会像抛弃一条狗一样抛弃你。
“你不用着急思考如何出剑,先看我是如何战斗的。”乔治娅又抱歉地补充,“我本来应该像其他祭司那样口述。你要是看不懂,也可以找书记官和骑士长他们问。”
原来他不算唯一。不,他决定独立分析她的全部,等全然掌握,再以谦虚恭谨的姿态向外人索要更多。
扎拉勒斯点着头,乔治娅继续说:“传统的魔法需要吟唱,但随着言辞的增多,语义的纷扰,原本用来约束和命名的方式不足以驱动元素,所以现在我们使用符号施作,当我的法杖顶端聚集光点的时候,就代表我正在集中所有注意力调动元素。为了方便观察,我们先在夜晚进行训练,看好。”
乔治娅的权杖形状类似圣体显供架,正中间开的小窗里空空如也,杖头雕刻着三座神殿的代表:时钟神殿的门扉、六芒星神殿的高塔与星星、生灵神殿的枝桠。
她把权杖立起来,中间空着的部分恰巧能露出面幕上的真知之眼。光芒从四面八方而来,聚集在象征六芒星神殿的星星上,镂空处凝结出一层薄冰,薄冰上开出霜花。法阵展开在权杖尖端,它把乔治娅本身也包裹其中,像她头顶的神环。
“看清楚了,这就是法阵展开时候的样子。”乔治娅的衣物被元素汇集产生的风卷起,面幕也在脸上翻滚,时而露出半张脸颊,时而又将其完全包裹,元素光照下,她的身形如极光般绚烂。
看扎拉勒斯认真而紧张的模样,乔治娅挥手把法阵遣散,说道:“这是在极其纯净的地方施法,我不用担心会因为被打断而消耗意志,但是在外面,你必须保护我,第一要义是保护,倘若保护之后还有余力,就可以配合我。当然,我的施法基本都是在瞬间完成的,你也不要有太多顾虑,只有极大型的法阵才需要你额外注意。下面看我实战。”
她举起权杖,往被遗迹包裹的雪原中凝聚出一道命令。扎拉勒斯看见,黑色披风翻滚的时候,里面附着了一层彩色的光柱,如利剑般夺目,如阳光透过彩窗时绚烂。那明明应该是在极寒时,大地上的火光被空中冰晶折射时才会出现的奇观,如今却出现在她身上,成为神权伟力的注脚。
命令击中地面的刹那,大地深处传来轰鸣,雪尘飞扬起来,红布被风扯得在空中绷直,乔治娅大声警告:“扎拉勒斯,自行找地方规避和观察。”
当一切重新回归平静的时候,遗迹中赫然出现高大的圣像,它高约三米,有四对臂膀,还未等扎拉勒斯反应,它就动起来,两只手朝乔治娅合拢,像要碾死一只害虫那样不留情面。
乔治娅轻巧的身形在此刻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她往后跳到倒塌的石柱上,顺势用杖头对准它,这是一个不算复杂的法阵,只是几个圆和几根线条的堆砌。她大声说:“这是寒冰系魔法的基础术式,对付一般的敌人这够了。”
冰锥从法阵中刺出,它呈现出她披风上凝结的寒夜灯柱的形状,带着细长的流星坠落般的尾焰向敌人刺出,圣像迅速将手臂收拢,组成坚硬的盾牌将其弹开。
即便没有刺入目标,它们也具有强劲的穿透力,刺入地里带起的风甚至扫清了周围的雪尘。
敌人防御时,乔治娅也没放过机会,杖头不断有光聚集,在湛蓝色的白夜下,光犹如流动的金属,海上的风暴,持续不断地经过乔治娅和她的权杖。圣像发动攻击时,乔治娅的术式变得更为复杂。她有意让扎拉勒斯看清楚战斗全过程,因此压制着施法的速度,“还有一种术法,看好它的运作方式。”
乔治娅手中的法阵没有消失,而是产生了转变,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指向敌人,在敌人脚下出现一个相同的法阵,这次,冰锥不是从她的杖头刺出,而是在敌人的脚下生长。与此同时,她解释道:“这一步可以完全限制敌人的行动,但我一动念,术法就会移开,所以需要你去将其杀死。”
为了演示动念的后果,乔治娅的目光移向扎拉勒斯,敌人脚下的术法立即如雪般消散,又出现在他脚下,他感受到刺骨的凉意,立即避开,在他刚才的位置喷发出大量冰晶,倘若不回避,被冻伤到断指都算运气好。
他看向乔治娅,后者脸上的面幕已经完全飞起,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仿佛驻守在那的石像。可以清晰地看见,战斗时,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衣服上、露出的头发上、面颊上全都覆盖着白霜。法杖指向他时,他产生想要被她杀死的渴望,但本能又抑制住了这份渴望,并将其转化为观察:面对他时,她的另一只手还在对圣像施咒,控制它的行动,方形与圆形的术式交替,冰晶像雾笼罩,以宏大的奇观自微小处侵蚀圣像的行动能力。
凡人若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施咒,必定会让身躯先行崩溃,她是一台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
由于收着力量,圣像突破冰霜的侵蚀,挥出一拳,将乔治娅所在的地板打碎,乔治娅闪至扎拉勒斯面前,抓住他的手,趁神像转体前又释放一个小型魔法,他瞬间失重,被乔治娅拉住弹开很远,但这次他没看见乔治娅施咒时的法阵。乔治娅解释道:“这是空冲击,属于魔法师的基础四元素技,任何一个掌握元素魔法的法师都可以无吟唱无准备,瞬时发动。我再带你体验几遍,注意调整体态,感知风向。”
扎拉勒斯这次注意到了,一阵风从脚下钻出,托举住他和乔治娅,使他们短暂滞留在空中,乔治娅给他演示,在保持空冲击魔法运作的同时,权杖直指圣像,小型冰锥随着他们落地的轨迹在空中排列成一道弧线,圣像旋转着手臂,逆势把它们全部绞碎。
乔治娅的身体寒冷无比,尽管戴着手套,扎拉勒斯也感觉自己像被寒冰黏住手臂那样难以动弹。他身体里躁动的魔物彻底失活,他自己也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
眼见着地面越来越近,他强忍着痛苦和乔治娅共同调整姿态,以免自己摔在地上。
刚落下,乔治娅继续施行魔法,又带他滞空,他紧紧抓住乔治娅,乔治娅一面用这种方法躲避攻击,一面向他解释:“阴影属于无形之物,在与它们对抗时,魔法师必须保证自己的视野不受高度限制,以更好观察如墙如海的影子,寻找其弱点。但空冲击给予的时间不足以释放大型法术,除非有其他魔法师协助配合。不过,这就违背了调查员以机动性见长的准则,一般大型祓除仪式才会这样做。”
再次落地,乔治娅放弃站在石柱上的高度优势,带他直面圣像的威压,“像这种情况,你必须牵制它,给我提供稳定的输出环境。当然,现在你不必行动,我会保护好你。”
说着,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剑,在圣像攻击的瞬间,将扎拉勒斯护在身后,以银星骑士的剑法起手,运用空冲击跳起,从空中砍向敌方后,落在另一端,使三方处于三点一线。
“现在是我可以行动的时候了吗?”扎拉勒斯越过圣像问她。
“你可以尝试卸掉它的手臂。”乔治娅说。
他们同时发起进攻,乔治娅以灵活的身形见长,但力量并非她所擅长,所以她主动调整至辅助状态,“注意身形。”
扎拉勒斯又被一阵风托起,他顺势腾空,模仿乔治娅,将剑砍向关节联动的地方。
随着一声轰鸣,圣像右边两条手臂被砍下。
“两条手臂?你做得很好。真没想到,第一天合训你就能配合我了。”乔治娅回到他身边,“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需要你保持直面敌人的勇气,当然,今天就算了,我们一步步来。”
她把他拉回自己身边,“看好,这是一个大型术法,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会快速准备,你看着就好。”
她的权杖尖端出现了更复杂的法阵,它们旋转变化的同时,空中突然出现相同但不在变化的法阵,从中射出巨大的冰锥,由于无法提前判断法阵出现的方向,也就难以躲避,而且,她显然不像刚才那样留有余地,每个冰锥都在将其刺穿。由于在短期内聚集大量的元素,袍子结了厚重的冰霜,整个披风底下全都凝固住了。
“还有最后一个。”她已经为自己创造了安全的输出环境,于是这次法阵展开的速度慢下来,她只是把权杖立在自己身前,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巨大的术式出现在场域上空。扎拉勒斯可以肯定,那些不是元素光,不是由元素组成的,而是更近一步,直接具像化了元素本身,那个法阵是由冰组成的。
随着她的手往下挥动,法阵也在往下压,圣像用剩余的手臂顶起它,试图抵抗它的威压,但冰锥刺下,毫不留情地将其压进尘埃中。
随着圣像的消失,空间也在扭曲,或者说,它在恢复原状。刚刚倒塌的石柱顺着倒下来的势态重新复原,被冰锥刺穿的土地上重新覆盖上雪尘。
乔治娅在一旁解释道:“这里有时间魔法师布置的阵法,所以无需维护。”
她看向扎拉勒斯,对他说:“到我身边来,摸摸我的脸。”
扎拉勒斯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越过面纱,抚摸到她的面颊。行动使他的体温迅速升高,战斗结束,但乔治娅的过度保护使奔涌的战意无处释放,在贴上她面颊的刹那,躁动与不满又平息下来,因为她太冷了,冷得像座冰雕。也不管乔治娅是否愿意,扎拉勒斯立即把她整个揽在怀里。至少他的体温还能温暖她,不让她彻底成为雪原的一部分。
“呃,别担心扎拉勒斯,这是正常现象,魔法师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元素的力量。除了保护与协作,你还必须适应我现在的模样。说准确些,在快速施咒和施作大型魔法后,我会因冰元素充盈而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这时我的身体会相当脆弱和敏感,你绝不能让任何人近身我,必须保持冷静并将我回收。”
“我知道。”
“正因如此,一起行动的时候,你也要和我保持距离,除非我示意,不可触碰我,你触碰我前,也必须让我知道。”
“好。”
“不过,扎拉勒斯,你的怀抱很温暖,所以我想保持现在的状态,等我把衣服上的冰遣散。”
“没问题。”扎拉勒斯的眼睛里出现别样的情绪,乔治娅的意思难道不正是需要他吗?原来不只是他需要她的冰来保持理性,她也需要他的体温来温暖脆弱的躯体。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彻底驯化体内魔物的力量,将它的躁动变成升高自己体温的方式?
他不自觉把乔治娅抱得更紧些,乔治娅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被挤压的微弱的抵抗,他连忙道歉。
“保持刚才那样,扎拉勒斯,我快完成了。”
不,不要那么快完成……他突然感到,圣地的白夜也是如此地短暂,美丽的夜色正在不可挽回地逝去。
“乔……导师,您可以慢慢来。”
“嗯……”她陷入更深的冥想中,对他的话只是回应,而不是认同。所以,他只能哀愁地看着地平线上的寒夜灯柱慢慢淡化消失,一切都变得和原来一样。
“我好了,扎拉勒斯,现在,扶我上马,我们回去。”
妆点着白夜的,稍纵即逝的冰晶不再飞舞,取而代之的是无趣的雪尘。夜晚显露出它的疲态,它散发出神秘的、魔幻的、模糊的微光,两条影子彼此作伴,明明返程的时间比来时更长,却因谈话与复盘显得格外短暂。但扎拉勒斯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尽管夜晚的时间有限,但它总是会来到,他可以期待下一个闪烁着灯柱的白夜。
第十五章 神殿方舟
除了和乔治娅进行合训,扎拉勒斯还在和大祭司身边的侍从进行学习,他欣喜地发现,侍从骑士的职责比自己想象得更多更全面,从准备餐食到熨烫衣服,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身为某个神官的侍从骑士,他主动断送了自己的升职空间,从此只能陪伴在乔治娅身边,做她的影子与仆从。
这与他刚来到六芒星神殿时的想法大相径庭,却更令他感到满足,他需要乔治娅,乔治娅也需要他,还有什么关系比这种连结更神圣、更深邃?
扎拉勒斯努力消化着身体里显露的阴影,他把一直不敢取下的魔法石项链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看见脖颈上密布着血红色的树根的细须,心脏被虬枝勒出形状,皮肤底下仿佛随时有树根破土而出,它们蠕动着,像蛆虫,又像春日抽芽的枝条,它们吮吸着他的生命力,和他共享疼痛与营养。他想,是否它们也知晓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共享着那份爱,并甘愿被驯服。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在面对乔治娅时,它们都会沉默下来,不再揪着他的心脏抽出氧气,像狗一样趴下。
是吗?你们也爱她是吗?或者说,我们都爱她,或者说,我爱她。
“我”是一个命名,万物是我,所以万物都能被认知、被命名、被限制。
“我”是一个整体,我整合万有,我感知万有,我向三座神殿跪下,三座神殿赋予我灵智、伦理、感知,让我可以改变万物的路径。
“我”是一个存在,所以我可以成为阴影,阴影也可以成为我。
“我”不再抗拒,“我”接受它们的影响,“我”接受它们与我共生。
扎拉勒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消化它们,他感觉自己像个永不停歇的磨盘,白天和骑士们训练;夜间,乔治娅和他在广场告别;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后,他耐心地、缓慢地,重新吞噬与消化压进体内的,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不经腐化,大作便不能得成。”
第089号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想方设法吞噬,而非对抗。药剂是从魔树中提取的,但这不意味着要永远把它看成魔树,它只是命名,它的本质是阴影,是扭曲的连结。
“解放圣徒的圣杯和精气。”
第089号在世俗被称为圣杯的传说,科学家们将他的实验数据重新编码,以绕过六芒星神殿的审查。他展现出超凡的消化能力,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神智,只可惜,他是失落的圣杯,他从世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据。
“她将我的黑暗变为光明,她撕开了环绕我的混沌。”
乔治娅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靠近她做了多少努力,因为她就像一座山,山不会动,你若有意可以朝它走去,但它不会对你表示欢迎。
“扎拉勒斯,你做得很好。”乔治娅靠近他,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和我同行了。三天后,我们就出发。”
扎拉勒斯对她的行程感到意外,同时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他竟不知道主人的日程安排。
“导师,我们要去哪里?”
“去兽人的领地,也是时钟神殿所在的地方。我们需要用他们开采的秘银为你们锻造一批新的武器。”乔治娅说着,看向扎拉勒斯手里的铁剑。
扎拉勒斯点点头表示了解。的确,同僚们都在说马上到可以随祭司们行动的年纪了,到时候,他们就能获得独属于自己的武器。他们和他说起这事时,还提起:“扎拉勒斯,虽然你小,但你应该也会有。”
“我估计比我们的都要好呢。”
他谦逊地摇头,“我们的武器都是相同的,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只当这是骑士团内的逸闻,因为一切公告与信息都要以祭司团为准,不可以在他们发布公告前期待,却没想到它能和乔治娅的行动关联起来,因而造成了工作上的失误。
乔治娅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问:“怎么了,害怕和非人类打交道吗?”
扎拉勒斯连忙摇头,诚实地说:“导师,我没有尽到侍从的职责,在您告诉我前,我甚至不知道您的行程。”
“这没什么,我不习惯有人随侍,所以才没把日程表给你。”为了减轻他心头的负担,乔治娅想了想,补充道,“和我们从前在特克洛奇那样就好,先和我协作,不要有太大压力。”
怎么会没有压力呢?扎拉勒斯请教了和她同行的人一圈,将她的行动习惯仔细记录。
去往兽人之国的路程比想象的漫长且轻松,船只从六芒星神殿的第三港口出发,载着他们两个在光海之上行驶了三个日夜。在第二天,乔治娅换下毛绒绒的大衣,穿着变得简便起来,但也让她看起来更为瘦小,权杖显得更为庞大。扎拉勒斯很难想象,这副身体究竟要如何承载百年的记忆,承载过量的元素。
当她被兽人祭司簇拥着,换上时钟神殿的祭司袍,这种差别更加明显:她身边簇拥的并非人类,而是如他一般,甚至比他更高的兽人,他们的身体呈现出健康的状态,手臂结实有力,面色红润健康,肥大的兽耳灵活地捕捉着来自各处的动向,健硕的蹄子可以将他们带入最高的山峰,潜入最深的沟壑。
但乔治娅呢?她的身形更偏向于时钟神殿内镌刻的抽象符号,更像大殿之外两座守卫的雕像,它们都呈现出同一种冷冽理性的气质:没有特别的性征,没有特别的容貌,没有健壮扎实的手臂,而腿则覆盖在裙摆之下。
他向兽人的祭司问询:“为什么你们的雕像会呈现出瘦长的姿态?”
兽人的祭司回答他:“人类喜欢强调雕像的壮美,是因为你们有对族群繁衍的欲望,但对我们而言,雕像就是雕像,它是符号和象征。力量对象征而言不以体魄呈现,正如智慧并不总是老人的面庞。”
所以,乔治娅,他的导师,才会被神赋予这般形态吗?可是神有没有想到过,背负这样的形态在被罪孽污染的世界行走,会遭致多少不公、多少痛楚。对人类而言,孩子是脆弱的,因为脆弱可掌控,可以被拐卖、被摧残、被毁灭、被随意处置,甚至被进入。
但或许呢?或许在纯净的地方,神也允许看似不能的可能,与看似可能的不能,乔治娅就是凭这副单薄的身躯,承载起了宏伟的奇观,承载起了整座神殿的力量。
阴影会有爱吗?混沌之中会有光吗?他体内的魔物——不,他,他也在向着她靠拢,将不能变为可能。
“扎拉勒斯。”在时钟神殿内,乔治娅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春天冷冽的泉水,“秩序是个整体,但是它必须被打碎,散落在阴影的洪流中,因为阴影是没有限度的,同时,它又并非无限,它的本质是单调,没有新事物,没有真实,但无限可以约束这没有限度的单调。我们都是秩序的碎片,不代表我们孤立无援。”
可是为什么他感受到更深的孤独?在她被簇拥的时候,在她和兽人祭司们潜入水中玩球的时候,在她和他们共同欢笑,共同歌颂群星的时候,他总是逃跑,就像躲避火堆的野兽。
他不属于他们那个纯粹的世界,没有性的区别,没有欲望的控制,一切都是最原始、最纯洁的状态,仿佛男人和女人本为一体,仿佛雌性与雄性、阴性与阳性,只是纯粹的神学概念,只是“神允许两种相反的事物平和地结合”。
他再也无法忽视乔治娅洗澡时玩水的声音,总想到在时钟神殿里,她的头发上绑满沙漠绿洲里开放的鲜花,纤细的手腕上戴着香草,脚腕缀着铃兰般小巧的铃铛。她穿着轻薄的衣服,行动时可以看见大腿上的束带,束带上绑着金灿灿的匕首,毫不掩饰其锋芒。她和其他祭司一起,不穿鞋子,光脚跑在大殿上,脚步轻盈脆弱如同白鸽,叮叮铃铃,他的欲望和时钟神殿外的香草一样,散发着火般的生命力,仿佛要将石头堆砌的神殿与神像吞没殆尽。
洗澡的水温要偏高,水里不能有杂质,水面需要与浴缸边缘持平。做好这些,侍从就可以退至门后了。如果旅程让乔治娅疲惫,她会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块光魔法石,把它抛入水中。
做这事时,扎拉勒斯是看不见的,但可以凭借水溢出的声音进行判断。
而后,扎拉勒斯会听到水哗哗溢出的声音,又想到乔治娅和他们玩球时天真灿烂的欢笑,她拿着柠檬香茅编织的空心球,越过兽人们问他:“扎拉勒斯,不一起来玩吗?”
他明确感知到身体对她的渴望,所以他回答:“不,导师,我会在这里等您。”
“我会在这里等您。”他站在浴室门口,一手拿着要给她擦拭头发的帕子,另一只手隐藏在帕子底下。
她潜入水里,偷偷抢过球,又跳起身将它往水面扣,水池被祭司们的玩闹搅得不得安宁,正如他的心在躁动而炎热的绿洲得不到歇息,面纱下的脸具身化了,神性的火花具身化了,秩序的捍卫者成了活跃的少女,她的笑如铃铛,叮铃叮铃,和兽人祭司们的欢笑混在一起,像一群无拘无束的海豚。
要是有人能够辨别出他的欲望该多好,可惜兽人们也将他的欲望解读为忠诚,将他的凝视看作服从。他亲眼看见兽人们锻造刀剑的过程,在回到六芒星神殿以前,就获得了他们给予的祝福。
如果这份罪恶没有被神圣识别,反而被神圣包容了,那么是否代表它是正确的?
在时钟神殿,乔治娅不再戴手套也不再戴面纱,他能看见她的手如何轻巧地拿起球,如何摩挲石上的壁画,如何击打鼓槌。
要是这双手托住的是他的……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吟唱,门无法遮掩湿热的水汽,它们溢出来,他的裤腿和后背全都被沁湿。
要是是她在出浴后贴在他身上……
他的神智被蒸汽蒙蔽了,性器挺立着,胀痛异常。
想要,想要那双驭冰的手握住它,紧紧地握住它,抚慰它,接纳它。想要她看见这份丑态,看见这污秽的东西如何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充血涨大……想要拉住她的手,让她仔细体味对她的欲望如何使他颤抖,如何使他展现最脆弱的模样。
她轻哼时钟神殿的曲调,他撸动着自己的性器,闭上眼睛,看见是她在自己面前,用舌头轻轻舔舐头部柔软且充满弹性的部分,而后,用那双手,捧着箴言的手、拿着权杖的手、掌着圣器的手,圈住他的阳具,就像要故意折磨他一样,用力地上下移动,时不时刺激头部。
过去与现在交织,神圣与亵渎并重,藉由罪恶的想象与虚妄,他在门外对着不可亵渎之人达到高潮。
第十六章 圣杯满溢
乔治娅的睡眠时间越来越久,她离开神殿太久,缺乏光海滋润,又拒绝尘世的食物,因而只能通过睡眠来回复行动力。
对扎拉勒斯而言,这是件好事,在睡梦中,她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外界的抵抗能力。他可以在她睡觉时肆无忌惮地侵犯她,暴露出最完整的模样,又可以在她苏醒时提醒她,你睡了两天、五天、八天。
当意识在混沌的时间中迷失时,不接受尘世食物的准则也会被击垮,他只需等待。
当然,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并非什么也没做,首先,他给王都研究院发了信函,笔触依旧简洁高傲,“我已消化完成,等待下一步勘探。”
他在信上印上石榴与剑的徽记,让管家寄走。
王都研究院的人很快来访,那天早上,乔治娅被折磨得受不了,迷迷糊糊间在他肩膀上留下浅浅的抓痕。她的身体反应极大,意识却无法运作,湿润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只要摸上她的大腿,她的身体就会立刻开始反应。
可惜的是这份反应不出于情欲。
带着新鲜的伤口,他接受研究员的体检与检查,他对他们的工具了如指掌,因而不忘记问询实验的动向。
“你们对祭司做的事情还是败露了。”他幸灾乐祸地调笑。
研究员摇头可惜道:“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谁能想到还有记者的事,幸亏我们及时把资料转移到了其他实验室。”
“噢,那那个研究室后来怎样了?”
“被六芒星神殿的圣子带队灭了。说到这个,已经有买家看中他了,还不知道谁能抓住他,预售的身价已经达到最高。”
另一个研究员开口,“两个多月以前,有场‘神恩’主题的拍卖,刚拍出史上最高价,就又被刷新了。陛下可开心,又给我们拨了笔研究经费。”
“真可惜,我当时正在消化,没有去成,早知道有这好事,我就不应你们的约了。”
当时他答应拍卖行自己会出席,后来又对他们说自己虽然去了王都,但去的是研究院,于是王都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参与那场拍卖会。众人的反应证实了谎言的有效性,他可以安下心来。
和往常一样,扎拉勒斯的话题很跳跃,“你们对圣子不感兴趣?”
“您说笑了,我们哪争得过那些贵族?”
“只有被他们玩剩下的才会轮到我们。”
所以扎拉勒斯喜欢这些从不单独行动的研究员,人多嘴杂,什么都能说。
他顺势说:“说到这个,那个奥格斯特·伊弗蒙原先是谁的宠物?你们没参与对他的改造?”
“噢,那虽然也是为贵族服务,但是低级部门进行的。和您进行的合作,我们的优先级别、保密级别都是最高。”
扎拉勒斯显出得意的模样,“圣地祭司这样的宠物不常有吧,我都要感慨那人的大度了。”
“其实上回拍了好几个呢,有个小队被俘获了,所以那位会员又获得了新宠物。他准备把他改造成收藏品,但还在驯化。”
“驯化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噢,他们在王都郊外有举办沙龙,专门交流驯养祭司的事。由于六芒星神殿对战局的干涉,拍卖行进了一批好货。”
“我还被他们叫去当顾问了。”
扎拉勒斯轻浮地说,“这么显眼,也不怕被调查官查到?”
“调查官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一开始就有严密的防御机制,他们的门徒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扎拉勒斯随口问,“这么说,那沙龙的防御部署是谁干的?我也需要,最近鲁米洛斯投来的视线和苍蝇一样令人困扰。”
这让研究员们看见新的商机:尽管圣国只是保证圣地资源供给的前哨战,但它独特的管理体系和修道机制也培养出独特的文化。研究院早就发现,进行过修行的魔法师比普通魔法师更能承载阴影的力量,倘若使圣国沦陷,那么他们将获得源源不断的研究资源,甚至于通过它染指圣地。
“是我,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立即为您设计一套符合地形和贸易需求的部署计划。”
“倒不是不愿意为这套计划付费。”扎拉勒斯慢悠悠卖着关子,“我得先看看你之前的部署安排再决定要不要做。”
“当然当然。”研究员谄媚着,“等这里的工作完成,我立即为您调动档案。”
“上次拍出高价的是什么拍品?”扎拉勒斯随口提及。
“一个身份特殊的圣地女人。哎,简直和奇观无异,本来我们想一定要拿下她,最后只买下来她的一些画片。”
“还有画片?”
“对,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我们研究室看看,可惜也只能看看,她已经不知道成为谁的东西了。”
“看来我试新药的时间里还是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啊。”扎拉勒斯说。
“您恢复得比上次好太多,甚至各个器官也呈现出健康的状态。”研究员及时转移话题,“已经完全吸收了那份力量吗?”
扎拉勒斯张开翅膀,露出残缺的那部分眼睛和那条粗大的尾巴,“我将其进行了整合,这次比较快,主要强化在了翼上。说到这个,我需要能让翅膀长出羽毛的魔物因子。”
“羽毛啊……的确,会比现在的翅膀看起来壮硕,但现在这副……”
另一个研究员慌忙打断他的话,“我们会为您找到,但您知道,我们也需要先进行研究,或许不会那么快。”
扎拉勒斯的独眼显得沉默而阴郁,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气氛凝重起来,还未开始任何实验,血腥味已经在空气中蔓延。那条粗大的尾巴不满地拍在石壁上,上面的倒刺在石头上留下深重的刮痕。
但他最终放过他们,说:“我知道了,那这次我要消化什么药剂?”
“这次的药剂是从被阴影化的蛇体内提取出的,我们希望观测您对它的消化与转化能力。它的毒比单纯的蛇毒更强,据魔法师观测,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腐蚀人的灵魂。”
扎拉勒斯点头,“听起来过程会相当漫长,你们需要在城内住吗?我给你们安排。”
“不,不用了,我们已经找到居所,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今天能在您身边观察。”
“不方便。”扎拉勒斯毫不留情拒绝,又安抚道,“噢,亲爱的研究员,没有解药,观察有什么意义?”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想怎么要争取,“我们希望能在您最需要时间适应,最痛苦的时候陪在您身边,开头总是难熬的。”
“那实验进程也不会停止呀诸位,我和你们一样讨厌做无用功。”
圆滑的研究员出来说:“那我们还是按照以前那样,等您召见,公爵大人。”
“这样最好不过,有时我会变得比较残暴,你们不是不知道。”扎拉勒斯轻松地说。
“当然。让我来为您注射药剂吧。”那位研究员从助手那里拿出10毫升的注射剂,关怀道,“噢,您的肩膀上添了点新伤。”
所以,扎拉勒斯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他顺势炫耀道:“我养了只新宠物来抚慰我,这是她犯下的一个可爱的错误。”
“难怪,从目前能得到结果的数据来看,各方面都比从前好了很多。如此,我们更加不用担心您的状况了。”
“当然,不要被我发现你们在观察,一点念头都不要有。”
研究员们小心翼翼地将药剂注射进静脉,看见扎拉勒斯的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泽,不再交谈,沉默而安静地收拾起来,并迅速退远。
他们也渴望弄清楚扎拉勒斯如何融合阴影,将其变成人身的一部分,因为除了他以外,还没有人能在被直接注射的情况下维持人形。但是,那些想要探究过程的研究员都死在他的影子之下,幸存者语无伦次地说可怕的景象,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猝死,死状可怖。
所以最后,研究院表示,只要他能配合和书写过程,他们绝不会窥伺。
对于扎拉勒斯而言,这般非人的整合能力,既来自自己的意志,也来自六芒星神殿生活和学习的时光,圣地不可亵渎的寒冷使阴影始终被控制在可以缓慢消化的进程里,给他打下坚实的意志基础。后来,龙栖岛闹龙灾,他作为银星骑士与龙进行搏斗,又强化了对阴影的控制能力。在那种极端而混乱的状态下,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与地下的连结,并脱离形态的限制,融化在整个场域内。只是在那之后,无论试了多少药剂,他都没能成功复现那时随心所欲的状态。
可怕的肉瘤正在不可忽视地从注射的地方钻出,破裂后形成一层薄薄的泛着恶心彩油的皮,黏在原先的皮肤上,他的半个身体都在疼痛,魔物化的部分全都伸了出来,倘若有人观察到他,会看见他和所有被注射过药剂的人无异,甚至更为诡谲,属于魔物的翅膀与尾巴保持着原型,肉芽般的触手不断涌出,整个身体肿胀开,肉一寸寸撕裂,鲜血与花白的脂肪飞溅,身体末端变成组织坏死的紫色,只是一团怪物,一滩肉泥。但是在这之后,他的形体又重新收拢凝聚,蠕动着组合成人形。
在这一过程中,他没有选择同注射物对抗,而是调整它,就像乔治娅通过呼吸让元素排出体外,他通过呼吸将对身体的控制减少到最小的程度,使阴影同自己一道融合重组。因为阴影对人的影响不仅在肉身,也在精神,精神的接纳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肉体的痛苦。
等他从地下室回到卧房的时候,乔治娅还在睡。这是因为他把压抑在她灵魂深处的重量解放出来了,形体再也无法支撑灵魂,只能陷入沉睡。
看着手臂上新长出的黑色鳞片,又看向这位被时间赦免的神使,扎拉勒斯感觉到他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宛如蛇嘴的裂纹从他脸上浮现,又被他按压成整体。
和神抢奴仆之前,他就做好了觉悟,不是被法律惩罚或下地狱的觉悟,而是全然站在神对立面,与其成为永恒敌人的觉悟。
但同时,他又需要维持时钟神殿赋予的灵智和生灵神殿赋予的形体,因为被世间赦免者身上也同时存在这两种介质,她并非全然抽象的规矩,所以他也不能是全然混乱的阴影。
他把头钻进乔治娅的怀里。云雨过后,他没有给她穿上睡衣,所以现在,她正在用小巧温暖的怀抱接纳他的存在。这份接纳成了宽慰,他的整合还没有完成,她仿佛炼金术士们投入坩埚的催化剂,使他的变形更快,视野更开阔,毒素慢慢往尾巴汇集,在尾巴上开辟出一条可以用以分泌毒液的新路。
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乔治娅的存在,她是一个纯净的白色的影子,依旧被神恩充盈,侵犯与定义没有让这份神恩受损,她依旧是完满的神官,纯净的处子。
他发现,自己用这幅肮脏的魔物的身体,触及到神对世界的定义和对奴仆的定义。作为他者,作为观看者,他比乔治娅更清楚她的一切。他是没办法把神官拉下神坛,就好像神像碎了神依旧在那里,在她体内,神圣充盈。如她所说,她是永恒的秩序的碎片。他只要这块碎片。
第十七章 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
“只是过去7天,您已经完成如此惊人的恢复。”研究员们难掩震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扎拉勒斯张扬地宣告:“以往我需要半个月或者半年,你们带来的那份因子和我的相性很好。”
在这次消化过后,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环绕于每个人自身的阴影,它们像一层套子,把每个灵魂装进去。大部分研究员的灵魂都蒙受着厚重的尘埃,看起来很脏很灰。
新来的那个心灵系魔法师同样如此,尽管他周遭覆盖着一层保护着灵魂的膜,但他的腐化是从灵魂内部产生的。如果没有那层蛋清似的保护,他可以直接把他的灵魂拉出来。
奇妙的新感觉,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加入了阴影的行列,成为了暗夜的一部分,因为在暗处,反而可以看见在明处无法看见的东西,现在,他可以确定,地狱是客观存在,眼前的这些就是乔治娅口中的“会下地狱的灵魂”。
其他人只能看见,扎拉勒斯得意地往靠椅后背躺,像只被安抚住的大型野兽毫不顾忌地甩着尾巴,事实上,他正评估与会者的灵魂,思考用这份力量替秩序抹除被阴影入侵者的可能性,这样他们就不会像霉点一样,腐坏乔治娅编制的那块华美的秩序之布了。
他甩动着尾巴感知每个人的情绪,把新写的周期笔记给他们,在这版日记里,他隐去了乔治娅的存在,但事实是,没有乔治娅他就没有转化的可能,是她将他的黑暗变为光明,是她撕开了环绕他的混沌,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存在着。
那位心灵魔法师谨小慎微,来访以前已经做了充足准备,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背离生灵神殿,但生灵神殿还是没有撤回庇护的荣光,无法被阴影的试探刺穿。他对他说:“在他们分析您手札的时候,我希望能获得您的许可,进入精神原野探查。”
扎拉勒斯知道,他所说的精神原野,是指生灵神殿赋予众生的整合之所,它像个巨大的图书馆,记录和呈现着灵魂的旅途,通过进入精神原野,分析其中意向,可以最大限度地了解人的基本情况,也就包括阴影对人的影响。
“当然。”他点点头,微笑道,“我想我们需要个安静的地方。”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这是所有人都明白但不在意的事。深渊总是有种奇妙的吸引力,其中隐藏的深邃绝望叫人无法移开视线,或许对于一些人来说,直面深渊后产生的恐惧,才能使他们感受到身而为人的价值。心灵魔法师如此,那位替贵族们办事的「国防建筑师」也是如此。
扎拉勒斯给他起了个新称号,以便从人群中认出他。在当天的“会议”结束前,他把他招过去,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他便禁不住诱惑,违反“拜访普兰坦公爵时至少要三人一组”的约定,迫不及待对着版图和他商量起防御措施来。在他高谈阔论时,扎拉勒斯遵循自己的本能,抖开尾巴上的毒刺,悄悄将细长的黑色的针注入他的劲椎,从中读取到那座沙龙的防御部署信息。
“萨罗的部署多久才能完成?你知道的,我在乎效率。”扎拉勒斯一边询问。他收起潜藏在影子里的尾巴,用魔物的视线看见,在可敬的国防建筑师脖子上,有个花苞似的暗红色裂痕,像一只阖上眼睛。
研究员对他的考量毫不知情,如实说:“大概还有三个星期,现在外围的防御工事已经完成,过不了多久就能使用。”
“他们给你拨款多少?”扎拉勒斯继续试探。
按照他给的预算判断,参与其中的人不在少数,很明显,沙龙不是针对于祭司们的,或者说,牵扯其中的不止圣城祭司,还有其他祭司团体,不过,这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该怎么部署和实施下一步,是彼得·阿奎纳的考量。
他谋划与算计的同时,他豢养的那只金丝雀也睁开了眼眸。
休息了不知道多少天,乔治娅终于调动起全身力气苏醒过来。她衣不蔽体,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温暖舒适,压制着她的理性。她不得不在脑海中默数质数序列,才撑起依旧满身伤痕的躯体。
现在,乔治娅已经明白,那些点状伤痕是扎拉勒斯用嘴弄出来的,它们在她睡着的时候新增了不少,旧的伤痕也没有要愈合的意思,尤其是胸前和大腿内侧,肿胀得几乎站立不起。
但好在她还是扶着床沿站起来了,尽管两条腿像刚出生的小马那样不停打颤,她还是拿到了挂在一旁的衣物,坐在地毯上把它们套上。
不让自己赤身露体是身为祭司的本能,就像所有祭司都会在看见赤身的人时本能地给对方衣物,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行动时裸露身体。所以,她几乎把大量时间用在穿衣上,等到穿好后,才又撑着床沿,挪动到梳妆镜前找到一根发夹,缓慢地向前挪动。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肿胀,腹部酸疼,双腿无力。扎拉勒斯显然在她休息时也侵犯了她,否则她不会像现在这般,因为行动产生的疼痛而掉下眼泪来。但至少她在行动,行动起来就有了目标,扎拉勒斯带给她的诗集给了她行动的灵光与鼓励,她决定不再把精力消耗在形而上的思索上耗竭自身。现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撬开门,第二步是寻找信息和线索。
撬门对调查员来说不是难事,用的时间不及穿衣的一半,扎拉勒斯显然没有在门上花费多余的心思,因为他知道,门无法困住一个身经百战的调查员,做再多都是无用功。
她扶着门栏歇息一会,盯着书房的位置,并往那里爬。离开关押她的房间后,地毯就只是有限度的一片装饰,只出现在沙发和桌椅旁,因此,她现在正光脚踩在红木地板上艰难移动。
书房和卧房是一体,中间没有隔断,但有两个柱子将其分开,柱子上雕刻着创世神话,经过那里时,乔治娅做了祈祷的手势才继续观察。书房和卧房一样,整体都是偏绿的蓝色,上面的暗纹是石榴花与石榴,因为窗户上没做装饰的缘故,采光比卧房更好。之前看见的那张地图就在墙上安静地挂着,阳光刚好照亮圣国的位置。
很好,现在所在地不位于普兰坦领地的中心,反而在偏北的位置,如果打起来,这里一定是侵略圣国的前哨站,但也是她的希望。
有座白金色的壁炉被安放在一角,上面摆了两个烛台和一个挂钟,烛台旁有一个不用摸也能看得出的暗门,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但也无法推开。所以,乔治娅专注于收集书桌上的信息。
他的书桌上有很多来自那边的战报,还有与王都、研究院、拍卖行的通信。
他们在信件中频繁提到「启世」计划和「圣杯」计划,之前的调查中,乔治娅也频繁接触到这两个计划的名字,起初,六芒星神殿只认为它与神学研究相关,因为调查到的所有信息都用箴言体书写,甚至用藤蔓与枝条装饰,后来,她又在奥格斯特嘴里听到它们,现在,他们直白地出现在她面前,即便短时间内无法勘破这些信息也能知道它们绝无正义可言。
至于拍卖行的信,比起交际更像控诉,它是以私人名义书写的,弯弯道道一大堆,无非是批评扎拉勒斯不讲信用,说好出席却没有到,反而去了研究院云云。当然,这些控诉都被揉捻捏碎进字里行间,呈现出想要发泄不满又只能礼貌友好期待下次合作的别扭感,它之所以令她在意,是因为它提到秘银的事,也就是说,扎拉勒斯目前还和兽人保持着贸易关系。
这些信件都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书桌上的架子里,乔治娅查阅着东方战局,扎拉勒斯没有参与战争,却也没有被排除在外,捷报频传至此,加斯科涅和科迪亚斯的伤亡悬殊,简直是在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这意味着,六芒星神殿的道德伦理可能已经在战场中失效,加斯科涅一方或许没有遵循《魔法师约束条例》,在内战中与某些魔法师联合了。她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自己被关在这里,就像被刺瞎双眼,无法总览战局,也无法保证使用绝对的力量约束人伦道德。
所以她努力翻找着自己的徽记,尽管她从来不知道扎拉勒斯的收纳与行为习惯。
无果,不在这里。她找到没用的珠宝、华而不实的翻书杖、无关紧要的书籍与画作。
十分抱歉,如果我能出去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欣赏你们的。乔治娅边忏悔,边把它们推到一旁,试图从犄角旮旯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枚印记。翻完了整个书房,也只找到房间的钥匙。
所以,她盯上书桌上放的一把拆信刀,拿下它,提起裙子用力往大腿上一划,鲜血涌出,随着她口中念诵失落的文字,血凝固成一颗圆圆的珠子,掉落在手心。
她捡起来,右手在上面顺时针划三圈,随着动作的持续,以它为中心散发出寒气的涟漪,它不受任何东西阻挠,越过墙面扩散出去,在墙上短暂留下一道薄冰。
等涟漪散尽,乔治娅把它塞进书桌的隐秘角落里。
这不同寻常的血魔法将使她掌握扎拉勒斯的动向,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她可以用它来觉察。
做好这一切后,她把拆信刀回归原位,积蓄起力气离开书房,或者说,离开扎拉勒斯的房间。
上次被带出去时,乔治娅已经看见,这个走廊只有扎拉勒斯的房间,从仆从的反应看,不像长期驻守的样子,如果真的有人守候在门侧,也有足够的反应空间。
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确信他离开时甚至没有将房门上锁,可以轻而易举地拉开。
她设想了很多可能,比如如果守卫在右侧怎么办,在左侧怎么办,两边都有要往哪里躲藏,在拉门之前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冲出去时,正巧撞进扎拉勒斯的怀中。
第十八章 夜魔
如果不是扎拉勒斯,乔治娅确信自己可以顺利逃走,和他们来一场没有尽头的躲猫猫游戏。
但可惜的是,是扎拉勒斯。
她立即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开心地合掌,道:“乔治娅,我的导师,我们还是一如既往默契,你瞧,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可以跟上你的步调。”
“我要吃东西。”乔治娅圆瞪双眼仰视他。
“好。”扎拉勒斯拉响一旁的铃铛,向仆从吩咐道,“我的小姐有些饿了,给她准备煮时蔬垫垫胃。”
距离已经退到安全的程度,乔治娅不再仰头看他,她微侧身子,继续保持警惕的姿态,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扎拉勒斯向前一步,挺直背部,一条腿往后滑,向她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心口,刚想伸出左手吻乔治娅,乔治娅先一步弹开。
她扶着他的床沿,关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扎拉勒斯的眼神变得怜惜起来,因为阳具又开始肿胀充血。
乔治娅看他这副脆弱听话的模样,无法压制内心的波动,语气严厉地说:“你哪次向我跪下的时候是真心表示臣服!”
“每一次。”扎拉勒斯谦卑地低下头。
“你……”不,这不是重点,不能被他带偏。乔治娅强忍着集中注意力,放缓语气说道:“你作为公爵,没有去支援东方战局,也没有参与谋划,战报却源源不断地送来,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的调查官……”
乔治娅看不懂他的眼神和考量,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叫自己,她将左手握成拳放在心口,继续思索道:“你们还有其他谋划,你不可能被排挤在高层之外,告诉我,你凭借什么逃避了应行的责任?”
乔治娅的逼问显得如此蹩脚,在他面前,她和想要别人回答月亮能不能被摘下的孩童无异,这样的审问是无用的。
所以,他也像哄小孩那样说:“我负责提供资金。”
“那你为什么需要掌握战报?”
“我要知道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
“这场战争的伤亡数量非常奇怪……”资金保障,既然是资金保障,乔治娅想起来,她疑惑加斯科涅的伤亡情况,但没设想扎拉勒斯以私人名义雇佣魔法师的情况。
她再次看向书房,被扎拉勒斯拦住,“我的乔治娅,你还想再找些什么?之前是你驱逐了我,现在,看你的反应,是又承认我了?”
“……”乔治娅意识到,是的,她又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划分成了自己的人,还保留着从前的思维习惯,仿佛扎拉勒斯有两个,一个姓杨,一个姓普兰坦似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对他的态度,那股熟悉的,神圣的味道出现在面前,总让她觉得是在和扎拉勒斯·杨打交道。
“我只是保留着身为调查官的工作习惯。”她腿有些软,感觉自己无法站住。
“现在你连指挥官也不是,有什么资格搜查公爵的东西。”
乔治娅沉默了,她彻底丧失力气,跌坐在床上,扎拉勒斯顺势把她的腿分开,压在她身上,贪婪地蹭着她的脸说:“好了乔治娅,不要琢磨那些无聊的问题了,其实不光你,我也很饿。”
她缩着自己往后退,“扎拉勒斯,普兰坦公爵,不,等等,至少告诉我六芒星神殿的中立防御是否发挥作用。”
“乔治娅,噢,乔治娅,我本来不想用如今的身份压你的。你根本不知道你昏睡时我有多饿。我把你关在房间里,是因为你想要休息,而不是……”他按下乔治娅挣扎不停的手,把她压进被窝里,“而不是趁机窥伺我的信件和隐私。”
“隐私?你们总喜欢以这为借口,到法庭上,所谓的隐私都是证据。”乔治娅紧紧盯着他,依旧不肯松口,反而像条被钓起的大鱼。
扎拉勒斯脸上的皱纹更深,他依旧在笑。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裙传来,乔治娅能感觉到,硬物正顶着自己,她浑身颤抖,别过脸去。
这给了扎拉勒斯机会,他附在她耳边缓慢地说:“导师,你要怎么把我送上法庭呢?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独自一人,怎么放心让你自由行动?”
乔治娅不想对话的时刻被其他事挤占,以警告的姿态说:“不可能,会有这样悬殊的伤亡。”她拔高音调试图质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扎拉勒斯耐着性子,握住她的手说:“导师,你要搞清楚,科迪亚斯才是挑起纷争的那端,我们只是防御和反攻。”
防御和反攻?在神的伦理道德之下,再怎么焦灼的战况都不会造成这样惨烈的伤痕。
在她思索之际,扎拉勒斯已经将她的两只手锁住,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乔治娅调整呼吸,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喘息,以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无论是防御还是……已经背离本来的道路了,不应该违反,神殿的,道德准则。”
扎拉勒斯步步紧逼,随手抓起枕头,又抱起她的腰,给她垫上,直视她说:“好了,乔治娅,我不喜欢在床上讲政治。”
她的身体已经属于他了,腰不自觉软下来,力气也被抽离,可是她不放心,如果六芒星神殿无法战争中加以限制,人性之阴影要如何约束?她强撑着想要一个答案:“六芒星神殿,神殿……必须,介入其中,发挥作用,告诉我……是否就好。”
“你要用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维护摇摇欲坠的荣光吗?”他按住她,粗糙的手掌在敏感脆弱的躯体上缓慢游走,她面颊绯红,毫无反抗之力,他轻声细语提醒,“乔治娅啊乔治娅,你会变成大家争夺的对象。”
可是现在是白天,现在是在神的荣光之下;可是衣物让暧昧的气息无法从两人间消散;可是体温攀升着,身体几乎已经达到失控的零界点。乔治娅挣扎着,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话语变得破碎,“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现在,思考…行动……我……不、要……”
“这不是求饶该有的姿态。”
她纤细脆弱的脖子就暴露在他面前,像只被死死按住无法动弹的鹿,脉搏激烈地抖动。
“不要现在……求、求你。”乔治娅的语调变得委屈。
“只有这句了吗?”
她缩起腿,努力抵抗着,逐渐拔高的声线却出卖她,“……想、我,说,什么?”
他无奈地笑了,掀开她的衣裙,发现腿部已经湿了大片,于是手拨开阴唇,按在阴蒂上,让她发出惹人怜爱的抗拒声。
“乔治娅,你怎么连求饶都不会,得亏是我买下了你,要是其他人早就给你上刑罚了。”
“不要,呃……”难以抵御的快感如同浪潮在身下孕育,他过于了解她的身体,使她的意志也软化下来。
她扭动着腰,想要脱离他的掌控。
“调查官阁下,你的审讯技巧太稚嫩了,这种脏活你亲自做起来,太过……”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又被情欲掩盖,俯身亲吻她四五次,才继续说,“太过诱人了。”
乔治娅说不出话,她只能发出小兽一样的声音,呜呜地抑制着被牵扯起的快感。
“停……停下,不可以,不要这样。”她夹着嗓子,显得分外无助。
“不舒服吗?”他更用力,手指夹着它,它在颤抖,因为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哈……嗯……哈……呜呜……”
“你想要重新找回秩序,找回和世界的联系,不愧是调查官。但是,即便找回了联系,知道我们的部署,你又能怎样呢?乔治娅,你也应该搞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全身上下只有嘴硬了,还妄图和我谈判吗?”
他的手指进去了,毫无阻拦地被里面的软肉接纳,“现在,你靠睡眠恢复的那点体力也白费了。我本来想对你温柔点,但看来你的身体还能承受。”
“不,不,啊啊啊……呜,呃啊啊。”她完全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明明知道他说得不对,可是她的阴唇要整个融化在他掌心里了,“呜……呜呜呜。”
她吐着舌头,口水从嘴里溢出,再次变成一只野兽,这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窗外天光倾泻而下的时刻。
“呜……”她的胸脯大幅度起伏着,垫着腰,所以高潮时更加舒服,她不得不承认这份性快感,尽管快感让她看起来像他人手里的物件,而非忠于神的仆从。
扎拉勒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在她依旧颤抖时进入其中,快感和被占有的满足挤压着她的感官,她的声音又被拔高了一个度,肆无忌惮般呻吟起来。
“像野猫叫春一样啊,乔治娅,我的小野兽。”他亲昵地吻着她的头发,放弃对她双手的控制,因为现在,即便她想推开也无法做到,只能用纤细的胳膊挽着他的手求饶。
求饶?她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失神的双眼不敢睁开,下面的嘴流着温暖的液体,如海般打着浪花,性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上面的嘴则发出难以掩饰的媚叫,仿佛已经成了天底下最浪荡的女人,根本不怕有人听见。
“乔治娅……呃,乔治娅,太舒服了乔治娅。”他抬起陷进枕头里的头,把她的舌头含在嘴里。咕噜噜的水声充斥在整个安静的房间里,那股淫靡的,带着点甜味与暖香的气息,与神圣的香料味环绕得难舍难分,分不清彼此。
“你整个都太舒服了,乔治娅。”扎拉勒斯动着情,一下比一下狠,乔治娅只能抓住他的肩膀,并在他身上留下红印。
本就脆弱的理智看见他身上被自己挠出的旧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堕落,无需扎拉勒斯提醒,她自己就收紧小腹,绞得他差点投降。
于是他抱得更紧,而乔治娅也被压得更小,顶到舒服处声音更为浪荡,在这之中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放手。
“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了。”扎拉勒斯夸赞道,“好热,好喜欢,不管怎么样都喜欢。”
“你这……”乔治娅在他身上留下更深的血痕,随着快感的迭加,骂出的单词一个比一个严重,音调一次比一次颤抖,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无耻、卑鄙、变态、垃圾、色情狂、亵渎者!”
她一直别着脸,用手挡住面颊,不愿让他看,所以扎拉勒斯干脆合上她的腿,身体却没停下来,他们依旧保持着交合的姿势,他侧身抱起她,感觉到被挤压的阴道变得更加敏感刺激,代替她本人用力地包裹住他。
“嗯啊……啊啊……”她的舌头被按住,扎拉勒斯的两根指头在若有若无在她舌头和喉咙之间滑动,她想吐,舌头伸出来又会被他按住,她彻底被掌控了,成了另一个人发泄用的玩具,而腥甜的、被他视作甘露的水正在使他们两个的性器融化,仿佛要融为一体般瘙痒。
她要消融了,她的意志要飞出去了,她要死亡,要结束着漫长的职责了。混乱与失常包裹着她,虚空包裹着她,她对这份幸福感到痛苦。
谁敲门进来了,可是她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连声音也无法压抑,因为扎拉勒斯已经打开了她,她的子宫在颤抖,除了攀升向云端,她没有其他退路。
“放在这里吧,我的小姐恐怕没办法下床了。”
岂止没办法下床呢?她的表情完全崩坏,冷静自持的模样彻底消融,现在的她就像被春汛洪流包裹的冰块,无论是面颊的红晕还是高潮的余韵,都难以于春潮中褪去。
她绵软地躺在扎拉勒斯怀里,任由他亲吻指尖,渎神的快感冲击着思维,她忙着抵御,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扎拉勒斯将头埋进她颈窝,两人明明穿着衣服,却因为衣衫不整而显得更为淫乱。
餐点散发的香味侵入失神中的乔治娅,她终于从激情中夺回意志,看见自己旁边被放在精致小桌上的煮时蔬,管家体面的制服就在银色餐盘之后,他只是作为家具安静等待主人的吩咐,却让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他人面前失态成这副模样,不受控地颤抖了好几次,又因颤抖恨不得躲进扎拉勒斯身体里。
扎拉勒斯在她后面,不接受她的躲藏,拿着浸过热水的餐巾擦拭阳具上残留的精液和水,吩咐道:“午餐丰盛些,得好好给我的小姐补充营养。”
乔治娅于是从他身上滑下去,趴在凌乱的枕头间, 想要拒绝承认他的存在。扎拉勒斯轻轻把她捞出,亲吻她的发尾,顺势用另一块餐巾擦拭两人交合处。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喉咙一紧,连忙把头埋进枕头里。
扎拉勒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安抚,“将就清理下,一会它要凉了。”
而后,他不由分说,用餐巾裹着手指再次捅进去。
“唔……唔唔。”乔治娅的脚趾紧紧勾起,腰部已经酸软却不得不绷紧肌肉。他借着清理之名,恶劣地在里面旋转,以吸出更多的、更浓郁的,两人体液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她根本无法抵御着可怖的刺激,双腿瘫软,除了把自己闷在枕头里呻吟,祈祷这件事快些结束,再也没有可以反抗的力气。
“清理不干净啊乔治娅。”扎拉勒斯适时提醒。
“呜……”
“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好吗?不然我只能把你下面堵上了。”
“没……没有……没有……呜……呜呜……”他的手指裹着餐巾不停往阴道内的敏感点送,她不愿高潮,但没有任何办法抵御。
“呃啊啊啊啊啊!”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用手指往那里塞,下身控制不住,收缩着,激烈的收缩着,刺激着,把整条手帕都濡湿,而后彻底绵软放松下来。
“乖孩子……”扎拉勒斯满意极了,摸着乔治娅的头发,把帕子折好,放进晨袍口袋里。
做好这些,他翻过她,吻干净她脸上的泪珠,又用力抱紧腰部,将脸贴在胸前深呼吸了数次,才终于舍得从她身上下去,到她房间拿了一根发带回来。
乔治娅脸颊绯红,整个软瘫在枕头间,像蛋糕上融化的奶油,显出脆弱不堪的模样。他握住她的手,邀请她跳舞般抱着她亲吻,她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抗拒声,依旧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她感觉自己被抛弃了,独自一人,无颜与神对话,也无法关联自己的过去。
“我还在呢,乔治娅,我还在。”他紧抱住她,又在嘴唇和颈窝处亲。高潮过后还保持着神智的乔治娅,身体又柔软又温暖,她温柔得像她身下的水一样,连推他的气力也没有。
他给她简单束好头发,又给她喂了口水,揉捏她的小腿肚,等待她恢复气力。被这样对待时,她的神色依旧纯洁而迷离,仿佛初见猎人的懵懂小鹿,使她增添一分性感。
他再次亲吻她已经肿胀的嘴唇,回过神后,她又开始躲藏,眼神里流露出浓烈的哀怨与悲伤,她用沙哑的声音强调:“白天,不应该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钟声敲响九次,在扎拉勒斯房间时,它的声音十分明显,乔治娅感到痛苦,明明是日升之时,她却做了应该在夜晚降临时做的事,弄得自己疲惫不堪。
扎拉勒斯安慰道:“是我强迫你做了这事,对不对?我的乔治娅,你没有错,我会告诉祂,该忏悔的不是你。”
“呜——”乔治娅悲鸣起来,她更难过了,双手捂住面颊,“我感受到了快乐,我不应该这样,我不应该让这具躯体感到快乐,它是神的……”
“快乐,你感受到快乐了?”扎拉勒斯兴奋起来,“那我们每次都这样做,好不好?神可无法让你这样快乐。”
乔治娅缩在他怀里猛然摇头,“你根本不懂,你这渎神者。”
“那我们要谈论神学吗,亲爱的神官?”
“我要自己一个人,你走。”
“不可以,你不可能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因为你有神。”
第十九章 觐见之路
看调查员吃饭是一种享受。祭司和骑士会在就餐时将面具摘下,以便歌颂神恩,调查员则为了行动方便,即便就餐也不摘面具,所以,祷告结束后,他们会认真把主食分割成小块,再一块块塞进嘴里去。
扎拉勒斯没有阻止乔治娅的餐前祷告。在他现存的印象里,乔治娅没有过摘下面具用餐的时候,她总是和其他调查员一样,用镶着金边的黑色面幕安静地吞噬。
现在,乔治娅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他面前了,她把牛肉切成小份,再慢慢送进嘴里,细嚼后咽下,由于动作轻巧迅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与彼得·阿奎纳同行时,共同进餐或讨论的场合,彼得总是会给乔治娅准备高些的凳子,以确保她在距离不够时也不用仰起头说话。
不过,现在乔治娅不再属于神殿,而属于他了。
乔治娅,他的乔治娅,不用担心在这时被突然的战斗卷入其中,不用防备餐桌下的匕首,不用躲开晚宴上的刀剑。她如此安静地享受着食物本身的味道,毫无防备,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像只低头吃草的小羊。
他的乔治娅,是他的乔治娅了,不是神殿的,不是神的。
她很快享用完主食,将刀与叉相迭。仆人过来换了一份热汤,她新拿了块餐巾,垫在衣领上。
在她整理的时候,扎拉勒斯拿出今早用过的餐巾,展开来,像品味香水那样轻嗅,又玩味地看乔治娅。
如他所愿那般,乔治娅瞪大眼睛看着他,将困惑与嫌恶写在脸上。
他第一次在乔治娅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更为得意。她拿着餐勺的手关节泛着白,身体却缩在一起,紧紧夹着腿——他能从阴影的视线里看清楚她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但她终究移开目光,而将注意力放在餐点上,因为用餐时间是不允许被其他事打断的。她烦躁不安,勺子几次碰到珐琅盘上发出声音。
如果不是尽力克制,扎拉勒斯的魔物尾巴已经要露出来甩动了。他努力按耐住想把她按在餐桌上的冲动,细细品味她尽力隐忍的模样。
“多谢款待。”她拿餐巾擦拭的手微微颤抖,和做爱时身体的颤抖如出一辙,将脆弱彻底暴露。
“再来点水果怎么样?乔治娅……呵,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把你按在餐桌上吃掉。”扎拉勒斯轻笑着收好手帕,又锁定乔治娅。
“不必了。”乔治娅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受理性约束,等回到六芒星神殿,必须向医疗殿说清楚自己的所有情况,使精神得到最大限度的治愈,为身体接受最严厉的刑罚做准备。
她挪动椅子,撑着桌沿站起来,与此同时,扎拉勒斯也警惕地站起身,到她面前去,像要侍奉她起身那样,紧紧拉住她的手。
她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双湖泊般的蓝色眼睛盯着扎拉勒斯,满是面对敌人的警惕,扎拉勒斯只是像往常那样轻松地问:“晚餐的时候,甜点是餐前上还是餐后上?”
“餐后。”乔治娅下意识回答,她试图将手挣脱开,无果后,只好周旋道:“扎拉勒斯,我希望能够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真的吗,乔治娅?你想要和我一起生活,是这样吗?”
乔治娅谨慎地点头。但她拿不准扎拉勒斯的态度,毕竟就连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十分生硬。可是,如果不提出要求,想必又会被关押回囚室里。在调查过程中被发现及其危险,放在以往,她可以光明正大拿出六芒星神殿的印记,但在被缴械和无接应的情况下,只能尽力讨好领主以换取信息。
她挪了挪裙下的腿,庆幸早上是隔着衣服做的,他没有发现腿上的伤痕,而且,尽管在受折磨时她感觉自己已经被神抛弃,但总算是得到了离开扎拉勒斯房间的机会,这使她相信,祷告是有用的,行动是有效的,这就是神给予她的考验,她需要抓住一切清醒时的机会。
“我的调查官小姐……”扎拉勒斯笑得很温柔,不管是谁,看见他这副表情,都会觉得他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对后辈关照有加。
如果不是手不安分地从落在乔治娅后背上,又滑向后腰捏了一把的话。
乔治娅几乎软瘫在他身上,她发着冷汗,悄悄撑着桌子让自己的重心偏离开。
她后悔了,“今天我想先休息了。”
“但是今天还有很多时间,足够游览完我的所有生活空间。”现在,是扎拉勒斯在邀请。
乔治娅只好问:“明天呢?”
“明天我得工作,恐怕无法陪你。”扎拉勒斯宠溺地摸着他亲手编的头发,这温馨的情景如此吊诡,让乔治娅无从判断他的考量。
“什么事?”她喃喃道。
“调查官小姐,我当然得做公爵必须做的事,还是说你想陪我办公?”扎拉勒斯不由分说揽住她,亲昵地询问。
乔治娅咬牙道:“对。”她停顿一下,看向他,“我想陪你办公。”
“哈哈哈哈哈哈哈……”扎拉勒斯狂妄地笑起来,“乔治娅啊乔治娅,你不能这么回答。”
乔治娅的眼睛里充满困惑,她像刚刚接触世界的孩子,在看清这个充满污秽与罪孽的地方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疑惑。
“你应该说:扎拉勒斯,我想要知道你平常是怎样生活的,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在你办公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扎拉勒斯见她认真听却不模仿,提示道,“说吧。”
乔治娅像诵经学徒那样,一字一句,认真重复道:“扎拉勒斯,我想要知道你平常是怎样生活的,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在你办公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这会更有效吗?可是这样的话语不出自她真心,而是被强加的。犹疑和拉扯让她恨不得即刻为谎言道歉——智者的双眼可以看透谎言,但当智者自己都在说谎,还能对真实做出判断吗?
但扎拉勒斯满意了,他带着她离开餐桌旁,因为力道过大而让乔治娅一个趔趄,摔在他身上。
她无法依靠距离拉开体型上的差距,闷哼一声,挣扎起来,而扎拉勒斯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依她所愿地放开她,让她站好。
手上枷锁的锁链像披帛挂在身后,给了她足够的行动空间,但蹒跚裙束缚了她腿部的行动,她根本无法迈开步伐,同时,双脚间的镣铐沉重,每一抬脚,都会牵动裙摆下的锁链发出哗哗声响。
“我自己走。”她强调道。
“那好。”见此,扎拉勒斯也不阻拦,任由她在两名侍从的注视下离开餐厅。
外面的空间很大,采光良好,但太阳被厚重的云层拦下,天光昏暗,虽然还没到需要点灯的时间,但灰白的天空也略显压抑。如今已是12月中旬,外面的植被覆盖了层厚重的白雪,尽管房间内温暖,廊道内却冷得骨头都在发疼。乔治娅只好停下脚步,因为她的外套在扎拉勒斯手上。
她转过身,看见他正拿着她的大披风,却在愣神。
他的确有了些新的想法:他的调查官大人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身体微微下弯,在经过可以搀扶的地方时明显加速而后猛然停顿,完全是在不加掩饰地肯定他的性能力,如果是在外面,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有场激烈的战争,知道他把一个不谙世事的祭司操成了这般风姿绰约的模样。
不过,这番得意在她转身时压下。他知道,这是她难得需要自己的时刻,因而快步走上前,给她系上披风,又整理好后摆的褶皱。
乔治娅感觉奇怪,谨慎地盯着他,想要把他洞穿那样问:“你不冷吗?”
回应她的是扎拉勒斯的沉默,他似乎难得遇到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问题。乔治娅想起在圣地时,他穿得很少,在时钟神殿时,他也总是面部通红,显现出燥热的模样,比起大家共浴,更喜欢一个人躲在宁静的水池里。
他的体温似乎天生比别人高,但这不是个好迹象,因为人体的机能是有时限的,即便是她也会感到寒冷,他又怎么……
“导师,你的关心总是那么不合时宜。”扎拉勒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乔治娅知道,自己蹩脚的谈判技术无法与他对抗,这个问题的优先程度不高,也没有必要做出过多纠缠。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见远处的塔楼。它伫立在扎拉勒斯生活之外的教堂圣所,叮叮瑛瑛的钟鸣就是从那里发出的,从这里看不见金属与宝石构筑的表盘,但它的声音可以透过一切阻碍传递至此。在刚才,它已经响了十二声,宣告今日仓促的时辰已然过半。
他的时辰也过半了。
扎拉勒斯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不在意她步履虚浮缓慢,手杖欲盖弥彰地点着地毯,在金红的地毯上留下形似圣痕的深色圆洞,跟在锁链拖拽出的痕迹旁边。
在单向长廊当然没有带路的必要,乔治娅看似默许他跟在后面的行径,实则已经绷紧脖子,竖起耳朵,时刻提防他步履节奏的变化。她边警惕边随意察看,不断打破自己的节奏,但扎拉勒斯总能预判她的停顿,于是她及时明白过来,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意的东西。
她也没想着能即刻调查出什么东西来。这条宽阔的长廊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摆放历代普兰坦公爵的肖像。在这里,每隔两扇落地窗,就有一名普兰坦公爵作为家族史的注脚被挂在墙壁上,银制的铭牌镌刻着他们的姓名与生辰,共计21位,扎拉勒斯·普兰坦的画像悬挂在走廊尽头,形成微妙的统御感。
乔治娅看向离他最近的两张画像,包括扎拉勒斯在内,几乎所有的公爵画像年龄都在30-60岁之间,唯独他左边悬挂的那张面孔是个年轻人。
她在鲁米诺斯见过那位年轻人,他有着和扎拉勒斯一样狂妄的金色头发, 活像一头狮子,而不是一只狐狸,那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普兰坦,如今,这个名字依旧不重要,因为他已死亡。
“这是我叔叔的孩子,我叔叔篡位后没多久就被他杀死了。”扎拉勒斯在她身边停下。
“我在鲁米诺斯见过他。”乔治娅转向他。
“当然,那时特蕾莎刚从圣地离开,是我们护送的她。你没有忘记他们举行舞会的时候吧?”扎拉勒斯又忍不住确认了一番。
乔治娅点点头。那时她就应该知道,自己是管不住扎拉勒斯的,扎拉勒斯总有一天要回到他的领土。可是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她以为神的鞭子可以驯化野兽,她以为神殿权威能够让人发自真心长久侍奉。
在这个走廊尽头,是舞会与聚会用的大厅,它的中心有个圆形沙发,它环绕着巨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洋牡丹和香雪兰,有尤加利叶和冬青枝作为点缀,冬青上结着的红果犹如四溅的血珠。见乔治娅对它感兴趣,扎拉勒斯介绍道:“这里的花会四季轮换,过段时间举办宴会的时候,会更自然主义些。”
“嗯。”乔治娅点点头。大厅很高很大,她已经走累了,因此柔软的沙发显得过分有吸引力。除了中间最显眼的沙发,其他地方也分别摆了很多供休息的软榻,从这里出门,又是舞会的休息区,椅子一排排整齐摆放着,却没有盖上防尘布,看起来这片区域总是用到。
“乔治娅,我想起莫妮卡和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他成功留住了她逐渐消弭的精力,她不得不再次警惕起来。
“她和我说,虽然你自诩歌颂神恩的仆从,实际上连怎么醒花都不知道。”
只是这事吗?只有这事吗?乔治娅的注意力又掉下去。但她也被迫陷入回忆中,想起和扎拉勒斯驻扎在圣国的那段日子。莫妮卡也是个喜欢花,了解花的秉性的人,但有时她会送来些根本没有开放的花,它们被过早折下,还没绽放就已经消逝。乔治娅不喜欢这样的花,但送到她这里来的难免混杂,为此,她还找莫妮卡对峙过。
“下次别再送还没开的花给我了,花就应该开完了再从枝头剪下来。”
“我的神官大人哟,开完了再剪下来,那可就什么都欣赏不到了。”
扎拉勒斯随侍的时候,莫妮卡让他送花来,他会根据花种类进行不同程度的处理,有时他会帮花把叶子剥开,有的时候还会把花头捂热,以轻缓的动作拨弄花瓣,使它们绽放,从那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剪下来的花也能正常存活半个月,像在枝头那样散发舒缓的香气。
不愧是神的造物,不愧为神的恩赐。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扎拉勒斯在这里提起,仅仅是在回忆过去吗?还是意有所指。
“乔治娅,我抱着你走吧。”他突然说。
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她的腿正在颤抖,如果是宽松些的裙摆,她还能掩饰腿部的动作,但是这身裙子的纱质罩袍外甚至还坠着水晶作为装饰,它们环绕了一整圈,行动时也打在她的双腿间。
“……好。”乔治娅放弃挣扎,任凭扎拉勒斯用手臂托住,并圈入怀中。 对于行过的路,她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从餐厅出来,经过一节楼梯后到达一段走廊,再从隔断处离开,是挂着公爵肖像的长廊,转过一间休闲用的房间,是舞会区,这一大块区域没有什么可以记忆的地方,镜子增加了这片区域的纵深,致使场景重复形成难以判断虚实的迷宫。
从舞池出来,是白色大理石柱构成的前厅,他们正在二楼,宾客们来访时,首先会看见一座巨大的室内喷泉,在喷泉外,还有循环的池水环绕整个半圆形前厅,喷泉上的雕像无论是姿态还是形状都如此熟悉,那位石膏女子背对着他们,但乔治娅立即反应过来,并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扎拉勒斯理所应当地回答:“和每个继承这座城堡的公爵一样,按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进行装饰啊。”
“那怎么……你……你怎么可以……”
那座雕像给她的冲击过于强烈,她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原以为这是一座普通的兽人族工艺品,正如精灵们会被人类工匠做成装饰,精灵族的特殊仪式用具会被人类效仿,在人类间看见兽人主题的艺术品与工艺品不足为奇。但是……但是,那不是时钟神殿使者的雕像,祂的雕像总是有固定的仪态,两只牛角与从腰部延伸出的鱼尾是祂的象征,白色长裙与灰色披风是祂的标志,祂总是灵动得像一尾鱼,又坚韧得像一头牛,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少女的模样。
“你对她感兴趣?我带你下去看看。”
扎拉勒斯不由分说,把她抱得更紧了。在前厅得左右两边各有24级台阶通向中心的喷泉和水池,喷泉往下,还需再爬32级台阶,在楼上,宾客会俯视雕像,但在进门的那刻,所有宾客都必须仰视她,直到和她站在相同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对时钟神殿的模仿。
三神殿允许人们对它进行模仿,因为这有益于信仰的建立与精神的抒发,尘世间不乏对神圣空间的研究,也不缺乏在神圣空间重拾信仰对抗阴影的例子。但是,但是,令她感到恶寒的是,雕像不应该是少女的模样,更不应该是她的模样,作为神的使徒,她绝对不能拥有造像。
但出现在她面前的偏偏是她自己,喷泉的三个泉眼围绕着她,喷出分叉的水柱使水面无法安宁,中间的雕像和背后的浮雕是个整体,共同组成她在时钟神殿时,在墙上描摹同伴们影子的模样。
扎拉勒斯说:“我还有很多这样的陶瓷摆件,你要看吗?我专门找工匠还原的。”
“不……不,不要。”乔治娅闭上眼,合上双手祈祷起来。
扎拉勒斯站在喷泉前,想到那座冰冷的雕像变成手里温暖的少女,感到无比幸福。他没有打断她的忏悔,她既冷又甜又温暖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再次燥热起来,不过,他并非暴君也没有什么变态的嗜好,今天和明天他得扮演好绅士……明天?明天再说吧,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事。
“这边是会客厅,旁边还有我的私人休息室。”
“嗯。”乔治娅累了,她也想要休息。扎拉勒斯带着她在会客厅里走了一圈,鲜花、工艺品、艺术品、几代人积累的珍奇,简直像微型博览会,要是哪位贵妇人穿着鲸骨裙撑来此,恐怕要当心撞碎物件赔个高价。
不过,乔治娅疲惫的精神又缓和下来,因为在这纷杂的内容中,她发现了某种秩序的碎片。
也就是说,她的百灵鸟在此处落下一根羽毛,魔法轨迹被记录了下来,很快,神殿方面就会明白,她正在普兰坦公爵的领地里,他们能安心下来,处理优先级更前的事。
尽管身体和心灵都在遭受极大的耻辱与痛楚折磨,但乔治娅不希望六芒星神殿将救援精力放在这里,她希望他们能够信任扎拉勒斯,从而放下心去处理日益焦灼的东方战局,以及由奥格斯特·伊弗蒙牵扯出的亵渎人体的计划,如果人手足够的话,还应该把搜救精力放在小队的其他人身上。
至于扎拉勒斯,他是她的敌人,是她的魔考,她必须直面他以让灵魂成长,以抹除自己的骄傲,以更加尽心尽力地侍奉神。
“乔治娅,累了吗?”扎拉勒斯的声音,魔鬼的声音又再次从她头顶响起。
“嗯。”她点点头。
“真可惜,我本来还想带你去另一个长廊。”扎拉勒斯似乎没有打算隐瞒这座建筑的构造,“我的宅邸除了摆放公爵肖像的长廊,还有一条和它完全对称的路,用来摆放公爵夫人的肖像。”
“我需要休息,马上到第九时辰了。”乔治娅的声音越来越像台疲惫的机器。
因为在早晨做了睡前才能做的事,所以,她的精力彻底消耗殆尽了,听见窗外钟声响起,她又以她特有的方式请求道:“扎拉勒斯,我想要晚祷。”
扎拉勒斯坐下来,诱哄般说:“这取决于你分配给我的,完全属于我的时间有多少。”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我能否在晚祷时听见你感谢我。”
乔治娅实在没有精力同他周旋了,现在他在温暖的休息室里,坐着不动,让她更为疲惫,于是她答应道:“我会在感谢神的同时感谢你,因为是你为我提供了衣食。”
“这可不算诚意和能够拿出来和我交易的筹码。”
早上的那件事一出,扎拉勒斯便决定放弃原先完全不许她祷告的策略,重新规划对她的精神控制,现在,他正在边调整边试探。
他点点自己的嘴唇,却不说话。
乔治娅不得不妥协,她抓住扎拉勒斯的衣领撑起上半身,试探地含住他的嘴唇,却不再进行下一步动作。于是扎拉勒斯承接起这个吻,还未等他完成,乔治娅已经在他怀里睡去。
第二十章 圣血
如约定的那样,扎拉勒斯在傍晚时分叫醒乔治娅。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控制乔治娅不祷告,更令他感到愉悦与快乐的,是乔治娅需要依靠他的提醒记得祷告的时辰。
他以为明媚的一天就要这样结束,当夜晚降临,那轮残缺的月亮带着明亮的云彩莅临苍穹,给漆黑如阴影的夜晚带来温柔又冷淡的希望时,他会和她躺在温暖的床上,盖上羊毛毯子,像恋人那样给彼此晚安吻后,不做爱,只紧紧相拥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冬夜,如他所幻想过数年的那样。但是……但是他失误了,或许是没想到神职人员会无故自残,或许是当时被欲火冲昏头脑,他连那道狰狞的伤口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摸上乔治娅的大腿,看似温柔地询问道:“乔治娅,这个伤是哪来的?”
乔治娅动弹不得,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凝固,头皮发麻到疼痛,扎拉勒斯的气息在看见那道裂隙的时候变得像狩猎者,他的身体也紧绷着,此时此刻,他们像两只困兽。
“我自己划的。”
“用什么划的?”
“拆信刀。”
“为什么要划?”
“保持清醒。”
扎拉勒斯用指甲往伤口上按下去,那道深重的口子立即渗出汩汩血液。乔治娅吃痛地挣扎起来,她咬紧牙关,手死死地抓住扎拉勒斯的衣服,在体面的外套上留下狰狞的伤痕。
“保持清醒有必要弄出这么深的伤吗?”
乔治娅无法回答,她的感官被疼痛冲击着,在持续的施压下,她甚至自己把嘴也咬破,鲜血正在不停往外溢出。
如果魔法可以用沾染上其他体液的血就好了。可惜,只有纯净的东西能作为诱发奇迹的媒介。
扎拉勒斯的指甲嵌进血肉里,又莫名其妙停下,用指腹按压创伤处,拿出被乔治娅视作秽物的餐巾,迭做块状,掰开乔治娅的嘴塞进去。
乔治娅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激荡着各种强烈的情绪,愤怒、恐惧、疑惑、厌恶像被几股风暴激起的浪花,碰撞在一起碎裂开来。情绪不能过度,所以它们正在肆意流淌,她的眼睛明亮,面颊上的泪痕也明亮。那刺鼻的香味长久停留在餐巾上,她宁愿上面残留的是扎拉勒斯的精液,但他的味道几乎被从她身下流出的,淫靡且不可控制,不受理性约束的体液气味遮盖住,那是她追逐欲望到罔顾神之眼神之光而流出的,刺鼻却又莫名带着股香气的味道。
她的面颊绯红,耳垂发烫,舌头抵着自己的欲望,想要把它吐出来。扎拉勒斯把她的腿往床边拖,同她的双手十指相扣,使小臂紧紧贴住大腿的同时,双腿无法合拢。
而后,他狠狠地咬住创口两旁的血肉,乔治娅顿时咬紧口中的手帕,发出呜呜的闷哼。她拖长了音调,手指用着力,紧紧夹住扎拉勒斯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
他开始用舌头舔舐那里,把流到大腿内侧的鲜血也吸进去,那道仿佛被荆棘刺伤的伤口红肿着,血溢出后被扎拉勒斯尽数咽下,在痛楚和瘙痒之间,乔治娅翻着白眼,她的泪水不停涌出,脑海中烈火熊熊,越来越紧地咬住手帕,直到扎拉勒斯捏住她的下巴,把湿得滴水的手帕拿出来。
乔治娅大口喘息,两手能够活动后,就本能地找枕头掩盖自己,她想缩起身子,但扎拉勒斯依旧死死抓住她的大腿,简直像只狩猎的猛禽,绝不肯放过到手的猎物。
在他那双燃烧着不息烈火的眼睛注视下,乔治娅无处可逃,眼睁睁看着他扎起那头日冕般璀璨辉煌的金发,随性地盘在脑后。
她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非是被他像玩具一样对待,被他像物件那样摆弄,所以,她竟萌发出一丝无聊,就好像已经清楚敌人要做什么,却还不能行动的真空时刻。
但是,扎拉勒斯骑在她的腰上,他控制着自己,尽管没有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下,也足以让她无法动弹。
他将新染上血液与唾液的手巾摊开放在手上,解开腰带,那巨大而狰狞的阳具挺立出来,拍在她胸衣前的蕾丝上,又往前送,顶住她的下巴。
对未知的恐惧霎时撺住乔治娅的心,她与他的性器贴得如此之近,它被仔细清洗过,比起原本的味道,先侵入鼻腔的是沐浴的香氛味,但这只是伪装,就像扎拉勒斯把自己伪装成绅士那样,它把头部伪装成柔软的模样,实则又坚硬又粗壮,遍布细小的毛刺,血液在那层薄薄的,紫红色的皮肤包裹下跳动着。她能看清它怎么颤抖。
她无法回避他的注视,他抓着她的两只手,在她无措的眼睛下用手帕握住阳具,上下撸动。
他调整姿势,以便阳具头部时不时顶住她的下巴,并在受阻后往她的脸部滑。
荒诞,这是一种亵渎般的荒诞,乔治娅甚至无法用言语去控诉这般荒诞,只知道他比渎神者更无耻,而她想不到比渎神者更过分的词汇。
她从未想到,自己的侍从在回到故地后,在尝到世俗权力的滋味后,会堕落成这般模样,连尊严也不要。
扎拉勒斯又摆出那副脆弱的,仿佛受伤似的神情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盯着她的脸,分析着、意淫着她脸上的种种困惑、种种悲伤和种种愤怒。
“呼……呼……呼……”他的喘息如蛇嘶鸣,神情却更为脆弱,身体也微微弓起,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乔治娅……乔治娅……”他放弃对她双手的控制,空余的手捧住她的脸颊,“看着我,看着我,你是我的……”
他仿佛身受重伤,用濒死的神情和语气强调。
乔治娅不明白,她根本无法弄清楚他在想什么,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明明是他自私地占据了属于神殿的财产,属于神的奴仆,为什么反过来像她戕害了他一般。
“乔治娅……乔治娅……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他离她更近了,似乎只要被她注视着,无论是困惑、愤怒还是恶心,他都无所谓,他都能欣然接受。
他射在她脸上,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粘稠的白浊液侵蚀着她,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和他同行的任务,他因受伤而濒死时,也是像这样喊着自己的名字。
但过去无法为此时此刻做背书,尽管他在高潮完后又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着胡话,也改变不了他将堕入地狱的事实。
他伏在她身上不愿动弹,抚摸她的鬓发重复念叨:“乔治娅……乔治娅,我的,是我的,我可爱的乔治娅,只属于我。”
“我的乔治娅……”
“乔治娅……”
“乔治娅,乔治娅……”
“乔治娅……”
“乔治娅……”
“扎拉勒斯,张嘴,把这个喝下去。”导师冷冰冰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浮现,宛如一片雪花飘下。
在数不尽的黑暗中,魔物血肉发出的腐烂气息已经混淆了感官,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分辨出腥甜的血味。不是他的,那是谁的?是彼得·阿奎纳,还是导师本人的?
他艰难地张嘴,感受到血流沿着手掌的纹路流动,顺着冰冷的手进入食道。这份恩典使他终于恢复知觉,他还想要更多,于是伸出手紧紧攥住它,让它紧紧地贴着自己。
“呼……”他听见一声长吁,属于乔治娅的另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以作安慰。
而后,他听见她问:“彼得,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有很多魔物源源不断向我们这里涌来,企图突破我们的防御。导师,我已经发送了求援信号,但是……”
“还是靠我们自己吧。幸好来这的是我,我们先守住这里,天亮再行动。”
“导师,您没有察觉吗?最近几次派发给您的任务越来越沉重了,甚至已经超出了您的职责范围。”
“处理难缠的问题本就是我的工作。”
“……导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地图都对不上。它还是神殿给的。”
“别担心彼得,你们一个是我的百灵鸟,一个是我的剑与盾,我会把你们安全带回去。”
…… 但导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扎拉勒斯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第四次一同行动,原本,在接受审判庭的任务后,乔治娅决定只带侍从,但身为圣子之一的彼得·阿奎纳执意协同,所以,乔治娅的特别行动组又多了一位。
对于他的加入,扎拉勒斯自然不满,可彼得确实配得上百灵鸟的称号,他懂如何从别人那里套取信息,也懂怎样让导师始终处于舒服的位置,哪怕是在危险或肮脏的场合。
所以,扎拉勒斯分析着他的谈判技巧和战斗习惯,希望自己有天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但他还是过于弱小了,所以才会拖垮队伍,让导师陷入危险的境地。如果他能在战斗中再注意些的话,如果他能同时保护好两位施术的魔法师的话,如果他能再强大些的话。
于是他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看见被光系魔法与冰系魔法填满的洞穴。
彼得的光系魔法阵布满地面,导师的冰系魔法自上面反射光,使那份萤火般的光芒柔和地铺就在各个角落,形成没有影子又不刺目的纯净空间。他们彻底把阴影关在外面,却引来更多与山间飞禽走兽结合的魔物,扎拉勒斯能感觉到,它们正呲着牙齿虎视这块洞穴,在等待光芒彻底熄灭的间隙,也不忘试探性地发动攻击。
“扎拉勒斯醒了。”彼得那张黑色面幕转了过来,于是导师的黑色面幕也转了过来。
乔治娅,他的主人,他的导师,此时已经戴上手套,不愿给任何人展示流淌在她体内的救赎圣物。
彼得把水壶递给他说:“喝点水休息休息,现在是等待的时间。”
“对不起。”扎拉勒斯迅速跪直身体,低下头,就像要等候两位调查官的惩罚。
“这不是你的错,扎拉勒斯。”彼得的声音略带没有隐藏好的恨意,“如果不是那群……”
他停了下来,用神殿内部通用的交流手势打了个信号,示意要和扎拉勒斯私下相谈。
乔治娅接过他的话,不紧不慢地说:“调查过程中总是会有突发情况。路况和地图不准、魔物数量过于庞大,说明此前根本没有调查员深入腹地,也就无从得知阴影究竟污染到了何种地步。但无需担心,因为人所行的道都在神眼前, 祂将修平人一切的路。我就是为了解决这样的事而被制造出来的,所以,扎拉勒斯,你无需自省;彼得,你无需责备,我们只需看见并组织。”
“是,谨遵导师的教诲。”彼得和扎拉勒斯一同说。
“嗯,在阴影环绕之下,千万要记得,不能像毒蛇那般思考,而应侧耳听智慧,专心求聪明。”乔治娅说。
她依旧保持专心的姿势维持头顶寒冰,在头脑中不停计算,用线条和符号切割,使它们尽可能地反射地上的光,又通过彼此汇聚出更强的光,以减轻彼得的负担。
“彼得,你在冥想中入眠便好,扎拉勒斯也是,你的盔甲已经被魔物之血染红,不要再让心思成为负重,等神圣天体的光明照亮大地的时候,我会带你们突出重围。”
她说到做到,带着他们安全撤离,回到圣地净土。
彼得和扎拉勒斯熬了两夜重新校准地图,详细说明遇到的每个魔物群的情况,以便在报告席上质询。
“扎拉勒斯,那时你受重伤陷入昏迷,我也因施术被打断而遭反噬,是导师割手心取血,滋润我们的百骨,才使我们得以在虚无与阴影中重新找回灵光。但是,导师视自己为神的工具,我们却不能将她视为工具,因为她属于神,而不属于我们,否则,我们就会和我们的敌人无异。”
在那两夜,他们聊了许多。扎拉勒斯知道,彼得所谓的敌人不止是阴影,还是六芒星神殿内部的争斗。
神殿是一个整体,但它只有在面对阴影时是一个整体,即便是在最神圣纯洁的地方,作为世俗之精神领袖的神殿也难免受世俗影响。
“导师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个派别,作为她的侍从,你务必要时刻约束自己,警惕自己的行为,把导师的教诲系在你的颈项上,刻在你的心版上。”
扎拉勒斯意识到,磨砺谈判技艺与战斗技巧,不仅是为了当乔治娅身边最为重要的助力,也是为了保护她。当然,最令他高兴的是,彼得的姓氏使他注定无法脱离权力漩涡,这漩涡本就是他和乔治娅之间的天然沟壑。
他谦虚而谨慎地继续听他教导。
“导师从前总是独自一人,即便有队员也时常变动,但你不同,你的社会关系将和她的势力挂钩,你完美的骑士品质在他人眼中无异于一根长钉,这正是审判庭频繁外派导师,甚至置你和导师于死地的缘由。他们害怕你,尽管你只是个15岁的孩子。所以,扎拉勒斯,好好侍奉导师,因为她是你的生命。”
这是箴言教导也是事实。他明白了,他会为导师守住外面的一切攻击,绝不会让人将她与自己分离,他们不会找到任何借口,不会找到任何机会,因为他是导师的剑与盾,不仅如此,导师也是他的盾。他们是彼此绝对不能脱手的兵器,是在漩涡中保持平衡的,最为契合的舞者。
“扎拉勒斯,谋略必护卫你,聪明必保守你。”
扎拉勒斯不再把彼得当作敌人了,反而觉得他像这座神殿唯一能理解他的知己,可惜的是,彼得·阿奎纳不久便调任龙栖岛,接替叔叔成为驻守在那里的主祭。
第二十一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扎拉勒斯无法放心,乔治娅身上的伤口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目前的情况。
卧房里的书桌上,放的是那些可以在睡前处理的信息,尽管机密级别低,但在此调查的是乔治娅·杨,直属于圣地的调查官,既然她已经发现了加斯科涅的部署存在问题,那么必然会想尽办法与神殿取得联系。
另一个让他焦躁的问题在于,他不知道乔治娅对启世计划和圣杯计划的了解程度,是否会从他和王都研究院的通信中觉察蛛丝马迹。
不过,这份不安很快就消解了,比起看不到具体数字又语焉不详的记录,还是战报更能调动起她的恐惧,她想必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伤亡数字上。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谁会知道乔治娅在他手里?
拍卖行的人不知道,参与拍卖的不止本国人,泄露客人隐私是自砸招牌,那时,他问出名单后,还做了很长时间推论,才依靠人脉建立起参与人员画像。如果那时他知道这些信息会被用上的话,会用更隐秘的方式调查,不至于使自己沦为守秘人,保守些无用的信息。
那么陛下和他的那群附庸与拥趸呢?扎拉勒斯毫不犹豫地排除——虽然在当时答应前往王都,又以参与启世计划为由,整天待在研究所里,或者说,待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这就让拍卖行和国王还有研究院都达成了他们的目的。尽管没有参与拍卖,但再怎么说,他也在竞马场上豪掷千金,还参与指导了启世计划,陛下也就没有由头为难那个可怜的职员。
那时,最麻烦的情况在于,凡是外出必定有人跟踪,而他又出于私心希望亲自接导师回家。不过,他确信自己每次都处理得很好,与导师重逢是此生头等大事,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只是被六芒星神殿驱逐了,只是从权力中心引退了,不是残废了,不是把导师的教诲全忘了。
抛去这些需要筹谋的部分,碍于他的不稳定性,王权、神权、教育、科研,全都对他束手无策,只能尽量减少对他私生活的干预。唯一可以作为线索的,是王都研究院手上那批画片。扎拉勒斯相信研究员们的智慧,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把画片和他宫殿里无处不在的少女形象关联起来,但本身他们就是共谋者,没有告发的必要。
所以,加斯科涅内部必定是无人知晓这回事的。
复盘完成,扎拉勒斯确信,现在没有人知道乔治娅·杨在他这里,他也严密控制着乔治娅·杨的起居生活——不,不不,等等。他的肌肉绷紧,拉响铃铛下达命令:
“现在,去彻查大厅、会客室和议事厅,凡是有可疑的东西,哪怕一根头发,都要送到我这里来。”
彼得·阿奎纳,他带着两名把自己裹在黑袍子里的调查官前来。他谨慎地让仆从带他们绕了另一条道进入会客厅,让他们无法看见乔治娅的雕像,但是,他太了解他们了,他真是太了解他们了。乔治娅,他的乔治娅,尽心尽力地把调查员的秘密都交给了他,并在一次次任务中身体力行,让他进一步掌握了调查员的行动指南。
他太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了。正如阴影有时不能被神圣识别,神圣也会不允许自己被阴影识别。
猎人般的直觉使他及时拔出了扎入脚心的棘刺,那五根被磨成细针的光系魔法石呈现在他面前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不是背叛,而是庆幸,庆幸导师给他了他留下她的机会。
“看这个,扎拉勒斯。”在乔治娅的黑色手套上,躺着三枚纤细的针,它们像凝固在松针上的水汽,看起来细小且容易融化。
她让他拿着它,解释道:“这是我们在行动中时常用到的监测装置,其制作方法类似魔法石,都是以纯粹的元素凝结而成。它的作用主要在于,帮助我们搜救。”
“搜救?”
“是的,它可以记录范围内的所有魔法形状。我给你的那串光系魔法石戴着吗?”
扎拉勒斯心虚地说:“导师,其实我,我戴的是您给我的那串。”
“没有冻伤吗?”
扎拉勒斯摇头,补充道:“我隔着衣服将它挂在脖子上。导师,我觉得这样有助于让我时常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原来如此,你用它来践行苦修了,也好。说回正题,当我部署下监测装置,那么在一个城堡的范围内,无论你在哪,我都会看见你,甚至能观测到你的行路。所以,假如真的遇到我和你分别的情况,也不用担心,我会找到你。”
那条冰魔法石项链和光魔法石项链一直被他精心呵护着,在被逐出圣城后,它们和他融为了一体,成了他骨与肉的部分,它代替乔治娅陪他一同成长,直到衰老。身体里的魔物因子强一份,它的力量就高一截,始终如镇痛剂般稳定他,如此,他才能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想到这,扎拉勒斯的心又柔软了一分,他本就不该奢求导师能像奴隶般时刻陪在他身边,听候他的吩咐,随时满足他的欲望,克己,让她参与自己的生活,也是和她相处的一部分。
及时发现问题就好,无论这几根流动着神圣天体辉光的金针是否真的记录信息,他都获得了主动权。他把盛放它们的盒子叩好,遣散众人后,将它锁进卧室那间小书房的暗门里。
现在,他要去履行一个丈夫的职责了。
乔治娅缩在沙发里休息,现在对于她而言,是观测的时候。清洗好身体包扎好伤口,扎拉勒斯就离开了,乔治娅顿时将意识链接到那颗监听用血珠上,她并非用视觉进行观看,而是以感觉触碰,她感觉到他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如同一只困兽,吐出深重的鼻息,他在思考,或是在愤怒和不安?
而后,她感受到铃铛的震动,听见钟声敲了一下,八时过半,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百灵鸟的羽毛被呈上。但是,扎拉勒斯反而放松下来,他不再踱步了,那股危险的气息随之减少,而后,她就没法追踪到监测用魔法石的波动了。
乔治娅感觉有些可惜,新的魔法石无法记录古老魔法的活动,或者说,为了确保这一秘法不被使用,从一开始神赐予人的就是稀释过的魔法,所以它无法逆向观测更古老的东西。
扎拉勒斯拉开了属于她的房间的门,她回过神来坐直身体,像在审判庭外待命时那样安静。他随性地说:“乔治娅,现在刚到睡前祷的时刻,你已经祷告完了吗?”
乔治娅的确依靠耳朵捕捉到钟声响起的声音,在报时这件事上,他还在遵守承诺。她摇摇头,随即从沙发上滑下,朝向六芒星神殿的地方跪下。
“至圣的造物真神,你的光明充满世界,
“万物灿烂辉光,日月运行,从不越轨。
“群星闪动,各有规律……”
扎拉勒斯突然跪在她旁边,她的气息不稳,迟疑地停顿下来。
他要做什么?难道在祷告时安宁的承诺是虚假,他要来收割他的仇恨,降下延迟的刑罚了吗?
在她停顿的时刻,扎拉勒斯已经接起她的祷告,
“昼夜有分界,月份各不同,莫不依次进退。”
乔治娅立即跟上他的节奏,继续念颂:
“求你照亮人心,洗净精神的污染,
“解除罪恶的桎梏,粉碎邪恶的势力……”
扎拉勒斯接过她的祷告用圣咏吟唱:“我们的喜乐和希望全在造物真神,你们如何分担了痛苦,也要同样共享安慰。”
他们像从前一样对经,又在对经后咏唱三次。乔治娅的音调更高,气息却不稳,在扎拉勒斯沙哑但沉稳的声音衬托下,像夜莺于月晕包裹下婉转啼鸣。
“求你俯听你仆从的祷声,宽恕我们的过犯,使我们靠你的宠佑忠诚地侍奉你,并在你的保护下,身心获得保障。”
祷告没有使她的内心平静下来,神没有接受这份祈求,因为她心中含有杂念,只有纯净的东西能作为诱发奇迹的媒介。
她不知道扎拉勒斯究竟要做什么,先是不允许她祷告,而后又要求她在晚祷时感谢他,现在则跟着她一同进行睡前祷。他的安排总是在变化,乔治娅拿不准他是否已经知道她能听见钟声,是否已经知道她在锚定时间。
或者,这仅仅是他的战略调整?
她不能试探或询问,正如他所言,谈判和试探是她的弱项。于是,这个问题和对她的惩罚一样被悬置了。
区别在于,后者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
“乔治娅。”扎拉勒斯牵起她的手,扶她站起来,挽着她去到床边。
乔治娅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是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她绝不推辞,可扎拉勒斯比刀剑更让她害怕,她无法忽视他,无法不去设想自己会被施加怎样的惩罚。恐惧使她几乎不能动弹,望着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如同看向一张刑具。
“乔治娅,休息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扎拉勒斯半抚摸半推就,掀开被子一角,把她推上去,而后躺在她身边,自然地把床头的蜡烛掐灭。
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中,乔治娅愈发不安。
难道真的没有惩罚?不,不可能,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乔治娅确信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绝不会放过能折磨她的机会和契机,他完全可以以发现她的行动,发现彼得的行动为借口,做他想对她做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这次没有呢?令她不安的并非惩罚本身的瞬间行为,而是悬而不决的时间,当惩罚降临,她知道黎明迟早到来,而不用像这样提心吊胆地等待。
扎拉勒斯伸出手臂,让她枕在上面,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紧紧抱住她,如梦呓般蹭着脸说:“乔治娅,你抱起来好舒服。”
乔治娅不知道作何回应,犹豫道:“是吗?”
“嗯,你还没有给我晚安吻。还是说你想要等待夜祷时间?”
乔治娅沉默会,说:“你会让我等吗?”
“哈哈哈哈哈……”扎拉勒斯笑起来,“早上六点还有可能,我恐怕熬不到那个时辰了。”
“那就算了。”乔治娅想了半天,还是询问,“你为什么又允许我祷告了?”
扎拉勒斯没有立即回答,手搭在她的腰际,来回轻抚。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了?”乔治娅沉不住气,就算不正面回答也好,但她必须要一个答案。
“我要晚安吻。”扎拉勒斯在黑暗中蹭着乔治娅的脸,简直像只不知自己有多大的豹子。他很快就摸索到她的下巴,而后找到嘴唇,小心亲吻几次。见乔治娅没有抗拒,于是用牙齿磨蹭,又伸出舌头慢慢找到嘴里灵活柔软的舌头,挑起它,并小心地吸吮它。
乔治娅被弄得烦躁,他顺势把她抱得更紧,轻缓拍打抚摸背部以作安抚。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紊乱,在这之中,萌生出相互依存的温情。
现在毕竟是黑夜主宰的时刻,明亮的秩序退位,让渡给死亡的神话。
“嗯……”乔治娅的尾音上扬,夹住腿推搡扎拉勒斯,在终于获得一丝喘息后,立即翻过身去。
扎拉勒斯穷追不舍,又从后面抱住她,贴住她那冷冰冰的,薄薄一片的耳垂,手则抚摸到腹部被脂肪保护的地方。
他在她耳边吹着热风,“我禁止得了你祷告吗?乔治娅,你清醒的时候一切行动都有神殿照看。”
那么,他就是打算调整策略了。于是乔治娅继续说:“我以为你完全把祷词忘干净了。”
“怎么会呢?那时为了让你把我带走,我费了很多功夫,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他亲吻她的耳垂,像一只庞大而温驯的动物。
然而乔治娅知道,他时刻会变成一只不受训化的狡猾野兽,记得经文不代表理解经文,背信弃义者的每一个行动都需要警惕。乔治娅不再说话,她调整呼吸,企图使自己尽快入睡。可是思绪纷杂,她又疲惫,又无法安眠。
她感到那柄插入石榴的利剑一直像屋檐上的寒冰悬在头顶,她坐在屋檐下,不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坠下。
第二十二章 吾等信仰
“乔治娅,昨天我和你说还有一条摆放公爵夫人肖像的走廊。”扎拉勒斯给乔治娅套好外衣,顺手搂上腰。
乔治娅仍未习惯,挺直的身躯微微颤抖。她对他宅邸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凡是他特地强调的地方,毋庸置疑的有她不愿看见的东西。
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所谓的公爵夫人们那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真正看见自己的画像,乔治娅还是没有忍住,带着复杂的眼光回望扎拉勒斯。在她无法看见的地方,画中人与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形成同一角度,以至于扎拉勒斯也愣神。
那神赐的天光如此明明白白地打下,照亮画框,画框的金属光泽又反映到人的脸上,如此璀璨如此耀眼,他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如往昔那般。
乔治娅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拉下他高大的身躯,给了他一耳光。
耳光的羞辱与失望意味比鞭刑更为深重,但扎拉勒斯毫不在意,她冷冰冰的手打在脸上,比起刺痛更像瘙痒。这也难怪,她向来不擅长羞辱。
所以,他挑衅道:“再来一掌如何?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失望,我会欣然接受。”
“啪!”这一掌更为清脆响亮,扎拉勒斯迫不及待望向乔治娅的眼睛,她依旧冷着脸,在阳光照耀下,耳垂的血管透出红光,蓝色眼睛里蕴藏着不可置疑的冷淡。
她再次压下了心里奔涌的情绪,把对她的崇拜当成亵渎,把对她的爱意划分进神权定义,以权威的姿态降下责罚。
可是这责罚究竟是惩戒还是奖励?扎拉勒斯自己都不知道了。他被打过的地方瘙痒难耐,简直像被小猫挠过,所以他提醒道,“这是你自己送给我的画像,本来就是我的所有物,乔治娅,你的惩罚站不住客观立场。”
“我不知道它被你这样使用,挂在这个走廊上。”乔治娅立即找到说辞,“万物皆有自己的位置,它们都应该被固定在应有的位置,我不属于这个位置、这个房间、这面墙。”她难掩情绪波动,控诉着他的亵渎暴行。
“乔治娅,从我夺回这座城堡开始,她就一直被固定在那里,现在要是把她取下来,只会看见一片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空白。”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如果这是不合法的,那么为什么神会允许画像被挂在那里呢?如果这是不合法的,阳光为什么要洒在上面,为什么时间要留下痕迹?
扎拉勒斯上前一步,摸着她的脸颊说:“乔治娅,你现在和我的妻子无异。万物皆有自己的位置,呵,你在这里的位置就是公爵夫人,是我的妻子。”
乔治娅也跟着他笑了声,“妻子?普兰坦,我宁愿做奴隶也不要是你的妻子。你敢在圣堂,在众祭司面前宣称我是你的妻子吗?”
“……”扎拉勒斯的嘴角凝固,眉头下压,以沉默作答。他将她一把抱起,穿过门廊与楼梯,在暗红色、白色、淡金色的装饰里疾行。最终,他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后是摆满整个大厅的画作和雕塑。无一例外,全都是乔治娅的雕像和画像。有在圣城圣地不知何时被描摹下来的,有在鲁米诺斯宫廷画师绘制的,有和女王下棋的,也有和公主赏花的,还有完全臆造的祷告时、领受任务时、谈论时的模样。他捏造了在宅邸里生活的乔治娅的另一种人生,没有被神恩充盈,没有被责任压垮的另一种形态。
“看吧,乔治娅,我根本不需要在圣堂宣告,你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他大方地向她展示着琳琅满目的珍藏,“你完全是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有这么多你的画像,要不然我怎么会把你的脸和习惯记得这么清晰。”
面对这偏执而深重的崇拜,乔治娅失去了所有语言,她的心灵深处涌上可怖的震颤。她大可以说他亵渎神的恩泽,爱人超过爱神,但这有用吗?他记得圣号,记得圣咏的音调,记得如何祷告,记得什么可为而什么不可为,但他依旧在做这些事,在神的眼睛下,在神圣天光的照耀下,所以,亵渎的罪名无效,惩戒只是在助长他的罪恶,就连对试探的顺应也会使他满足。她的雕像和窗外照进的阳光组成记忆的迷宫,尘埃落在光与影之间,兜兜转转把他困在连她也不知在哪里的地方。
这是他不可知的圣所,是一个糅杂了过去、现在、未来,已发生之事与不可能发生之事的漩涡,他用过去建造了整个城堡的神圣中心,使过去之中蕴藏的永恒深深扎进大地,反哺贫瘠的当下。
“我的妻子,乔治娅。”他托住她的下巴在耳边轻声细语,“很抱歉,我现在的确无法在神目光下宣布和你成婚,但没关系,我们的时间很多,会等来那一天的。”
“你和我说时间?”乔治娅反问。
“当然,两年足矣,神眷顾的话,我们明年就能成婚,到时候,我们的婚姻不仅具有法律效应,还会被神承认。”
“你要做什么?”
扎拉勒斯看似回答她的问题,认真思考道:“这里还少了很多东西,我和你还没在一个相框里待过一次呢。之后我会加紧置办。这个月事务繁忙,又想多陪你一点,还没来得及约画师。不过,新兴的特克洛奇技术也不错,可以把人的瞬间永远封存。”
“你在说什么?”
乔治娅的打断没有起到作用,扎拉勒斯怀抱着她继续说:“如果是用那台机器,可以把你高潮的样子记录下来,我们每做一次爱拍一张照片,我要记录你被我操哭的样子,集成册子反复观看。乔治娅,我不会让你停下高潮的, 每次跟你做爱我都会让你高潮。”
乔治娅挣扎着,她的腹部在颤抖,双腿软下来。她扶住扎拉勒斯的手臂,尽管他的手掌正不安分地抚摸着她的小腹,还是给她提供了支撑。扎拉勒斯的头埋在颈窝里,呼吸使她不得不在屈膝时歪头,伸长脆弱的颈项,于是血管跳动得更为明显。
扎拉勒斯像跟恋人谈论婚事安排那样说:“或者我们直接在画师面前做爱,他会按照要求完美画下所有细节的。你觉得呢?这样的话,你就不能抵赖属于我的事实了。乔治娅,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爱的时候多可爱,好喜欢你控制不住胡乱颤抖的样子,明明害羞到身体发烫,都像要发烧迷糊了,还想保持理智。”
他的手往下滑,滑至她的双腿之间,往凹陷处上顶。
“呃……”
“不记录下来也太可惜了……毕竟你是个理智压在感性上的人,那样的场景需要做很多准备才能看到。成婚之后,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做爱,在你祷告的画像下做爱,在石膏和大理石下做爱,让画师仔仔细细画出我们的每一个体态,每一块肌肉的痉挛。”他继续不管不顾地低语,像是深陷记忆的漩涡,回味她的每一次颤抖。
“啊,不过,不成婚也可以。你不是说宁愿做我的奴隶吗?哈哈哈……乔治娅,对你而言,奴隶的意思只是屈从于他人的任性意志,无法掌控自己的时间,对吗?”
乔治娅没有说话。
于是扎拉勒斯逼迫她道:“你在颤抖,是害怕,还是是兴奋到没法说话了?”
“是,奴隶是屈从于他人专断的人。”乔治娅说。
“那么性奴呢?我是说,专门处理我性欲的奴隶。乔治娅,虽然都是用身体侍奉,但奴隶也是有多种区别的。”
“你想要我回答什么?”他们依旧紧密地贴在一起,像衣服都已经融成一片。
“你想要做我的性奴不分昼夜地被我强奸,把所有时间都给我,还是想做我相敬如宾的妻子和我共同生活,共同分享彼此的时间?”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你怎么试探,我都是神的仆从。”
“乔治娅啊乔治娅……”她分辨不出话语里的陷阱,也不敢贸然说出妻子的承诺,而事实上他给她的选择从来就只有一个。
扎拉勒斯轻笑起来,也是,对她而言,选择本就只有一个,妻子和奴隶没有区别。
“神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你觉得祂还会眷顾你吗?”
乔治娅闭上眼,用孤注一掷的绝决语气向扎拉勒斯宣战:“我相信神会眷顾我。”
第二十三章 穿蓝色裙子的少女
圣地在下雪。这里的气候从不因月份推移而发生变化,临近彼得出发就任时,下得更大。
由于他的姓氏,整个圣地生活的祭司与骑士都来为他送别,但是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场面。作为阿奎纳家的一份子,优待之下更多的是负担。
“凡胎可朽,魂灵不息。”家训如此,但有几人真能做到不惧凡胎腐朽,维持魂灵不息?
他还想和导师说几句话,但导师没来,不过,她的随侍来了也是一样的,他聪明又善交际,一点就通,是个八面玲珑的好苗子。
“彼得调查官,可否再耽误您一点时间?”他很上道,对上目光后,就径直走了过来,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彼得点点头,“导师没有和你一起吗,杨?”
“导师去了鲁米诺斯,她护送公主殿下回国,将停留半个月左右。”
“导师的安排总是这么突然。”彼得将手放在扎拉勒斯肩上,“作为她的侍从,你一定要以她为主……哈哈,这是老生常谈了,不用我提醒你也会这样做的。”
“以生命侍奉导师是我的荣幸。”扎拉勒斯谦逊地说。
彼得提醒道:“导师是秩序之降格,是思想以可见外形化身之存在,然而,这就意味着她不会主动收紧手中的缰绳,你务必要时刻拴紧自己的脖子,主动跟随导师的步调,捍卫其荣光。”
“我必不会使导师的信念黯淡。”扎拉勒斯坚定地说。
“那么,请记得,右眼的任务是看向望远镜,左眼则要窥入显微镜。”彼得坐上印着六芒星神殿徽记的马车,带着祭司与骑士离开了圣地。
扎拉勒斯感到自己度日如年。他也开始坐在广场上看天文钟。看着表盘上规律跳动的时计,他想,哪能这么快呢?导师出发前特地问了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想要导师的画像,导师答应了,按照时间算,现在才刚刚抵达鲁米诺斯边境,还要办理手续,接受礼赠,参与宴会。
至少他们可以拥有同一种时间,在同一指针的指示下行动。扎拉勒斯安慰自己,人应当静立不动,与自己渴望却无法靠近的事物融为一体。
彼得走后的第六天,导师的圣鸽终于落在他的窗前。
“我想找女王陛下的宫廷画师画像,但女王陛下说,既然是你要的,你要自己来圣国拿。她已给审判庭寄送调遣材料,比我的信件更早到。由于要走审核流程,当你读到我的信件时,审判庭还不会召见你,你可以提前做好出发准备。”
见字如面,她的字迹很干脆,浅到除了墨痕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笔触也冷冰冰的,毫无个人情感流露,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值得庆幸的是,即便是事实,也是她亲历的,她筛选的,也包含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导师的私人信件。他兴奋地吻上信封上那枚浅蓝色的蜡印,反复抚摸信纸和信封,既想把它好好夹进珍藏的诗集里,又忍不住拿出来欣赏。他越看越觉得她的笔触像雪花,一抹就会消散,所以他当即收回想要触碰的手,把注意力集中在导师的任务上。
他那匹壮硕高大的棕毛骏马迈着轻快的步伐,像传递捷报那样迅速前进,又不得不在熙攘的人群后头停下,更令他躁动的是,明明已经瞧见导师骑着白马在城门前等候,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导师远远伸出手示意他慢慢来,他突然想,慢点也好,这样他可以再多偷看导师几眼。
她脱下了神殿的黑色袍子,穿着圣国妇女的衣服,蓝色的裙子干净整洁,属于魔法师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下摆隐约流动着灯柱般的光泽,那光泽吸引路过的人的注意力,他们小心翼翼地抬头,越过肩高直到成人下颚的马匹打量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又害怕冒犯般迅速移开目光行路。
乔治娅,高不可攀的乔治娅,她把长而黑的鬈发梳成辫子,让它随意垂至胸前,她取下了面纱,又没有穿祭袍,比起冷冰冰的秩序,更像贵人家的少女。
她明明裹得严实,露在外面的小腿也套着白色丝袜,扎拉勒斯却感觉她现在什么也没穿,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硬得难受,试图忏悔将性欲压下,正准备下马行礼时,导师伸手制止了,“这里人多,礼仪就不用了。跟我来吧,你来之前,我正和陛下下棋呢。”
“导师,我没想到您亲自来迎接我。”他口干舌燥,因此声音沙哑。
乔治娅误以为是他赶路辛苦,说道:“你之前也是这样迎接我的。路上很累,一会到了宫殿里喝几口陛下泡的茶就解渴了。如果你现在就想去就近的酒馆喝,我可以等你。”
“我不渴也不累,导师。”声音一直在出卖他。
“别勉强,去宫殿还要些时间。”
“那太好了。”扎拉勒斯小声说,而后又掩盖道:“导师,这段时间过得怎样?”
“再怎么说也是在神殿管辖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
“我是指衣食住行之类的。”
“哦,这个。陛下今天拉我下棋,我说要去城门口等你,结果还是被拉着下了两局。”
“我……您,您其实……我的意思是……您的棋局如何?”
“当然是都胜了。一会我还要坐回去呢,她的宫廷画师在画画。所以今天你可以休整,不必随侍身侧。我想,女王陛下召你来,也是希望你能够休假。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放松就好。”
女王一见着他就控诉道:“噢,接到你的小羊羔了?”她看向扎拉勒斯,“你的导师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机会,第二盘赶时间,把我打得七零八落的。”
扎拉勒斯礼貌笑了一下,跪下来行礼。
女王陛下拉着他说:“导师都不给我行的礼我在你这受到了,你把胜利也赔给我可好?”
“莫妮卡,别逗小孩子了。”乔治娅制止道,“又不是在政治场合。”
“这么护犊子?”
“他会当真的。”
乔治娅转过身,向扎拉勒斯说:“我要在这里和陛下复盘刚刚的棋局,今天的时间你可以好好休整,自行活动。放轻松,这不是任务。”
“是。”
扎拉勒斯跟着宫务大臣离开,乔治娅则和莫妮卡就坐,她重新摆好棋盘时,莫妮卡提道:“他当你侍从真是可惜。”
乔治娅点点头,“我本来以为他会是下一届骑士长。”
“话又说回来,那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过。”
“是之前阿涅斯山脉那边的幸存者,他三个月就能背诵箴言,是个侍奉神的好苗子。但是……”
“可疑的停顿。”
“但是他的心思很沉重,思考方式……哎,可能是共同出行太久被影响了,又有点像彼得·阿奎纳。”
“像彼得不好吗?彼得那样的人离了圣地肯定有番大建树。而且,彼得巧舌如簧,你不是也夸他能识别他人话语里的陷阱吗?”
“我觉得彼得思虑太多了,容易被牵扯进虚妄中。扎拉勒斯也是,他对言语特别敏感,我怕他有过分解读。”
“万一他没过分解读呢?你这样天真的人,助手本就应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才是。”莫妮卡笑着,喃喃道,“金发红瞳,身形挺拔,长相俊美,又多谋善虑,谁都会觉得真是个好苗子。我又要说了,他当你侍从真是可惜。”
“你想要的话我想想能不能越过神殿给你,我也觉得他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发展。”
“乔治娅,你在说什么呢?他是你亲手喂大的小羊羔,又不是件物品。”
“但这是合理的考量。”
“合理不等于合情,乔治娅,我也是在开玩笑,你千万别和你的小羊羔提这事,他会伤心的。”
乔治娅烦恼地拎起马,“不过,我一直在考虑扎拉勒斯的去处,我的生命太过漫长,留在我身边实在不利于实现自我价值,他应该有他的路。哎,是我犯了傲慢之罪,说什么赢我的人我可以答应请求,又没加条件限制,结果被命运责罚心灵了。”
被命运责罚心灵的恐怕不止她一个,只是她为自己的骄傲自满感到羞愧,另一个却甘之如饴。
扎拉勒斯被带到房间,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为贵族军官准备的套间,既舒适又安全,还有独立的洗漱空间。以侍从的身份,扎拉勒斯还问起乔治娅的房间在哪,得知就在自己隔壁后,他安下心来,向内务总管说:“太好了,这样我也方便侍奉我的主人。”
浅而亮的色调与燃烧的壁炉令人感到安心,但送走对方后,他的第一件事是锁上门,而后放心地靠在墙上软瘫下去。
他再也无法维持体面的样子了。导师嘴角噙着的微笑一直徘徊在他脑内,越是想要驱散越是感到真实。脱下圣袍,被神圣荣光环绕的,不过也是和他一般的普通少年。
思想以视觉的形式存在,一个概念如果想要给人真正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必须有可见的外形。他本应该记住,少年是她的外形,是为了承载她的灵魂。可是要如何区分她身上同时存在的神性与人性,苍老与稚嫩?
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导师是可以把神赋予的职责脱下的,在圣国,她可以只是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少女,像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宝石,在白雪间闪耀。
是的,她只是少女而已,就像随处可见的贵族少女,受过良好的教育,会写诗读信,也会合上祷告的双手。
他解开腰带。
“扎拉勒斯……”她的声音很虚幻,充满了诱人的生命力。她会钻进他怀里,变成温驯的动物和他取暖,他们像两只普通的羔羊依偎在混沌的黑夜里,她会把系在脖颈处的蝴蝶结扯下,把披风盖在他头上,而后钻进去亲吻他,把他亲得连呼吸都忘记,身体燥热到蒸腾出白雾。
“扎拉勒斯,你的耳朵怎么这样红,脸也是,我来给你降降温吧。”她会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耳垂含在嘴里,然后问他,“这样舒服点了吗?怎么还是那么烫。”
她舔着他的耳垂,然后他说:“热,导师,我好热,好难受,你把我的领子解开好不好,导师?”
“这样会好点吗?”她的手会解开他衣领的扣子,然后环绕他的脖颈,摘下高出外衣一层的白色假领,抚摸皮肤上的裂痕,“你身上的伤,我来帮你治愈吧……”
她会伸出小巧的舌头,轻轻柔柔地沿着伤口舔舐。他的身体不停颤抖,发出被情欲沾染的呻吟,“导师,好舒服,导师,下面也想要。”
“很胀吗?还是热?”
“都有。”
“我该怎么帮你呢?我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
“想要导师……用舌头舔,用手狠狠地弄它,它想要被导师惩罚,想被导师像擦拭权杖那样用力地责罚。”
“它做了什么,需要我用这般手段?扎拉勒斯,来,跟我告解吧。”她说着,张开他的腿,伏在腿间,朝他的阳具头部吐了口水,它拉着银丝,滴落在龟头上。
“导师……导师我会射出来的。”
“不可以,你还没有开始忏悔。”说完这句话,导师伸出舌头,若有若无地搅动着马眼,而后张开嘴,把它的头部整个包裹起来。
“导师……我忏悔,我和你分别的时候,一直在想你……诵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和你一起祷告,抱着你和你一起祷告,然后它就不听话地勃起了。我明明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对经,只是在想你面纱底下的嘴怎么张合。”
导师吸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舌头和口腔内部肌肉的分别,能感受到她的牙齿如何滑动,刺激跳动的青筋,因而又大了一圈。
“啊……导师,嗯……啊啊啊,导师,好舒服,好舒服,我会射出来的。”
导师把他弄得身下一团糟,她吞咽着,他能感受到她喉咙的收缩,但是,她停下来,又把阳具吐了出去,“还有其他的呢?”
透明的体液泄了一地,导师面色潮红,眼睛湿润,脸贴在他的阳具上亲吻,又用手环绕住它,盯着他说:“仅仅是这样吗?”
“不,不是,我还……呃,今天看见你的时候,它就勃起了。因为我看见了你不是导师时的样子,你的小腿露在外面,好美,我想亲吻你的脚尖,我想抓住你的脚踝,我想捏住你的小腿肚。导师,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忍不住。”
“我可没脱,是你自己,怎么能怪我呢,扎拉勒斯?”
“是,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对不该起欲念的人有了性欲。”
“你知道还这样做,罪加一等。扎拉勒斯,你不是我的完美侍从吗?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越发狠厉地握住他颤抖的滚烫的性器。
“导师……啊啊,啊,导师我……”他的腰挺起来。
“说话,扎拉勒斯,你不是小孩子了,别像小孩子那样叫。”
“导师,我想操你,我想操你。但是,但是我忍住了。”
“这样就能减轻你的罪过吗?扎拉勒斯?你想清楚自己想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乔治娅……呃啊,是乔治娅,我想和乔治娅做爱,我爱乔治娅,乔治娅,和我做爱吧。”
“我明白了,那你得自觉点,把你整个都交给我,让我来约束你条狼狗。”
他要融化了,他要融化在他的导师手里了,他的性器要变成导师手里的东西,要和导师融为一体了。
“乔治娅……乔治娅……想要被你驯服,想要成为你的东西,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乔治娅……呃,哈,乔治娅,我是你的东西,你怎么使用我都可以。”
“这是公开场合,扎拉勒斯,不许这样叫我。”她用力捏住它。
“导师……导师……呃,唔,导师……哈……哈……哈……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要射了,我想射在导师的手里……导师,导师,抱住我,求求你抱住我。”
乔治娅伸手抱住他,伸出舌头,他立即如得到恩典般含住它。
“导师,我好爱你……导师,求求你,允许我射出来吧。”
“既然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孽,明白了自己所行的路,我会满足你的请求。”
“导师……导师,导师……唔……”
导师的影子不见了,扎拉勒斯的眼神空洞,瘫软在地毯上,望着整洁而白净的房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那肮脏的情欲的味道把导师的影子吞噬了。
第二十四章 孤独鸽
不过半天,扎拉勒斯就弄清楚了新的社会关系。女王莫妮卡·奥尔托是阿奎纳家的旁支,她的丈夫属于特克洛奇落魄的皇室旁支,在公主特蕾莎·奥尔托3岁时,他举兵叛乱,后被镇压处死,从那以后,公主就被送往北地,和众祭司们生活在一起。如今,公主已经13岁有余,所以,乔治娅才护送她回国,为成为继承人而学习世俗的章程与治国手段。
也就是说,在特克洛奇的那位皇室叛乱后不久,他的家族也发生变故,父母被割下头颅挂于城墙,他自己辗转流浪最后被卖至研究所。
而护送公主回国这事之所以由乔治娅来做,也是因为当时送她去圣地的是她,给她安排住所和课程的也是她。尽管在安排好她的一切事后,乔治娅再次选择不插手其成长,公主还是和她有着深厚的情感链接,以至于不敢见母亲,却一直要乔治娅陪同,就连上课也希望乔治娅旁听。
乔治娅自然无法理解其中迂回的战术与手段,但扎拉勒斯受益匪浅。
对公主的嫉妒郁积在扎拉勒斯心头,作为陪读的侍从,他比公主听得更认真,从法律到财产,从外交到政务,以及新的演讲技巧,当公主无法回答上老师的问题,老师总会转向他,让他来解惑。
面对夸奖,他总是保持谦卑,而实际上,他正因公主的局促而沾沾自喜。乔治娅则说起他三个月内熟练背诵箴言的事,并提醒老师道:“殿下并非愚钝,只是我的随侍一直陪同我在外历练,因而理解信息的能力异于常人,他只是随我旁听,还请老师不要比较。”
女王陛下到不以为然,“给特蕾莎压力好,你别太宠着特蕾莎,哪有上课还要导师跟着的道理。不过,我倒是想让扎拉勒斯陪读一段时间。”
于是,扎拉勒斯很快为自己的嫉妒与傲慢付出代价,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圣国学习的同时,导师还要离开处理事务,她将一人回圣地,而不是和他一起。
他慌乱地敲导师的门,还未等导师让他进去,就已经僭越地冲了上去,并看见导师已经穿回圣袍,正在梳理头发。
“扎拉勒斯,”她从镜子里看见他,“你怎么这么慌张?”
“他们说您要回圣地。”他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我作为您的侍从却不知道您的安排,您什么也没和我说……”
“只是圣地内部的工作要回去做,还得回去递交新的外出申请,我很快会回圣国。”
“很快?很快是什么时间?”
乔治娅淡然地说:“我用很快称呼一切时间。”
扎拉勒斯提高音量,质问道:“我不是您的随侍吗?我不是应该随时待命在您身边吗?您安排我去陪伴公主,是为了把我丢开吗?”
乔治娅把梳子放下,转过身认真看着他,“扎拉勒斯,你和我同行那么久,我都忘记你也只是个孩子了。”
“因为我是孩子所以我拖您后腿了,您不要我了是吗?您和女王串通好骗我来此处,就是为了把我丢在这里。”
“我没有丢下你,扎拉勒斯,我还会回来。”乔治娅站起身,张开手臂,“还是你需要拥抱,需要在母亲怀里撒娇。”
扎拉勒斯不明白她的意图,他既想冲上去抱住她,又害怕这是对他的考验,万一他冲上去,却印证了自己幼稚无法担当大任的事实呢?
“您也知道您是我的母亲吗……”扎拉勒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怨恨还是无奈。
“嗯。我看公主殿下还会和母亲撒娇,想是不是对你太苛刻了。”乔治娅放下手,“我以为大家都11岁之后,就会变成我的同僚,但是我忘了他们还有家人。”
“导师,我只有您了。”扎拉勒斯又后悔了,“导师,我想被您拥抱,被您当家人,被您接纳被您当作儿子。”
乔治娅于是再次张开手臂,扎拉勒斯不再犹豫,冲上去抱住她,“我什么都不知道,乔治娅,我对你的行动一无所知,不要抛弃我,不要因为我不是个合格的侍从抛弃我。”
乔治娅摸着他的头发说:“没有,我没有抛弃你。导师之所以是导师,就是因为我对培育年轻人负有责任,扎拉勒斯,我不会因为你稚嫩而抛弃你,你也不用那么像大人。”
她再次向他解释:“我的出行申请方式和你的不一样,我属于圣地神殿,出行申请有严格的规则,之前说好14天,就是14天,我只是回去处理这14天积累的事务,还有准备下一次出行的材料,以便神殿规划工作安排。”
扎拉勒斯口干舌燥,试图从腹中搜刮出能使她让步的借口,但是他只能剖到一肚子哀求、不安、恐惧。
言语是多么无力与贫瘠,它无法传递他的情感,也无法让另一个人理解他,最终,在乔治娅的等待之下,在她给他的有限的时间下,他只能说:“我想和你一起,乔治娅。”
乔治娅无视了他的犹疑和恐惧,耐心地安抚,“那样太麻烦了,不会很久的。扎拉勒斯,我会争取快些回来。”
扎拉勒斯抱着她不肯撒手,但直直地跪下去,放低姿态到奴隶般,用称得上可怜的眼神看她,“您可以给我发送信件吗?就给我一个人发,不要给莫妮卡,不要给特蕾莎,就给我一个人,因为……因为我是您的家人。”
乔治娅答应了,“你好好做陛下交代你的事,我的信鸽会来找你。”
扎拉勒斯还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只好也抱着他,像哄婴儿那样轻拍,直到他含糊地说:“乔治娅,我能给你梳头吗?”
“好,别梳太复杂,盘起来就好。”乔治娅把梳子递给他。
他满意了,轻轻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将绸缎般的黑发分成三份,往里面织进去一根洁白的丝带,随手剪下玫瑰花头,插进她发间。
乔治娅看见,他的嘴角上扬着,一副腼腆害羞的样子,又控制不住露出牙齿,托帕石般的眼睛里仿佛折射着火彩,在晨光熹微下闪烁。
“这样开心吗?”她好奇道。
“我只是想,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做就好了。”
“那你这侍从可就太忙了。”乔治娅站起身,扎拉勒斯连忙帮她把披风拿来展开,替她扣好前襟的绶带和两袖的暗扣,别上袖针,又理好垂坠的面幕,并将帽子上的金属与面幕上的金属连接起来。
她想警告他,只有这一次,只是因为今天他需要依赖,她才允许他给自己穿衣。但她的真知之眼在他身上停留好几秒,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乔治娅,一定要早点回来,作为你的孩子,我会很想你。”扎拉勒斯依旧真诚,他送她至城门口,又跟出十里,才恋恋不舍地在满树枯枝下驻足,看乔治娅的身影疾驰在昏沉的天幕下,直到与天空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她离开了整整四个月,寄送过来的书信,与其说是在通信,不如说是在和他报备行程,就像给圣地的信又重新给他誊抄了一遍。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扎拉勒斯愤怒地发现,神殿早就期望着他们的分离,因为这样,他们的导师就可以多带一位学徒进行实践。不管他们给她安排多少小队成员,只要有他在,那么无论如何乔治娅的队伍都少一人,都不平等。
他们无论是谁都想进乔治娅的队伍。乔治娅所负责的部分危险性高,也就意味着机会更多。在乔治娅的队伍中,所有风险都有她承担,他们只需享受她羽翼下的安全,享受与她同行的英勇事迹。
他的心头涌上明确的憎恶,与此同时,阴影也攥住他的心口,使他疼痛难耐。明明他如此虔诚地侍奉与陪伴着神,明明他爱神超过爱自己,明明他已经立下最深刻的誓言,他们却要剥夺他侍奉的资格。
“乔治娅……乔治娅……”他口中念诵着神名,在影子的包裹下,他变成无药可救的渎神者,像堕落的野兽般宣泄思念。
“我要去科迪亚斯的梵高平原,那里的精灵行为异常,那里的人对自然有所不敬。”
“我要去科迪亚斯的卡米卢斯墙,你知道,卡米卢斯墙是人类面对实质阴影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净化大典后出了点小插曲。”
“我要去瑞恩斯特回收一些被阴影纠缠的灵魂,不会太久。”
至此,扎拉勒斯终于明白她为何用很快称呼一切时间,她是个残忍的人,不在乎一天、两天、一个月、几个月对常人来说多么难熬。
“我要去圣桥修道院居住一段时间,那里的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要去约翰附属修道院,那里有人无法念清口中的箴言。”
“好好学习和生活,我很快回来。”
“骑士,喂、骑士,那边那个骑士。”扎拉勒斯回过神,才发现有人叫自己。
是那位画师。
他埋怨道:“每天画室一开你就来监工,我的学徒紧张得笔都在抖。”
女王陛下和导师下棋的那张画现在还没画完,他们正在刻画裙摆上的蕾丝网眼,两名模特穿着当时她们穿的华服,姿势与裙摆褶皱也分毫不差,就连扎拉勒斯一眼看上去也会恍惚。
这是乔治娅离开的第几天?扎拉勒斯已经分不清了,她离开后,所有时间变得混乱,仿佛一团巨大的琥珀,把他困在永恒等待的混沌与噩梦中。在这期间,他或许还收到过后辈和同僚的信件,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信件的内容模糊不堪,连是否寄出回信都没了印象。日日夜夜,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只有蓝色的幻影一遍遍在脑中具象成形。
“抱歉,我想学画画。”扎拉勒斯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他迫切地希望像他们一样,把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人定格在画布上,把那个始终折磨着自己的幻影变成真切的存在,变成独属于他的东西。
画师嘟囔了一句什么,扎拉勒斯没有听清,但从他脸上读到了怀疑和轻蔑。所以他只好去找女王陛下,请她允许自己向宫廷画师学习。
乔治娅结束任务回到鲁米诺斯时,他的技法已经成熟,可惜无论画什么都被评价为死板,唯独在偷偷画乔治娅时线条会突然灵动起来,只需几笔就可以精准概括。
可是他又怎么敢描摹面目下的神圣呢?怎么敢将无面之人定格捕获?他向她单膝跪下时,特蕾莎·奥尔托已经上前一步抱住导师,“我好想你导师!你之前明明答应我今年都会留在这里陪我适应的。”
少女朝她撒着娇,额头隔着金属装饰与面纱抵住她的额头。毫不隐瞒自己炽热的情愫。
“扎拉勒斯在就是我在。”乔治娅说。
于是莫名地,对特蕾莎的厌恶还未成型就融化了。扎拉勒斯心中窃喜,他也争取道:“我和殿下学了很多,殿下的辩论能力和理解能力也精进了许多。”
乔治娅轻抚特蕾莎的肩膀,面幕则转向他,“扎拉勒斯,你做事我一向信任。”
他乘胜追击,“导师,我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汇报,还希望……”
没等他说完,特蕾莎抢先一步说:“导师导师, 我们还是先去把衣服换了吧,侍从的汇报什么时候都可以听。”
“也是,我这身衣服行走在圣国,怕是会让大家都感到恐慌。”乔治娅听从了特蕾莎的建议,向扎拉勒斯说,“我先去换衣服,明天九点我们再私下会议吧。”
“今天不行吗?”扎拉勒斯跟上来。
“不行。”特蕾莎拒绝道,“是女孩子私底下打扮的场合,你不许跟着偷窥。”
“扎拉勒斯不会偷看的。”乔治娅在黑袍子底下轻笑,“扎拉勒斯,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扎拉勒斯依旧坚持,“我已经自由活动很久了,您应该及时收紧我脖子上的绳索,以检验我是否懈怠。”
乔治娅摆摆手,“那好,今天晚祷之前,我要检查你对神圣律法的掌握程度。”
她跟着公主走了,临近祷告的时辰才在小会议室里召见他。
这是个令人安心的小房间,陈设简单,中间满布雪松花纹的地毯上摆了两张舒适的椅子,乔治娅正坐在面对门的椅子上,穿着袖子宽大的裙子,外套一件宝蓝色罩袍,又在罩袍上戴了蕾丝假领,花朵刺绣遍布袖口和裙摆下沿,双手迭放在腿上。
他并不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而是向她跪下。她于是伸出手,同样是宝蓝色的手套上绣着展翅的白鸽,喙部正好指向那枚象征权力的戒指。他小心地接住手,在戒指上亲吻。
而后,如孩童紧贴在祖辈的腿上听她们讲古老的故事那样,他也保持跪下的姿势,不肯落座。
乔治娅于是将手放在他肩上,认真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乔治娅,是你离开太久了。”扎拉勒斯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情绪,谦卑地垂眸。
“你有什么要和我汇报的呢?”
“乔治娅, 我是作为你的孩子在说话。”
“我知道了。”她生硬地转换问题,“你这段时间过得怎样?嗯……学习和生活上有遇到困难吗?”
扎拉勒斯微笑起来,明亮的眼睛里藏着黄昏落下时的温和,“我每天都在遵循圣地的习惯生活,没有因为处在世俗中而改变或懈怠。在这之外,我还学了绘画。”
“真令人意外,我知道你能测算距离,分析地形,但没想到你居然对创作有兴趣。”
“嗯。但老师对我的评价不算好,只说我再怎么画,也只能是普通人每日练习能达到的程度。”
“没有关系,你其他方面都很厉害,如果画画也有天赋,那不就太过完美了吗?”
“乔治娅,我很想你。”他又靠近了一点。
“你现在见到我了。”
“但是我还是很想你。”
“是的,这是我离开你最久的一次。”
“所以我想要一些补偿,作为你家人的补偿,可以吗?”扎拉勒斯小心翼翼询问。
“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看见陛下会和殿下脸贴着脸亲吻,这之后,还会在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我明白了,作为你神圣教义上的母亲,我确实也应该这样做。”乔治娅俯身,扎拉勒斯嗅到她怀里那股甜且淡的雪松味,于是他挪动膝盖,确保她在亲吻时不会辛苦。
她脱下左手的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小巧的指甲盖被染成天蓝色,看起来精致又可爱。就是这样的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随后鬓角柔软的发丝落下, 挠得他很痒。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也在踌躇,刻意地紧贴他,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后又换到另一边,最后在他额头上结束这个见面仪式。
“扎拉勒斯,是像这样吗?”她有些不确定。
“是的。”他握住她放回膝盖上的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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