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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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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临水磨磨蹭蹭、扭扭捏捏地扯了半天闲话后。
严林霄有些不耐地轻咳了一声。
他那只枯槁的手猛然一顿,手中的万年沉木拐杖重重地在脚下暗蓝色玉砖上笃了笃,发出两声沉闷的“嗵、嗵”声。
那顶端星河点点的宝珠随之闪烁了一下,瞬间止住了孙临水那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示意他莫要再在耳边叨扰。
孙临水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那一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飞快地一转,恰好瞥见了一旁垂首静立的严望玄,那张微胖的白净脸盘上顿时堆满了热切而谄媚的笑意:
“哟!这不就是星月王朝号称最强一代的皇子,我的贤侄望玄嘛!啧啧啧……不得了,当真是不得了啊!贤侄修行至今,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千年吧?竟然就已经踏足了破虚后期。看来,这星月帝国下一任‘帝子’的宝座,是非贤侄莫属了啊!”
严望玄见长辈垂问,哪敢托大,立刻收敛起平日里的狂妄,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
“孙世叔过誉了,望玄汗颜。前些日子的大境跨越,也不过是占了机缘巧合的便宜,侥幸突破到后期罢了,实在当不得世叔这般夸赞。”
严林霄再次轻咳一声,直接打断了两人毫无营养的虚伪寒暄。老头浑浊的眼眸微抬,用不紧不慢的苍老声音对着孙临水说道:
“按照女帝一贯推崇的那套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待会儿进了殿,你们只管在前面搞出个理直气壮的正调来,老夫则在后方给你们唱反调。两相拉扯之下,女帝为了维持局势的平衡,必定会在此次供奉的份额上做出让步。”
孙临水闻言,那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嘿嘿乐道:
“那此行可就全仗着林霄老兄您掌舵了。这个惹人嫌的恶人,到头来还得老兄您亲自来当,真是让小弟心中惭愧得紧。您老这般年纪,临了还要为了底下的兄弟们如此操心费神,实在是过意不去。”
严林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去多看孙临水一眼,只是极其淡漠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无妨……”
孙临水不以为意,拍着胸脯接着嘿嘿保证道:
“林霄老兄放心,只要此番供奉能削减成功,我们光铸王朝一脉,后面必定会率先向星月帝国交好修盟,在往后的事务中共同进退!”
一旁的严望玄听着两人的密谋,心中念头飞转。
中州大地上顶级王朝的数量不在少数,粗略算来也有不下四十个,而高级王朝更是多达上百,中低级王朝更是数不胜数。
在这前十的顶级王朝之中,他们星月帝国虽说稳居第三,与排在第二的四象王朝相比相差无几,但如今最大的隐患在于,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现任星月帝主实力在同境大乘修士中尚显微弱,排名也就勉强排在二十位左右。
祖爷爷严林霄此举,分明是在用自己残存的威望和人情,赶在自己大限将至、撒手人寰之前,强行为星月帝国在各大王朝间施舍下一份厚重的情分,好让祖爷爷走后、星月皇朝实力不可避免地略微没落时,能得到光铸等王朝的照拂一二。
毕竟在女帝的规则压制下,中州的高级与顶级王朝之间根本没有擅自开战侵伐的权力,所以这种所谓的“照拂”,也无非是在日后的资源分配与跨国贸易往来中,多给星月帝国让出几成利益,照顾一下罢了。
此时,严林霄拄着拐杖,带着孙临水和严望玄在广场边缘缓缓挪动着步子。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依附于星月帝国的附属王朝代表。
中州的朝觐规矩极严,高级王朝的一位代表,手里便攥着五个王朝的意愿;中级王朝则是一代百;至于那些低级王朝的使臣,更不用说,一代千。
走着走着,严林霄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张原本有些麻木的消瘦脸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一双浑浊的眼眸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寒芒,直直地盯向孙临水,低声警告道:
“供奉的事情怎么争都成,但领地扩张的事情,你在女帝面前万万不可提起半个字!”
孙临水有些不解地挠了挠脑后勺,有些委屈地反驳道:
“林霄老兄,这又是为何?我们身为顶级大朝,附近那些臭鱼烂虾般的中小王朝出了事,非得求着我们照顾。可他们每年上缴的那点供奉,简直少得可怜。依我看,还不如索性让我们光铸出手将他们直接吞并,化为我们光铸王朝真正的领土,那还差不多。况且我刚收到眼线的密报,我们某个中级王朝的腹地内,最近可是开采出了一处规模极大的特大神灵晶石矿脉……”
中州大地上,世俗王朝间流通的货币乃是“紫神晶”,而在魔洲,通行的交易货币则是“神灵石”。
魔族之人的体质可以毫无滞碍地完美吸收紫神晶中的魔性力量,因而他们将紫神晶视为极其珍贵的修炼资源,将神灵石当做日常交易货币;中州修士的经脉无法承受紫神晶的魔力,便将其用作交易货币,而把蕴含纯净灵力的神灵石当做修炼资源,两朝恰好相反。
也正因如此,若是有中州的商会想要前往魔洲的幽陵城等港口进行跨洲贸易,手中的神灵石往往需要额外加出整整一成的暴利,才能兑换等额的紫神晶。
所以,一处“特大神灵晶石矿”所代表的财富与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顶级王朝垂涎欲滴。
严林霄听到这里,脸色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中的拐杖在坚硬的地面上狠狠地一拄,发出一声低沉的暴扣:
“老夫说了,领地之事,不要再提!”
孙临水在巨响声中缩了缩脖子,但他身为光铸之主,倒也并未真的怕了这位大限将至的老人,依旧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
“我说林霄老兄,你就是太保守了。你们星月帝国东边,可是盘踞着那么大一片如羊群般的中小王朝。虽然其中高级王朝寥寥无几,但你若是出手将那片肥肉全都纳入星月的麾下,你算算,那岂不是等于让你们星月,平白无故掌控了中州至少整整一成的庞大领土吗?”
听到这一句话,严林霄仿佛被踩到了逆鳞,体内的滔天威压在瞬间失去了控制,勃然大怒:
“闭嘴!莫要再提!否则你我盟约就此两散,省得我星月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严望玄在近距离之下,最先感知到自己祖爷爷身上那股属于大乘期强者的恐怖威压排山倒海般宣泄而出。
在这股恐怖气息的压迫下,三人脚底下铺设的暗蓝色玉砖,竟然在瞬间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祖爷爷息怒!保重身体啊!”
严望玄吓得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无比恭敬地出言宽慰劝阻道。
孙临水见严林霄动了真格,也只能收起脸上那抹市侩的谄媚笑意,悻悻道:
“这……老兄何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
严林霄浑浊的眼中怒火熊熊,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铿锵有力,音浪在灵力的包裹下震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行将就木的苍老劲头:
“能让供奉少上一成,于我们而言就已经是从女帝牙缝里扣出来的天大好处了!你这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究竟还想要什么?老夫早就对你光铸一脉警告过,在动歪心思想要吞并周边弱小国度的时候,自己先滚回去翻翻家族的典籍,去看看当初威震中州的雪敬侯,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当还没出生,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幕,但老夫当时就在现场,那是老夫亲眼所见!”
孙临水撇了撇嘴,依旧有些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着反驳:
“哎呀……这都过去多少万年的老黄历了,那时候的女帝杀伐果断,如今时代早就变了嘛……”
严林霄枯槁的眼皮狠狠一翻,死死地瞪了孙临水一眼,咬牙切齿地寒声道:
“你要是当真不害怕这‘老黄历’在今天变成你光铸王朝的‘现时历’,你大可上去在女帝面前提起这领地之事!”
听到这般话语,孙临水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终于闭口不言。
他悻悻地低下头,伸出肥厚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下巴上留着的那一寸来长的短髭,小眼睛里精光乱闪,显然是在暗自思索权衡着其中的厉害。
严望玄站在一侧,看着这陷入僵持的诡异氛围。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大致了解到的关于那位“雪敬侯”的事迹传说。
在他的认知中,那位名雪敬侯,是当年平定中州各大叛乱势力、辅佐女帝登基当之无愧的得力大干将。
立下了赫赫战功,可由于立功之后有些居功自傲,在领地征收上,竟是不知死活地触碰了女帝的逆鳞。
最开始的时候,女帝念及当年的旧情,也只是降下一道法旨,让雪敬侯将多占的利益退还,然后用千年的收益退让出来作为补偿,这件事本该就此揭过。
可偏偏那雪敬侯心中不服,极为不情愿地进行了补偿,并且在事后有些口无遮拦地抱怨、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怨言。
这些话最终还是传入了女帝的耳中,彻底惹怒了女帝,被不顾旧情蛮力震杀。
听闻当时动起手来震杀得格外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但这些往事终究还是太过于久远了,久远到连他的祖爷爷严林霄,在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年仅十岁、不谙世事的小小幼儿。
而如今,连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的幼儿,都已经活到了寿命即将干涸、将近老去的悲凉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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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曦端坐在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帝椅之中,一袭雍容华贵的火红大袍如流水般铺满了整个宽阔的座面。
大袍之上,细密如缕的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展翅凤纹,那华美的金线自她圆润的香肩一路蔓延至纤细的蛮腰,极尽妥帖地顺着她丰满挺拔的身姿轮廓倾泻而下,最终在腰部骤然收窄。
那宽广的衣摆则长长地垂落在地,于白玉阶上收束成一道显得沉甸甸、宛如凤凰真羽般的华贵袍尾。
这件帝袍虽宽大繁复,但她却坐得极其平稳端庄,宽大的袍襟在身前自然而然地铺散开来,毫无半分刻意整理或摆弄的扭捏痕迹,尽显绝代女帝那浑然天成的尊贵风范。
然而,隐藏在这万众瞩目的尊贵背后的,却是她那张清冷无波、和平日里并无二致的威严脸庞。
她微微压低了精致的眉梢,红唇轻抿,嘴角自然地向下收起,整张脸上冷若冰霜,瞧不见一丝一毫可以让人插科打诨的玩闹之色,将那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威仪展露无遗。
可在这无人窥视的内里,东方曦的眼角眉梢间,却悄然晕染开了一缕怎么也化不开的深重愁容。
她独自一人坐在整个大朝觐广场最里侧、地势最高的巨大圆形玉台之上。
俯瞰下去,视线所及的整座宏伟广场,皆是由一块块极其名贵的白玉镶嵌着璀璨金纹的玉砖整齐砌造而成。
那温润的白玉与耀目的金纹交相辉映,恍惚间,竟给东方曦带来一种极其熟悉的错觉——就像是当年顾黎手中那柄“吟霄”的纹理一般。
一重重绣着精致暗纹的红色纱帐自圆台顶端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将高台之上东方曦的身影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内。
这厚重而神异的纱帷不仅隔绝了外界那探寻的视线,更是将一切喧嚣悉数阻断。
除非东方曦主动动用灵力将声音宣泄出去,否则外头的修士根本无法观测,也休想听到这圆形高台之内的半分动静。
在这片只属于她一人的寂静空间里,东方曦有些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她那留着朱红指甲、如削葱般白皙的玉指,在面前摆放着的一方温润玉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放了又放。
随后,她有些意兴阑珊地伸出手,从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拿起了一个质地莹润的玉鉴——这正是来自“光铸王朝”的密奏。
她那涂满丹蔻的指腹稍微用了一丝力道,在那冰凉的“光铸”二字上重重地按压摩挲了一下,仅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其上的内容,便随手将其丢回了玉案的一侧,发出一声稍微沉闷一些的脆响。
东方曦有些无力地抬起右手,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胀的眉心骨,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自从将中州绝大部分的繁杂政事都全权交由清辞去打理之后,至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万年的漫长岁月。
在这两万年里,她这位名义上的中州女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这深宫大殿之中“垂帘听政”罢了。
对于底下的种种权力更迭与俗世纷争,她极少主动发表什么实质性的意见;而清辞也在平日里同样不怎么拿这些繁复冗余的政务来与她细聊。
如今静下心来细回想,她们两个人,倒真不算得上是多么称职与勤勉的掌权统治者。
“所以……清辞这次,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头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东方曦指尖在储物戒指上摩挲了许久,甚至好几次都险些取出那极其珍贵的“虚空传音石”去主动联系对方。
这种传音石能跨越中州和魔洲之间的东沧海传播讯息,但极其难寻,近乎用一块少一块,上次就是用的这种传音石呼唤的杜妖妖和瑶溪姐姐。
可挣扎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份冲动。
罢了,清辞若是有事情,自然会主动回来找自己……自己此时若是这般急切地去催促追问,倒显得她这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姑娘一般·······
想到这里,东方曦长叹一声············
曾几何时,她和清辞之间的相处方式,当真是彻底调换了角色。
在遥远的过去,凡事都是她这位做姐姐的主动站在前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弱小的清辞;而到了如今,反倒成了清辞处处周全,悉心地照顾着她这个几乎不问世事的姐姐了……
东方曦只觉得脑袋重得厉害,好似千钧。
在性格上,清辞做人做事确实要比她更加坚韧、更加硬气一些。
而她自己,心思实在是有些过于敏感多思,总是想得太多,以至于在许多决策面前都显得瞻前顾后、犹疑不决……如今想来,自己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多半还是受到了东方尚那一脉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的侵染。
不过,相较于天生的血脉血缘,东方曦在心底深处,其实更倾向于认为是自己这个做女帝的做得不够好。
当这个愧疚的念头再次盘旋于脑海中时,她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发问:
清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清辞对待外人的态度向来比她要冷硬、要强气得多。
许多在她看来难以权衡、尾大不掉的棘手难题,若是换作清辞出面,或许都可以用最简单粗暴、也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去快刀斩乱麻般轻易化解。
或者是……她那深埋在记忆最深处、日夜祈盼着的黎哥哥……
他们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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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最外围那白玉铺就的广袤广场上,此时早已是人头攒动,汇聚了来自中州各地的庞大势力。 其中,绝大多数是那些底蕴深厚的顶级王朝君主,或者是身负数命、同时代表着数个高级王朝的君王,其余零散站立的,则是那些一人便代表着数十、上百甚至上千个中小微王朝的“总特使君主”。
这些人影错落分布,在大殿下方将整座白金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在这浩瀚的人海中,几乎没有人去正眼理会那些代表中小王朝的特使。
若非女帝东方曦曾下达死命令,铁腕要求各大强国必须扶持弱小且不可强行占领,这些处于底层的弱国使臣哪里会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在那些强者眼中,若是能够放开手脚去强行占领,将那些弱小国度的修炼资源尽数掠夺过来以此壮大自家王室的底蕴实力,岂不比任何假仁假义的扶持都要好上千百倍?
毕竟,这弱肉强食的世俗王朝法则,历来不都是这般残酷现实么?
广场之上,那些衣着华贵的高级王朝使者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面带矜持的笑意,互相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其中有些有些脸面和背景的显贵,还时不时地踱步走向顶级王朝的阵营,谄媚地搭上几句话。
相比之下,那些来自中低级王朝的使者则蜷缩在最外围,聚拢成一个个局促的小圈子,互相嘘寒问暖。
由于消息闭塞且底气不足,他们说起话来大多前言不搭后语,上不着道,下不着调。
这些人的脸上,有的满是因前景未卜而生出的忧心忡忡,有的则是一脸麻木与懒散,对这场百年一遇的盛大朝拜根本不怎么关心。
自从凌仙子逐步开始接手并掌管中州的各项具体政务后,小王朝那原本就势微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弱势特征也一天天越来越大。
顶级王朝理所当然地压迫着高级王朝,高级王朝则顺理成章地将这份压力向下转嫁给中级王朝,到了最后,这股层层盘剥的重压自然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最弱的低级王朝身上。
如今更是有风声传出,说是光铸王朝下辖的一个中级王朝,在不久前意外寻得了一处矿藏极丰的巨大神灵石矿脉,其规模之大,甚至已经让其宗主国光铸王朝开始红着眼惦记上了,正琢磨着如何将其纳为己有……
不过,在这规矩森严、弱肉强食的使臣洪流中,却有一个极为显眼的例外。
那便是名列中州十大顶级王朝第二位的“四象王朝”国君——齐君达。
说起这位齐君达,在中州堪称一个传奇。
他本身并非什么名门之后,而是实打实地从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覆灭的低级王朝中一步步拼杀出来的铁血草根。
当初,他凭借着惊世骇俗的一己之力,硬生生带着最初那个微末的“象国”一路高歌猛进,强行晋升到了高级王朝的行列。
而当时与象国相邻、交情笃深的三个国家,在亲眼见证了齐君达如彗星般声名崛起、实力通天后,心悦诚服,自愿率土归顺。
四国随后一同向女帝汇报、递交了合邦国书,在得到首肯后,合并重组,这才成了如今威震中州的顶级四象王朝。
作为当之无愧的中州体修修士第一人,齐君达的战力之恐怖,若是排除高高在上的女帝与凌仙子等超凡存在,他在所有大乘期修士中,绝对是能排在第二争第一的盖世狠人。
当年他步入大乘圆满冲击渡劫期大关时,曾以肉身强行硬抗了足足七重毁灭性的天道雷劫。
在漫天雷霆轰击之下,他那具千锤百炼的身体不仅没有分毫毁坏,反而愈发强悍。
虽然最后他的境界不得不重新跌落回大乘期,但这惊天渡劫经历也奠定了他无敌的根基。
出关后,他曾大摇大摆地将中州各大顶级王朝的门阀皇室几乎登门‘拜山’挑战了个遍,打到无人敢撄其锋。
此刻的齐君达,就那般大大咧咧地站在人群中。
他身高八尺有余,浑身隆起着一块块如岩石石块般苍劲结实的腱子肉,周身没有任何修行者的灵气气流波动,返璞归真。
他的穿着打扮极为朴素,看起来甚至更像是一个世俗山野里的猎户劲装,但只要明眼人一打量,便能瞧见那衣物关节处缝制的妖兽鳞甲,无声地宣示着这位体修至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实力。
他身上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倨傲架势,那张刚毅的庞大脸盘上此时挂着一抹憨憨的微笑。
他两只大手叉着腰,身子一摇一晃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四象国麾下附属的中级王朝代表特使——秦墨宏的身旁。
齐君达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搂过秦墨宏的肩膀,将他往怀里一拽。
秦墨宏的长相与体态其实生得颇为匀称端正,并不算矮小,但在体型如小山般的齐君达面前,他那身子骨简直单薄得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般娇弱。
“好久不见啊!秦老弟~~”
齐君达大口一张,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嗡鸣。
秦墨宏对这位大能的粗鲁性格早已习惯,倒也没有露出什么担惊受怕的神色。
他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肩膀上那条铁箍般的大手给搂得喘不过气,连连用双手去扒开齐君达那条满是伤疤的粗壮手臂,一张脸颊生生被憋得通红。
齐君达见他翻白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没个轻重,赶忙讪讪地收回大手。
他有些尴尬地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发出一阵大大咧咧且极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秦墨宏伸手揉了揉自己险些被按脱位的肩膀,接着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耳后的皮肤,苦笑道:
“好久不见,齐大哥……”
还没等他把气顺匀,齐君达蒲扇般的大手又是“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了秦墨宏的肩膀上,力道之大,甚至在两人交接处激起了一声有些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他咧嘴笑道:
“怎么不找齐大哥喝酒去了~~”
秦墨宏吃痛,龇牙咧嘴地默默将肩膀骨骼归位,一脸讪讪地埋怨道:
“很痛啊!齐大哥……我倒是想去,还不是……”
说到这里,秦墨宏警惕地左顾右盼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这才凑到齐君达身侧,用极低的嗓音小声嘀咕道:
“还不是因为嫂嫂管你管得太严了……嫂嫂上次甚至放出狠话,说什么我要是再敢和齐大哥出去鬼混喝花酒,她就直接摘了我的两条腿……我哪里敢去。”
齐君达一听提到自家的那位,原本豪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只能摸着鼻子发出一阵心虚的尴尬笑声: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过你大可放心!你嫂嫂那个人,向来也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罢了……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出事的……”
秦墨宏偏过头,用极为不信的眼神斜睨了齐君达一眼:
“说实话,我不是很相信……”
被当场戳穿的齐君达老脸一红,赶忙不着痕迹地拉开话题,干笑着问道:
“近来……近来……哈哈哈,近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听到正事,秦墨宏也收敛了玩笑神色,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轻松的微笑,应道:
“倒是没有。前阵子西北那场气势汹汹的妖兽乱潮,多亏了齐大哥你派人来援助,如今早被利落解决了。至于墨宏代为代表的这几个附属王朝内部的那些琐事和争斗,如今也都有条不紊地由境内的镇抚司分部直接调解平息下去了,安稳得很。”
齐君达听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他双手环抱在宽厚的胸前,点头附和道:
“这才对嘛!琐碎小事本就不必惊扰劳烦女帝殿下,咱们底下的人办妥了便是!”
秦墨宏也是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哈哈笑道:
“正是正是!”
第二百二十章 朝堂血溅帝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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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广场的另一角,严林霄的身边也悄然聚拢起了一大批修士。
这些人个个气息沉稳、实力不俗,皆是那些排名末流的顶级王朝,以及处于高级王朝最顶尖那一批势力的代表特使。
他们簇拥在老者身侧,神色中隐隐透着几分蠢蠢欲动。
一名身穿富贵繁杂锦衣、配饰在走动间叮当作响的高级权贵修士悄无声息地凑近半步,微微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地试探道:
“林霄老兄,此番筹谋……当真切实可行吗?”
严林霄那张消瘦干瘪的脸上表情镇定自若,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手扶着八字胡,不咸不淡地用神识传音回道:
“只要待会儿大殿之上你们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节外生枝。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几万载的光阴消磨下来,上头那位女帝殿下,也早已松懈倦怠了~~”
那名权贵修士听闻此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赶忙躬下身子,将身为顶级王朝使臣那骨子里的高傲生生收敛了下去,恭敬应道:
“是……老兄所言极是。”
站在队伍后方的孙临水,一边用肥厚的手指轻轻抚弄着下巴上的寸长胡须,一边在心底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得而奸诈的冷笑。
走在前方的严林霄似乎心有所感,冷冷地回首扫了他一眼。
孙临水见状,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抖,赶忙收起那一脸算计,露出一副尴尬而谄媚的哈哈笑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蒙混了过去。
严望玄则步履沉稳地紧跟在祖爷爷严林霄的斜后方。
一路上,一堆来自高级王朝的使臣纷纷围了上来,对他极尽阿谀奉承,各种嘘寒问暖层出不穷。
严望玄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厌恶,刻意将脸上的神情调整得一片正气与恭顺。
他温和而得体地一一回应着,举手投足间毫无半点应有的傲慢。
单从这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来看,他与严志才那帮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皇子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对这漫长而虚伪的寒暄厌烦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在星月皇宫大殿最中心那片白银金纹玉石广场的最高处,那重重红色纱帐死死遮蔽着的圆台龙椅内,东方曦正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陆续进场的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
她收了收刚刚的杂乱思绪,轻轻吐出一口闷气。
她强行驱散了心头所有的疲惫,旋即,一股威严得令人窒息的帝王压迫感自她周身弥漫开来,穿透了那层重重红色纱帐,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沉沉地覆盖了整座大殿广场。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止不住地感到一阵无力:
“真是松懈太久了,如今遇到这些俗世事务纷扰,连脑子都变得有些不太好用了……”
这股深重的憔悴感,让她在纱帷后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随着女帝威严的气息席卷全场,原本有些嘈杂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使臣纷纷收敛了脸上的多余表情,诚惶诚恐地在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强如星月帝国的严林霄,此时也极为知趣地将自己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压得更低,做出一副绝对顺从的姿态。
孙临水也迅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市侩奸商的算计模样,低眉顺眼地站在队列中。
齐君达与秦墨宏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齐君达当即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憨厚与笑意,神色一肃,转而换上一副充满无上敬意的庄重态度,迈步走到了左侧最前方的位置。
秦墨宏等代表着中小微国度的特使,则按照惯例被安排在了广场正中心最显眼、也最容易被问话的区域。
至于那些高级王朝的特使们,则是整整齐齐地列队于右侧。
东方曦那充满了绝对震慑力的清亮嗓音,缓缓穿透了那层轻薄却坚韧的红色纱帐,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朝会伊始,按照往常的习惯,东方曦只是照例询问了一些关于中州各疆域内发生的日常琐事。
通常是她冷声提问,下方被点到名字的使臣则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答。
只听东方曦语气平淡,无喜无悲地淡淡开口:
“朕听闻,四象王朝西北一境的妖兽乱潮,如今已经彻底平息了?”
听到女帝垂询,代表那区域的中下辖王朝的秦墨宏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在冰凉的玉砖上单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埋下,极为恭敬地大声答道:
“启奏女帝殿下,西北兽潮确实已于前些时日彻底平息,周边百姓皆已安居乐业。此番,多亏了四象王朝镇抚司总部的居中调配以及四象王朝的倾力援助,方能如此迅速建功!”
东方曦坐在上首的帝椅中,有些漫不经心地淡淡回应了一声:
“平息了便好……这本就是顶级王朝与中州镇抚司份内该做的事情~” 在那之后,东方曦又陆陆续续询问了一些其他疆域内杂七杂八、零碎繁复的小事,语气始终显得平淡且不咸不淡。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发现,在这一番冗长繁杂的垂询中,她唯独对光铸王朝与星月帝国周边交界的关键疆域,只字未提。
大殿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平静之中。
整个广阔的广场上寂静无声,唯有那一缕缕清冷的晨风吹拂而过,拂动着高台上那重重红色纱帐,挂在上面的白玉珠子随之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冷冽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白玉广场上回荡,如同一声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严林霄此时依旧保持着低头顺从的姿势,他的脖颈有些僵硬,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光铸王朝的孙临水以及平日里与他交好、说好要一同进退的那些顶尖大能,此刻个个低眉顺眼,屏气敛息,竟无一人敢在此时站出来率先“唱白脸”开这个头。
看着这帮人这副临阵退缩、畏缩不前的孬样,严林霄在心中暗自喟叹了一声,只觉得一阵悲凉与无奈。
站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神识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身前这位平日里如巍峨大山一般的祖父,肩膀在这一瞬间似乎微微塌陷了几分,随后,那具佝偻的身躯向前试探般地踏出了半步,在暗蓝色的玉砖上发出微弱的足履摩擦声。
高台纱帐之内,东方曦那一双凤眸透过层层轻纱,直直地锁定在了这个已然步入暮年、身形佝偻的老头身上。
她朱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她的声音极其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天地初开时的威严与厚重,带着不容抗拒的绝强压迫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全场。
严林霄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极低,神色诚惶诚恐,用那沙哑沧桑的声音开口道:
“女帝殿下······我们星月帝国的边陲东侧,常年需要出人出力去照拂和管理中州东方近乎半数的中小王朝。这数万载消磨下来,星月在这些事情上的灵石支出、防卫开销,与那些中小王朝每年上缴上来的微薄供奉相比,早已是严重地不成正比了。星月的国库为此亏空严重,甚至有些入不敷出。因此,老奴斗胆,恳请殿下体恤星月的难处,免去星月帝国每百年需要向皇宫上缴的供奉。”
此言一出,原本沉静的白玉广场中部,那些代表着中小王朝的特使队伍中,顿时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不少人面露惊恐与愤慨,交头接耳,但在高台之上那股恐怖的帝威压迫下,却始终无人敢发出任何大声响,只能死死克制着情绪。
纱帐内的东方曦闻听此言,一双美眸微微眯起,眼底寒芒一闪:
“免去?严林霄,你胃口倒是不小。既然你觉得东部治理起来如此亏空严重,那不如本宫让镇抚司的力量彻底撤离星月以及往东的疆域,将那一半的中小王朝全都划出中州版图,由着你们星月帝国彻底自立出来,占山为王,自行打理好了,如何?”
听到“自立”二字,严林霄心神剧震,脊背上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高举双手辩解道:
“老奴万死!不敢……老奴绝对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
东方曦坐在帝椅上,冷眼看着他的反应,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本宫这就依你所言,直接免去星月帝国的供奉,你觉得可以吗?”
严林霄听到女帝如此轻描淡写地答应下来,不仅没有感到半点喜悦,反而整个人猛地微怔了一下,心中泛起滔天的惊疑与不安。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般容易?以这位女帝雷厉风行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被他这区区几句诉苦就轻易打动?
大殿广场之内,一时间也有了极大的骚动。
那些原本在台下观望的各国使臣,此刻皆是被这一变故惊得面面相觑,虽然明面上由于规矩束缚不敢当众哗然,但暗地里,无数道神识传音已经如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在虚空中疯狂交错,整个广场的灵力都在微微紊乱。
“哒、哒……”
就在一片沉寂中,高台的红色纱帐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为轻微、节奏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那是东方曦的一根修长玉指,正漫不经心地在面前那方白玉镶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那清脆的响动像是有魔力一般,精准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来回游走。
东方曦那平淡中不带半分情绪的嗓音再次传出:
“这免去一切供奉……不正是你严林霄今日上台来,处心积虑想要的最终结果吗?如今你既然已经达成了心中所愿,怎么还傻站在那儿?还不快给本宫跪下叩首谢恩?”
听着这一声比一声冰冷的质问,严林霄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的双腿在这一刻仿佛有千钧之重,连动弹一下都困难无比。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玉砖面,那一对原本深邃的瞳孔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眼前的镶金丝的玉砖几乎要幻化出无数扭曲的厉鬼。
在僵持了半晌后,严林霄终究是扛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形压力。
他双腿猛地一弯,“噗通”一声极其沉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颤声道:
“殿下恕罪!老奴……谢殿下隆恩。只是方才是老奴过于自作聪明,犯了老糊涂。老奴之言皆是满口荒唐,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无须将这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
站在其后的严望玄看着自家祖爷爷这突如其来的卑微反常,心中虽充满了万分的不解与惶恐,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敢多看、多问,只能咬了咬牙,顺从地跟着严林霄的动作,有些狼狈地在后方跪倒在地。
红色纱帐内的东方曦冷笑一声,玉指敲击的动作并未停歇:
“无须在意?为什么?好啊!既然你这位星月帝国最强一代的帝君、活了几万年的老资格都发了话,那本宫便如你所愿,全当不在意了。然后呢?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收尾?”
东方曦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白玉镶金玉案。
那一下下沉闷的“哒、哒”声穿透了纱帐的阻隔,带着无尽的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意,在整座死寂的广场上来回激荡。
跪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此刻硬着头皮,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壮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高声辩解道:
“老奴……老奴只是觉得,中州这数十个顶尖大王朝,私底下其实大多都有着与我们星月类似的沉重负担。因此,老奴这才舍了这条贱命,现在斗胆请女帝殿下体恤百官,将每百年一次的供奉份额,由原本王朝总收益的两成,降低到一成即可……”
东方曦听完他的这番辩解,手中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幽冷如冬日井水:
“这就是你拿捏着本宫一贯推崇的中庸平衡之道,在背地里千方百计想要干成的事情吗?”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严林霄的脑海中炸响。
他老脸在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在惊骇之下,他彻底松开了那根赖以支撑的万年沉木拐杖,任由其“当啷”一声在白玉砖面上滚落。
他极度屈辱地将双手交叉,掌心朝向自己,随后额头死死贴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将那一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做出了最卑微的乞罪姿态,高喊道: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也不敢啊……只是……只是因为底下的众多大朝亲友们,平日里对殿下的威严敬畏有加,万万不敢出言冒犯刺谏殿下。无奈之下,只好由老夫这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贱骨头,出面替大家提起这一句罢了……”
东方曦不置可否,淡淡冷哂道:
“好!既然你这般体贴,那本宫今天便成全了你的这份忠心,就按你的提议去做~~~这供奉,便降到一成吧。想必此刻,那些平日里不敢在殿前言语的‘废物’们,内心深处都已经开始开心坏了吧?”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飘荡。
然而,在听到供奉当真降为一成后,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高阶修士,却依旧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压抑了下去。
严林霄喉咙动了动,欲要开口为自己和背后的王朝再做一些苍白的粉饰辩解,然而他才刚刚张开嘴,话音还未发出,便被纱帐内东方曦重重拍击玉案的声响瞬间打断。
“你们只知道在供奉上斤斤计较,可曾想过,这些年来中州镇抚司的运转开支,向来都是支出远远大于收入的!就凭你们平日里上缴的那点供奉,根本不够维持镇抚司对各方的庇护与调解!甚至有些顶级大朝,这几万年安逸下来,在很多脏事上竟然已经开始将‘王朝为主、镇抚司为辅’的主次关系给完全颠倒了过来。中州各地的镇抚司机构烂成如今这副德行,除了单纯的腐败因素,到底是哪些外在势力的伸手干扰,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比本宫还要清楚得多!”
严林霄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说得心惊肉跳,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插话道:
“星月镇抚司总部一向……一向都是由皇宫直接管辖,我们星月的镇抚司一向……”
东方曦见他还敢狡辩,将原本轻拍的力道改为重拍,玉掌猛地落在玉案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灵力气波瞬间自高台炸开。
恐怖的狂飙震得白玉镶金玉案上的各种玉鉴、文书剧烈晃动,甚至将红色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震得晃晃作响,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乱撞击声。
那沉闷的怒响如同一声九天惊雷,在整个宏伟的广场上来回回荡、发出阵阵回声。
东方曦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冷笑,居高临下地大声呵斥道:
“一向光明磊落是吧?好一个一向光明磊落!你们星月帝国境内的那些镇抚司机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败坏情况?严林霄,你莫非真当本宫瞎了眼,聋了耳朵不成?以你们星月帝国为大本营,从上到下,甚至一直到那穷乡僻壤、偏远寒酸的千宗谷镇抚司分部,真就只是他们内部的机构腐败?这里头,要是没有你们星月皇室在背后的默许与插手,区区几个地方主司,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严林霄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呵斥下,心神险些失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有些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在风中抖个不停:
“老奴……老奴知罪。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召集群臣……回去之后,定会……”
还没等他把那句敷衍的“严查”说出口,纱帐内的东方曦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讥笑:
“回去严查?严林霄,你每次就只有这一句话么?上一次,本宫早就已经明确知会过你们星月一脉,要求你们对顾砚舟一行人不许有任何刁难。可结果呢?你事后给清辞做出的保证,同样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回去严查!可到了现在,本宫要的交代在哪?本宫以为只要你们能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住一时的稳定,本宫就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你们。但看看你们现在的德行,在殿前都开始学会拉帮结派地玩弄逼宫这一套了?怎么?你严林霄活不了几年了,大限将至,便急着在这个时候,为你们星月帝国的子子孙孙谋求出路、铺设后路了吗?”
严林霄浑身如同战栗一般,大汗淋漓,此时除了告罪,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底牌:
“老奴不敢……不敢……还请殿下息怒……”
东方曦冷笑连连,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不敢?”
严林霄彻彻底底地俯首贴地,两只干枯的大手从头顶有些无力地滑落、散开,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语气悲凉且惶恐地叩首道:
“今日……一切都是贱老奴严林霄过于鲁莽自负、自大昏聩。还请女帝殿下将此番荒唐之言当做一阵小风刮过,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听着他那如丧家之犬般的哀求,高台之上的东方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怒意缓缓收敛了回去,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空灵与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吧!将供奉降到一成一事,本宫也不会收回,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今天本宫倒要看一看,在这降低供奉之后,中州往后,到底有哪些人和王朝,会以你们星月帝国为首,抱成一团!”
东方曦的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就仿佛刚才那一幕几乎要让天地变色的激烈冲突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而严林霄梦寐以求、精心筹谋的大事,也在这一种平静得诡异的氛围下,看似轻而易举地办妥了,没有带来任何当场的恶劣后果。
在这之后,东方曦依照往常的朝会章程,又冷声询问了一些关于其他疆域的日常问题。
整个朝觐广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风平浪静,再没有起任何波折。
只是在这剩下的漫长时间里,星月的严林霄和严望玄祖孙二人始终如罪人般匍匐平贴在最前方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起一下,而其他的各国使节在汇报时,也尽皆单膝下跪、深深埋头。
直到高台上那高深莫测的帝威缓缓散去,广场上的众使臣在极度的压抑下,包括一直如坐针毡、匍匐在地的严林霄,这才终于在心底,极其长久地松了一大口气。
严林霄方才那番卑微至极的认错告罪虽说丢尽了老脸,却让躲在后方的孙临水在心底暗自窃喜。
在他看来,这也不过如此,看似棘手万分的供奉难题,到头来无非也就是当众挨上女帝一顿雷霆震怒的吵骂责问罢了,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根本不痛不痒。
高台纱帐后,东方曦轻轻揉着酸胀的眉心,那双清冷的凤眸无喜无悲地扫视着下方复归死寂的群臣,淡淡开口道:
“可还有什么要上奏的事情?”
大殿上下寂静了许久,见无人再出列应答,东方曦在帷幕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已然打算直接宣布今日散朝。
她此时实在觉得倦怠,根本懒得再去理会底下这些尔虞我诈的俗世纷扰,索性由着他们私底下去折腾。
就在这沉静的关头,生怕错失良机的孙临水却猛地一咬牙,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急不可耐地大步向前跨出队列:
“启奏殿下!孙某有要事有意向殿下请旨!”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严林霄两道花白的白眉瞬间拧死在了一起,周身无端地覆上了一层森冷的寒意。
他那颗本该死死贴紧地面的头颅,此刻忍不住带着极度惊怒的弧度偏转过去,狠狠瞪向身侧那单膝下跪、低头抱拳的孙临水。
站在左侧首位的齐君达也微微低着头,一双虎目骤然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平日里耳目灵通,对于光铸王朝边境发现的那处极品神灵石矿脉早就略有耳闻。
此时见孙临水反常出列,他心头咯噔一下,只能暗自叹气祈祷:
千万不要……希望这个蠢货,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女帝的绝对逆鳞。
然而,孙临水终究还是开口了,那轻浮的声音无情地将两人的心打入了万丈冰窟。
只听他的话语在大殿广场上回荡:
“在下光铸王朝,近日有意征用邻国,将其土疆尽数纳入我光铸本土的疆域进行打理……”
严林霄死死盯着孙临水,眼白处在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身体由于极度的惊恐与狂怒而剧烈地地颤抖起来,在心中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吼:
这该死的蠢货!
哪怕是号称铁壁一般的中州最强体修齐君达,此时那一块块结实如岩石的恐怖肌肉,也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颤抖。
他那尊万劫不坏的大乘期体修神躯,在这一刻竟惊颤地产生了如同抽筋般的肉跳,一根根如青蛇般的青筋在额角与脖颈上狂乱浮现,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着他在悄无声息间将肉身防御瞬间开启到最大。
纱帐内的东方曦美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实质般的杀意,但她的声线依然保持着一种平静得让人汗毛倒竖的语调,听不出半点刚才那般质问的怒气:
“哦?征用邻国?那他们……可都点头同意了?”
孙临水低着头,不假思索地重重点了点头:
“嗯!他们自然都是同意了的!”
东方曦的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
“那他们的人呢?”
骤然听到这一句追问,孙临水整个人猛地一愣,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支支吾吾道:
“呃……这……”
东方曦的声量毫无预兆地在圆台上陡然拔高,内里蕴含的极致冰冷让人骨软筋麻:
“本宫在问你……他们的人呢?让他们那几个王朝的代表特使,现在就给本宫滚出队列,站到前面来!”
孙临水被这雷霆般的断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噗通”一声将单膝下跪改为双膝跪地,整个人瘫伏在玉砖上,冷汗涔涔地狡辩道:
“是……是孙某此行准备不周,在一些交接细节上,与几位邻国国君还没商议得特别顺当……”
“放肆!”
东方曦玉掌猛地重拍在身前的玉案上。
恐怖的掌风灵力瞬间将摆放在白玉案面上的几方白玉古鉴直接震得腾空飞起,随后无情地坠落在暗蓝色的坚硬玉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玉石碎裂声。她厉声呵斥道:
“光铸王朝麾下的那些附属王朝,以及你们光铸负责引领扶持的那一应中小王朝代表特使如今都在何处?统统给本宫滚出来!”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寂了一瞬。
旋即,只见在那中间区域颤抖着站起两人,而右侧高级王朝的阵营里,也极其狼狈地走出来一人。
这三道身影颤颤巍巍、双腿打颤地走到了最前面。
在这三人之中,走在最前面领头的名为关道全,他乃是依附于光铸王朝、在周边极为显赫的一方顶尖高级王朝国君,此番正是代表着为一批次的数个高级王朝,前来参与朝会。
而在关道全后面跟着的其余两人,则是来自于那几个处于风口浪尖的中级和低级弱势王朝的代表特使。
这两名平日里身份低微的特使此时畏畏缩缩,脸色煞白,满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如雨滴般往下滴落。
东方曦见三人终于出列,暴怒的声线反常地平息了些许,但内里蕴含的压迫感却是不减反增,淡淡质问:
“他刚才口中所说的‘领地征用、自愿并入’一事,是否当真确有其事?”
关道全此时早已被头顶那无形的威压压迫得魂飞魄散。
他满脸冷汗如浆,死死地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由于极致的恐惧与寒意,他开口时的声音打颤得厉害,甚至连嘴里的牙齿也因为剧烈大颤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格格”碰撞声:
“确……确……启奏殿下,确实……确有此事……”
在回话的同时,他那一双失神的眼眸中满是惊惶,时不时惊惧地偏过头去,瞅向左边死死跪伏在地上的孙临水。
东方曦见状,冷笑一声,周身那积蓄已久的恐怖威压如决堤洪流般彻底宣泄而出。
高台上的白玉古鉴在狂风中剧烈嗡鸣,挂在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更是发出刺耳的“嗡嗡”响声。她毫不废话,厉声对下方下达了最残酷的指令:
“四象王朝齐君达!给本宫出列,搜他的魂,看看是谁在撒谎!”
齐君达虎躯一震,浑身的虬结肌肉在此刻骤然崩起,发出弓弦拉满的紧绷闷响,死死抵抗着这股定向砸在他身上的强横帝威。
东方曦这一手威压控制得极其巧妙,完全是定向地朝着台下所有顶级王朝和高级王朝的君王与特使身上施展的;至于那些站在广场最中央的中级、低级弱势王朝特使,虽然没有直接承受重压,但仅仅是在一旁感受着那四溢而出的余波威能,也早已被吓得几乎要当场尿了裤子。
在一片窒息中,齐君达迈着极其沉重的脚步,踩着那几乎要被重压震碎的玉砖,沉稳而缓慢地一步步朝着前方的关道全走去。
关道全瘫在地上,耳朵里塞满的,全是齐君达那如同死神催命符一般、由远及近的一声声沉重脚步声。
在这种近乎疯魔的心理折磨下,他终于彻底崩溃,心神失守,猛地将额头狠狠砸在玉砖上,双手颤抖着拼命高举求饶: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殿下恕罪啊!是……是孙临水他依仗修为威胁,暗中逼迫我们这么说的!其实我们根本不想啊……究其原因,是因为我们周边的那几个弱小王朝,近来在地下意外发掘出了一处巨型的神灵石矿脉,其蕴含的财富规模,几乎堪比整个中级王朝的疆域规模了,孙临水他想要强行抢占啊……”
听到关道全吐露了真言,原本缩在后方的其余两名中低王朝代表特使,此时也疯狂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带着哭腔地应和道:
“是啊……是啊殿下!求殿下为我们弱小之辈做主啊……”
东方曦在听到这堪称庞大的矿脉秘密后,怒极反笑。
她凤眸微凝,极其冷酷地将外泄的漫天威压一收。
原本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内气流瞬间归于平静,唯有她那毫无温度的质问声缓缓落下:
“所以……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们光铸王朝,想动用强权手段将其占为己有,是吗?”
随着女帝威压的收敛,关道全却早已是被吓得浑身筋骨尽失,宛如一摊烂泥般彻底瘫软在了白玉砖面上,哪怕此时想要重新直起腰身,双手也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支撑。
而齐君达的脚步却故意走得极慢,一步步在偌大的玉砖上拖延着时间。
他倒不像是他真的走不快,反而更像是齐君达为了顾全大局,故意在给关道全留出一个坦白的机会,好让他抢在自己动用霸道手段搜魂前将一切交待清楚,省得其神魂碎裂。
“哒……哒……哒!”
那如同重锤般的沉闷脚步声,最终还是停在了近前。
关道全猛地抬起那张满是血污与冷汗的惨白面孔,顶着那股残留的恐惧,用近乎崩溃的咆哮,对着高台处那重重纱帐嘶喊道:
“是!是的殿下!就是这样!这都是光铸逼迫我们的!”
齐君达此时的步伐极稳,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偏,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般,稳稳地横在了关道全以及那一众中低级弱势王朝特使的身前。
在停住的刹那,他那具万劫不坏的体修神躯内里灵光大作,瞬间将防护屏障开启到了极致,严防死守,彻底拦在了中低王朝面前。
这一刻,东方曦的怒意彻底失控,一双纤长柔顺的玉掌带着毁灭性的灵力,猛地砸在白玉案几之上!
“轰!——”
白玉镶金的玉案在这狂暴的一击下瞬间爆碎成无数片尖锐狰狞的碎石飞射而出!
那原本环绕在圆台四周、厚重神异的红色纱帐,也瞬间被这股铺天盖地般宣泄而出的强大气压强行吹得四分五裂。
狂暴的气浪如巨浪过境,裹挟着滔天的威能碾过了整座白玉广场,甚至以高台为中心,定向轰塌了半数皇宫。
整片皇宫的大地在这一刻都在剧烈、沉重地颤动,无数尖锐无匹的玉石碎块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厉啸,宛如成千上万柄飞剑,带着不可阻拦的杀戮之势,铺天盖地地席卷向众人。
齐君达虎吼一声,他挺起那如钢铁浇筑般的宽阔脊背,张开双臂,以一己之力将所有的飞石碎片尽数揽在身前,护好身后所有身后的中低王朝代表特使。
然而,在那恐怖的冲击力下,即便强如齐君达,他那大乘期的最强体修神躯也被击打得满是血口,鲜血淋漓淌落,连带着他脚底下的玉砖,也被气浪震碎化作了满地的玉石齑粉。
齐君达身为中州当之无愧的体修第一人,可在女帝含怒一击下,此时浑身上下也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在他的全力庇护下,躲在他身后的中低级王朝代表特使却无一人受伤。
不过齐君达也在承受攻击的同时暗暗感知到,女帝虽然震怒,但在玉鉴碎块朝着广场最中央的中低王朝方向宣泄时,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对中部方向收了手,这才让他全盘接受却没有当场殒命在此。
至于在广场两侧、那些体修肉身强度远远弱于齐君达的其他顶尖大能,此刻的境遇可就没有这般好过了。
一些实力尚可的大乘期国君身上也已经是被割扯出了无数道深深的血口;跪在最前方的严林霄在异变发生的刹那,一咬牙,拼尽了全力,将那有些吓傻了的嫡孙严望玄死死护在了自己背后,而他自己,在那碎石的密集打击下,受创程度比起齐君达还要严重数倍。
只不过由于他如今老迈体衰,伤口处溢出的精血显得有些粘稠与缓慢。
至于那些在两侧躲闪不及、实力孱弱的君主和特使们,在这一轮如绞肉机般的飞石洗礼下,浑身受创,甚至已经隐约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原本横亘在东方曦与殿下众人之间、遮蔽一切的红色纱帐,在刚才那一股恐怖的气浪冲击下早已是彻底崩碎成了一条条细小的红绸碎块,再无半分遮挡。
这,也是在座的众人近三万载岁月以来,破天荒地能在百年朝会上,毫无遮拦地直面女帝东方曦。
可是,在这天威难测的雷霆怒火之下,整个广场上却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斗胆抬起头来看上一眼。
他们尽数死死地贴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之上,战战兢兢地将头颅埋进尘土,长跪不起。
而始作俑者孙临水,此时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那具微胖的身躯不可抑制地在冰凉的地面上疯狂颤抖着。
东方曦胸口因极度愤怒而剧烈起伏,她重重地吸入了一大口空气。
她那藏在宽大袍袖中的玉臂猛然一挥,卷起一股狂暴无匹的劲气,直接将穹顶上原本低垂着、此刻已被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红色纱帐彻底吹得粉碎,如漫天凋零的残红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下方狼藉的玉砖上。
紧接着,她那平时清冷尊贵的嗓音,此刻却带着在她身上极其罕见般近乎尖锐的愤怒,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音,毫无遮拦地呵斥向下方众人:
“看来世人皆知那魔洲的杜妖妖血屠魔洲四十都!却不提当年本宫血屠雪族满门!是那桩血案发生得实在是太久太远,已经让你们遗忘了?亦或是觉得过了这几万年的安逸日子,本宫已经老态龙钟了?还是说,怪本宫这些年对你们过于宽容,以至于让你们觉得有机可乘、过于松懈了?!”
这一声饱含杀意与无上威严的质问,惊得整座巨大的广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数万名平日里在中州呼风唤雨的强者此时尽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死一般的压抑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甚至连大气都根本不敢喘一口。
在死寂之中,最终还是体修第一人齐君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硬挺着那具如负万钧大山般的强横身躯,再度将额头紧贴在满是血污与裂纹的地砖上,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默:
“老臣……不敢……”
东方曦凤目圆睁,厉声斥责道:
“既然不敢,那为何……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敢在殿前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行这等强取豪夺之举?!难道在你们眼里,那些依附于你们的小国、小王朝,乃至无数手无寸铁的凡俗百姓区域,就不配独立生存在这世间吗?难道他们只要偶然发掘出了一些修炼资源,就注定要被身边那些体量大于自己的王朝惦记上,进而被其贪婪地吞并践踏吗?!如果弱肉强食、能者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随意欺辱弱者,若这种荒谬残忍的道理,就是当下无始界恒古不变的世道……”
东方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战战兢兢跪伏着的众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在辽阔的广场上激荡回响:
“那无始界不给他们活路,我东方曦来给!本宫对你们早已是一忍再忍!曾经那个雪敬侯在逼宫时,不也口口声声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将弱小国度吞并后不仅会保留其原有的风俗习惯,还会改立为自治都城。说什么这样不仅能免去他们的供奉,大王朝还可以给予他们更加细心周全的照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做这等抢匪盗贼的勾当,竟然还要为自己粉饰出一个悲天悯人的正义理由……严林霄!”
被突然厉声点到名字的严林霄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此时浑身上下布满了尖锐玉屑割开的狰狞伤口,尽管大乘期修士的玄妙衣袍在其特性下早已自我修复、合拢了先前的破洞,但那些伤口中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浸出粘稠的猩红血液,将他的袍服浸染得大片湿红,无声地昭示着他此刻惨烈无比的伤势。
他声音颤颤巍巍,带着无尽的惶恐回道:
“老奴……老奴在……”
东方曦站在玉阶之上,冷声喝问道:
“本宫来问你!既然强弱即是真理,那依本宫看,你们星月帝国的严族,如今直接整体改姓为‘孙’可好?本宫的实力远强于你们星月与光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遵循你们的规矩,随意揉捏、重新再分配一次中州版图内的一切灵石、矿脉与领土?是不是这个道理?!若真要按这个法则来办,那依本宫看,中州以后所有的王朝皇室,统统改名为‘东方’好了!在这中州的土地上,皇室也只需保留我东方氏一族,便足以~是也不是?!”
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诛心之论,严林霄吓得亡魂皆冒,整颗头颅死死贴在满是血水的地砖上,甚至不敢稍微抬起分毫,只能哆哆嗦嗦地连声应道:
“不是……老奴万死,绝无此意……真的不是……”
东方曦高傲地扬起下巴,将冰冷的视线移向了跪在一旁、颤抖如战栗般根本不敢吭出一声的孙临水,随后盯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严林霄,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轻蔑的讥笑:
“孙临水!瞧瞧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怎么?这就是你们这群只会在台下搞小动作的废物,为了讨要所谓的‘减少供奉’,推选出来帮你们撑腰、当出头鸟的领头‘兄长’吗?”
被当众羞辱的孙临水与严林霄二人趴伏在冰冷的地上,牙关咬死,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能硬生生地咽下所有的屈辱。
而在后方一同长跪的严望玄,此刻脑海中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沦为了一片虚无的惨白与混乱。
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星月帝国,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像训斥丧家之犬一般,在殿前肆意贬低践踏。
东方曦凤眸一寒,再次提高了音量厉声喝道:
“严林霄!你给本宫听好了!这些年来,若非本宫念在你们星月帝国的前身星月国老祖,当年曾顶住巨大的压力,暗中庇护过在你们境内重伤藏身的顾黎……本宫又岂会容忍你们星月严族至今,由着你们在背后一次次地试探底线?!一个王朝如今已经强盛、兴旺了数万载的悠久岁月,如今看来,气运有些到头了,也是时候该到此为止了!”
听到女帝隐隐有要将星月帝国连根拔起的冷酷之意,严林霄惊怖万分,整个身躯伏在血水里,用干哑发颤的声音急声回道:
“殿下息怒!老奴……老奴保证,回去之后定当立刻闭关严惩不肖子孙,彻底整顿星月的朝风家规,定然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东方曦精致的玉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蔑视的轻笑:
“呵……很好,那本宫便擦亮眼睛,在这中州的帝宫里静静等着你的交代!只是别到时候……你们星月帝国彻底覆灭的速度,比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废物埋进棺材里去还要早上几分!”
话毕,东方曦那清冽如寒刃般的目光环顾整座死寂的大殿广场,一字一顿、充满杀机地宣告道:
“请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给本宫在神魂里记死这一条——只要我东方曦在这帝座之上一天,中州,就绝对不允许任何大王朝凭借强权对弱小国度行强行吞并蚕食之事!你们这些在场的各方代表特使,也都给本宫把耳朵竖起来听明白了。如果你们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出使之人,仅仅因为畏惧强权而选择当哑巴,带着那些中小王朝的苦衷与怨言却不敢在殿前吐露传达的话……那依本宫看,这中州,干脆也跟着隔壁的魔洲一起照猫画虎,彻底大开杀戒好了!大不了,本宫也用你们这群蠢货的浑身污血,将那无尽的东沧海再狠狠染红一次,也好让那沧海对面的杜妖妖瞧上一瞧,这看似光鲜外表的中州人,与她魔洲的暴虐子民,其实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到了那时候,若真的浩劫将至,血染中州,白骨成山、血流成河地铺满整片野外原野的时候,本宫倒要看一看,你们这群废物,到底能不能把后果给本宫接稳了!”
宣告完毕,东方曦的视线缓缓偏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位浑身血肉模糊的齐君达身上。
看着齐君达脚底下堆积成小土包、化作齑粉的白玉碎粉,以及被他庞大身躯死死护在身后的那一众完好无损、哆哆嗦嗦的中低级弱小王朝特使,她的凤眸里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缓和,厉声喝道:
“四象王朝!”
齐君达再度深埋下头颅,双手抱拳,声音浑厚低沉地应答:
“在!”
东方曦收敛衣袍,淡淡开口:
“分配给你们四象王朝所要带领的区域,在边境线上恰好与光铸王朝邻近交错。从今往后,本宫便将监督光铸王朝一脉的特权,全权授予你们四象!但凡光铸王朝在日后有半点暗中压迫、侵占附近弱小王朝国度的可疑嫌疑,你们四象王朝大可无须上报,更无须向本宫请示,直接出兵将光铸帝国的地盘彻底吞并!此事,本宫今日在此准了!”
齐君达闻言,神色微微有些迟缓与迟疑,面露难色地稍微沉吟了一下:
“这……老臣……”
听到他的迟缓,高台之上的东方曦却毫无废话,神色冷淡地缓缓将娇躯侧过半边去,不带半点温度地开口:
“如果你四象不肯出兵,那本宫便亲自来办!既然当年的雪敬侯已经被你们遗忘在了岁月的角落里……那今日,本宫便成全你们,让整个光铸皇室,成为这历史中下一个被彻底抹杀的‘雪族’!”
听到这等毫无商量余地的灭绝之言,齐君达哪里还敢有半点推辞,当即面色一肃,急忙叩首应命道:
“是!”
东方曦双手顺其自然地自然垂落,宽大华贵的朱红色金凤长袖极好地遮掩住了双手。
她微微侧着曼妙的身躯,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再去多看一眼下方跪着的那群各怀鬼胎、愚蠢贪婪的百官臣子。
她朱唇轻启,用一种极其薄弱、低微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的清冷声音,淡淡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若是有人对本宫今日的决断心怀怨气与不满……那这个位置,你们之中不论是谁,只要自问有那个本事,大可随时登台来坐。若谁有那个替代本宫的雄心想法,尽可替代本宫……只要,你们不害怕那盘踞在西南妖州的风华天。”
·············
交代完毕,东方曦心力交瘁,正欲要冷声开口宣布此番朝会就此散场,好容她回去歇息。
可还未等她的话说出口,不远处的齐君达却忽然抢先开口:
“殿下,四象恳请收回那减免的一成供奉,老臣甘愿继续照旧上缴两成。”
东方曦神色依旧冷漠,淡声回绝道:
“不必,退朝……”
然而,受刚才女帝雷霆万钧之势的影响,下方原本那些唯恐引火烧身的众多大王朝君主与特使们,此时生怕日后被女帝暗中清算。
见齐君达带了头,足足有一大半的势力首领在惶恐中,纷纷跟着大声哀求起来,恳求女帝收回那一成供奉减免的恩赐。
这一声声虚伪至极的哀求哭嚎声,落在东方曦的耳中,只让她觉得无比的厌恶与烦躁。
她那根纤长泛红的玉指在面前的白玉玉案上轻轻一扣。
在轻柔的一扣之下,整张由无数仙珍玉料打造的宽大案几瞬间无声地彻底风化、瓦解,化作了漫天的细腻粉末,随风飞落在一地血水中。
在飘扬的玉石飞屑里,东方曦的眼底燃起一抹暴虐的寒光,厉声喝道:
“本宫方才说的是退朝!你们耳朵都聋了不成?!”
这一声蕴含杀意的暴喝,惊得大殿众人魂飞魄散,退朝时如蒙大赦。
各怀心思的强者们几乎是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狼狈爬起身子。
其中,足足有近三成的王朝特使几乎在起身的瞬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退走离去,片刻也不敢耽搁。
而另有约莫不到一成的低阶势利眼使臣,在惊慌失措地退向外围时,居然还不忘悄悄在暗中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得意眼色,暗自对视浅笑。
他们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眼神交汇间的意思昭然若揭,分明是在窃喜暗爽:
“好歹是闹了这么一出大戏……往后,咱们少了一半的供奉,当真是占了大便宜,爽快……”
此时,浑身血迹斑斑、老态尽显的严林霄,正被身侧满心惶恐的严望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在大殿广场的废墟中向外退走。
就在行至台阶拐角处时,迎面恰巧遇上了同样准备开溜的光铸之主孙临水。
两方人马在极近的通道里打了个照面,然而,这个刚刚还在台下千方百计求着严林霄替其当挡箭牌的微胖国君,此时却极其现实而冷漠地微微侧过头去,假装视而不见,好似根本不认识严氏二人一般,眼神飘忽躲闪。
严林霄也连眼角都没抬一下去施舍给孙临水哪怕半点视线,只是死死抿着嘴角,那只有些干枯的右手却由于极致的憋屈与狂怒而在暗地里猛然发力。
那一根捏在手中的万年沉木拐杖上的玉珠,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握力后,竟然在一连串沉闷的微弱变形声中,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深刻裂痕。
严望玄扶着自家祖爷爷缓缓走下长阶,看着走在前方头也不回、溜得比兔子还快的那群所谓的“盟友”,他有些愤愤不平地在严林霄耳畔低声怨愤道:
“祖爷爷……咱们星月此番明明帮了他们如此一个大忙,结果一散朝,这帮家伙转头便摆出这副冷漠划清界限的嘴脸,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当真是令人不齿!不过……还好我们终究还是赢下了这一局的对峙交锋,少了一成供奉,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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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拆开两章,一天一发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残阳未尽刃犹寒
··········
严林霄体表因碎石割裂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在庞大大乘期灵力的运转下此时已经悄然愈合,不见半点血迹。
他微微侧过视线,用阴冷的余光狠狠地瞥了身侧有些沾沾自喜的严望玄一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沉闷冷笑:
“呵!收起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别让那些玩弄女人的下流心思,把你的脑子给彻底玩傻了!”
骤然听到老祖宗如此严厉的呵斥,严望玄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将下巴死死抵在胸前,低下头去,一时间懦懦得根本不敢出言回应半个字。
严林霄双手拄着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万年沉木拐杖,用极其压抑的沙哑嗓音,在两人行走的微风中冷声低质问道:
“你且用你那蠢脑子好好想想,我们星月到底赢在了哪里?若真的赢下了这次殿前对峙,那吃里扒外的畜生孙临水,方才散朝时敢是那般避之唯恐不及的亏心德行?”
严望玄极力弯下挺拔的身躯,将耳朵凑近到严林霄身侧,有些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地小声辩解道:
“祖爷爷息怒……毕竟女帝方才正在雷霆火气头上,想来孙临水他们也是被帝威吓得六神无主,这般表现,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正常反应……”
严林霄听闻这番天真至极的说辞,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体内那股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乱窜的气血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沉闷的叹息,再次开口时,话语已经重新变回了最初在大殿前那般平稳死寂的平静嗓音,只是其间透出的那股迟暮之感,沧桑得让人心惊:
“你当真以为女帝方才是在胡乱发怒吗?当她当众将老祖宗当年的那桩旧事给翻出来的时候,我们星月便已经‘泯了’。底牌全无,只能被人死死拿捏,这便是现实……”
严林霄缓缓说完这番话,略微挺了挺自己那佝偻干瘪的脊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穿过皇宫广场围着的汉白玉石栏杆,直直地投向远方天空。
此时,正值橙黄色的午后光晕在天地间流淌,那抹橙黄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朝着灼热的橙红转变,最终缓缓化作一片凄凉而深沉的橘红色。
他看着那天边的橘红余晖,声音空洞而浅淡地交代道:
“在老夫入土进棺材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你,还有你的父亲,都安生本分一些。老夫寿命无多,莫要逼得我这根老骨头在临死前,还要为了你们惹出来的这些个乱子忙东忙西。你们若是真有那惹是生非、欺行霸市的本领,且等我双眼一闭彻底死透了之后再去折腾!好歹……别让我这行将就木的老不死,在临终前还要亲眼看着自家的不肖后人,在自个儿眼皮底下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死在我的眼前。”
骤然听闻老祖宗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警告,严望玄的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晃。
但在这一瞬间,他那充斥着强烈占有欲的大脑却不自觉地偏转,有些恍惚地联想到了被他视作绝世仙珍的女子云鹤身上。
他暗自皱眉:一个不知来历的白衣女子云鹤,怎么可能会和喜怒无常的中州女帝扯上什么微妙的干系?跟今日朝堂之上的这桩领地供奉大事,更是扯不上半丝半缕的干系。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强行将那一抹由于严林霄的话而产生的莫名不安压了下去。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换上一副恭顺之极的神色,开口肃穆应道:
“是!望玄知错,老祖父的字字金玉良言,望玄必会铭记在心,万不敢忘。”
就在祖孙二人缓缓走下长街的时候,一道极其沉重沉稳的脚步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步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后方临近。
来人正是那刚刚经历了碎石洗礼、浑身上下却早已凭大乘体修秘法使伤口尽数愈合的齐君达。
齐君达那张由于长年风吹日晒而黑红刚毅的脸庞上依旧带着一抹憨厚老实的笑容,眼底瞧不出半点讥讽与恶意,朝着严林霄客客气气地抱拳开口道:
“严老兄,方才在殿上受了那一遭,今日身体可还好?”
严林霄冷哼一声,将那佝偻的身子完全侧了过去,一双老眼深闭,不愿去多看这粗鲁的体修一眼。
而站在其一侧的严望玄见是四象国君,则是不敢有半分傲慢,急忙朝着齐君达深深地弯下腰肢,躬了躬身子。纵然两家在朝堂上偶有摩擦,但在外头,晚辈面见老一辈大能强者的礼节,终究还是必须给足的。
齐君达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严望玄的行礼,而那一双蕴含着恐怖体修神威的虎目,却始终牢牢盯在严林霄那张布满老人斑的侧脸上。
严林霄彻底转过身子,看着挡在身前的齐君达,眼神晦暗莫名,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齐老弟,你此时特意追上前来,是专程跑来想看我这把老骨头的笑话吗?”
谁料,齐君达的举动却大出两人意料。
这位称霸中州的大乘期最强体修,竟然十分规矩地将一双生满粗茧的大手在胸前重叠交握。
他弯下宽厚的腰肢,冲着已然到了暮年的严林霄,极其恭敬且标准地行了一个只有面见上位者或大功臣时才会使用的下位大礼。
行完礼后,他抬起头,咧着大嘴呵呵大笑,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不不不!严老兄这说的是哪里话。齐老弟可是专程赶来,想要好生感谢一番严老兄方才在大殿之上、不顾己身安危为我们这些王朝申请减免那一成供奉的事情啊~”
严林霄那松弛的老眼皮和松松垮垮的眼角皮肤微微抬了抬。
他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枯死老眼冷冷地扫了齐君达一眼,寒声道:
“你这般做派,和指着老夫的鼻子当面大肆嘲笑,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齐君达闻言,先是发出一阵憨态可掬的憨憨大笑,随后那大笑声在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憨厚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拳,神色极为肃穆地低垂下头颅,沉声宣布道:
“为了表示我们四象王朝的诚挚谢意!我们四象一脉在此甘愿承诺,此番严老兄拼了性命才为我们四象所减免下来的那一成国库供奉……在往后的岁月里,四象王朝定会分毫不差地,以原定标准,照常源源不断地供奉给你们星月帝国!”
“什么?!”
骤然听到此言,一旁站立着的严望玄如遭雷击,心中在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那可是位列中州第二、强盛程度近乎无法估量的四象王朝的整整一成供奉啊!那将是一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王朝的国库瞬间陷入疯狂的惊天资源!
严林霄却并未表现得像孙子这般不堪。
他听到这个令人疯狂的许诺,喉咙动了动,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那口残存的死气咳个干净。
眼见身旁的孙子严望玄因为齐君达的这番惊天之言而如同木雕泥塑般在原地彻底呆愣住了,他这才轻轻抿了抿自己那因为缺水而干瘪起皮的干燥唇瓣,冷笑道:
“齐老弟啊……你瞧着你这位严老兄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即将入棺材的人,便觉得老夫好欺负,所以特地跑过来,对老夫这般阴阳怪气的吗?”
齐君达听着他的挪揄,有些憨气地抬起厚实的手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满是寸发的后脑勺,有些感慨地叹道:
“严老兄,你我又何必如此说话。你我的岁数分明也差不太多。可严老兄你偏偏因为在修行上过于急于求成,在雷劫面前行那强行逆天之举,这才导致了如今的本源受损、寿命大减。事到如今,实在也是怨不得旁人啊……”
听到“急于求成”这四个字,严林霄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段不愿提及的耻辱往事再次浮现。
当年他确实被齐君达死死地赶超甩在身后。
在亲眼目睹对方强势度过九重雷劫后,严林霄红了眼,道心大乱下,也强行去渡劫,结果在第六重狂雷降临时仙元枯竭,没能坚持下来。
虽然在星月护国大阵的护持下留了一命,却生生承受了最后两击雷劫的正面轰击,导致身魂俱损,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道伤。
但他如今对这些早已看淡了,只是面皮抖了抖,有些稍微不快地反问道:
“老夫命运多舛,可自始至终,老夫又曾开口埋怨过谁半句?”
齐君达见他神色不悦,有些憨厚地笑了笑,温声宽慰道:
“齐老弟此番前来,真的仅仅只是来表达谢意,并非来寻老兄你吵架拌嘴的。毕竟,你我可是从小一块光着屁股长大、相识了数万年的至交老朋友啊。”
严林霄淡淡地说着,随后不再做无意义的纠缠,将身子彻底侧了回去,把背影留给齐君达,表示出了十足的拒绝交流态度:
“呵……你现在说的这些,跟跑来找老夫吵架又有什么区别。”
齐君达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那一双深邃的虎目先是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滞、不自然的严望玄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严林霄那佝偻的背影上,语气不复先前的轻松,显得有些低沉且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也罢,念在咱们当年共同御敌的几分微薄旧情上,君达今日,这才特意过来私底下出言嘱咐严老兄几句贴心话——严老兄,往后还是好生管教管教家里的那些个不肖子孙吧。切莫要一时管教不严,让你们星月严族之中,在暗地里生出第二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严敬候’来。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严老兄你,恐怕就真的活不到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入棺材的那一步了……”
直到听到齐君达口中这极具警告意味的“严敬候”三个字,在一旁神游物外的严望玄,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猛然回过了神来。
说罢,齐君达便不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子,宽阔的肩膀抖了抖,大步流星地沿着下坡的白玉台阶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潮之中。
严林霄站在原地,那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皮微微下垂,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魁梧背影,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冷漠而清亮的回应:
“那老夫便多谢齐老弟今日的这番善意警醒了。不过,那所谓的一成供奉……齐老弟往后还是自家留着用吧,就当是,今日老弟特意前来给老夫送上这番金玉良言的合理报酬了。”
然而,齐君达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停滞,他的身形早已消失在了视野内,显然根本没有将这番客套话听进去。
严望玄有些失神地望着齐君达彻底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他才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有些按捺不住心头极度的好奇与惊惧,对着沉默不语的严林霄小心翼翼地开口闷声问道:
“老祖父……当年的雪族,他们最终的落幕下场,当真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凄凉与惨烈吗?”
严林霄的身形蓦然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颗干瘪的头颅,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天边已经近乎于烧焦了般的橘红色火烧云,随后又低头看了看面带迷茫的严望玄。
最后,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一只有些颤颤巍巍的枯槁老手抚弄着自己那一抹修剪整齐的八字短须,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道:
“要说那场面真的很惨烈……在老夫看来倒也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不过就是在那一天平白无故死了好些个曾经神威盖世的人罢了。可若要说那场屠杀显得很平淡……那这话说出来,又多少显得老夫有些过于铁石心肠了。兴许……兴许是因为老夫自己也已经到了大限将至、快要入土的年纪,看淡了吧。所以,你若是当真对那段历史心怀好奇的话……等回去之后,你自己,便去咱们星月宗的宗门祖堂一趟,在最深处的阁楼里,去翻找出那一颗记载着当年那一幕血腥惨案的留影石,你亲眼去自己看上一看吧……”
严望玄闻言,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口中郑重应道:
“是,望玄领命。”
··········
齐君达伸出那条宛如铁箍般的粗壮手臂,大咧咧地搂着秦墨宏,迈步走在略微陡峭的金纹白玉砖台阶上,晃晃悠悠地朝着下方的皇宫外围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瞅了瞅,随后凑近秦墨宏,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秦老弟,走!跟着你齐大哥喝花酒去!”
秦墨宏一听这话,温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忙不迭地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苦笑:
“不了……上次去喝,嫂嫂事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已经死了的死人一样,我这脖子到现在都觉得凉飕飕的……”
齐君达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铜铃般的大眼睛一瞪,大包大揽地吹嘘道:
“嗨,不管她!只要咱俩嘴严,她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秦墨宏斜眼瞧着齐君达这一副粗枝大叶的豪横模样,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嫌弃与怀疑: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折腾不起。”
齐君达见他当真打了退堂鼓,生怕痛失酒友,赶忙抓了抓后脑勺妥协道:
“得得得,不喝花酒了!咱们就单纯找个干净地方,小酌一杯,这总成了吧!”
秦墨宏见他退了一步,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只喝酒,那还好。”
见他应允,齐君达登时大喜过望,猿臂用力一收,猛地搂了一下秦墨宏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险些让毫无防备的秦墨宏脚下一个踉跄,顺着陡峭的台阶栽下去。
“这才对嘛!”
齐君达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豪迈大笑。
秦墨宏好不容易稳住重心,没好气地砸了咂嘴,连连拍打着齐君达的手臂抱怨道:
“齐大哥!您悠着点!弟弟我满打满算也就才练虚圆满修为,你这身板,轻点使劲……”
就在两人笑闹间,前方下方的台阶处,光铸之主孙临水正低着头、弓着身子顺着台阶往上走。
一瞧见他们二人,孙临水那张微胖白净的脸庞上瞬间挤出了一层谄媚笑意,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齐君达瞧见此人,原本有些微眯的眉头微微一皱。
刹那间,那副在秦墨宏面前憨态可掬、毫无城府的好大哥气息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顶尖体修的恐怖寒意,冷酷而霸道。
孙临水两只肥手搓在一起,将原本就有些发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嘴里吐出谄媚逢迎的话语:
“久闻齐兄威名,往后,我们光铸王朝,可就要多多久仰齐圣的大名了~”
齐君达那一双冰冷刺骨的虎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上前一步,那只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看似温和地抚上了孙临水的肩膀,口中淡淡道:
“不必久仰。你往后只需规规矩矩地遵循好女帝圣上的吩咐就好了,少在背地里动那些见不得光的歪心思,别再犯蠢!”
被当面敲打,孙临水即便心中有火,此时也只能死死将腰躬着,嘻嘻干笑两声:
“齐圣教训的是,这本就是孙某应该做的。”
齐君达手掌停在孙临水的肩膀关节处,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腔,吐出的话语却让人汗毛直竖:
“不过,即便往后你们光铸违约了,我们四象王朝也绝对不会出手去吞并你们的。因为在我看来……这平静了太久的中州,确实需要再蹦出来一个雪族、以及一个雪敬侯,来给大家提提神了!”
听到“雪敬侯”这三个字,孙临水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的脸色煞白,喉咙里仿佛卡了异物一般,张着嘴却再也不敢吭出半个字来。
就在他陷入极度惊恐的刹那,齐君达覆在他肩膀上的右手猛然发力!
“咔吧!”
大乘体修的绝对力量如千万钧神山般在孙临水的肩膀上骤然爆发,坚硬的肩胛骨连带着皮肉在瞬间被捏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齑粉。
剧烈的痛楚如狂潮般袭来,但在齐君达恐怖的威压锁定下,孙临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在嗓子眼深处死死憋出一声沉闷的痛苦咽音。
肩膀处的血沫与即将喷涌而出的猩红精血还未等落在干净的台阶上,齐君达的右掌之上便凭空燃起了一缕赤红色的霸道灵火,瞬间将那些血迹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烈火灼烧伤口所带来的二次非人剧痛,让孙临水整个人终于承受不住。
他“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玉砖台阶上,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按住缺了一大角的肩膀伤口处,浑身大汗淋漓。
即便是疼得直翻白眼,他也万万不敢动用半点灵力去熄灭那附骨之疽一般的余温灵火。
齐君达随手摆了摆,散去手掌上残留的温度与火苗。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去施舍给跪地挣扎的孙临水一下,转过身,粗壮的手臂重新一捞,搂着秦墨宏继续朝着下方走去。
在前行的同时,他脸上的冷酷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再次恢复了先前那副有些憨里憨气的大哥模样,大大咧咧地嚷道:
“走!喝酒去了!”
秦墨宏缓了缓,才有些无力地问道:
“去哪里喝?”
齐君达闻声,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做贼心虚起来。
他极其警惕地左顾右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四象家里的眼线后,这才猛地低头,将大脸贴近秦墨宏的耳畔,用极小的声音吐出五个字:
“那肯定……还得是‘仙曲阁’啊!”
秦墨宏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斜眼道:
“去那种地方……还不照样还是去喝花酒嘛?”
齐君达被当场戳穿,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嘴硬道:
“胡说八道!什么花酒!咱们修行之人的事,那能叫喝花酒吗?!那叫‘赏艺观舞、对酒饮醉’!是你这小子自个儿脑子里净是些俗气念头罢了!”
秦墨宏对此不置可否,语气浅浅地揶揄道:
“我说齐大哥……这么高雅脱俗的词儿,你平时那粗嗓门可说不出来,你这是什么时候偷学来的词?”
齐君达神色一僵,脸上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
他干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道:
“咳……秦老弟,你难道忘了?这词……分明是上次你嫂嫂在家里,逼着我跪木板子的时候,站在旁边阴阳怪气数落我时说的啊……”
听到这个啼笑皆非的答案,秦墨宏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
即便坐落在太初灵脉之上的太初苍府,此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不远处东方曦皇宫传来的那场狂暴震怒。
整座大殿的大阵在这一瞬间泛起剧烈的涟漪,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嗡嗡作响,空气中好似弥漫着渡劫期圆满强者的无上威压。
大殿内,一位面容娇嫩、可“胸部”轮廓却捏得极其宽大怪异的幼女,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整个人趴在太初学府副院长苍无涯的头顶上。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有些恶劣地从后面伸出,死死拽住苍无涯下颌上那本就没剩下几根的枯干苍白胡须,像是拔草一般用力拉扯着。
苍无涯被扯得仰起脖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故意龇牙咧嘴地痛呼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痛!痛!痛!快松手,老奴的这几根胡子可禁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这名举止怪异的幼女,显然正是太苍。
作为太初苍火本源所化之灵,它化形人间本就是由心而定、随意千变万化。
此刻听到老者的哀求,她毫无松手的意思,反而晃着悬空的两条小腿,昂着小脑袋,侃侃而谈地大言不惭道:
“本小爷……哼,咳咳,本小姐辛辛苦苦给你们太初学府培养了那么多优秀顶尖的学子,如今让你这个当副院长的痛上这么一痛,又怎么了?难道本小姐还配不上这点孝敬吗?”
苍无涯正欲要开口解释,脸色却在瞬间一凝。
他的目光陡然投向大殿外的虚空,神识已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阵从皇宫方向横扫而来的恐怖余波。
他神色肃穆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头顶上胡闹的太苍给轻轻扒拉了下来,放在面前的木案上:
“我的好小祖宗,老奴现在得赶紧去应付忙活一下祖师娘的怒火,去去就回。您且在此稍候,等老奴回来再继续陪你玩……”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一拂衣袖,身形微晃,右手拄着那根刻满岁月痕迹的古旧拐杖,在空气中带起一道玄妙的金光,瞬间凭空消失在了殿宇之内。
太苍看着空荡荡的殿阁,有些不乐意地高高嘟了嘟嘴巴。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将那一双白嫩的小手重叠着枕在脑后,扭了扭身子,轻巧地从苍无涯先前用来办理学府事务的暗红色木案上跳了下去。
在她的双脚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瞬,她的整具灵体瞬间化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火星,在半空中无声地消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
“白姨~!”
顾清宁那一双白嫩的小手正用力拽着白羽的素白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嘴里小声糯糯地撒娇道:
“师傅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站在衣摆另一侧的白凤,此时也学着顾清宁的动作,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白羽的另一角衣摆,仰头附和道:
“对呀,对滴!母亲,少主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白羽低头看着这两个满心期盼的小家伙,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瞬间冰雪消融,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宽慰道:
“这才分开了多久啊~~上一次少主人进入那浮屠塔,一待便是数十年,你们两个不也咬着牙熬过来了吗?”
顾清宁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地高高嘟起红润的小嘴巴。
此时的她,那一头原本由于体弱病而呈现出绿色的长发,已经彻底恢复成了如墨般的黑色。
她的眉心处被精细地点上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身上则穿着一袭青色的宽大外纱,内里套着一件素白色的内纱袍打底。
她有些委屈地开口抱怨道:
“上一次好歹还有锦儿师娘陪在身边……可现在连锦儿师娘也动身出去了,冷冷清清的,清宁无聊透顶了~~”
白羽听着她的抱怨,眼角微弯,故意逗弄道:
“怎么会无聊?我今天可是听人说,清宁今日在太初学府的斗法台上大展神威,可是被台下那一众弟子们尊称为小‘剑仙子’呢~~”
听到这三个字,顾清宁精致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潮红。
她偏过头去,小脚在地上轻轻碾了揉,小声忸怩道:
“我才不要他们那言不由衷的夸奖呢……想要师傅傅的........”
白羽被她这副别扭的模样逗得柔声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
“好好好,不要他们的。那以后,清宁可以把这些光彩事儿,专门留着讲给你那最在意的师傅傅听~~再说,这院子里不是还有白姨……以及白姨的亲女儿白凤在这里日夜陪着你吗?”
一旁身穿一袭淡黄色金纹外纱、内搭素白纱袍的白凤听到这话,额心处点缀的那一滴小巧精致的金色羽毛纹路微微闪烁。
她似乎极为受用并格外在意白羽口中吐露出的“亲女儿”这三个字。
那一头夹杂着点点金色发丝的黑发随着她用力点头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她挺了挺小胸膛,极其得意地对着顾清宁吐了吐舌头,附和道:
“嗯嗯!我母亲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不是还有本凤姐姐天天陪着你玩嘛真是个离不开少主人的小鬼头~~~咱们少主人身边可不需要整日哭哭啼啼的小鬼头~”
顾清宁一听,顿时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你胡说!师傅傅才不喜欢像凤姐姐这般整日火急火燎的凤姐姐呢!”
白羽看着这两个掐架拌嘴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那两只温热的玉手同时伸出,极为宠溺地轻轻抚弄着两人的后脑勺。
在白羽那光洁的额头间,由于神魂与肉身契合恢复得极佳,也缓缓浮现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银纹鹤羽印记。
她身上那一套由极品天丝织就、素白中绣着数道银色鹤羽的雅致衣裙,随着轻风在空中微微摆动,出尘脱俗。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严志才正极其小心地将全身的灵力与气息尽数隐蔽起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方向,暗中关注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他心里正不断盘算着该如何上前搭话。
若是还用上次那种蛮横霸道的硬来法子,只怕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在太初学府内引起新一轮的剧烈争执。
万一因为动静闹得太大,再次引出来什么无法掌控的因素,那可就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就在他脑中念头百转、犹豫不决之际,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却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严志才身子骤然一僵,额头上冷汗瞬间滑落。
他极度惊恐地猛然回首看去,恰好对上了太苍那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
严志才自然是认得这位在副院长身边红得发紫的神秘大人,苍院长时不时开会议宣告弟子们绝对不可招惹这位。
严志才在极度的惶恐中强行扯了扯嘴角,在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难看且谄媚的笑容:
“啊……啊……原来是……是太苍大人啊……”
然而,严志才并未等来太苍的任何言语回应。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太苍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心处,毫无征兆地爆燃起了一簇苍火。
那苍白中透着淡淡金芒的恐怖火焰在触及皮肉的瞬间,便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肩膀,极其迅速地蔓延到了整条右手臂。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令人发指,但太苍却仿佛是在刻意折磨他一般,并未动用毁灭力量将其在一瞬间烧毁,反倒是控制着火势,如剥皮拆骨般一丝一痕、极其缓慢地在骨肉上舔舐燃烧。
“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由于极致的剧痛,严志才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却连用左手去扑灭火焰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乃是太苍的本源苍火,一旦被沾染上便无法轻易扑灭,自己那只左手若是敢沾上来,恐怕连另一条手臂也保不住,只能落得个双手尽毁的下场。
“求……啊啊……求大人……开恩……”
剧痛摧毁了他的神智,严志才浑身在地上疯狂打滚,连说话都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太苍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语气中不带半点温度地开口:
“本小姐的鼻子灵得很,方才隔着老远,便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怎么,你竟然还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打到那边的几位身上去?今天看在副院长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不过,往后本大人要是再敢在这附近见到你的身影……你便直接给本大人死在这里罢。”
严志才趴在地上,顾不得那右臂上传来的钻心剧痛,如同小鸡啄米般用额头重重地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击。
他整具微胖的身躯由于疼痛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冷汗与血水流了一地。
太苍似乎有些嫌恶,指尖微动,这才随手熄灭了那附骨之髓的苍火。
而此时,严志才那条右臂上的皮肉早已在火焰的灼烧下被剥去了整整两层,焦黑一片,伤口深处甚至已经隐约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太苍不再去理会这条在地上挣扎求生的断脊之犬,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迈步朝着不远处的顾清宁和白凤那边走去,试图去找她们说说话。
不料,还没等他走近。
“清宁……你跑得太慢啦,根本追不上凤姐姐呢~~~”
“凤姐姐……等等我!不过……你快瞧瞧,前面站着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啊……长得好生奇怪,怎么这么丑啊……”
两道银铃般的娇呼声在前方响起。
跑在最前方的白凤在看清不远处的太苍后,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甚至拉着顾清宁和白羽绕了一圈,撇着嘴娇声道:
“当真是好生畸形啊……丑死了,看得本姑娘眼睛都疼了……”
原来,太苍此番在凝聚这具虚幻灵体时,为了能在某人面前展现出所谓的“女性身姿”,有些贪心过头,竟是不管比例协调,极其荒谬地将自己灵体胸部那一对峰峦给捏得太大了,以至于在行走时显得极为不协调与突兀。
三个女子便这般目不斜视地从太苍身侧掠过,快步走远。
太苍愣在原地,听着那清脆的“丑死了”和“畸形”评价在耳边回荡,那一颗幼嫩的自尊心在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
它有些哭丧着一张虚幻的大脸,浑身灵光大作。
在一阵委屈的微弱嗡鸣声中,它有些沮丧地卸去了这具臃肿的女孩子人形伪装,重新换回了一条金色小龙的迷离灵体。
随后,它有些蔫耷耷地耸拉着尾巴,耷拉着小脑袋,满是挫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扭一歪地迅速滑行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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