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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尾随
从镇子出来,又走了一日。
蓉姬的斗笠压得很低,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吕泰骑在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看似悠闲,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总觉得不对劲,隐隐约约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后脑勺有一根针悬着,凉飕飕的,怎么都甩不掉。他回头看了几次,官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到底谁可疑。
吕泰在马上微微侧了侧身,借着整理鞍辔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官道拐弯处,两个灰衣人骑马并行着,像是在闲聊。可他们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他没有惊动他们,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我们身后五十步左右,跟着两个人。”他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自言自语。
蓉姬的身子微微一僵。
“别回头。”吕泰的手按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放松。“我在最近的镇子甩掉他们,然后再回官道。”
蓉姬点了点头,斗笠的薄纱轻轻晃了晃。
吕泰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马速。赤兔马迈开步子,从慢走变成了小跑,马蹄嘚嘚作响,扬起一溜尘土。身后那两个人似乎也加快了脚步,吕泰没有回头,可他听得见,那两个人的马蹄声虽然混在人群里,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沿着官道往前,通往下一座城池,另一条路拐向西南,通往一片丘陵地带,零星分布着几个小村镇。吕泰毫不犹豫地拐上了西南方向的小路,马蹄踏进松软的泥土里,速度更快了些。
拐弯的时候,他的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果然后面那两个人也拐了进来。一前一后,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吕泰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收回目光,加速往前,将距离拉开。
赤兔马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地散着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篱笆围成的院落。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拴着一头黄牛,正慢悠悠地反刍。
吕泰策马进村,在一户看起来还算齐整的人家门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篱笆墙有些歪了,用麻绳绑着。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得正好。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金红相间。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花白,腰背佝偻,手指却还很灵巧,一根一根地掐着菜根。
吕泰翻身下马,走到篱笆门前,敲了敲门框:“老人家,可方便借宿一晚?”
老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赤兔马上,又移到马上的蓉姬身上,看了片刻,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你们是……”
“过路的。”吕泰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天色晚了,不便再赶路。想在老人家这里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妇人手里。银子沉甸甸的,够这老两口吃用大半年。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手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这……这可使不得!”她把银子推回来,连连摆手,“住一宿而已,哪用得着这些?使不得使不得。”
吕泰没有接,只是把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诚恳:“老人家不收,我反倒不安心了。内人身子弱,夜里怕要叨扰,这点银子权当赔礼。”
老妇人还要推辞,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谁啊?”
一个老头从堂屋走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吕泰,目光在蓉姬的斗笠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老妇人把银子和吕泰的话说了一遍。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放在吕泰手心里。
“后生,银子收回去。”老头的声音沙哑,却很稳,“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住一宿就住一宿,不用这些。”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老婆子,去把西屋收拾出来。灶上那锅红薯粥多盛两碗,再切一盘咸菜。”
老妇人应了一声,快步往灶房走去,脚步倒是比方才利索了许多。
蓉姬已经下了马,站在他身边。
吕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牵着蓉姬的手,跟着老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边角磕出了缺口。几把条凳,有的腿还垫着瓦片才能站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红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来。靠墙的神龛里供着祖先牌位,牌位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
老头在八仙桌前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腿边,招呼他们也坐。“坐,坐,别站着。”他倒了两碗茶,茶水是深褐色的,茶叶是粗梗子泡的,碗沿还缺了一个口子。吕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味苦涩。
老妇人端着一个托盘从灶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红薯粥,稠乎乎的,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闻着就香。她把粥放在蓉姬和吕泰面前,又从灶房端出两碗给自己和老伴,在旁边坐下,一边喝粥一边拿眼睛打量蓉姬。
“这姑娘,咋还戴着斗笠呢?”老妇人咬了一口咸菜,嚼得咯吱咯吱响,“夜里又不晒。”
蓉姬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裙摆。吕泰正要开口,蓉姬已经伸手摘下了斗笠,放在旁边的条凳上。薄纱掀开,露出她的脸。烛火下,她眉眼如画,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拘谨。
老妇人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画里走下来的,又像月宫里掉下来的,美得晃眼,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闺女长得真俊。”老妇人喃喃地说了一句。
老头把脸埋进粥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跟你们差不多大了。”
老妇人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搅了又搅。
吕泰没有说话。他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红薯。蓉姬也端起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薯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咸菜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都是回味。
老头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抹嘴:“儿子征去当兵,走了三年了,也没个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再说别人的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
蓉姬低下头,看着面前空了的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老妇人脸上堆起了笑,拉着她:“走,我领你们去西屋。”
西屋在堂屋的隔壁,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柜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了,但却迭得整整齐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拨好了,老妇人划了根火柴点上,屋里亮了起来。
“被子是新洗的,我前两日刚晒过。”老妇人说,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又把枕头拍了拍,“枕头矮了些,你们要是嫌矮,柜子里还有一个。”
“够用了。”吕泰说。
老妇人点点头:“早些歇息吧。”她说着,带上了门。
蓉姬坐在床沿上。吕泰站在窗边,侧着身子,用手指拨开一点窗纸,往外看了一眼。
“你好生休息。”吕泰放下窗纸,转过身看着她,“丑时我们就走。”
蓉姬抬起头:“不等明早?”
吕泰摇了摇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响。“不能等。”他将声音放低,“跟踪我们的应该就两人。一人留守看住村子,一人回去报信。定时那晚在客栈的事被上报了,董策应该已经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佩剑:“只可惜我并未带方天画戟,仅有一手佩剑。若真动起手来,怕护不住你。”
蓉姬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这两位老人……”
吕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放在柜上:“我们悄悄离去,不给他们添麻烦。”
银子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沉甸甸的,压住了柜上那层薄薄的灰。
蓉姬看着那锭银子,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慢慢脱下外衣,迭好放在床尾,躺下来,面朝墙壁。吕泰吹灭了油灯,屋里暗下来。
他侧过身,将她轻轻抱住。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起一伏的。
“睡吧。”他说。
蓉姬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
吕泰闭着眼睛养神。耳朵一直醒着,听着窗外的动静,篱笆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老两口在隔壁翻身的声响,木板床嘎吱嘎吱的,老妇人低低地咳了一声,老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吕泰一直醒着,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耳朵竖着,身体绷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他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剑刃出鞘三寸,月光照在上面,反着白光。
丑时。
天边的月亮偏西了,窗纸上的月光淡了一些,空气里多了几分凌晨的凉意。
他睁开眼:“该走了。”
蓉姬几乎在同一瞬间醒了,其实她也根本就没有睡着。她坐起来,摸索着穿上外衣。吕泰已经站起来,佩剑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
他走到床边,把蓉姬的斗笠递给她。她接过去,戴在头上,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他牵起她的手。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吕泰先出去,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没有人。没有动静。只有风和月光,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回头看了蓉姬一眼,点了点头。
吕泰把门闩轻轻抽开,木闩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顿了一下,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挪。
门开了。
赤兔马拴在院子后面的小棚子里。吕泰快步走过去,解开缰绳,摸了摸马脖子,示意它安静。赤兔马像是听懂了一样,不再出声,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翻身上马,弯腰伸出手。蓉姬把手递给他,他一用力,把她拉上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赤兔马迈开步子,蹄子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们从村子后面绕出去,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穿过一片刚返青的麦田,沿着田埂往南走。
吕泰策马加快了速度。赤兔马从慢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疾驰,风灌进纱幕,吹得蓉姬睁不开眼。她闭上眼,靠在他胸口。
丑时的风很凉,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
天亮的时候,吕泰和蓉姬已经走出很远了。
此时却有一队精骑从官道拐上了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十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皆是黑衣劲装,腰悬刀剑,面目冷峻。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精瘦汉子,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他们在村口勒住马。
短须汉子翻身下马,一挥手:“搜!”
十几个人散开,一家一家地踹门。
木门被踹开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此起彼伏,鸡飞狗跳,孩子哭闹,老人惊慌的喊叫。士兵们冲进每一间屋子,翻箱倒柜,刺刀挑开每一道门帘,掀开每一床被子。
可将整个村子都翻遍了,也不见那两人踪影。
短须汉子脸色铁青:“糟了……定是昨晚抹黑跑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朝身后的士兵吼道:“追!分两路,一队沿着官道追,另一队直奔洛阳蹲守!快!”
马蹄声再次响起,十几匹快马分成两股,一股沿着官道往东疾驰而去,另一股拐上小路,抄近路往洛阳方向狂奔。
第三十九章 安置
吕泰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现在身后无人,看似甩掉了。但是两人一骑,总归是要慢些。追兵一人一骑,迟早能追上。
他们黄昏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草棚里歇了半个时辰,马喂了草料,人喝了口水。蓉姬靠在一捆干草上,斗笠放在膝头。吕泰站在棚口,目光盯着来路。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吕泰走到蓉姬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追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快的话,今晚就能追上我们。”
蓉姬攥住膝头的斗笠边沿。
吕泰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他掌心干燥温热:“我欲将你安置在一家小客栈,等我解决了他们,再回来找你。”
蓉姬看着他:“那你……”
“我不会有事的。”吕泰打断她,“你等着我就好。”他又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身。
他们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沿官道两侧稀稀落落地排着几十间屋子,大多数已经黑了灯,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昏黄的灯笼。吕泰选了一家最不起眼的,门面窄小,幌子旧得褪了色,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奄奄一息。
他敲开门,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妇人,披着外衣,睡眼惺忪,见是夫妻投宿,也不多问,收了钱,递了钥匙。
吕泰把蓉姬送进房间,检查了一遍窗栓和门闩。窗户从里面插死了,门闩也结实,他试了试,纹丝不动。他走到床边,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枕边。
“这个留给你。”他说。
蓉姬摇头:“你拿着。”
“我用不着。”吕泰把剑往她那边推了推。“关好门,谁来也别开。不是我,别出声。”
吕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等我。”
门在身后关上。
吕泰下了楼,从马厩里牵出赤兔马,翻身上马,往镇外走。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他调转马头,放慢速度,沿着官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勒住马,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树下有一块青石,他翻身下马,坐在石头上,把赤兔马的缰绳系在树枝上,然后静静地等着。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风大了些,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阴恻恻的。
吕泰靠在石头上,双手环抱胸前,闭着眼睛,像在打盹。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十几匹马的蹄声混在一起。
吕泰睁开眼,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黑影,渐渐能看清马背上的人形,黑衣,甲胄。为首的那个,身形精瘦,留着短须,正是那日在客栈搜查的校尉。
校尉勒住马,在坐在青石上的吕泰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吕将军,这么晚了,好兴致。”
吕泰慢慢站起来:“这不是那日的校尉大人吗?又见面了。”
校尉翻身下马,抱了抱拳,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那日的敬畏了。
“将军好记性。”校尉直起身,目光越过吕泰,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又收回来。“将军身边那位染了风疹的夫人呢?”
吕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我嫌会惹人,随意打发了。”
校尉的眼睛眯了一下:“打发了?”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粘腻。“敢问将军,是在何处打发的?”
“校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吕泰的眉毛微微一动,目光冷下来,“我随意打发了一个女人,还要上报给你不成?”
“将军言重了。”校尉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只是现在满城都在找侯夫人,将军身边却出现一名可疑女子,这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啊。”
吕泰冷哼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平日里本将军身边莺莺燕燕多了去了,怎么今日这位就可疑起来了?”
校尉的笑容僵了一瞬,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可不可疑,并非我说了算。”他的声音硬起来,“那日我将遇见将军的事上报与侯爷。侯爷可是震怒,点了名的要抓你与身边女子。”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束手就擒吧。把人交出来,我就当没遇见过您。您别让小的难做,小的也不脏您的手。”
他早就听闻过吕泰的威名,以一敌百,第一猛将。这样的人,他不想对上。一百个人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他只要找到侯爷要的人,事情就算完成,两全其美。
吕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诚意,冷笑道:“若我执意不给呢?”
校尉退后一步,手按上腰间刀柄,声音冷下来:“那小的就只能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同时动了。有长矛,矛尖锋利。有铁鞭,一节一节的,垂在马鞍旁。有流星锤,锤头布满尖刺,链子在手中哗啦啦地响。还有两把钩镰枪,枪头带弯钩,专门用来锁拿兵器。
这是董策特意吩咐过的。吕泰少了方天画戟,战力大打折扣。只要专挑长手武器,不让他近身,应当就有可能制住他。
十几个人散开来,围住吕泰。长矛手在前,铁鞭和流星锤在两侧,钩镰枪在后方封住退路。
吕泰站在包围圈中央,赤手空拳,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看了一遍。
校尉一挥手。
长矛手最先动手。三杆长矛同时刺来,一刺咽喉,二刺胸口,三刺小腹。吕泰侧身,第一杆矛擦着耳朵过去,他左手抓住矛杆,猛地一拽,那士兵连人带矛被拽过来,吕泰肘击他面门,鼻梁断裂。第二杆矛刺到胸口,他拧腰避开,矛尖刺穿衣袍,在肋下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夺过第一杆矛,矛杆横扫,砸在第二个士兵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第三杆矛刺到小腹,他矛尖下压,压住那杆矛,顺势往前一送,矛柄撞在那士兵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闷闷的。
三息之间,三个长矛手倒下。
两条铁鞭从左右同时甩来,一条抽向他的腿,一条抽向他的头。吕泰跃起,躲过抽腿的那条,可抽头的那条已经到了眼前,他举矛格挡,铁鞭缠住矛杆,猛地一扯,矛脱手飞出。
他落地时一个翻滚,躲过一柄钩镰枪的钩拿。钩镰枪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勾住衣袍,撕下一块布。他来不及站起来,又一条流星锤砸来,锤头带着风声,砸在他刚才翻滚的位置,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坑。
吕泰单膝跪地,目光扫过四周。剩下的人还站着,手里都拿着长兵器,保持着距离,不让他近身。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校尉在包围圈外喊了一声:“将军,何必呢?把人交出来,免受皮肉之苦。”
吕泰的目光落在脚边,刚才那个长矛手倒下时,腰间的铁链散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截铁链。
铁链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长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几个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动。
两条铁鞭从左右甩来,一柄钩镰枪从正面刺来,一杆长矛从侧面捅来,最后一柄流星锤从头顶砸下。五件兵器,五个方向,几乎同时攻到。
吕泰没有退。他迎着最前面的钩镰枪冲上去,铁链甩出,缠住枪头,猛地一拽。那士兵死死握着枪杆不放,被拽得踉跄向前,吕泰侧身,一肘砸在他后颈,那人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他松开铁链缠着钩镰枪的那一端,铁链在空中甩了个圈,抽在左边使铁鞭的人脸上。铁链的每一节都嵌进皮肉里,那人的脸像被犁过的地,从左颧骨到右下巴,皮开肉绽,血喷出来,捂着脸惨叫倒地。
右边使铁鞭的人吓得后退,吕泰不给他机会,铁链横扫,缠住他的脚踝,一拽,那人仰面摔倒,后脑勺着地,整个人弹了一下。
一番下来还剩下两个。一个使长矛,一个使流星锤。
使长矛的已经慌了,矛尖在发抖,不敢上前。使流星锤的咬着牙,把流星锤在头顶甩得呼呼响,猛地朝吕泰砸来。吕泰侧身避开。他趁锤头还没收回,铁链甩出,缠住锤头和链子的连接处,猛地一拽。那士兵被拽得往前扑,吕泰一脚踹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人飞出几步远,撞在路边一棵树上,滑下来。
最后一个长矛手转身就跑。
吕泰弯腰捡起一杆矛准备掷出处决了此人,突然身后校尉大喊——
“抓到蓉姬了!”
吕泰的心猛地一抽。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月色中,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糟了中计了!
一瞬间的迟疑换来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流星锤的锤头重重地砸在他后背上,尖刺扎进皮肉,又猛地拔出来,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弯下去,几乎跪倒。血从后背涌出来,顺着腰线往下淌,瞬间浸湿了半边衣袍。
他咬着牙,慢慢站直了身体,转过身。
偷袭他的是那个使流星锤的,他没有被踹晕,倒在树下装死,趁吕泰分心的一刻,给了他重重一击。
那人举着流星锤又要砸,吕泰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右手抓住砸来的铁链,铁链上的尖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死死攥着,不松手,左手握住锤头旁边的铁链,两手同时用力,猛地一绞。
铁链缠住那人的手臂,他用力一拽,那人被拽得飞起来,从吕泰头顶越过,重重摔在地上。吕泰松开铁链,捡起地上的剑,剑尖抵在那人喉咙上。
那人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
剑刃划过,血喷出来。
吕泰松开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像是被火烧过,血顺着背往下淌,流过大腿,靴子里黏腻腻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掌心全是血,温热黏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校尉骑在马上,脸白得像纸。他调转马头,猛抽一鞭,马嘶鸣一声,朝来路狂奔而去。
他看了一眼校尉逃走的方向。
他不想留活口。校尉回去,一定会再带追兵来,一波接一波,永远没完。可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后背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肉里搅。
他咬着牙,走到赤兔马旁边,抓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伏在马背上,膝盖夹了夹马腹,赤兔马迈开步子,朝镇子的方向走去。风灌进伤口,像刀子刮骨头,疼得他浑身发抖。
第四十章 离去
镇子的灯火近了。几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的。吕泰伏在马背上,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一变成了二,二变成了四。他咬着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赤兔马冲进镇子,吕泰勒住马,翻身下来。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马鞍,稳了稳,然后松开手,踉跄着走向客栈的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拍了两下,没人应。他靠住门框,又拍了两下,用了些力气。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掌柜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她看见吕泰浑身是血地靠在门框上,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蜡烛差点掉了:“客官你这是……”
吕泰没有理她,撑着门框往楼上走。他的手扶着墙,在墙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手印。
走到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口,他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三下,很轻。
门闩被抽开,开了一条缝,门内露出蓉姬的半张脸,脸颊红扑扑的,像是闷出来的。
门外吕泰面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撑着门框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走。”他的声音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现在。”
蓉姬回身从床上拿起包裹挎在肩上。
吕泰伸出干净的左手。
蓉姬牵了上去。
两人下了楼,吕泰翻身上马,他身体晃了晃,伏在马背上稳了几息,才伸出左手。蓉姬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赤兔马迈开步子,朝镇外走去。出了镇子,吕泰没有上官道。他扯动缰绳,赤兔马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扫到人脸。树叶遮住了月光,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赤兔马却走得很稳。
吕泰伏在马背上,双手环着蓉姬的腰,缰绳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让赤兔马自己走。他的下巴抵在蓉姬肩上,呼吸又重又烫,喷在她颈窝里,像一团火。
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子渐渐稀疏了,路也宽了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赤兔马继续往前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这里树高草深,枝桠交错,遮天蔽日,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
太阳到了正空。
吕泰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袍,暗红色从肩胛一直湿到腰际。他抱着蓉姬的手越来越松,手指像没有力气了,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腰间。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磕,磕一下,抬起来,再磕一下,又抬起来。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蓉姬肩上,湿了一片。
蓉姬察觉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侧过头,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距。
吕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落,身体往后仰,从马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赤兔马停了下来,低下头去拱他的脸。
蓉姬跳下马,扑到吕泰身边,拍他的脸:“将军!将军!”
他的脸冰凉,没有反应。
她把手伸到他鼻下,有气,但很弱。她又摸他的手腕,脉搏在跳,细而快。
她检查了他正身,除了右手并未发现任何伤口。可手上的伤不至于如此严重啊……
她把他翻过身来,才看到他后背的衣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硬的痂,一碰就渗出血来。
蓉姬的手抖了一下。她在司徒府的时候,跟卫璟读过几本医书。不是正经学的,只是他看书的时候她在旁边翻了几页,只知道伤口要清理、要包扎。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溪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树荫浓密。
她将绳子勒在他的腋下,用赤兔马把他拖到了树下。
蓉姬把他靠在树干上,自己蹲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解他的衣袍。
衣襟散开来,皮肉连着衣料,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吕泰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蓉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揭,每揭一寸,血就涌出来一点。中衣终于褪下来了,他的后背露出来,流星锤砸中的地方在左肩胛,头大的一块,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发紫,还在往外渗血。周围是大片的青紫肿胀,蔓延到腰际和肩头。
蓉姬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她转过头,对着旁边的草丛干呕了两声。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溪边,从包裹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巾,蹲下来浸湿,然后把布巾拧干,走回吕泰身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第一下擦上去的时候,吕泰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没有醒。蓉姬咬着嘴唇,继续擦。血痂被温水泡软,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她把布巾伸进伤口边缘的缝隙里,把嵌在肉里的碎屑和泥沙清出来。
布巾很快就红了。
她拿到溪边搓洗,溪水染红了一片,淡红色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
不知道擦了几遍,洗了几遍,溪水红了又清,清了又红。
伤口这终于露出了干净的肉色,边缘的皮肤泛着白,中间的创口暗红,不再往外渗血了。蓉姬把手伸进包裹里摸了摸,没有找到干净的布巾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犹豫了一瞬,撕下贴身的一截里衣。里衣面料柔软细腻,是上好的丝绸,她一直贴身穿着,没有沾染过尘土。
她迭成厚厚的一块,覆在吕泰的伤口上,又撕下几条布条,从他腋下绕过,在胸前系紧,打了一个结。布条勒得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敷料,又不会勒得他喘不过气。
包扎完后,她捧了一捧水,走回吕泰身边,蹲下来,把水喂到他嘴边。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她又捧了一捧,这一次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抬起来一些,水终于喂进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
蓉姬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看着吕泰。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头歪向一边,脸色还是苍白,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赤兔马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啃草。
蓉姬看着那匹马,思索着。
她……是不是可以自己骑马回去?
眼前吕泰昏迷不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万一还有人追上来……她一个人骑马走,走小路,昼伏夜出,也许能躲过去。
现在吕泰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她站起来,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吕泰。他靠在树干上,头歪着,双眼紧闭,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双腿夹了一下马腹。赤兔马迈开步子,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去。马蹄踩在碎石上,嘚嘚作响,声音越来越远。
————————————
日落西山,温度降了些。吕泰渐渐苏醒过来。
他先感觉到的是疼。后背火烧火燎的,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盐又用火烤。然后他感觉到的是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舌头粘在上颚上,动一下都疼。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树叶,暗绿色的,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金。他靠在的树干上,旁边是一条小溪。他撑起身子,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被褪到腰间,左肩胛下方包扎着一块布,胸前打了个结。
应当是蓉姬给他包扎的。
吕泰抬起头,环顾四周。树下只有他自己。蓉姬不见了,赤兔马也没了。
他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骑走了赤兔马。赤兔马日行千里,只要她方向对,不过两三日就能到洛扬。
吕泰靠回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夕阳的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她安全了就好……
命他都能给她,何况一匹马。
吕泰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后背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站直了之后眼前黑了一阵,他扶着树等了几息,才缓过来。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粗壮树枝,折掉旁枝,握在手里当拐杖。他拄着树枝,沿着小溪往下游走。
前方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吕泰的心猛地一紧。他停下来,手攥着树枝。他没有跑,跑不动了。后背的伤让他连走路都费劲,跑不了几步就会栽倒。他也没有地方可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待着宿命的审判。
第四十一章 幸福
吕泰转过身,树枝还握在手里,身体微微弓着,一副迎敌状态。
马蹄声却渐渐熟悉起来。
赤兔马从林子深处钻出来。马上坐着一人,浅粉衣衫,戴着斗笠。
是蓉姬。
她勒住马,翻身跳下来,看见吕泰站在树下,手里拄着树枝。
她把布包往地上一放,几步走到他面前:“你起来干嘛?坐下!”
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关心自己,吕泰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蓉姬,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
往日里蓉姬都是“将军将军”地喊他,柔媚地,嗔怒地……这样担心急切地,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舒坦。像是丈夫做了妻子不喜欢的事,妻子骂着打着丈夫,但举止和言语里其实都是爱意。
蓉姬见他不坐,伸手去按他的肩膀,想把他按下去。吕泰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按着坐回了树下。
“你……”他不可置信,“没走?”
蓉姬蹲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包草药,用纸包着,纸上写着药名。几个粗面饼子,用油纸裹着。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布塞着,她拔开布塞,里面是水。
“我去镇上买了些药和吃食。”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药铺的掌柜说这几种草药敷在伤口上,生痂快。面饼子我尝了一口,有点硬,但能吃饱也不容易坏。”
“我以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为你离我而去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也都各自飞。更何况……他们还什么都不是。
方才以为她抛下自己,难受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忧。她一个人能顺利到达洛扬吗?路上会不会遇到其它的事?他甚至弄一匹马想继续赶上她。远远守着她。
蓉姬愣了一下。她确实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快上官道时就差点和追兵碰着。那几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董策手下的精卫。她赶紧拉转马头躲在林中,等那些人绝尘离开才出来。
她还是需要吕泰。她需要他的保护。
“于情,将军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盯着自己脚下,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妾身却丢下将军,自己骑马跑了。那妾身成什么人了?”
蓉姬半真半假地继续说道:“于理,妾身一介女子在路上奔波,且不说会不会被追兵赶上,就是遇见了其他麻烦,一个人也没法子。”
吕泰看着她,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可你若是真走了,我也不会怪你。”
会难过,觉得自己被利用,但是,不会怪她。
吕泰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吕某能在蓉姬这里有用武之地,万分荣幸。”
于情也好,于理也罢。只要她需要他,他就会在她身旁。
蓉姬把手抽回来,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将军转过身去,我把这药给你敷上。”
吕泰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蓉姬解开他胸前的系带,把丝绸敷料揭下来。伤口露出来,还是那么可怖,一大块,皮肉外翻着,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有流脓,也没有发黑的迹象。
“还好。”她安慰吕泰。
她把草药包打开,按照药铺掌柜说的,把几味草药混在一起,用手掌压碎,挤出汁液。草汁是深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滴在伤口上,吕泰的后背猛地绷紧了,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疼?”蓉姬问。
“还行。”吕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蓉姬继续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厚厚的一层,盖住了整个创面。然后她拿出纱布从他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地缠,每一圈都拉得紧了一些,把敷料固定住。缠到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把多余的纱布塞进去。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吕泰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纱布,又看了看蓉姬。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鼻尖上也是,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的手上有草汁的绿色,有干涸的血迹,还有纱布的线头。
“你饿不饿?”吕泰问。
蓉姬点了点头。
吕泰身子利爽很多,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看着溪水里的鱼。溪水很清,鱼也不怕人,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剑,握着剑,盯着水面,等一条鱼游到近处,猛地刺下去。剑尖穿过鱼身,鱼尾甩了两下。
他如法炮制,又叉了两条鱼,还捡了几只螃蟹。螃蟹不大,壳青肚白,在溪边的石头底下藏着,翻开石头就能看见。
蓉姬捡了些干树枝,用火折子点了一堆小火。火不大,够烤东西和照明。吕泰把鱼刮了鳞,去了内脏,用树枝穿起来,递给蓉姬。蓉姬接过去,架在火上慢慢转着烤。鱼皮被火烤得滋滋作响,渐渐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香味。
吕泰把螃蟹丢进火堆旁边的热灰里,用树枝拨了拨,盖上几块木头,然后在蓉姬身边坐下。
他突然觉得很幸福。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同出行,一同游玩,一同在路边生火做饭。
“回了洛扬,”他开口,“你有何打算?”
蓉姬转动着木棍,将鱼翻了一面。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自然是跟着将军,就在洛扬某处僻静乡野,你耕田,我织布。”
吕泰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手指收拢,扣住她的肩头:“当真?”
蓉姬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火上的鱼,鱼眼在火中爆开。
她眨着眼,像是躲避着飞溅的汁水:“当真。”
吕泰的手从她肩头滑到手臂,又从手臂滑到手腕,握住她拿着木棍的手。他把烤鱼的木棍从她手里抽出来,插在旁边的土里,然后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好啊,你在哪里,我便跟到哪里。”他顺势压倒她。
蓉姬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两簇小小的火焰,烧得又亮又热。
不知是火太烫还是他的目光太热,她撇开头不敢直视。
“嗯。”
第四十二章 伤口
吕泰将她压下去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了。他咬了一下牙,眉头皱了一瞬。色字头上一把刀,这点疼和此刻的欲望比根本不值一提。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草地上,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带。他扯了一下,带子松了,衣襟散开来。他继续摸索,伸进她的长裙,将她的裤子扒下。他轻掐住那颗小豆狠狠揉弄,引得她扭动着腰肢,身下开始湿润。
他低下头吻她,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卷住她的舌。他的手从她衣襟里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手指收拢,掐住她的腰。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却有薄茧,擦过她的皮肤。
吕泰直起身,解开自己的裤子。后背的绷带因为他的动作已经开始有血渗出。他低头看着她,把她的腿掰起来,压向她胸前。她的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肩膀,腿间的风光完全暴露在他眼下。
他低下头,扶着那根东西,抵在她腿间,慢慢推进去。
她里面很热,很湿。他进去的时候,她嘴唇张开,呼出一口气。他停了一下,等她适应,然后开始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额角有汗珠滚下来。
蓉姬低下头,看向两人交合的地方。他那物进进出出,柱身被她的水液沾湿了,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些透明的液体。他浑身的肌肉在抽插中松开又绷紧,腹肌的纹路在火光下明暗交替。每一次顶入,小腹的肌肉就绷一下,每一次抽出,又松开。汗水顺着那些纹路往下淌,流向两人结合处。
蓉姬伸手,指尖从他的胸肌上滑到他的腹部。肌肉硬实,戳也戳不动,皮肤滚烫,被汗水浸湿了,滑腻腻的。她的手指顺着他腹肌的纹路往下滑,滑到他耻骨的位置。他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呼吸更重了。
火渐渐熄灭了。炭火暗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他加快了速度,不再慢而深。每一下都快而重地撞进去,撞得她身体往上耸,肩膀在草地上蹭来蹭去,草叶扎着她的后背。她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可他进得太满了,每一次顶入都把她喉咙里的呻吟撞出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人声。
“……是不是走错路了,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
“……没错没错,这路就窄点,是能走的……”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就在十米开外,隔着一丛灌木。
蓉姬的身体僵住了。里面的嫩肉猛地收紧,绞着他,箍得他倒吸一口气,闷哼一声。她睁大眼睛看着吕泰,瞳孔里全是惊慌。吕泰没有停,他伸出左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压着她的唇,手指扣着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下半张脸整个盖住了。
吕泰身下不仅没有停,反而更用力了。他顶进去的时候比之前更深,顶得她身体发抖,腰往上弓。她叫不出来,声音被他的掌心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呜咽。她的眼泪涌出来了,倒不是因为疼。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她喘不过气,又叫不出声,眼泪成了唯一的出口。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泪。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还有天上那弯月亮。
她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一颗一颗的。
吕泰用右手拇指从她脸颊上擦过,抹掉一颗泪,指腹粗糙,蹭得她皮肤发红。
身下还在动。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会停一下,碾着那块软肉转半个圈,再退出去。她的身体在他身下不停地发抖,似快要到了。
路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远了。
声音消失在林子里,世界又安静了,只剩下两人交合处的水声。
吕泰松开捂着她嘴的手,蓉姬大口喘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唇舌交缠。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再压抑声音了,呻吟从喉咙里泄出来,混着他的喘息。
他猛地顶进去,深深抵在最里处。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跳动,一股一股的,滚烫的液体灌满了她。她也到了,里面的嫩肉疯狂地收缩,她的腰弓起来,脚趾蜷缩,手指攥着身下的草叶,攥断了几根。
片刻之后,蓉姬推开他,撑起身子,看着他背上新渗出来的血,叹了口气:“这下好了,白绑了。”声音还带着高潮后的沙哑,软绵绵的。
她伸出手,要去解他的绷带。
吕泰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无妨。”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战场上受的伤比这严重的多的是,休息了一下午,我已经好多了。”
他侧躺着,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第四十三章 马车
两人行到下一个镇上时,已是午后了。
吕泰从赤兔马上下来,后背的伤疼得他脸色发白,他扶住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蓉姬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知道他这是在硬撑。骑马是不行了,马背上的颠簸每一下都扯着伤口,再骑下去,伤口怕是永远都长不好。
“买一辆马车吧。”蓉姬探着头找了找。
吕泰点点头,没有反对。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车马店在街尾,门口停着几辆旧车,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蓉姬走过去,问了价,挑了一辆最结实的。车厢不大,木板厚实,车篷是深蓝色的粗布,篷顶有些旧了,但没有破。
老汉要了一个数,吕泰从袖中摸出银子付了。
“车上有一床褥子,一个草垫。”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指了指车厢。
蓉姬掀开车帘看了看,里面铺着一层草垫,草垫上迭着一床粗布褥子,褥子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赤兔马旁边,解下缰绳,把马牵到车辕前。
赤兔马看着车辕,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蹄子在地上磕出一道白印,显然不高兴。
赤兔马一辈子没想过它还能拉车。
这匹马跟着吕泰征战多年,日行千里,冲锋陷阵。如今要被套在车辕上拉一辆破马车,它觉得受了侮辱。
吕泰走过去,摸了摸赤兔马的脖子,把车辕套好,赤兔马甩了甩尾巴,算是认了。
蓉姬在街边的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成男衣服。一身她已穿上,青灰色的布袍,宽肩肥袖,在她身上大了两圈,她把袖口挽了两道,腰带系到最紧,才勉强挂住。又戴了顶幞头,把头发全部塞进去,露出整张脸。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吕泰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青灰色的布袍掩住了她的身形,幞头把头发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鬓角。可布衣幞头不但没有遮住她的美貌,反而衬得她像个俊俏的小后生,走在街上,怕是要引得一些特殊癖好的男人回头多看两眼。
“像……”吕泰说。
“像什么?”蓉姬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我豢养的小白脸,哈哈。”吕泰心想,这下见到的人定都会以为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了。
蓉姬嗔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走到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张面饼、一小包肉干、几个干饼子,又把水囊灌满了。她把东西放进车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辕前,拿起鞭子,下巴朝车厢里努了努:“车内仅够一人躺着,你趴进去,我驾车。”
吕泰走到车尾,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厢很小,他趴下来,后背朝上,伤口正好悬空,不至于被压到。褥子虽然硬,但比马背平稳多了,车轮碾过坑洼,车厢只是晃一下,不像骑马那样每一下都颠得伤口生疼。
蓉姬踩上车夫的位置,扯了一下缰绳,赤兔马迈开步子。马车走得很慢,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车身微微晃动。
走了半个时辰,蓉姬听见后面没了动静,回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吕泰趴着,脸侧向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发低烧了。
蓉姬把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辕,走到车尾,掀开车帘,弯腰进去。吕泰睁开眼,看着她。
“呀,发烧了。”蓉姬蹲在他身边,从包裹里拿出剩下的草药和纱布,伸手去解他的绷带,纱布上没有新的血痕,还好。她把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了,边缘的嫩肉是粉红色的,没有流脓,也没有发黑的迹象。周围的皮肤还是热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蓉姬把草药敷上去,重新包扎好。系带拉紧的时候,吕泰闷哼了一声。
“让你昨夜老实些,不听。”蓉姬说着,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吕泰想到昨夜,嘴角弯了一下,眉头也不皱了:“今夜再来一次,我情愿明日也烧着。”
蓉姬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大腿,力气不大:“少贫嘴。”
吕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趴着,脸埋在褥子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蓉姬把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托起他的头,喂了几口水。他咽着,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褥子上。
蓉姬把水囊塞好,放回包裹里,爬出车厢,重新坐回车夫的位置。赤兔马还站在原地等,见她出来,甩了甩尾巴。蓉姬扯了一下缰绳,马车继续往前走。
小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漏下一线一线的光。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偶尔压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蓉姬驾车的技术不太好,马车走得不稳,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赤兔马被她扯得直打响鼻,时不时甩一下头,表示不满。
到了傍晚,蓉姬把马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
她跳下车辕,走到车尾,掀开车帘。吕泰还趴着睡着。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脸色比中午好了一些。
“下来活动活动。”蓉姬将他扶下来。
吕泰撑着身子慢慢爬出车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脊椎,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蓉姬从车厢里拿出面饼和肉干,两人靠着树干坐下来,生了一小堆火。他们啃着面饼和肉干,又硬又干,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蓉姬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喝了口水才冲下去。
“还有多远?”她拧上水壶,放回原处。
吕泰嚼着肉干,脑中算了算,腮帮上的肌肉隐隐约约:“约莫还有两天。”
蓉姬轻轻舒了口气。
两天。再走两天,终于就到洛扬了。
第四十四章 终途
最后一日的路程了。
吕泰趴在车厢里,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他在想以后的事。
到洛扬之后,找个乡野的宅子,僻静些,没人打扰。租几亩地,盖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院子里种一棵树,树下放张石桌,夏天乘凉,秋天扫落叶。她织布,他耕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这辈子打打杀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想要这种日子。可这几天,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间屋子的模样,土墙,茅顶,木门吱呀作响。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吕泰的嘴角弯了一下,仿佛现在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蓉姬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也在盘算。
她在算,进了城之后,怎么把吕泰甩掉。用什么借口。她把脑中的借口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个都推演了一遍,又每一个都否掉了。她很怕无论用什么借口,他都会坚持送她。
原本三四日的路程,他们东躲西藏,绕来绕去,折腾下来竟然走了十日。
她很感谢他。发自肺腑的。
但这些感谢,不足以让她留下来。她的路和他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和他过日子的。她是要回洛扬,回到卫璟身边的。
他们的缘分,止于此了。
一到洛扬,就是他们分道扬镳的日子。日后……应该也不会再相见了。
吕泰从车厢里爬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车夫的位置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我来驾。”吕泰从她手里拿过缰绳,手指擦过她的手背,粗糙温热。他坐直了身体,扯了一下缰绳,赤兔马加快了步子。蓉姬把双手放在膝头,看着路边的野草。
离洛扬越来越近了。
她能感觉到。路宽了,人多了,远处隐约能看见远处城郭的轮廓。她的心跳快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也在跳。她伸手按了按眼皮:“将军。”
“嗯?”
“我们再多歇一日吧。”
吕泰看了她一眼:“为何?还有几里路就到了。”
“我心中闷得慌,”蓉姬锤着胸口,“许是奔波久了。”
吕泰点了点头,把马车赶下官道,拐进一条岔路,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一家野店。几间土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掌柜是个驼背老头,见有客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收了钱后把钥匙递过来。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架。墙上糊着发黄的纸,纸边翘起来,露出下面的土墙。窗户朝南,窗纸破了一个洞,透进来一线光。蓉姬简单沐浴了一下,水是凉的,她也没在意,撩着水把身上的汗和灰洗掉,换上干净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沿上用布巾擦。
吕泰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擦头发。里衣是月白色的,薄薄一层,湿发的水渗进去,布料贴在身上,透出肩背的轮廓和胸前两团软肉的弧度。她把布巾搭在肩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吕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伸手拿过她肩上的布巾,替她擦头发。他擦得很慢,动作很轻,布巾裹住一绺湿发,从发根捋到发梢,水珠被吸进布里。
蓉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擦干后,蓉姬缩进床里背朝外侧躺下。
吕泰把布巾放在一边,从她身后贴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体温传过来,滚烫的。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手指慢慢收拢,把她往怀里带。下身顶着她,那根硬物隔着衣料抵在她臀缝间,又烫又硬。他蹭了两下,呼吸粗重起来。他左手从她身下穿过去,扣住她的腰,右手绕到前面,覆上她胸,揉捏着那团软肉。乳尖在他掌心里慢慢硬起来,顶着他的掌心,小小的硬硬的一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那颗乳尖,揉搓,拉扯。
“嗯……”蓉姬忍不住往后贴。
吕泰右手滑下去,探进亵裤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片湿滑。她已经湿了,从穴口溢出来的水,沾了他一手。他的手指拨开那两片肿胀的花瓣,探进一指,里面的嫩肉立刻缠上来。
他抽出手指,扶着那根硬物,抵在她腿间,缓缓顶入。
“嗯……”蓉姬咬着下唇,眉心蹙起来。
他抽动起来。不快,很深,每一下都整根没入。他的左手压着她的胯,右手揉着她的胸,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从耳垂舔到耳廓,舌尖描摹着耳骨的轮廓,又沿着她的下颌一路舔到嘴角。
蓉姬偏过头,迎上他的吻。他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探进去,卷住她的舌,扫过她的上颚,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吻着她,身下不停地抽插。侧着的姿势让她的双腿绞在一起,穴口被挤得更紧,嫩肉紧紧地裹着他,每一下抽插都带出更多的水。
“嗯……嗯……”蓉姬的呻吟断断续续的,被他堵在嘴里,变成含糊的呜咽。她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脚趾蜷缩起来,小腿肚一抽一抽地痉挛。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抽插越来越重。她感觉小腹越来越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酸又麻,快要憋不住了。
“要……要尿了……”她带着哭腔,手伸到后面推他的腰。
吕泰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右手从她胸口滑到小腹,掌心按在她耻骨上方的位置,用力往下压,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他压得凹陷,能感觉到他的柱身在她体内顶弄的形状,粗长的,硬挺的,从穴口一直顶到最深处。
“啊!不要压……嗯啊!”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腰弓起来,脚趾蜷缩,浑身都在痉挛。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是尿意,但喷出来来的却是透明的液体,从穴口喷涌而出,打湿了他的大腿,洇湿了身下的褥子,像尿了一片。她抽搐着,一下一下的,里面的嫩肉疯狂地收缩,绞着他的柱身。她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她将脸埋在褥子里,不敢看他。身子还在抽搐,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颤一颤的,穴口一张一合,还在往外淌水。
吕泰慢慢抽出来。柱身上全是她的水。他翻过她的身体,让她仰面躺着,然后低下头,埋进她腿间。
“别……别……”蓉姬伸手去推他的头,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推不动。
他的舌尖舔上穴口,从下往上,舔过那两片肿胀湿滑的花瓣,把溢出来的水卷进嘴里。然后含住藏在花瓣顶端的那颗小核,舌尖抵着,轻轻拨弄,又用嘴唇含住,吮吸。那颗小核还在高潮后的敏感中,被他一吸,她的身体又弹了一下,小腹抽了一下,穴口又涌出一小股水。他的两根手指顺势插进去,曲起来,按着那块软肉,轻轻抠弄。她又涌出一点,被他尽数饮下。他吮得啧啧有声,舌尖扫过穴口的每一道褶皱,把那些黏腻的水液卷进嘴里,咽下去。
蓉姬的脸烧得通红,用手背挡住眼睛。身子还在轻微地抽搐,胸口起伏着,乳尖红艳艳地翘着,沾着他方才留下的唾液。
吕泰直起身,再次进入她。他把她的双腿并拢,往她胸口压,膝盖抵着她的肩窝,两腿并在一起,穴口被挤得更紧更窄。他扶着那根硬物顶进去,里面的嫩肉绞得更紧了。他抽插了没几下,小腹猛地绷紧,射出一股滚烫。
他撑起身,看着她:“蓉姬,给我生个孩子吧。”
蓉姬躺在他身下,胸口还在起伏,没有回答。
“是我太唐突了吗?”吕泰的声音低下去。
蓉姬摇了摇头:“妾身天生不易受孕。”
与卫璟成婚后一直不曾有孕,叫了郎中来看。郎中便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义父还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满则亏,说她太完美反而不好。
吕泰看着她:“那好,就我们两人,过神仙日子。”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蓉姬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小臂。
她狠不下心再骗他了。
她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所以索性闭上眼,不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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