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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二零一四年的夏天,蝉鸣声像是发了疯一样,把整个南方小城的空气都叫得燥热且黏稠。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油光,路边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树梢上叫嚣着,仿佛在向全世界宣示这个夏天属于它们。
对于即将步入初三的我们来说,这个夏天不仅意味着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暑假,更意味着一段可以肆意挥霍的青春时光。
那时候的我,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得无处安放的年纪。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经历大学的异地,没有经历那些成长的烦恼,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的毛头小子。我顶着一张还算不错的皮囊——这是我妈和邻居阿姨们公认的评价,说我浓眉大眼、阳光帅气,以后肯定能去当明星。但我自己知道,这副好皮囊下,藏着一个顽劣得让人头疼的灵魂。
我叫陈宇,住在这个老旧家属院的3号楼401室。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必须得从住在402室的那个女孩说起。
她叫林婉。
如果你在那个时候来到我们这个大院,你总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瘦高的男生骑着单车,后座上载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夕阳的余晖里呼啸而过。男生骑得飞快,得意洋洋地大呼小叫,女生则紧紧抓着男生的衣角,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那是我和林婉。我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据我妈说,我俩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指头啃。幼儿园、小学、初中,我们不仅同校,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同班。两家住对门,阳台几乎挨着,我只要在阳台上吹一声口哨,她就会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这种关系,大院里的长辈们调侃叫“青梅竹马”,同学们起哄叫“两口子”。小时候我们还会红着脸反驳,但随着年岁渐长,这种反驳就变成了一种默认的默契。至少对我来说,林婉就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谁抢我跟谁急。
那个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我刚被我爸训了一顿,原因是我在补习课上偷偷看漫画书被老师抓了个现行,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我爸气得要抄鸡毛掸子,我眼疾手快,一脚踹开房门,像只猴子一样窜上了阳台。
“陈宇!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我爸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
我根本没理会,熟练地翻过阳台栏杆,那是通往隔壁林婉家的“秘密通道”。虽然两家阳台隔着半米的距离,但对于经常上房揭瓦的我来说,这不算什么挑战。我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林婉家阳台上。
林婉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我,那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既无奈又惊慌的神情。
“你又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把那只沾满灰尘的球鞋往她地毯上一蹭:“还能怎么了,老头子又要打我。借你这儿避避风头。”
林婉看着我鞋上的泥印在她刚换的粉色床单上蹭出了一道黑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就是这么个性格,温柔得像是一潭水,从来不大声说话,也不轻易发脾气,尤其是对我。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条湿毛巾递给我:“快擦擦,待会儿你爸找过来,你就完了。”
“怕什么,有你在呢。”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我的保护神嘛。”
林婉脸一红,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就是林婉。从小到大,我闯了祸,不管是打破了邻居家的玻璃,还是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挂了彩,最后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她。她会帮我向老师撒谎,会帮我隐瞒考试成绩,甚至会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帮我赔偿损失。她就像是我的专属“擦屁股专员”,而我,则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偏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个下午,我在林婉的房间里躲到了天黑。直到我爸气消了,在阳台上喊我的名字,我才敢溜回家。临走前,林婉塞给我一瓶冰镇的可乐,那是她特意去楼下小卖部买给我的。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叔叔也是为你好。”她站在阳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我接过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暑气。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眨了眨眼:“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给你买一卡车的可乐!”
林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承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得多么沉重,也不知道这瓶可乐,会成为我们青春里最奢侈的回忆。
八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要去郊区的一个植物园参观。对于这种无聊的活动,我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听说林婉要去,我便也报了名。毕竟,如果不跟着,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不长眼的小子去招惹她?
那天天气异常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将要下雨的潮湿味道。我们坐着大巴车到了植物园。那个植物园很大,里面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开发好,保留着一些原始的树林和荒地。
参观过程枯燥乏味,带队的老头子讲得唾沫横飞,我听得昏昏欲睡。趁着老师不注意,我悄悄捅了捅身边的林婉:“哎,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花房,里面有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咱们溜过去看看?”
林婉胆子小,犹豫着摇了摇头:“不好吧,老师会发现……”
“发现什么呀,这么大个园子,谁盯着咱们?”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股顽皮劲儿又上来了,“走吧走吧,陪我去看看,我一个人没意思。”
说着,我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趁着大部队都在听讲解的空档,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小路。
林婉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被我攥在手里软绵绵的。她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但身体却顺从地跟着我。这也是她的一大弱点——耳根子软,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更见不得我失望。
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果然看到了一座破旧的玻璃花房。花房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有些阴森,但也透着一股探险的刺激感。
“你看,我就说有好玩的吧!”我得意地回头冲她眨眼。
我们在花房周围转悠着。我看到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有个鸟窝。小时候掏鸟蛋是我最爱干的事儿,虽然现在长大了,但那股野性子还没收回来。
“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看看还有没有蛋。”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
“陈宇,小心点啊!那是枯树,不结实!”林婉在下面紧张地喊道,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放心吧,你哥我身手那是……”我话还没说完,脚底踩着的那根树枝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感觉身体一轻,紧接着就是失重的坠落感。
“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更糟糕的是,我这一摔,像是触动了什么多米诺骨牌。花房旁边堆着的一摞废弃的玻璃架子本来就不稳,被我落地的震动一晃,竟然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一阵刺耳的破碎声响彻了寂静的树林。
我躺在地上,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我低头一看,小腿上赫然有一道口子,鲜血正渗出来。而更让我绝望的是,那些倒下的架子,砸烂了花房里仅存的几盆看起来挺名贵的植物。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陈宇!”林婉惊叫着冲过来,看到我腿上的血,脸瞬间吓得煞白,“你流血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想扶我起来,但我疼得呲牙咧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谁在那边?!干什么呢?!”
是植物园的管理员,还有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这要是被抓到,私闯禁区、破坏公物、还受了伤,处分是跑不了了,弄不好还得叫家长赔偿巨款。我爸要是知道我又惹了这么大的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快……快跑……”我忍着痛想站起来,但腿根本使不上劲。
那个教导主任是个出了名的“黑面神”,最讨厌学生不守纪律。眼看人影越来越近,我绝望地想,这下彻底完犊子了。
就在这时,林婉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举动。
她没有跑,也没有慌得哭出来。她迅速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她抽出一张,用力地擦了擦我腿上的血迹,然后顺手把那张带血的纸巾塞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紧接着,她把自己那双崭新的、白色的运动鞋脱了下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水沟里,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然后,她一把扶住我,眼泪说来就来,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记住了,”她凑在我耳边,语速极快但声音坚定地说,“你是为了帮我捡帽子才摔倒的,而且我们只是迷路了,不小心碰倒了架子。那个鸟窝的事,千万别说!”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此刻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坚定,是勇敢,是为了保护我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可是……”我想说这会连累她。
“没有可是!”她瞪了我一眼,眼神严厉得让我不敢反驳,“听我的!”
下一秒,教导主任和管理员冲到了我们面前。
“干什么呢!哪个班的?!”教导主任黑着脸吼道。
林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撕心裂肺。她指着我的腿,抽噎着说:“老师……我们……我们迷路了……陈宇同学为了帮我捡被风吹走的帽子,才……才不小心摔倒了……那些架子……是我们不小心碰到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光着的小脚在地上被石子硌得通红,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管理员看了看那几盆被砸烂的植物,虽然心疼,但看到我满腿是血,还有林婉那双哭红的眼睛和光着的脚,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一半。教导主任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现场,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毕竟我是为了帮女同学才受的伤,而且林婉平时在学校的品学兼优是出了名的,怎么也不像是在撒谎。
“行了行了,别哭了。”教导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赶紧去医务室包扎一下。下次注意点,别到处乱跑!”
我看着林婉,她还在不停地道歉,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知道,她在演戏。她在用她那最宝贵的东西——诚实和名誉,来换取我的平安。
那一刻,我看着她光着脚站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看着她为了我而对老师低头哈腰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她的好,习惯了她的包容,但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对我有多重要。
她不仅仅是我的邻居,我的青梅,她是我的“共犯”,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割舍掉的一部分。
事后,我虽然腿上缝了几针,但奇迹般地躲过了处分,只是被批评教育了一番。学校甚至还在周一的晨会上表扬了陈宇同学助人为乐(虽然有点笨手笨脚)。
那个晚上,我瘸着腿坐在阳台上,看着隔壁黑漆漆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林婉因为没穿鞋,脚底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也被她妈妈骂了一顿。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媳妇,谢了。这辈子,只要你使唤,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过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少贫嘴。下次再敢乱跑,我就不管你了。】
虽然隔着屏幕,但我能想象出她红着脸打字的样子,还有她那副明明很关心却还要装作生气的模样。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傻傻地笑了。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种“我闯祸、你兜底”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以为我的每一次犯错,都会换来她的原谅。
但我忘了,人是会长大的,环境是会变的。而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割断我们之间紧紧相连的那根线。
那个夏天的风,吹过树梢,吹过我们年轻的脸庞,却没能吹散未来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霾。
那次“植物园事件”之后,我和林婉的关系在大院里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甚至连我爸那个暴躁脾气,在提到林婉时也会难得地柔和下来:“你小子要是敢欺负人家婉婉,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腿上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膝盖上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疤。林婉每次看到它,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好像那个伤口是她心里的一个结。但我从不把这当回事,反倒觉得这是男人勋章,到处跟人吹嘘:“看见没?为了救美人受的伤,值!”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在有林婉陪伴的情况下。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市一中。虽然分班的时候没能在同一个班,我在五班(理科实验班),她在三班(文科实验班),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全校公认的一对。
那时候的我,正处于青春期的巅峰。个头蹿到了那一米八五,五官也长开了,褪去了初中时的那种稚气和顽劣,多了几分阳光和帅气。加上我性格大大咧咧,爱交朋友,讲义气,不管是篮球队还是学生会,我都混得风生水起。走在校园里,经常能听到女生们小声的议论和窃笑。
但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大条”。对于这些目光,我通常是视而不见,或者单纯地理解为“哥魅力大”。我的眼里,除了兄弟,就只有林婉。而对待林婉,我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的包容,却很少去细想,她那个内向的性格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敏感和心思。
高二的校篮球联赛,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盛事。
作为班级的主力前锋,我那几天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决赛那天下午,操场上围满了人,加油声震耳欲聋。我在场上挥洒着汗水,每一次进球,都能引起场边女生的一阵尖叫。
但我没空理会这些,我的余光一直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知道林婉会来,因为赛前我特意嘱咐过她:“媳妇,你必须来给我送水啊,别人送的我不喝。”
这种霸道的要求,对于林婉来说,既是压力,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我们班以两分的优势险胜。队友们兴奋地冲上来把我团团围住,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我推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满头大汗地冲向看台的角落。
那里,林婉正静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迭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嘿!”我冲到她面前,像个邀功的大男孩一样咧嘴笑着,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见没?最后那个三分球,帅不帅?”
林婉被我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红了。她有些局促地把水和毛巾递过来:“嗯……挺帅的。你……你擦擦汗吧。”
我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剩下的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冰凉的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打湿了我的球衣。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但我毫不在意,接过林婉手里的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这时候,周围不少女生都围了过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拿着手机在拍照。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时,隔壁班的一个挺漂亮的女生——好像叫李薇,拿着一瓶功能饮料挤了进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陈宇,你刚才太厉害了!这瓶水给你,补充一下体力!”
说着,她就要把手里的饮料往我手里塞。
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我和林婉的关系,但这女生的举动显然有些挑衅或者是不知情。林婉站在一旁,拿着空瓶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黯淡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性格温吞,又不爱争抢,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避让。
我看到她往后退的动作,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不是冲她,是冲那种让她觉得卑微的氛围。
我是个直肠子,做事从来不顾后果。那一瞬间,我想都没想,直接把那瓶功能饮料挡了回去,动作幅度有点大,甚至有点粗鲁。
“不用了,我不爱喝这个。”
我拒绝了那个女生,然后转过身,当着所有围观同学的面,一把揽住了林婉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身前。动作十分自然,也十分霸道,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
“大家都听好了啊!”我大声说道,带着几分骄傲和痞气,“这是我媳妇,从小定的。以后那些送水送情书的事儿,大伙儿就别忙活了,直接交给她就行,我也只喝她送的水!”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
“哇——”起哄声响成一片,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婉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僵在我的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她想挣扎,但我搂得紧紧的,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动,配合点,不然以后我就没面子了。”
林婉听了这话,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羞涩却又满足的笑意。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但我忽略了,她是一个喜静、内向的女孩。这种高调的“宣誓主权”,虽然让她感到了被重视,但同时也让她成为了全校女生议论的焦点,甚至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天晚上回大院的路上,林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不开心啊?”我骑着车,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的她。
“没有。”林婉的声音很轻,“就是……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大声嚷嚷?大家都在看……”
“看怎么了?”我满不在乎地蹬着车,“让他们看去!反正你是我媳妇,这是事实,我又没撒谎。”
“可是……”林婉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背上,双手环住了我的腰,“陈宇,你对我真好。”
我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脚下蹬得更用力了:“那是!你也得对我好点,你看我这腿,为了打球都累细了。”
我还在那儿贫嘴,完全没听出她话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她要的其实不是全校面前的风光,而是一份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安稳的、细腻的感情。但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爱就是大张旗鼓,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性格上的差异,在当时浓烈的感情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我们依旧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阳台上写作业。
但我越来越忙。忙着打球,忙着跟兄弟们聚会,忙着各种社团活动。我习惯了她在那里,习惯了无论我多晚回家,阳台上那盏灯都亮着;习惯了无论我闯了什么祸,她都会用那句“没关系”来安慰我。
有一次,我答应了周六陪她去看电影。那是她期待很久的一部文艺片,票她都买好了。
结果周六下午,我刚要出门,篮球队的一帮哥们儿就找上门来了。
“陈宇!赶紧的,隔壁学校那帮孙子约战,咱不能怂啊!缺个主力,就等你了!”
我一听有架打(球赛),心里的热血立马就沸腾了。那股讲义气、爱热闹的劲儿瞬间冲昏了头脑。
“走!谁怕谁啊!”我想都没想,转头就给林婉发了个短信:【媳妇,临时有点急事,球队约战,我不去不行。电影你自己去看吧,票钱我补给你!】
发完短信,我就兴冲冲地跟着兄弟们去了球场,一直打到天黑,浑身酸痛却爽快淋漓。打完球,大家又起哄去撸串,我也跟着去了,完全把看电影的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深夜回到家,我才看到手机上林婉回的那条短信。
【没关系,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行。】
短短几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天我去找她时,她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我开了门,桌上放着一本我看不懂的文艺杂志。她笑着问我昨天打球赢了没,我也没多想,兴致勃勃地跟她吹嘘我的战绩。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我半个小时,手里拿着两张票。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最后电影开场了,她也没进去,把票扔进了垃圾桶,一个人走回了家。路上还遇到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如果当时我细心一点,哪怕是多问一句“你有没有带伞”,或者看一眼她那双被雨水泡皱的鞋子,或许我就能发现她的委屈。
但我没有。
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只要我给她笑脸,只要我给她承诺,只要我在大家面前承认她是我媳妇,这就是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拍着胸脯,“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去看!”
林婉笑了笑,笑得很淡。她低头继续翻看那本杂志,掩盖了眼底的落寞。
“陈宇,”她突然轻声叫了我一下,“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我正忙着给她讲那个绝杀球的细节,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就是你在外面玩,我在家里等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嗨,这不很正常嘛!男主外女主内嘛!再说了,我也没让你一直等啊,你也出去玩玩嘛,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这话时,完全是出于真心,甚至觉得自己很开明。但我根本没意识到,这所谓的“开明”,其实是我对她情感需求的一种逃避和忽视。她等的不是我的允许,而是我的陪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阳光下肆意生长,她在阴影里默默守候。我们就像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地上的枝叶看似亲密无间,但地下的根系,却因为我的一味索取和她的默默退让,开始悄悄地倾斜。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高二是灰色的,是做不完的试卷和考不完的试。但对于我来说,只要有林婉在,这日子就依然是彩色的。哪怕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出来时只要看到她在走廊尽头等我,我就能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习惯了这种被偏爱、被包容的感觉,习惯了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那年初冬,城里新开了一家很有名气的游乐园,据说那里的摩天轮是全市最高的,能在顶点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班里的情侣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只要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情侣就能一辈子不分开。
那时候的男生,总觉得带女朋友去这种地方,是一种“男人该有”的浪漫,也是一种在兄弟面前值得炫耀的资本。
“媳妇,这周六,咱们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园!”周三放学路上,我骑着车,扭头对坐在后座的林婉说道,语气里满是兴奋,“老三他们都说那地儿特牛逼,摩天轮贼高。我票都让人帮忙买好了!”
林婉听了,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周六?可是这周月考成绩刚下来,我数学那道大题没做出来,我想周六在家复习一下错题……而且,听说那边人特别多,排队都要好几个小时……”
“哎呀,复习什么时候不能复习?”我立刻打断了她,脚下的蹬车速度加快了些,带起一阵冷风,“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票都买了,不去不就浪费了吗?我都跟老三他们吹出去了,说我要带你去做摩天轮,你要是不去,我这脸往哪搁?”
这就是我的毛病——爱面子,讲排场,总觉得我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那时候的我,根本听不进她话里的顾虑,只觉得她是女孩子家家,优柔寡断,需要我来拿主意。
林婉坐在后座,没有再反驳。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背上,双手环紧了我的腰,像是怕我被风吹冷了,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
“好吧,那……那我们去。”过了许久,我听到她在我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周六那天,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还飘着点零星的小雨。
我本来想着,下雨正好,人少!结果到了游乐园门口我才发现,我想错了。那天的人多得像下饺子一样,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把检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也太多人了吧……”林婉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在围巾里,看着那长龙一样的队伍,脸色有些发白。她本来就有些认生,这种拥挤嘈杂的环境让她很不舒服。
“来都来了,挤挤呗!”我大大咧咧地拉起她的手,仗着自己力气大,带着她在人群里穿梭,“放心,有哥在,丢不了!”
我们在寒风中排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队,才坐上了那个传说中的摩天轮。
当我们终于钻进那个狭小的轿厢里时,两个人都已经被冻透了。林婉的手冰凉冰凉的,脸也被风吹得通红。我搓了搓她的手,试图给她暖一暖,嘴里还在抱怨:“这游乐园也是,也不多开几个供暖设备,冻死爹了。”
轿厢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确实不错,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终于坐上来了”、“这钱花得值”、“回头跟老三吹牛有素材了”。
我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媳妇你看,那是咱们学校!哎,那个是你家那个商场吧?看着真小!”
林婉坐在对面,一直在搓着手,偶尔看一眼窗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宇,”她突然看着我,眼神有些闪动,“那个……听说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要许愿才灵。你……你许了什么愿?”
我愣了一下,正拿着手机疯狂找角度拍照,想发个朋友圈。听到她这么问,我随口说道:“还能许啥?保佑我不挂科呗!哎你别动,挡着光了,我再拍一张。”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了。画面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我笑得没心没肺,比着剪刀手。而林婉坐在角落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神情有些落寞,眼神并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窗外虚无的远方。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那个最高点,许的愿望是:希望陈宇能多在乎我一点,哪怕一分钟也好。
可惜,当时的我,正在忙着回复朋友圈底下兄弟们的点赞和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回着“牛逼吧”、“那是”、“必须带媳妇来”……完全没注意到她眼底的失望。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雨越下越大,我们没带伞,只能淋着雨跑到车站。
到了车站,我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林婉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这时候,我的几个球友正好路过,看到我们,立刻起哄:“哟!陈宇!带着嫂子出来浪漫啊?这造型挺别致啊,落汤鸡情侣装?”
要是平时,我肯定会跟他们互损几句。但那天,我因为排队排累了,又冷又饿,心情本来就有点烦躁。加上在女朋友面前被兄弟笑话“落汤鸡”,我觉得很没面子。
于是,我为了找回面子,故意大声说道:“嗨,别提了!本来想带她去坐摩天浪漫一下,结果这破天气,全毁了。这丫头非要说那个摩天轮灵验,非要来,结果冻得跟鹌鹑似的。”
我把责任全推到了林婉身上,只为了在那帮兄弟面前显得我不那么狼狈,显得我是“被女友拉着来”的,而不是我自己“安排失误”。
球友们哈哈大笑着走了。
我转过头,正想跟林婉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她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泥土,弄脏了她那双新买的小白鞋。
“哎呀,别不高兴了。”我没心没肺地推了推她,“不就是淋了点雨嘛,回去洗个热水澡就没事了。走,哥请你吃火锅去!”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怪的话,但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吃火锅。”
那天晚上的火锅,我吃得热火朝天,大呼过瘾。而林婉坐在我对面,几乎没动筷子。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吃,帮我涮肉,帮我调蘸料。
我还以为她是冻着了感冒,还在那傻乎乎地劝:“多吃点肉,暖暖身子。”
她笑着应着,却始终没有提起,那天是她生理期,她不能吃辣,也不能受凉。而那个她期待了很久的摩天轮约会,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我的摆拍、抱怨,还有在朋友面前对她尊严的无心践踏。
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大条”了。
我以为只要我在她身边,只要我带着她玩,请她吃饭,就是爱。我以为她不说话就是默认,她不反驳就是开心。我习惯了她的懂事,习惯了她的“没关系”,却忘了,懂事的女人,心里的伤口往往最深。
那晚回大院的路上,风停了,雨也小了。
林婉推着车走在我身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陈宇,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别人面前那么说我?”
“说你啥?”我一脸懵逼。
“说我……非要拉着你来,说我……狼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嗨!你这就小心眼了不是?那是为了活跃气氛嘛!那帮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损你,他们就损我。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能真生我不成?”
我笑了,笑得坦荡,觉得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婉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亮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媳妇最好了!最通情达理了!”我得意地哼着歌,跨上车,“走啦!回家!明天还得上课呢!”
我骑在前面,没有回头。
我没有看到,身后的林婉,在昏黄的路灯下,默默地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原谅了我,像往常一样。
但我不知道,这种每一次的“原谅”,其实都是在透支她对我的爱。这种透支是有额度的,虽然那个额度很高,是我们二十年的感情积累,但它终究是有限的。
那时候的我,拿着这张名为“青梅竹马”的无限透支卡,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的包容。
我以为这张卡永远不会刷爆。
直到后来,当我站在几千公里外的寒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冰冷的分手短信时,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所有的离开,都是蓄谋已久;原来,所有的原谅,都有最后一次。
而现在的我,还在那个被偏爱的梦里,睡得正香。
那时候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棵树会倒。我以为这棵树会永远长青,长成参天大树,直到——高考结束,那个将我们连根拔起的时刻来临。
高三那年,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我们,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正在倒计时。
那个学期,空气里都弥漫着焦虑和躁动。我和林婉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依然保持着那种默契的节奏。每天晚自习下课,我都会在楼下的车棚等她,载着她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回家。那是我们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光,哪怕我累得不想说话,只要感觉到身后那个温暖的背贴着我,只要听到风吹过她发梢的声音,我就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在这段冲刺阶段,我的成绩起伏很大。我是那种典型的“聪明但不努力”的学生,心情好了能考个年级前五十,心情不好或者玩疯了就能掉到两百名开外。而林婉,她稳得像是一块磐石,永远安静地钉在年级前十的位置。
每次模拟考成绩出来,我要是考砸了,就会在她面前发脾气,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骂出题老师变态,骂阅卷老师眼瞎。
这时候,林婉总是会默默地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我揉皱的试卷,一点点展平,然后用她那娟秀的字迹在旁边帮我分析错题。
“这道题公式用错了,应该是这个……”她轻声细语地指着试卷,完全无视我的暴躁。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还有那认真专注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就会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我会凑过去,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呢?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呢?
“媳妇,以后我要是考上大学,肯定是和你夫唱妇随。”我嬉皮笑脸地凑近她,“你去哪,我就去哪。咱们报同一个城市,最好还是同一个学校,我还想让你帮我打小抄呢。”
林婉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又夹杂着一丝担忧:“你想好了?你的成绩,其实可以冲一冲北方的那些理工名校……”
“冲什么冲!”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名校不名校的,都没你重要。咱俩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我可受不了异地恋。再说了,离了你谁给我记笔记?谁给我买早饭?谁受得了我这臭脾气?”
这番话,我说得斩钉截铁,发自肺腑。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就是男人最深沉的承诺。我觉得只要有这份心意在,未来就已经在我们手里攥着了。
但我忘了,未来之所以叫未来,就是因为它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第二章:距离拉开的落差
日子过得飞快,三年高中眨眼就过去,高考也如期而至。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我像个刚出笼的野马一样冲出考场,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林婉的身影。我想第一时间抱住她,告诉她我们自由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
我们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碰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夕阳洒在她身上,美得让我挪不开眼。
“考得怎么样?”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转了个圈。
“还行,正常发挥。”她有些害羞地推开我,“你呢?”
“嗨,你就甭管我了,反正我有你就够了。”我大大咧咧地说,“走,今晚看电影去!庆祝咱们解放!”
那天晚上我们过得很开心,规划着暑假去哪里旅游,规划着要报哪所大学。我拿着一本报考指南,指着那些位于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兴奋地比划着:“你看,这个大学的食堂特别出名,离你的学校就三站地,我天天去蹭饭!”
林婉笑着听我说,偶尔补充几句。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那张薄薄的志愿表,就是通往幸福的入场券。
然而,命运在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二零一七年的夏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炎热。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吵得不得安宁,空气中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后的焦油味,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高考结束后的那股狂热劲头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煎熬的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分数线,等待那张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书。对于我们这些刚从书山题海中解放出来的学生来说,这与其说是假期,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刑期。
我家里的气氛,在这个七月变得格外诡异。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报考指南》、《高校录取分数线汇总》,还有一堆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我爸坐在沙发这头,手里夹着根烟,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我妈坐在那头,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书上圈圈画画。
而我,则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捏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班级群里的消息。
我的分数出来了,不高不低,尴尬得很。高出一本线二十分,想上顶尖的985没戏,但在省内挑个不错的一本,或者是去沿海城市读个好点的二本,绰绰有余。
“陈宇,你过来。”我爸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得像雷。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爸,怎么说?”
“怎么说?你还好意思问怎么说!”我爸把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指着我那画满了篮球框和美女头像的草稿纸,“让你填志愿,你就给我画这些?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我知道这时候顶嘴,绝对会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我和你妈研究了一晚上。”我爸拿起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指南,翻开折角的一页,“你看这个,北方的X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那是他们的王牌,全国排名都很靠前。虽然地方偏了点,冷了点,但是它是正经的老牌一本!你这个分,冲一冲很有希望!”
“北方?”我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地图上的距离,“多北?”
“也没多北,就出了山海关,坐火车……嗯,大概二十多个小时吧。”我爸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只是去隔壁镇子赶个集。
二十多个小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转头看向窗外,对面阳台的门关着,林婉不在。她今天去学校听志愿填报指导会了。
“爸,那太远了。”我立刻反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不去。我要去南方,去海边!林婉估分那么高,她肯定要去S大或者H大,那都在南方沿海!我要跟她在一个城市!”
“又是林婉!”我爸一听这名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把指南往桌上一摔,“陈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今年多大了?十八了!是成年人了!你填报志愿、选择未来,就是为了让个女人?”
“她不是女人,她是我媳妇!”我也急了,梗着脖子吼回去,“我们从小就说好的,大学要在一起!我不跟她分开!”
“混账东西!”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就要抽我,“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个黄毛丫头把自己前途毁了?那个北方理工是一本!一本懂不懂?你去南方读个二本,以后工作怎么办?结婚买房谁养你?拿嘴养吗?”
我妈赶紧冲上来拉住我爸:“哎呀,老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孩子还小……”
“小?十八了还小?你看他那副没脑子的样!”我爸虽然放下了鸡毛掸子,但嘴里的唾沫星子还是喷了我一脸,“儿子,你听爸一句劝。那是北方理工,多少人了梦寐以求的学校。你要是去了,以后就是工程师,是技术人才。你要是为了个姑娘去了南方二本,以后出来能干啥?送外卖啊?到时候人家姑娘嫌弃你没出息,照样把你甩了!”
“她不会!”我大声喊道,“林婉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以后谁知道?”我爸冷笑一声,“你现在觉得爱得死去活来,那是你们没经过事儿。一旦进了社会,没钱没房没好工作,你看她还跟不跟你!陈宇,爸是过来人,男人得先立业!你去了北方,那是为你自己好,也是为了以后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你懂不懂?”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我知道我爸说的有一部分是道理,那个北方理工确实名气大。但是,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分开。
我和林婉,从小到大,连冷战都没超过二十四小时,现在要让我们分开四年?还要隔着一千多公里?这跟割我的肉有什么区别?
“我不管!我就要去南方!”我最后只能拿出撒泼打滚的招数,“我就报南方的学校!你们要是逼我,我就不念了!我去打工!”
“你敢!”我爸又要动手,被我妈死死拉住。
那天下午的争吵,以我摔门而出告终。
我气冲冲地跑到楼下的小花园,那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坐在生锈的秋千架上,狠狠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我想给林婉打电话,想跟她吐槽我爸的霸道,想让她给我出出主意。可是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我犹豫了。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学校开会。
我就像个没人要的野狗,在花园里转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叮了我好几个包,我也没心思挠。
直到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进大院。
是林婉。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马尾辫有些松散,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看到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她似乎并不惊讶。她停下车,支好车撑,慢慢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又跟你爸吵架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香。
我没说话,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可乐,贴在我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抬起头,看着她。
“给。”她把可乐递给我,“消消气。”
我接过可乐,也没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那上面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裤子上。
“林婉,”我看着她,眼圈突然有点红,“我爸非要让我报北方那个理工大。你说我怎么办?”
林婉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决绝。
“我知道。”她说,“叔叔阿姨跟我说过。”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我一愣。
“他们说,让我劝劝你。”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说,如果你为了我留在这里,或者去南方的二本,以后会后悔的。他们怕我耽误了你的前途。”
“放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没你哪来的前途?他们就是老古董!”
“陈宇。”林婉抬起头,打断了我的抱怨。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叔叔说得对。”
我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你也……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北方?”
林婉咬了咬嘴唇,避开了我的视线:“那个学校是一本,专业也好。如果你去了,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而南方的那些学校……虽然我们能在同一个城市,但确实对你的起点有影响。”
“可是我们就要分开了啊!”我急得站了起来,抓着她的肩膀,“林婉,你疯了吗?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你要是在S大,我在那个什么破理工,隔着几千里地,我想见你一面都得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万一你受欺负了怎么办?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万一……万一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怕。我怕距离,怕时间,更怕那个未知的世界把我们冲散。
林婉任由我抓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手疼。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但她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宇,你看着我。”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我们要长大的。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在这个大院里,靠着父母生活。你有你的才华,你应该去更好的平台。”
“可是你呢?”我问。
“我会好好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自己。而且……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放假了也可以互相去看对方啊。”
“我不信。”我摇着头,像个倔驴,“我就是不信。异地恋都会分手的,网上都这么说。”
“那是别人。”林婉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不一样。陈宇,你想想,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们互相见过对方最丑、最狼狈的样子。这种感情,是几千公里就能隔断的吗?”
我被她问住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距离,你就放弃了更好的前途,甚至觉得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那才是对我最大的不信任。”林婉看着我,眼泪终于滑落下来,“陈宇,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工作不顺心,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会想起这个夏天,然后怨恨我,觉得是因为林婉拖累了你,才让你没去成那个好大学。”
她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是啊,如果我真的为了她放弃了前途,以后如果不顺,我会不会怨她?我会不会把生活的不如意都怪罪到她头上?
那种可怕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那如果我去北方,我们怎么办?”我松开了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就约好。”林婉擦了擦眼泪,伸出一根手指,“大学四年,我们好好的。等毕业了,要么我去北方找你,要么你回南方找我。我们就当是……当是给我们的爱情放个长假,考验一下彼此,好不好?”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为我着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自私。我只想着不想分开,只想着占有她,却从来没想过我的未来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为我考虑,是在维护我这个男人的尊严。
“媳妇……”我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甚至想不管不顾地闹一场。”
“没事。”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的。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那个晚上,我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我们规划着未来的通话时间,规划着第一次去看对方要带什么礼物,规划着四年后的重逢。我们画了一个巨大的、美好的饼,哪怕那个饼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们都在骗自己,或者说,都在努力地用美好的幻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我以为这就是成熟,这就是爱。我以为只要我答应了去北方,就能证明我有担当,就能让她安心。
但我忘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距离”两个字真正的含义。它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几厘米,不仅仅是火车票上的几百块钱。它是时差,是圈子,是只能听得到声音却摸不到的温度,是无数次想要拥抱却只能抱住空气的绝望。
几天后,我在志愿表的第一栏,郑重地填下了那个北方理工大学的名字。
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屏幕上弹出了“提交成功”的字样,我却觉得那像是一份判决书。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林婉。她正看着屏幕,脸色苍白,但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温柔的、让我心安的笑意。
“好了,”她说,“这下你可以安心等通知书了。陈宇,祝贺你,要成为大学生了。”
“林婉,”我拉住她的手,“我一定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每天!不,每小时!”
“别傻了,哪有那么多话聊。”她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好好学习,别挂科。”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心里的石头似乎落了地。我觉得我们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殊不知,那个点击下去的瞬间,命运的分叉路口已经悄然打开。我们就像两个无知的孩童,手牵着手,笑着跳进了那个名为“异地”的深渊。
那个夏天最后的记忆,是林婉送给我的一条围巾。那是她亲手织的,灰色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漏了针。
“北方冷,我怕你冻着。”她把围巾塞给我,脸红扑扑的,“这是我第一次织,有点丑,你别嫌弃。”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虽然现在才八月,热得要死,但我舍不得摘下来。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
“不丑,好看!”我凑过去亲了她一口,“这是我媳妇给我织的,谁敢说丑我打谁!”
林婉笑着躲开,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忧郁。
“陈宇,你要记得我。”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要记得,家里还有个林婉在等你。”
“废话!”我拍着胸脯,“我陈宇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也抢不走!”
那是我给她的承诺。
一个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战胜一切距离和时间的承诺。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知道那个承诺会变得多么苍白无力,知道那条围巾会在多少个寒冷的夜晚被我独自握在手里流泪,我一定会哪怕跟我爸断绝关系,也要把那个志愿改成南方的学校。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那张通往北方的车票,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九月,那个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离别月,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风却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我拖着那个巨大的深蓝色行李箱,那是我妈特意去商场给我买的,说是质量好,能装下我半年的家当。但我当时只觉得它是个累赘,因为它拖慢了我想和林婉多待一秒钟的步伐。
林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那是她为了送我特意换的新衣服。她站在检票口的铁栏杆外,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开。
“车快开了,你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一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她在催我走,可她的眼神却在说“别走”。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那种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行李箱一扔,不走了,跟回家复读去。
“媳妇……”我走过去,隔着栏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我还要凉。
“怎么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是不是忘了带东西?我都给你检查过了,感冒药、胃药、换洗衣服……”
“不是。”我打断她,那种大男孩的冲动让我忍不住大声说道,“林婉,要不我不去了。真的,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爸说,我不去北方了,我要复读,我要考这边的学校!”
林婉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又很快转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厉。她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痛得我龇牙咧嘴。
“陈宇,你别胡闹!”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票都买了,志愿都报了,学费都交了,你现在说不去?你这是要气死叔叔阿姨吗?”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我喊道,完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我这二十个小时火车坐过去,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林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却倔强地昂着头,死死地盯着我,“陈宇,你是个男人。你答应过我的,要去那边好好读书,要有出息。你现在的退缩算什么?算逃兵吗?”
“我不是逃兵……”
“你就是!”她打断我,“如果你现在走了,以后别说娶我,连你自己都养不活。你想想你爸那天说的话,难道你想以后让我跟着你吃苦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那点不切实际的冲动。我爸那天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没钱没房没好工作,你看她还跟不跟你!”
我僵在原地,手慢慢地松开了栏杆。
林婉看出了我的动摇,她擦了一把眼泪,重新露出了那种温柔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神情。她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我的脸。
“乖,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她轻声哄着我,“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我们每天都能视频。而且寒假很快就到了,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真的吗?”我像个需要确认的孩子。
“真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在S市等你。我会好好上学,你也要好好的。记住,少喝酒,少熬夜,别跟人起冲突。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听你发牢骚。”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催促检票的声音,那种刺耳的滴滴声像是在催命。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提起行李箱。
“林婉,你等我。”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早中晚各一次!你要是敢不理我,我就杀回来找你算账!”
“知道了,啰嗦。”她破涕为笑,推了我一把,“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林婉依然站在原地,用力地冲我挥手。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去。
她是坚强的,是为了我的前途在背后默默支撑的。那时候的我,天真地这样以为。
……
火车轰隆隆地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从熟悉的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有抱着孩子的大嫂,有光着膀子打牌的大叔,还有带着大包小包打工的民工。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方言和脚臭味,但我无心顾及。
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婉的照片。那是在她家楼下拍的,她笑得很甜,手里举着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冰激凌。
我想,只要心在一起,距离真的不是问题吧?
二十个小时的车程,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我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腿肿得像萝卜,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我没有抱怨,因为我知道,这每一公里的距离,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铺路。
终于,列车抵达了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
一下车,一股凛冽的寒风就给了我一记下马威。虽然才九月初,但这边的风已经带了刺。我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孤独感。
这里没有林婉。
这里没有那熟悉的梧桐树,没有那带着口音的叫卖声,更没有那个会在阳台上等我回家的女孩。
我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林婉打电话,告诉她我到了。但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S市那边应该更晚了吧?她可能已经睡了。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微信:【媳妇,我到了。这边好冷,风好大。我想你了。】
发完消息,我跟着人流走出了车站。学校的大巴车在广场上接新生,我把自己扔上车,靠在椅背上,疲惫得瞬间就能睡着。
但我强迫自己睁着眼,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直到大巴车开到学校门口,我依然没有收到林婉的回复。
也许真的睡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是忙碌而混乱的新生报到、军训、分班。
北方这所理工大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建筑风格也是那种粗犷的苏式风格,灰扑扑的,看着让人压抑。我的舍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有高大的东北汉子,也有精明的南方学霸。
我依然保持着那副阳光开朗的性格,很快就跟舍友们打成一片。但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是有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每天晚上军训结束,我都迫不及待地跑回宿舍,抢占那个插座最好的位置,给林婉打视频电话。
这是我们的约定。
然而,现实的打击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第一次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兴奋得脸都红了。屏幕上出现了林婉的面孔,背景是她那挂着碎花窗帘的宿舍。
“媳妇!看到我没?我穿军装了!帅不帅?”我把镜头对准自己,摆了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林婉在屏幕那头笑了笑,但我敏锐地发现,她的笑容有些疲惫,甚至有些敷衍。“嗯,挺帅的。你们那边很累吗?看着黑了不少。”
“累啊!教官变态得很!今天罚我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我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讲教官的口音,讲食堂那甜得发腻的菜,讲舍友打呼噜的趣事。
我讲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这一天发生的所有鸡毛蒜皮都倒给她听。我觉得这就是分享,这就是爱。
屏幕那头的林婉,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是吗?”“这么夸张?”“那你早点睡。”
我沉浸在自己的倾诉欲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神里的游离,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想去倒杯水,才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媳妇,你那边咋样?社团报了吗?舍友好相处吗?有没有男生追你?”
林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些。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挺好的,没什么事。社团随便报了一个,舍友……都挺客气的。”
“客气?”我大大咧咧地没当回事,“客气好啊,说明你人缘好。要是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我打电话骂死他!”
林婉苦笑了一下:“嗯,知道了。陈宇,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困了。”
“这就挂了?再聊五分钟嘛!”我还没聊够。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占座呢。”林婉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老婆!爱你么么哒!”
我不舍地挂断了视频,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我觉得我们依然亲密无间,虽然隔着一千公里,但我们的心还是连在一起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那一头的S市,林婉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去睡。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漆黑的窗外发呆。
她的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刚才联谊会上遇到的帅哥,讨论着谁家的家境好,讨论着谁又收到了名牌包包。
“婉婉,你那个青梅竹马呢?怎么不跟你视频了?”睡在她上铺的安安探出头来,似笑非笑地问,“天天视频,不腻啊?”
林婉回过神,淡淡地说:“他累了,让他睡了。”
“哎,异地恋啊,真是有毅力。”安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同情,“不过婉婉,你也别太死心眼。到了大学,外面的世界大着呢。那小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天高皇帝远的,你真觉得他能管得住自己?我听说理工大的男生,进了大学都跟饿狼似的,看见女生就走不动道。”
“他不会的。”林婉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底气不足。
“谁知道呢。”安安耸耸肩,躺了回去,“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把自己锁死了,到时候人家在那边玩得花着呢,你在这边守活寡。”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机。
她没告诉我的是,那天军训的时候,她因为动作慢,被教官当众训斥了很久,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她想找陈宇哭诉,想听听他的安慰。
可是当我打来电话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连珠炮似的抱怨给堵了回去。她想说自己被训得腰酸背痛,想说自己想家想得偷偷哭了,想问问我能不能哪怕说一句“辛苦了”。
但我没有问。我像往常一样,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只顾着展示我的“阳光”和“快乐”。
我那引以为傲的“大条”,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上慢慢割着。
我以为是分享,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冷漠。
我以为是亲密,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忽视。
这种落差,在异地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再次视频。
我依然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着:“媳妇,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校生,那家伙篮球打得贼烂,被我虐得找不到北!还有那个食堂……”
屏幕那头,林婉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看书,半天没抬头看我一眼。
“哎哎,媳妇,你听没听啊?”我不满地敲了敲屏幕,“咋不理人呢?”
林婉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一惊,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事。”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啊?”我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安慰道,“嗨,多大点事儿!我也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不过没事,寒假就回去了。忍忍吧,大家都这样。”
我说完,又想接着讲篮球赛的事。
“陈宇。”林婉突然打断了我。
“啊?咋了?”
“你……你在那边,有没有想我?”她问得很小心,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害怕。
“废话!想啊!做梦都想!”我拍着胸脯,“我这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儿!”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信誓旦旦。
林婉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毫无心机的男孩,心里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我的爱,那种热烈、直白的爱。但她更需要的是一种细腻的、能触碰到她内心痛处的温柔。
那种“想家”背后的委屈,那种“被训斥”后的无助,我都没看见。
“好了,不早了,你也早点睡。”林婉勉强笑了笑,“别老玩游戏了。”
“行,那我挂了啊!爱你!”
屏幕黑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心满意足地爬上床,觉得自己今天表现不错,又哄好了媳妇,又分享了生活,简直是异地恋模范男友。
我翻了个身,在那张并不柔软的床上,听着舍友的呼噜声,沉沉睡去。
梦里,我还是那个骑着单车、载着林婉穿梭在大院里的少年。风吹过,她的裙角飞扬,笑声清脆。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梦,正在一点点地碎裂。而在那一千公里外的S市,林婉正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阳台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灯,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感觉到的,不再是那个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大树,而是一个虽然温暖、却遥不可及的太阳。太阳只能给她光明,却给不了她拥抱。
而就在她最冷的时候,一阵名为“袁枫”的热浪,正悄悄地向她袭来。
大学生活的节奏快得惊人,课业、社团、联谊,各种活动填满了我的时间缝隙。虽然我依然坚持每天给林婉打电话,但那种“汇报式”的聊天,内容开始变得越来越重复,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
“今天忙吗?”
“还行。”
“吃的啥?”
“食堂。”
“哦,我今晚吃了麻辣烫,这边的辣椒太猛了,给我辣得够呛……”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这边的生活琐事,却很少去深究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叹息,或者是那几句简短回答背后的疲惫。我以为这就是异地恋的常态,只要电话通着,只要人还在,就万事大吉。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S大的校园里,林婉的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S大的艺术学院,是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这里的女孩子们大多家境优渥,穿着时尚,讨论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最新的化妆品、周末的逛街计划,或者是哪个富二代学长又换了女朋友。
林婉像个异类。她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每天穿梭在宿舍、食堂和画室之间。她不善言辞,也不会化妆,在这个喧闹的小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下午,社团组织新生迎新聚餐。
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林婉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那种嘈杂的场合,更不想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但舍友安安硬是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边往她脸上抹粉底,一边数落她:“婉婉,你别这么扫兴嘛。这是集体活动,你不去别人怎么看你?会说你孤僻的。再说了,听说这次咱们学生会主席袁枫学长也会去,那可是风云人物,咱们去开开眼界也好。”
听到“集体活动”四个字,林婉的心就软了。她最怕被孤立,最怕不合群。于是,她任由安安给她涂上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换上了一件稍微正式点的白色连衣裙,像个木偶一样被拖去了餐厅。
包厢里,烟雾缭绕,推杯换盏。
几个男生正拿着啤酒瓶拼酒,女生们则在一旁尖叫起哄。林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玻璃杯,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高大的身材,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显得成熟又不失亲切的微笑。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主席!来了!”
“枫哥!这边这边!”
林婉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袁枫。
这就是袁枫,S大商学院的风云人物,家里据说在南方做进出口贸易,典型的“高富帅”。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跟每个人碰杯,说着场面话,那种气场让整个包厢都成了他的主场。
袁枫的目光在包厢里扫视了一圈,像是一台精准的雷达。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上。
那个女孩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神情有些慌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袁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推开了旁边递过来的酒杯,径直走向了角落。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婉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袁枫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没……没有,我在听大家说话。”
“听说话可听不出什么名堂。”袁枫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反而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你是艺术系的新生吧?叫什么名字?”
“林婉。”
“林婉……”袁枫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名字很好听,人如其名。我是袁枫,你们的学生会主席,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旁边的安安立刻凑了过来,一脸谄媚地帮腔:“是啊婉婉,陈主席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忙人,能跟你说这么多话,可是你的荣幸呢。婉婉,陈主席问你话呢,别那么拘谨。”
林婉被安安推了一下,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袁学长好。”
“别叫学长,太生分。”袁枫摆摆手,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这位学妹换杯果汁,女孩子少喝酒,伤胃。”
他细心地把一杯果汁推到林婉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林婉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喧闹、充满酒精味的包厢里,袁枫的这个举动,就像是浑浊空气里的一丝清流,让她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尊重和照顾。
“谢谢。”她轻声说道。
“不客气。”袁枫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急着加入其他人的狂欢,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婉聊着天。他避开了那些让林婉感到尴尬的话题,聊起了艺术系的课程设置,聊起了学校的风景,甚至聊起了S市的小吃。
他说话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林婉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排斥和他说话了。她甚至觉得,这个传说中高不可攀的主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相处。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袁枫在看着她时,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丝贪婪的光芒。他太懂女人了,尤其是林婉这种看似清高、实则内心脆弱缺爱的女孩。他知道,只要稍微施舍一点点温柔,这种女孩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过来。
聚餐结束后,众人散去。
袁枫提议送林婉她们回宿舍。安安立刻心领神会,拉着另一个舍友走在前面,把空间留给了袁枫和林婉。
“新学校还习惯吗?”袁枫走在林婉身侧,两人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林婉觉得被冒犯,又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还行。”林婉低着头看着路面,“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是正常的。”袁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不过,这里以后也会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学长。”
“又叫学长。”袁枫笑着摇摇头,“以后叫名字吧。”
林婉脸一红,没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时,袁枫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林婉:“刚才吃饭的时候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烟味太重了?擦擦脸会舒服点。”
林婉愣住了。刚才在包厢里,她确实被烟味熏得有些头晕,但她一直忍着,连安安都没发现。没想到,这个刚刚认识的男生,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接过湿纸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感动,也是一种久违的被呵护的感觉。
“谢谢……袁枫。”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迷人:“快上去吧。”
林婉上楼的时候,脚步有些轻快。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包湿纸巾。
这时候,我的电话打来了。
“媳妇!睡没?跟你说个事儿,今天我们宿舍那帮孙子……”我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喊话,背景里还夹杂着游戏键盘的敲击声。
林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才说道:“没睡。刚才……刚回来。”
“刚回来?干嘛去了?这么晚?”我有些惊讶,林婉平时可是很宅的。
“社团聚餐。”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有个学长……人挺好的,送我们回来了。”
“学长?哪个学长?男的女的?”我大大咧咧地问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警惕,反而带着几分调侃,“男的啊?那肯定是对你有企图!媳妇,你可要看紧了,别被花言巧语骗了啊!哈哈!”
我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以为这是个很好的玩笑。
但这玩笑听在林婉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刺。
她想起了袁枫那温润如玉的态度,想起了他递过来的果汁和湿纸巾,那是实实在在的体贴。而我呢?隔着一千公里,只能在这里开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他就是学生会主席,人很正直。”林婉下意识地帮袁枫辩解了一句,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辩解。
“哦,主席啊,那更得小心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依然在那头胡说八道,“行了,不跟你贫了,我要开黑了。你也早点睡,别理那些男的啊,记得你是有夫之妇!”
“嗯。”
林婉挂断了电话,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袁枫送她回来时的温柔,和我电话里的大大咧咧,在她脑海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告诉自己,袁枫只是学长,我是爱陈宇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可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当一种需求在原本依赖的人身上得不到满足时,哪怕只是一点点缺口,一旦有了外界的诱因,那个缺口就会迅速扩大。
而袁枫,正是那个精准地找到了缺口,并开始悄悄注入毒液的猎人。
那天晚上,林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操场上,四周漆黑一片。她在找陈宇,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突然,一束光打在她身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伸出了手,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果汁,对她说:“别怕,我在。”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声音,像极了袁枫。
而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我,正带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疯狂地敲着键盘,嘴里大喊着:“冲啊!干死对面!救我救我!媳妇晚安!”
我完全不知道,我那粗糙的爱,正在一点点地把我的心上人,推向另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
那个名为“距离”的深渊,终于裂开了它的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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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林婉的设定:善良,文静,没主见,耳根软,容易钻牛角尖。
第三章:猎人的入场与“内部瓦解”
社团聚餐结束后的那个周末,S市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狂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女生宿舍里,暖气还没来,空气湿冷得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林婉坐在书桌前,裹着厚厚的睡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呆呆地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她的脑海里,却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昏黄的路灯下,袁枫挺拔的背影;他递过来的那包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湿纸巾;还有他在嘈杂的KTV里,特意为她换的那杯果汁。这些细节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对于一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性格单纯内向的女孩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具杀伤力。尤其是在这种举目无亲、倍感孤独的异乡雨夜,那份温存就像是一剂强效的麻醉药,让她暂时忘却了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婉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上铺的安安探出头来,手里正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略显精明的脸上。
“没……没什么。”林婉回过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翻看面前的英语课本。
“是不是在想那天送咱们回来的袁学长啊?”安安嘻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我跟你说,那天我看他对你可不一样。那么多女生在那献殷勤,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光顾着跟你说话了。”
林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别乱说,人家是学生会主席,照顾新同学是应该的。而且……而且我有陈宇的。”
提到陈宇,林婉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水杯的边缘。
“陈宇陈宇,你就知道陈宇。”安安撇了撇嘴,翻身躺在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陈宇在几千公里外呢,他能在你感冒发烧的时候给你递水吗?他能在你被雨淋的时候给你撑伞吗?我听说理工大的男生,进了大学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你现在天天守着个手机,图什么啊?”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林婉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KTV,陈宇发来的语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游戏声和欢呼声。他在那边玩得热火朝天,而她在这里,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社交,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袁枫的温文尔雅和陈宇的粗线条,在这一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安安,你别说了。”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宇他……他性格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但他心里有我。”
“行行行,我不说了。”安安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但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也是个现实的女孩。那晚袁枫虽然对林婉表现得温润如玉,但在送她们回来的路上,袁枫却有意无意地跟她多聊了几句,甚至还夸她“性格开朗,很会照顾人”。对于一心想往上爬、想融入富人圈子的安安来说,袁枫这棵大树,她必须抱住。而抱住这棵大树的捷径,就是林婉。
与此同时,校外的某间高档公寓里。
袁枫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枫哥,安安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一半。这女的虚荣心很强,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能当枪使。】
袁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了解林婉这种女孩了。外表清高,内心缺爱,耳根子软,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最容易被身边的舆论左右。只要控制了她身边的人,控制了她听到的声音,她就会像温水里的青蛙,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所有的防御能力。
“别急。”袁枫回复了一行字,【先让她尝点甜头,让她觉得你是自己人。然后,慢慢地把水搅浑。】
袁枫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刚好,我出去一趟。】
【枫哥,这么大雨你去哪?】小刘问。
【去趟图书馆。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偶遇’。】袁枫回复到。
……
S大的图书馆是全校最气派的建筑,也是周末人最多的地方。
林婉因为不喜欢待在宿舍听安安念叨,也不想面对那种复杂的社交氛围,便一个人躲到了图书馆。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试图把心思沉浸在书本里。
但外面的雨实在太大,雷声滚滚,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她想起初中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陈宇翘了课跑来给她送伞,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回家,肩膀都被淋湿了一半,但心里却是暖的。
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现在,她只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呆。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貌。
林婉猛地抬头,只见袁枫正站在她桌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上还带着些许雨水的潮气,头发有些许凌乱,却更显出一种随性的帅气。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袁……袁学长?”林婉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阴沉的雨天里仿佛一道阳光,“我看这边光线好,想复习一下考公的资料,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林婉连忙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大块空地。
袁枫坐下后,并没有急着看书,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又拿出一盒感冒冲剂,轻轻放在桌上。
“那天聚餐看你好像有点着凉,回去之后没加重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这鬼天气,最容易感冒。这药是我备着的,如果你没买药的话,先拿去喝。”
林婉愣住了。
她确实有点头疼脑热,本来打算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想到,连陈宇都没察觉到的细节,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学长,却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鼻炎。”林婉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推辞药,“学长你自己留着吧。”
“我有备用的。”袁枫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他直接把药推到林婉手边,动作自然得不容拒绝,“拿着吧,预防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病倒了,怎么好好学习?”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再次击中了林婉的心防。她看着面前这盒还带着体温的感冒冲剂,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谢谢学长。”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安静地各自看书。偶尔林婉抬头,会发现袁枫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而迷人。那种沉稳的气质,让坐在他对面的林婉,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快到饭点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
袁枫合上书,看了看表:“差不多该吃饭了。学妹,赏个脸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砂锅粥,暖胃。”
林婉犹豫了一下。跟异性单独吃饭,这在她看来有些越界。
“别误会,就是作为学长,照顾一下小学妹。”袁枫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笑着补充道,“而且现在外面雨还在下,你没带伞吧?正好我有,送你过去。”
“我没开车,打车过来的。”袁枫又改口道,语气诚恳,“就是吃个饭,顺路的事。”
林婉看了看窗外淅沥的雨,又想到了安安那喋喋不休的嘴,以及手机里陈宇可能又要打游戏到深夜的常态。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学长了。”
那一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出了危险的一步。
砂锅粥店里,热气腾腾。
袁枫很细心,点的粥都是清淡养胃的口味。他没有像陈宇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吹嘘自己的战绩。相反,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听林婉说话。
“其实,学艺术的压力挺大的吧?”袁枫一边给林婉盛粥,一边随意地聊着,“听说你们经常要熬夜画图,还要准备各种展览。很辛苦。”
“是挺辛苦的。”林婉喝了一口粥,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寒意,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而且这边的教学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老师总是让我们创新,可我……我总觉得自己的思路很局限。”
“局限是因为还没打开眼界。”袁枫看着她,眼神深邃,“其实艺术这东西,有时候需要一点‘引路人’。如果你不介意,我认识几个很不错的画廊策展人,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看看他们的画展,对你或许有帮助。”
“真的吗?”林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实实在在的成长机会,是陈宇那种只会说“加油”的大男孩无法提供的。
“当然。”袁枫微微一笑,“朋友就是互相帮助嘛。”
这顿饭吃得异常融洽。袁枫的表现堪称完美,他既没有过分亲近让人反感,又没有过于疏离让人冷淡。他就像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磁场,不动声色地吸引着林婉一步步靠近。
回到宿舍楼下时,雨已经停了。
“谢谢学长的粥,还有……今天的照顾。”林婉站在楼道口,真诚地感谢道。
“客气什么。”袁枫站在阴影里,目光温柔,“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找我。虽然我只是个学长,但在S大,还是能帮你挡点风雨的。”
“帮挡点风雨”。
这句话,让林婉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陈宇那条“我在忙”的短信,想起他总是忽略她情绪的大条,想起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如果陈宇是那遥远的太阳,只能给予光明却无法触及;那么眼前的袁枫,就像是一把伞,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挡着现实的冷雨。
“那我上去了。学长再见。”林婉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袁枫看着她匆匆跑进宿舍楼,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拿出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信息:【安安那边,可以开始了。告诉她,林婉今天跟我吃饭了。】
回到宿舍,安安果然还没睡。
看到林婉回来,安安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婉婉!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她凑近闻了闻,“身上怎么有股粥味?还有……这是哪里的男人味道?”
林婉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图书馆遇到袁学长了,就……就一起吃了个饭。”
“我就知道!”
安安兴奋地叫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扭曲,那是嫉妒,也是兴奋。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婉婉,你老实交代,袁学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图书馆那么多女生,他怎么就找你拼桌?还请你吃饭?”
“没有!真没有!就是普通朋友!”林婉急得脸都红了,她不想让安安误会,更不想让自己心里那份萌动的愧疚感扩大。
“普通朋友?”安安冷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婉婉,你可别太天真了。袁枫这种男人,身边有多少狂蜂浪蝶?他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那个异地恋男朋友,能给你什么?能带你去吃高级餐厅吗?能给你学业上的帮助吗?能在你生病的时候送药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颗颗子弹,打得林婉措手不及。
她想要反驳,想要维护陈宇,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
陈宇确实很好,那是她青春里所有的光。
可是,现在的陈宇,离她太远了。远到她只能隔着屏幕感受温度,远到她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
而袁枫……
林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袁枫今天在图书馆专注的侧脸,和他那句“帮你挡点风雨”。
那是一种诱惑。
一种名为“现实”的诱惑。
“陈宇……”林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坚持的。”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把名为“袁枫”的伞,已经悄悄撑开,而伞下的阴影,正一点点吞噬着她那颗原本坚定的心。
那次图书馆的“偶遇”和砂锅粥之后,袁枫并没有像普通追求者那样发起猛烈的攻势,反而像是暂时消失了一样,连续几天没有主动联系林婉。
这就是他的手段——推拉。在给了林婉足够的温情和期待后,突然抽离,制造出一种真空感。这种真空感,会让那个原本就在动摇的目标,开始患得患失,开始不由自主地去回想那个人的好。
这几天,林婉过得有些浑浑噩噩。
S市的天气越来越冷,她的感冒虽然没加重,但也没好利索,总是断断续续地咳嗽。
这天晚上,宿舍里暖气不太足,林婉裹着毯子在赶一幅期末作业的草图。手机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黑漆漆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吗?记得加衣服。】
陈宇回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舍友们在食堂吃麻辣香锅的热闹场面,配文:【不冷不冷!这边的暖气简直要把人烤熟了!你看,老三这吃相,哈哈哈!】
看着那红油滚滚的香锅,还有陈宇那没心没肺的笑声(虽然听不见,但能想象出来),林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裹紧了毯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再次袭来。
他在那边享受着暖气和美食,跟兄弟们插科打诨。而她在这里,手脚冰凉,还要忍受着感冒的难受,独自面对枯燥的作业。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心里那根名为“委屈”的刺,越扎越深。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安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婉婉!别画了,快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安安一把拉开椅子,把袋子堆在林婉的桌上。
林婉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那些印着外文Logo的袋子:“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战利品呗!”安安一边拆开其中一个盒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刚才碰到袁枫学长了,他说他在外面逛街,正好看到这季新出的限量版,就顺手给咱们买了几个小样。说是……算是那天聚餐迟到的赔礼。”
说着,她把一支口红递到林婉面前。
“你看,这个色号叫‘豆沙红’,专柜都断货好久了!袁学长说他觉得这个颜色特别衬你的气质,温柔又不张扬。婉婉,你面子可真大啊,袁学长为了给你挑个礼物,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林婉看着那支包装精致的口红,心里猛地一跳。
那天图书馆偶遇,袁枫只是送了感冒药,一切很正常。没想到,他竟然还这么细致的注意到她。
“这……这也太贵重了。”林婉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推辞,“安安,我不能收。我跟他又不熟,而且那天吃饭已经麻烦他了。”
“哎呀,你有完没完啊!”安安不耐烦地打断她,把口红硬塞进她手里,“人家袁学长都说了,这就是个小样,不值几个钱,对他那种富二代来说,就跟我们买根棒棒糖一样。你要是退回去,那就是打人家的脸,显得多矫情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安安白了她一眼,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阴阳怪气,“婉婉,你也别太傲娇了。袁学长那样的优质男,多少女生挤破头想贴上去都没机会。他能看上你,愿意给你花钱,那是你的福气。你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男朋友,给你买过这种色号的口红吗?他知道你最近嘴唇干裂需要滋润吗?他这种直男能分清楚红色的色号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林婉脸上。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口红。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诱惑。
是啊,陈宇给她买过什么呢?
路边摊十块钱一条的手链,掉色把手腕染绿了;生日时送的那个巨大的毛绒熊,占地不说,还积满了灰尘;还有那些所谓的“惊喜”,往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陈宇很爱她,她知道。但他那种粗糙的爱,在这个精致、现实、充满诱惑的大学校园里,显得是那么的廉价和格格不入。
“拿着吧。”安安见她动摇了,又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这就是个口红,又不代表你要跟他怎么样。你就当是给学长个面子。再说了,你看这颜色多好看,联谊会的时候涂上,肯定特美。”
林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憔悴,嘴唇确实有些干裂。她鬼使神差地旋开口红,轻轻在嘴唇上抹了一下。
那一抹淡淡的豆沙红,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血色,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风情。
镜子里的女孩,似乎真的变美了。
那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快感,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心底那道防线。
“谢谢……学长。”林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婉心里一喜,以为是陈宇回消息了。赶紧拿起手机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很有意境。
验证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是袁枫。听安安说你感冒还没好,有些担心,方便加个微信吗?】
林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安安,安安正对着一堆小样眉开眼笑,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婉婉,加上加上!人家学长主动加你,多给面子啊。”安安在旁边撺掇道。
林婉犹豫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加。她有男朋友,她应该避嫌。
但看着手里那支精致的口红,看着镜子气色好转的自己,再想到陈宇那遥不可及的陪伴,她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过验证”。
【谢谢学长的礼物,我很喜欢。】林婉回复道,措辞很小心,也很客气。
那边几乎是秒回:【喜欢就好。看你气色不太好,记得多喝热水,别熬夜。如果不想画画了,随时可以找我聊天,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话语,也没有轻浮的调情,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怀和尊重。
林婉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被重视、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让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另一端的袁枫,正坐在电脑前,看着林婉的朋友圈冷笑。
他的“攻略计划”,第二步已经成功了。
第一步,是建立好感;第二步,是通过物质和关心,植入“对比”,让她意识到现任的不足。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制造危机感。
不久后的周末,陈宇那边果然出了状况。
那是北方理工大学一年一度的“寝室文化节”,陈宇作为寝室长,为了那个“最具人气寝室奖”,可是忙坏了。
他带着几个兄弟,把寝室装饰得跟个网吧似的,又是彩灯又是海报。为了拉票,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
周五晚上,林婉刚下自习回到宿舍,就接到了陈宇的视频邀请。
她赶紧坐到书桌前,整理了一下头发,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陈宇满面红光,显然是兴奋坏了。
“媳妇!快看快看!帅不帅?”他把摄像头转了一圈,展示着他们寝室的“战果”,“我们为了这个奖,可是拼了老命了!老三刚才还为了拉票去给隔壁女生寝室送零食呢!哈哈!”
林婉看着那花花绿绿的装饰,勉强笑了笑:“挺……挺有创意的。”
“是吧!我也觉得!”陈宇完全没注意到她情绪的低落,继续兴奋地说道,“对了媳妇,明天晚上决赛,有个才艺展示环节。我们寝室打算出个节目,我也报了个名,打算弹吉他!虽然我弹得不咋地,但帅就完事了!你明天晚上一定要看直播啊!给我加油!”
林婉愣了一下:“明天晚上?可是明天晚上我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宇打断了:“哎呀别可是了!这是我大事儿!必须得看!好了好了,老三叫我去排练了,先不说了啊!爱你媳妇!”
“嘟——”
视频挂断了。
林婉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明天晚上,她本来有空,但是袁枫前两天发微信说,有个小型的画展想带她去看看,就在明天晚上。
她本来想跟陈宇说一声,让他别太张扬,或者只是想让他听听她的安排。
可是,他连说的机会都没给她。
他只顾着自己的“大事”,只顾着他在舞台上的光鲜亮丽。他从来没问过,明天晚上她有没有空,她想不想看他的弹吉他,或者……她是不是真的很累。
那种被忽视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又挂了?”安安正敷着面膜,探过头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要你给他那个破比赛加油啊?”
林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婉婉,我就纳了闷了。”安安叹了口气,撕下面膜,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种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有什么好看的?他在那边出风头,你在这边当观众?这也太不对等了吧。”
“不对等……”林婉喃喃自语。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敲开了她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
是啊,不对等。
陈宇的生活是热闹的、是阳光的、是充满兄弟义气和比赛荣誉的。而她的生活,是安静的、是压抑的、是独自忍受孤独的。
他在他的世界里发光发热,却忘了那个在远方默默守候的她,也需要光。
“明天晚上袁学长那边,你还要去吗?”安安突然问道,“听说是那个知名策展人的私享会,名额特别少。袁学长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两张票。”
林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我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安安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那支口红,递给林婉,“涂上这个,明天好好打扮一下。既然那边的‘大明星’没空理你,你也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出去见见世面,总比守着个手机强。”
林婉看着那支口红,又看了看黑掉的手机屏幕。
良久,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去。”
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想再做那个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包容的“乖乖女”了。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想去触摸一下那个就在身边的、真实的、温暖的世界。
周五的晚上,如期而至。
对于远在北方的陈宇来说,这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夜晚。寝室文化节的决赛现场,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台下坐满了举着荧光棒和手机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陈宇站在后台,穿着一件借来的亮片马甲,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有些掉漆的民谣吉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今晚咱们必须炸翻全场!”陈宇冲着身后的几个舍友挥舞着拳头,满脸通红。
“必须的!老大出马,一个顶俩!”舍友老三兴奋地响应。
陈宇掏出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微信,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意味:【媳妇!我们要上了!直播间链接发你了,一定要看啊!这是我为你弹的第一首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甚至没等到林婉的回复,就抱着吉他冲上了舞台。
那一刻,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看不到台下具体的面孔,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海。他大声嘶吼着那首流行的摇滚情歌,虽然吉他技巧也就那样,甚至有几个音还按准了,但那股子阳光帅气和不要脸的自信,还是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女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陈宇!陈宇!陈宇!”
他在台上笑得没心没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在心里想着:林婉一定在看着吧?她肯定会感动得哭了吧?这首歌可是我专门为她练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那短暂的虚荣与荣光。他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分享。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所谓“为他而唱”的高光时刻,故事的女主角,并没有在屏幕前守候。
……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S市。
夜色温柔,微风拂面。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滨江大道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林婉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那是她用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新买的。她的嘴唇上涂着那支袁枫送的“豆沙红”口红,整个人显得温婉而知性,与那个在宿舍里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们要上了!直播间链接发你了,一定要看啊!这是我为你弹的第一首歌!】
看着这行字,林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林婉,你怎么能这样?他在为你表演,你却坐上了别的男人的车,去参加什么画展。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点开那个直播间链接。哪怕看一眼,也好。
“怎么了?”驾驶座上,袁枫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侧过头,看了林婉一眼,目光落在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上。他似乎看穿了一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放慢了车速。
“如果你……很想看的话,我们就在前面掉头回去吧。”袁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包容,“虽然画展的票很难得,虽然我为了这两张票托了不少人情,但如果你不开心,去了也没意义。送你回宿舍看直播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温柔的绝杀。
它瞬间把林婉推到了道德的审判台上。
袁枫越是通情达理,越是委屈自己,林婉心里的愧疚就转化成了对陈宇的埋怨。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逼她做选择?为什么陈宇不能安安静静地陪她,非要搞那些花里胡哨、吵吵闹闹的事情?为什么他不能像袁枫这样,体谅她的难处,给她一种安稳的陪伴?
“不……不用了。”林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把手机屏幕熄灭,扔进了手包的最底层。
“没什么重要的,就是一个……一个无聊的游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撒谎,心虚得不敢看袁枫的眼睛,“我们去画展吧。学长你费了这么大劲,我不能让你失望。”
袁枫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胜利微笑。
“好。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让你今晚不虚此行。”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座隐秘而高雅的艺术画廊门口。
这里没有陈宇那种比赛现场的喧嚣和燥热,只有低回的音乐、精致的红酒,和穿着得体的男男女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袁枫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帮林婉开车门,替她拿手包,又极其自然地虚护着她穿过人群。
“那是著名的策展人李先生。”袁枫低声给她介绍着,语气自信而从容,“他对你的画风很感兴趣,待会儿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婉婉,你有才华,只是缺一个机会。”
林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他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拜感。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
他能带她进入一个她向往却无法触及的世界,他能轻描淡写地解决她所有的困惑和难题。而陈宇,除了带她在泥地里打滚、陪他玩那些幼稚的游戏,还能做什么?
画展很精彩,红酒很醇厚,袁枫的陪伴更是无微不至。
他站在一幅画前,跟林婉轻声探讨着色彩的运用。他的见解独到而深刻,让林婉惊讶之余,更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悸动。
“婉婉,”袁枫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吗?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专注和纯粹,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这句情话并不露骨,却直击人心。
林婉的脸红了,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红酒。
“学长,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袁枫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男士香水味混杂着红酒的香气,像是一张网,将林婉紧紧罩住。
“婉婉,我不傻,我知道你有男朋友。”袁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痛苦压抑的深情,“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可是……看到你一个人在食堂吃剩饭,看到你为了省几块钱快递费跑很远,看到你在宿舍里孤单地等电话……我真的很心疼。”
“那个人……他真的能给你幸福吗?他了解你现在的痛苦吗?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一连三个问题,把林婉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陈宇了解吗?
她想起刚才陈宇那发疯般的嘶吼,想起那条只顾着让他去看直播的消息。他根本不知道她今晚其实想去画展,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了这支口红和这件大衣付出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此刻正站在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身边,面临着怎样的动摇。
“我……我不知道。”林婉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袁枫伸出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亲昵而自然,林婉竟然没有躲开。
“我不强求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城市,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我的肩膀永远借给你。”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光,射进了林婉心里紧闭着的门。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体贴、成熟、成功的男人,心里那扇原本紧闭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让那股名为“诱惑”的光,长驱直入。
……
晚上十点,画展结束。
袁枫把林婉送回了宿舍楼下。
分别时,他并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站在路灯下,温柔地对她挥了挥手:“早点休息,今天你很开心,这就够了。”
林婉站在宿舍楼的一楼大厅里,看着那辆奥迪缓缓驶离。
她的心还在剧烈跳动,手心里全是汗。今晚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有红酒、有画展、有赞赏,还有一个完美的男人。
回到宿舍,她有些虚脱地坐在椅子上。
安安还没睡,正敷着面膜刷手机。看到林婉回来,她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袁学长有没有跟你表白?那个画展是不是超级高级?”
林婉疲惫地笑了笑:“画展很好……学长也很照顾我。”
“我就知道!”安安兴奋地拍了拍大腿,“婉婉,你可得抓紧了。对了,你那个青梅竹马呢?今晚怎么没见他查岗啊?”
提到陈宇,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赶紧拿出手机。
屏幕上,满屏都是陈宇发来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媳妇!你怎么不进直播间啊?】
【我们赢了!第一名!你看没看到?我刚才那个帅不帅?】
【你怎么不回消息?睡着了?】
【林婉?你在干嘛?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生气了?别啊,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争光嘛!】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算了,不管你了。兄弟们要出去撸串庆祝,我先去了。你也早点睡。】
看着这满屏的感叹号,看着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林婉心里的那一丝愧疚,竟然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赢了比赛,第一件事不是关心她为什么没来,而是急着去跟兄弟撸串庆祝。
他根本没意识到,她今晚经历了什么。
“安安,”林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借我卸妆水用一下。”
“啊?哦,在桌上。”安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把卸妆水递给她。
林婉接过卸妆水,倒了一点在化妆棉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精致的妆容,红润的嘴唇,还有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
这是陈宇给不了的。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她拿起化妆棉,用力地擦拭着嘴唇上的那抹豆沙红。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嘴唇被擦得有些红肿发痛,直到那层代表着“纯洁”的伪装被彻底卸下。
但有些东西,一旦染上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比如那支口红留下的颜色,比如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林婉把脏了的化妆棉扔进垃圾桶,换上了睡衣,爬上床,拉上了床帘。
她没有回陈宇的消息,也没有说晚安。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是陈宇那傻乎乎的笑脸,而是袁枫那句温柔至极、却又暗藏杀机的话:
“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我的肩膀永远借给你。”
这一夜,S市的风很冷,但林婉的心,却已经飘向了那个温暖的、精心编织的陷阱。
第四章:被忽视的求救信号
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能穿着单衣在校园里晃荡,第二天一场大风,枯叶就铺满了整条主干道,气温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直降十度。
但对于刚步入大学、正沉浸在新鲜感和过剩精力里的我来说,这点冷算个屁。
那天傍晚,北方理工大的篮球场上,一片热火朝天。我刚加入系队,正跟几个大二的学长斗牛。这是我展示身手的好机会,也是融入新圈子最快的方式。
球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还有兄弟们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我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亮色球衣,满场飞奔。一个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陈宇牛逼!”场边的替补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得意地笑了笑,那种阳光、热血、没心没肺的笑容,是我最擅长的招牌动作。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正打得兴起,本来不想管,但下意识的念头让我弯腰捡起球,一边单手运球,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媳妇”两个字。
那一刻,我心里一暖。我想象着林婉此刻正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或者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给我发来温温柔柔的消息。
我随手划开屏幕,里面是一段语音。
背景音有些杂,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林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鼻塞,又像是在哆嗦:“陈宇……S市今天突然降温了,好冷啊。我……我觉得头有点疼,可能是感冒了。”
听到她说感冒,我运球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我想象着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但我这时候正处于球赛的关键时刻,周围全是兄弟,我也没心思细想,更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无助和渴望依赖的小情绪。
我随手把球传给旁边的队友,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大声喊道:“哎呀媳妇!咋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天儿变得是挺快的。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或者吃点药!别硬扛着啊!多穿点衣服,多喝热水!听见没?”
说完,我手一松,把手机往场边的长椅上一扔,转身又投入到了激烈的比赛中。
“陈宇!防守啊!别发呆!”队友冲我吼道。
“来了来了!”我大喊一声,早就把刚才那点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于我来说,感冒是个小病,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我在北方冷得要死都没事,她在南方能冷到哪去?而且我是真的觉得,作为男人,这时候除了让她多喝水、吃药,我也变不出什么药来。与其在那瞎操心,不如打好这场球,回头再好好哄哄她。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有些时候,女生跟你抱怨生病,不是为了让你给她开药方,只是为了听你说一句“我在”,或者想让你哪怕隔着屏幕,也能哄哄她。
……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S市。
阴沉的天空下,寒风卷着细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行人身上。
林婉站在教学楼的背风处,手里紧紧攥着发烫的手机。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冷汗。
她刚才鼓起很大的勇气,给陈宇发了那条语音。其实她不只是感冒,她是真的很难受。从早上起来就头晕目眩,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刚才上课的时候更是差点晕倒在走廊里。
她不想回宿舍,因为怕舍友安安她们嘲笑她娇气,也不想一个人去那个冷冰冰的医务室。她这时候最想的,就是听听陈宇的声音,哪怕他只是说一句“别怕,我陪着你”,她都能觉得身上暖和一点。
可是,当她点开那条语音的时候,传出来的却是陈宇那兴奋、粗犷、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大嗓门。
背景里全是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球场喧嚣声,还有他在那边大口喘气的声音。那句“多喝热水”,像是一记轻飘飘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林婉听完了那条语音,愣愣地看着屏幕。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她在受罪,他在狂欢。
她在渴望一个拥抱,哪怕是一个虚拟的拥抱,而他给她的,只是一个敷衍的“指令”。
“多穿点……多喝热水……”
林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了兜里。她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股冷风吹开了一道口子,凉飕飕的。
“林婉,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林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下看着她。是袁枫。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刚从行政楼出来。看到林婉这副狼狈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关切。
“袁……袁学长。”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袁枫快步走上台阶,站到了上风口,帮她挡住了那股刺骨的寒风。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婉,视线停留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眼神暗了暗,“穿这么少,不要命了?S市的湿冷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林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没事?你都快站不住了。”袁枫没给她退缩的机会,他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林婉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带着一种让人贪恋的温度。虽然是冒犯的动作,但在这种极度寒冷和脆弱的时刻,却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像是一种救赎。
“这么烫!”袁枫的声音沉了下来,“都发烧了还说没事。走,去医务室。”
“不用,我回去睡一觉……”
“听话。”袁枫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我送你过去。这时候医务室估计没人排队了。”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脱下自己的风衣,动作利落地披在了林婉的肩上。
那件风衣很大,带着好闻的古龙水味,还有他身上源源不断的体温,瞬间将林婉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种温暖,是陈宇那个“多喝热水”给不了的。
林婉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袁枫把衣服给她裹好。她本该拒绝的,本该把衣服还回去的。可是,她实在是太冷了,太难受了,太需要这一点点温暖了。
那种身体本能的贪恋,战胜了理智。
“谢谢……学长。”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什么。”袁枫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是学长,照顾学妹是应该的。走吧。”
他伸出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引导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而在北方的篮球场上,我刚刚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三分球。
“帅不帅!”我冲着场边大喊,迎接我的是兄弟们的欢呼和掌声。我心情大好,甚至已经忘了林婉刚才那点“小病”。
我根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我正在一点点失去她。
S大的医务室位于校园的西北角,平时鲜有人至,到了傍晚更是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去医务室的路并不算远,但对于此刻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林婉来说,却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若不是身边有袁枫扶着,她可能真的走不到终点。
袁枫的手臂很有力,虽然隔着衣服,但那种属于男性的宽厚和温热,还是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他走得很稳,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婉的节奏,每当有台阶或者坑洼,他都会提前轻声提醒:“小心,有台阶。”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林婉心里那道防线再次松动。
到了医务室门口,玻璃门紧闭,里面只亮着一盏值班灯。
袁枫让林婉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休息,自己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医生,有急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一脸不耐烦地探出头来:“怎么了?这么晚……”
看到袁枫,医生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袁枫在S大也算是名人,加上那张颇具说服力的脸,总是能让人多几分耐心。
“同学发烧了,烧得挺厉害,麻烦您给看看。”袁枫侧过身,让医生看到蜷缩在椅子上的林婉。
医生看了一眼林婉那惨白的脸色,也不再啰嗦,连忙把他们让了进去:“快进来吧,躺那边床上。”
一番检查下来,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医生一边开药,一边数落着:“怎么搞的,烧成这样才来?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了漂亮大冬天穿这么少,身体是自己的,不知道爱惜吗?”
林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她其实想说她是出门急没来得及加衣服,但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根本说不出话。
袁枫站在一旁,并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显得局促或者事不关己。他很自然地接过医生递来的温水杯,又细心地问医生:“医生,需要打点滴吗?我看她很难受。”
“打点滴好得快一点。”医生看了一眼袁枫,“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袁枫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林婉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
“听见没?打点滴好得快。你先躺会儿,我去帮你办手续、取药。”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学长……麻烦你了。”她虚弱地说道。
“又说傻话。”袁枫伸手帮她掖了掖风衣的领口,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好躺着,别乱动。”
点滴挂上的时候,袁枫并没有离开。
医务室的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色的日光灯下,林婉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显得格外脆弱无助。袁枫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旁边杂志架上翻到的旧杂志,静静地陪着。
药效慢慢上来,林婉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她生病发烧,陈宇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只不过那时候的陈宇坐不住,一会儿跑去打游戏,一会儿跑出去买零食,嘴里还不停地抱怨“你怎么这么弱”。
“陈宇……”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坐在床边的袁枫动作一顿。
他放下了手里的杂志,目光深邃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紧闭双眼的女孩。听到那个名字,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陈宇……”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来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啊。不过没关系,这反而更有趣。”
他知道,要彻底取代一个人,不是要抹去他的痕迹,而是要用新的、更强烈的温暖,覆盖掉那个人的位置。
林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总是在冷风里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陈宇。每次她伸出手想抓陈宇的手,陈宇就会变得很远,手里拿着篮球,笑着对她说:“你自己跑回去吧,我还要打球呢。”
然后她就会掉进冰窟窿里,冷得发抖。
直到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种温暖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寒冷。
“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一剂强心针。
林婉猛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梦境里的冰窟窿,而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她感觉手心热热的,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袁枫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正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她湿润干裂的嘴唇。
见他这副专注的样子,林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醒了?”袁枫察觉到她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烧退了点,出了不少汗。喝点水吧。”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拿水杯。
林婉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触感让她心里一阵慌乱。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颊有些发烫。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袁枫把温水递到她嘴边,顺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嗯,温度降下来了。”
“好……好多了。”林婉接过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学长,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袁枫看了看手表,“你睡了快两个小时。”
“十一点?!”林婉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出来,“宿舍……宿舍门禁要到了!”
S大的女生宿舍门禁是十一点,过了点就进不去了,还得喊阿姨开门,那种尴尬她可不想经历。
“别急,来得及。”袁枫安抚道,“我已经算好时间了,等你输完这瓶液正好能回去。而且……”
他停住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就算晚了,我也跟宿管阿姨打过招呼了,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不会为难的。”
林婉愣住了。她没想到袁枫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那种被全方位照顾、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感觉,让她这个习惯了操心别人、习惯了包容陈宇大条的女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宠爱”。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想沉溺其中。
拔针的时候,袁枫再次展现了他的细心。他按着棉签,轻声问她疼不疼,然后帮她把外套穿好,系好扣子,又把那件宽大的风衣披在她身上。
“走吧,送你回去。”
出了医务室,外面的风更大了。但林婉身上裹着袁枫的风衣,里面贴着暖宝宝(也是袁枫刚才去药店买的),竟然觉得一点也不冷。
一路上,袁枫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学校的趣事、社团的活动,或者是最近上映的电影。他说话风趣幽默,又很有分寸,让林婉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甚至时不时被他逗笑。
那种因为生病而产生的压抑和委屈,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快到宿舍楼下时,袁枫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婉。”
“嗯?”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夜色中,袁枫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照顾生病的朋友,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也不要觉得欠我什么。”
他越是这么说,林婉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
“学长……谢谢你。”林婉低下头,声音很轻,“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傻瓜。”袁枫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快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还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
林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袁枫依然站在楼下的路灯下,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看到她回头,他微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林婉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安安正在敷面膜,看到林婉裹着一件男式风衣回来,顿时眼睛都亮了。
“天哪婉婉!你这是……”安安尖叫一声,也不顾脸上的面膜要掉了,冲上来围着林婉转了一圈,“这风衣……是不是袁枫学长的啊?我就说今晚怎么没看见你,原来……原来你们去约会了?”
“别乱说!”林婉赶紧解释,“我发烧了,在路边晕乎乎的,刚好碰见学长,他送我去医务室挂了个点滴。这衣服……是他借我穿的。”
“发烧?挂点滴?”安安一脸八卦,“然后袁学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一晚上?婉婉,这剧情也太偶像剧了吧!”
林婉脸一红,不想再跟安安讨论这个话题。她把风衣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床头,心里盘算着明天洗干净了还给他。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陈宇的消息。
屏幕亮起,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宇在三个小时前发的。
那时候她正在输液,睡得迷迷糊糊。
【媳妇,我也打完球了,累死哥了。今晚食堂有夜宵,我去吃个烤冷面。你早点睡哈,别熬夜看书了。晚安!】
看着这条消息,林婉心里那股刚被袁枫温暖起来的感觉,突然又冷却了几分。
他在抱怨累,他在想着吃夜宵,他在过着精彩的大学生活。而她刚刚发着高烧,一个人在医务室输液,如果不是碰巧遇到袁枫,她可能连回宿舍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疼。
她想了想,最终没有回复那条晚安,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很冷,不如袁枫那件风衣暖和。
“陈宇……”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感觉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而另一边,男生宿舍。
我正叼着烤冷面,跟老三他们吹嘘今天那个三分球有多帅。
“哎,陈宇,你媳妇今晚咋没给你发晚安啊?”老三随口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实,林婉没回消息。
“嗨,估计是睡了吧。”我大大咧咧地说道,“生病的人嘛,觉多。算了,不打扰她了。”
我把手机一扔,继续跟兄弟们吹牛打屁。
我完全不知道,就在今晚,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女孩,在心里默默地给我判了一次“死刑”。
那一夜,对于林婉来说,注定是漫长而难熬的。
虽然退烧药起了作用,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怎么也甩不掉。她躺在床上,裹着两层被子,却依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
林婉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陈宇发来的那条“我去吃个烤冷面”的消息上。
那一瞬间,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一次淹没了她。
她想起刚才在医务室,袁枫替她挡住医生数落的目光;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冰牙;想起那件带着淡淡古龙水味的风衣,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再看看陈宇的消息。
只有一句“你也早点睡”。
没有问她还难不难受,没有问她有没有去医务室,甚至没有问她一个人在宿舍怕不怕。
“陈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她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冰凉一片。
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继续睡觉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袁枫发来的信息。
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查了一下降温注意事项,发给你看看。早点休息。】
林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嗯,谢谢学长,我知道了】她回复道。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林婉,怎么还不睡?记得再喝一杯温水。发烧出汗多,别脱水了。这是S市最湿冷的时候,一定要护好脚踝,别为了好看就露在外面。附件是一个S市秋冬养生指南,是我妈之前发给我的,觉得挺有用的,转给你看看。】
并没有什么暧昧的骚扰,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像大哥哥一样的细心叮咛。
林婉看着这些文字,鼻头一酸。
她点开那个附件,是一篇排版精致的文章,里面详细介绍了南方湿冷天气下的饮食和生活注意事项。
【谢谢学长……这么晚还没睡。】她回复道。
【刚才处理了点学生会的事,刚躺下。不用谢,照顾学妹是应该的。晚安。】
对方回复得很淡然,仿佛今晚的所有付出都是举手之劳,完全不求回报。这种“不求回报”的姿态,反而让林婉心里的负担更重了,同时也对他更多了一份感激和信任。
林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袁枫那句“晚安”和陈宇那句“早点睡”交织在一起。
前者是深夜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后者是敷衍的嘱咐,是隔岸观火的随意。
这一夜,林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冰面上,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深渊。她很冷,一直在发抖。陈宇在远处对她招手,笑着让她“多穿点”,却怎么也走不过来。
而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风衣盖在了她身上。她回头,看到了袁枫温和的笑脸。
“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
第二天清晨,S市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林婉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但身体依然有些酸软。
她爬下床,看到桌上安安已经帮她打好了一碗热粥,还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婉婉,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粥给你打好了,记得吃。我还要再睡会儿~”
这种久违的被人照顾的感觉,让林婉心里暖暖的。她以为这是安安的细心,却不知道这也是袁枫昨晚在微信上嘱咐过安安的。
林婉喝了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她想起还要把风衣还给袁枫,便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拿出来,仔仔细细地迭好,甚至特意去楼下洗衣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污渍和异味,才用干净的袋子装好。
上午没课,林婉背着书包,拎着风衣,往学生会的办公室走去。
虽然袁枫说不用急着还,但林婉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人。这种贵重的衣服,放在她这儿一天,她就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
学生会办公室在活动中心的二楼。
林婉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枫哥,昨晚行踪神秘啊,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刘。
紧接着,是袁枫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什么,就是遇到个小学妹发烧,送去了趟医务室。这种事儿,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小学妹?是不是艺术系那个林婉?”小刘起哄道,“那妞可是看着十分清纯呢,枫哥你这是趁虚而入啊?不过听说她好像有男朋友,还在外地呢。”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中,正要敲门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她不想偷听,但这涉及到自己,她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有男朋友怎么了?异地恋啊。”袁枫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那种几千公里的恋爱,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在S大这种地方,生病了没人管,难过了没人陪,那个男朋友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枫哥你是……”
“我没想怎么样。”袁枫打断了他,“就是觉得她挺像我妈年轻时候的,性格温吞,容易吃亏。能帮就帮一把吧。而且,那种乖乖女,你如果太激进反而会吓跑她。当个普通朋友照顾一下,也没什么。”
听到“普通朋友”四个字,林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失落。
原来,他只是把自己当成像妈妈那样的人,只是出于同情和善良。自己昨晚那些感动,甚至那些隐隐的悸动,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她苦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敲响了门。
“请进。”
门开了。
袁枫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婉,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林婉?你怎么来了?不在宿舍休息?”
林婉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微微鞠了一躬:“袁学长,我是来还衣服的。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谢谢你。”
袁枫看了一眼袋子,眉头微皱:“这点小事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你可以让人带给我的。”
“没关系,反正也不远。”林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学长工作了。”
“等等。”袁枫叫住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林婉身体一僵,想躲,但看到袁枫那专注的神情,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嗯,烧退了。额头不烫了。”袁枫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注意保暖。S市的天气就是这点讨厌,乍暖还寒的。”
“嗯,我知道了。”林婉的脸有些红。
“对了,既然来了,正好有个事。”袁枫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感冒冲剂,递给林婉,“这是我常备的,中药成分,副作用小。你虽然退烧了,但嗓子估计还不舒服,拿回去喝两包,巩固一下。”
“不用了学长,我有药……”林婉想要推辞。
“拿着。”袁枫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昨晚在医务室一样,“听话。别让小病变大病。到时候还得麻烦我这个‘普通朋友’送你去医院。”
最后一句话,他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是知道林婉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林婉脸更红了,只能接过药:“谢谢学长。”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婉离开后,袁枫站在窗口看着林婉的背影冷冷的说:“下次说话注意点,要是乱说话给她听到了,你知道什么后果。”
小刘冷汗从额头缓缓流下:“我知道了。”
林婉走出活动中心,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林婉却并不觉得冷了。手里握着那盒药,心里五味杂陈。
“普通朋友……”
她在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能做得比男朋友还细致?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能让人这么安心?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宇的对话框。
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早安,没有问候。或许他还在睡懒觉,或许他正忙着跟舍友去哪玩。
那种对比带来的刺痛感,再次清晰起来。
她不想再被动发消息了。
于是,她点开袁枫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消息:【学长,药我收下了。谢谢你。天气冷,你也多保重。】
很快,袁枫回了一个笑脸:【嗯,好孩子。快回去休息。】
“好孩子”。
这三个字,既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又像是带着一种宠溺的纵容。
林婉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随即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陈宇的林婉了。她开始贪恋别人的温暖,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是,这能怪她吗?
在这寒冷的S市,在这孤独的异乡,谁不想要一个能温暖自己的人呢?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裹紧了衣服,向着宿舍走去。
第五章:联谊会上的“好面子”
北方十一月的风,像是从西伯利亚草原上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地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嘶鸣声。窗外那几棵老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张牙舞爪,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控诉。
但男生宿舍里,暖气烧得正旺,热烘烘的空气裹挟着臭袜子味、泡面味和游戏键盘的敲击声,倒也有种奇异的温暖。
我正窝在床上,裹着那床从家里带来的厚棉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林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昨晚发的那句“晚安”,她没回。今天早上我发了个“早安,今天有课吗?”,也石沉大海,到现在快中午了,依然没有动静。
“这丫头,最近怎么总是不回消息?”我嘀咕了一句,心里隐隐有些烦躁,但又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
“陈宇!别躺尸了!快下来,有好消息!”
老三刘洋一把推开宿舍门,裹着一阵冷风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捡到钱的兴奋。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冲着上铺的我喊。
“什么好消息?食堂红烧肉降价了?”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一边。
“降什么价!是咱们隔壁师范的妹子!”老三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眉飞色舞地说道,“我高中同学,在师范读中文系,她们宿舍今晚搞联谊,约咱们宿舍去!妹子!活的!热乎的!”
我一听“联谊”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去,没兴趣。”
老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宇,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就是吃个饭唱个歌,又不是让你去相亲。咱们宿舍集体活动,你不去,那多扫兴?再说了,人家那边点名想认识认识咱们系的‘风云人物’,你不去,我这面子往哪搁?”
“风云人物?”我被这个词逗笑了,“我算什么风云人物?”
“怎么不算?”老三掰着手指头数,“篮球队主力,寝室文化节冠军,长得还人模狗样的,这不叫风云人物叫什么?你就当是去给兄弟们撑撑场子,行不行?”
我心里那根“爱面子”的神经被老三这几句话撩拨得痒痒的。从小到大,我就吃这套——被人架起来,下不来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更何况,老三是我在北方交到的最铁的哥们儿,平时没少照顾我,他开口求我,我要是拒绝,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林婉的脸,“我得跟你嫂子报备一下。”
“报备?”老三噗嗤一声笑出来,“陈宇,你这还没结婚呢,就成妻管严了?兄弟们可都看着呢,你要是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在宿舍混?”
旁边打游戏的小胖也探出头来起哄:“就是就是!陈哥,你怕什么?就是去吃个饭,又不干别的。嫂子在几千公里外,还能飞过来查你岗不成?”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我架得越来越高。我那点可怜的理智,在他们的起哄声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行了行了,别激我!”我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去就去!但是说好了,就是吃饭,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得嘞!”老三一拍大腿,“够意思!今晚六点,校门口集合,那家新开的烧烤店,据说味道绝了!”
我翻身下床,拿起手机,想给林婉发个消息说一声。但看着那个依然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我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她最近总是这样,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挺好的”。这“没事”两个字,听得我心里发堵。
算了,既然她不理我,我也没必要事事汇报。不就是个联谊嘛,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抓起脸盆去水房洗脸。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北方城市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寒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我和老三、小胖,还有隔壁宿舍的阿坤,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往校门口走。我裹着那件黑色的棉服,脖子上围着林婉送的那条灰色围巾。围巾针脚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像是有她的体温。
“陈宇,你这围巾挺别致啊,谁织的?”老三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媳妇。”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有点得意,又有点心虚。
“哟,手工织的,那得珍惜。”老三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校门口,四个女孩已经等在那里了。最显眼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她站在那儿,就像是一道风景线,引得过往的学生频频侧目。
“那个就是林校花,林雨桐。”老三凑到我耳边小声介绍,“咱们这届公认的系花,据说家里条件特别好,开公司的。人还挺高冷,一般男生都不搭理。”
我一听“校花”俩字,心里就有点打鼓。这种高高在上的女生,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但既然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老三迎上去,跟那几个女孩寒暄了几句,然后把我们一一介绍过去。介绍到我时,老三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我们宿舍的牌面,陈宇,篮球队主力,咱们系的大帅哥!”
林雨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礼貌性的弧度:“你好。”
“你好。”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近距离看,她确实漂亮。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化了淡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香,而是那种高级的、若有若无的味道。但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让人靠近不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到:林婉要是打扮起来,应该也不比她差吧?只是林婉不爱打扮,总是素面朝天的。
一行人往烧烤店走。路上,林雨桐走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是北方理工的?学什么专业?”她问。
“机械工程。”我说。
“工科男啊。”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褒贬,“听说你们工科男都很直男,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试探。我这种性格,最受不了被人看扁,尤其是被一个漂亮女生看扁。我那该死的“好面子”的毛病又犯了。
“那得看对谁。”我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带着点痞气,“对喜欢的人,自然会哄。对不喜欢的,那就没必要了。”
林雨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哦?那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有。”我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让这个高高在上的校花知道,我陈宇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肤浅男生。我有林婉,我有我的青梅竹马,那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林雨桐听了,倒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烧烤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各种烤串的香味混杂着炭火的烟气,扑面而来。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大桌坐下,一群人围成一圈。
老三张罗着点菜,啤酒一箱一箱地往上搬。我本来不想喝酒,但在这种场合,不喝就显得不合群,尤其是对面几个女生都表示“喝点没问题”,我再推辞,就显得太怂了。
“来,陈宇,走一个!”老三举起酒杯。
我端起杯,跟他对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开始玩起游戏,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猜数字”,输了的罚酒。我一开始还放不开,但架不住老三他们起哄,渐渐地也放开了。
林雨桐坐在我对面,她玩得很克制,输了也只是轻轻抿一小口,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陈宇,到你了。”小胖指着桌上旋转的酒瓶,瓶口不偏不倚地对着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旁边的女生笑着问。
我本来想说真心话,但老三一把按住我:“大冒险!必须大冒险!男人玩什么真心话!”
周围的男生一起起哄,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行,大冒险,什么任务?”
老三眼珠子一转,指着对面的林雨桐:“去,敬林校花一杯酒,要说一句让林校花开心的话。要是林校花不满意,罚三杯!”
这任务听起来简单,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要说“让人开心的话”,我顿时有点头大。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林雨桐面前,脑子里飞速旋转。
林雨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林雨桐,这杯敬你。刚才你说我们工科男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不会哄不代表不在乎。有些感情,不用天天挂在嘴边,放在心里,也一样重。”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我本意是想维护一下工科男的形象,但说出来,怎么听着像是对林婉的表白?
林雨桐愣了一下,随即竟然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和客气,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温度。
“有意思。”她端起酒杯,跟我轻轻碰了一下,“这杯酒,我喝了。你说得对,有些感情,不用挂在嘴边。”
她仰头喝完了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周围的男生女生一起鼓掌起哄,气氛达到了高潮。
我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有些恍惚。我刚才那番话,是对林婉说的,还是对谁说的?林婉如果听到,会是什么反应?她会在乎吗?
想到这里,我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一片死寂,没有林婉的消息。
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喝了不少酒。老三他们轮番敬我,我一一接下。林雨桐也偶尔跟我碰杯,每次都是浅浅一笑,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一点点拉近,但又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烧烤吃到一半,林雨桐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宇,你那个女朋友,挺幸福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又是那副淡淡的疏离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林婉,赶紧拿起来看。
结果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林婉,是老头发来的:【儿子,在那边咋样?钱够不够花?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你妈老念叨你。周末有空给你妈打个电话,她想你了。】
看着这朴实无华的问候,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我抬起头,看着周围喧嚣的人群,看着对面那张精致的脸,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在干什么?
我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跟一群刚认识的人喝酒,跟一个漂亮校花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而我的女朋友,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为我付出一切的女孩,此刻正在南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拿起手机,走到店门外,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喂?”林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媳妇,你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那点酒后的亢奋还是藏不住。
“在宿舍,看书。”林婉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哦……”我顿了顿,想找点话题,“今天……今天我跟宿舍几个出来吃饭了,跟隔壁师范的女生,搞了个联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心虚,想主动坦白;也许是试探,想看看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那你玩得开心点。”林婉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平静让我心里发毛。我宁愿她生气,宁愿她骂我几句,也好过这种毫无反应的冷漠。
“媳妇,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林婉说,“你跟朋友吃饭,很正常。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我说出了压在心底的委屈。
“陈宇,”林婉突然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最近很累。课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太舒服。不是不理你,是实在没精力天天陪着你聊天。你那边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我心里更堵了。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我想她,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行,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
“嗯。”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夜风呼啸着扑来,吹得我浑身发抖。我裹紧了围巾,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林婉的气息,但那气息,却越来越淡了。
店门被推开,老三探出头来:“陈宇!干嘛呢!快进来!酒都倒好了!林校花说要敬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回到店里,酒桌上的气氛依然热烈。林雨桐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微微扬了扬下巴。
“陈宇,刚才那个电话,是给女朋友打的?”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她说……”我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让我玩得开心点。”
林雨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就玩得开心点。”她说。
我仰头喝完了杯中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烧不暖心底那越来越大的空洞。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不知道谁提议玩“猜数字”,输了的要接受惩罚。几轮下来,我运气不好,连着输了好几把。
“陈宇,你又输了!”小胖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冒险!必须大冒险!”
“行,大冒险。”我已经有点上头,说话也开始飘。
老三眼睛一转,指着桌上的果盘:“看到那片西瓜没?拿起来,去喂林校花!喂的时候要深情款款地说一句‘亲爱的,张嘴’!”
这任务一出,全场沸腾。起哄声、口哨声响成一片。林雨桐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端着那片西瓜,走到林雨桐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我看不透。
“亲爱的,张嘴。”我说着台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搞笑,但话一出口,却莫名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林雨桐看了我几秒,然后真的微微张开了嘴。我把西瓜递到她唇边,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接过西瓜,低头慢慢地吃着。
全场的起哄声达到了顶峰。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尖叫。我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一样,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婉。
只有四个字:【晚安,陈宇。】
看着那几个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喧闹的场面,看着林雨桐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面孔,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我在干什么?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用酒精压下那种强烈的负罪感。但那种感觉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林雨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放下手里的西瓜,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喝多了。”
“那就少喝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下来的时间,我没再参与那些热闹的游戏,只是闷头喝酒。老三他们也没再勉强我,任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夜深了,联谊会终于散场。
一群人走出烧烤店,冷风迎面扑来,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
“陈宇,你没事吧?能自己回去吗?”老三走过来问我。
“没事,我送他。”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林雨桐。
老三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雨桐,识趣地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我们先走了。林校花,辛苦你了。”
一行人渐渐走远,只剩下我和林雨桐站在烧烤店门口。
“走吧,送你回宿舍。”林雨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跟她并排往学校走去。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呼啸的北风。
走了好一会儿,林雨桐突然开口:“陈宇,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婉。”我说。
“林婉……”林雨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人如其名?”
“嗯。”我点点头,眼前浮现出林婉的模样,“温柔,内向,不爱说话,但对我特别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
“青梅竹马啊。”林雨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虚幻,“那你怎么跑北方来了?”
我把高考填志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林婉劝我去北方理工时,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低沉。
“她是为了你好。”林雨桐说,“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我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夜空,“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她不再跟我分享她的生活,不再跟我说她的委屈,甚至……甚至不再回我消息。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问她,她总说没事。可我知道,肯定有事。”
林雨桐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既清晰又模糊。
“也许她也有她的难处。”林雨桐说,“异地恋本来就难。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你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说多了反而让你担心。不说,自己憋着,又难受。”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校花,其实也没那么疏离。
“你好像很懂。”我说。
林雨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经历过。高中时候谈过一个,也是异地。后来……分了。不是不爱,是太累了。每天隔着屏幕,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那种猜疑和不安,能把人逼疯。”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陈宇,”林雨桐看着我,眼神认真,“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多主动一点。不是那种‘吃了吗睡了吗’的敷衍,是真的去关心她的生活,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宿舍楼下,我和林雨桐道别。
“谢谢今晚的招待,也谢谢……刚才那些话。”我真诚地说。
“不客气。”林雨桐淡淡一笑,“就当是缘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好好聊一聊。”
“嗯。”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渐渐消失。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生,今晚给了我太多的意外。她的高冷疏离之下,藏着的是比谁都通透的心。
我转身上楼,回到宿舍。老三他们已经睡了,只有小胖还戴着耳机打游戏。我没开灯,摸黑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雨桐发来的微信:【到宿舍了吗?】
我回:【到了,你呢?】
【刚到。早点休息。晚安。】她的回复简短而客气。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的一切,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林雨桐的出现,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林婉之间的裂痕。她说得对,异地恋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可是,累的应该是我吗?还是林婉?
我点开林婉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晚安,陈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婉的脸和林雨桐的脸交替出现,最后都化作一片虚无。只有那刺骨的寒风,还在窗外呼啸。
而在S市,林婉躺在宿舍的床上,同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陈宇发来的“晚安”表情包。那张傻乎乎的卡通图片,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刺眼。
“晚安,陈宇。”她轻声说。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消失在枕头里。
S市的夜晚,比北方来得更沉,更闷。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安安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宿舍里暖气不足,被窝里冰凉一片,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刚才安安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婉婉,你猜这是谁?】安安的配文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照片里的陈宇,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棉服,脖子上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围巾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织的时候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被针戳破了好几次,但看着成品,心里全是甜的。她想象着陈宇在北方戴着它,就像自己陪在他身边。
可现在,他戴着那条围巾,站在另一个女孩面前,手里端着西瓜,脸上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阳光的、痞痞的笑容。那个女孩那么漂亮,那么精致,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她微微张着嘴,眼神温柔地看着陈宇,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得让林婉觉得刺眼。
“只是联谊,只是普通朋友。”
林婉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陈宇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就是大大咧咧,爱面子,讲义气,有时候会忽略她的感受,但他心里只有她。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不提前告诉她?为什么她要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这张照片?为什么他在那边玩得那么开心,而她在这里,发着低烧,一个人熬过每一个夜晚?
林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湿了一片,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流的泪。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宇,拿起来看,却是袁枫发来的微信。
【林婉,睡了吗?刚才路过你们宿舍楼下,看到你那层楼的灯还亮着。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注意休息,别太拼。】
看着这条消息,林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自从那天发烧被袁枫送去医务室后,他就像一颗温暖的卫星,默默地环绕在她身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追求,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天冷了提醒加衣服,下雨了问她有没有带伞,看到她朋友圈发画作会真诚地点赞评论,偶尔还会分享一些艺术展览的信息。
他从不说喜欢,从不做越界的事,只是像一个可靠的朋友,静静地存在着。但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存在,让林婉越来越难以忽视。
她想起那天在医务室,袁枫握着她的手,用棉签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想起他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时,那带着体温的温暖。想起他说“别怕,我在”时,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
而陈宇呢?
他在北方,在联谊会上,端着西瓜喂给漂亮女孩。
林婉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还没睡,有点失眠。学长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发完,她又有些后悔。这么晚了,跟一个男生聊天,似乎不太合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拍。
袁枫几乎是秒回:【学生会刚开完会,讨论下周的校园文化节。路过你们宿舍,看到灯还亮着,就想着问问。失眠?怎么了?是不是又画画画太晚了?】
【没有,就是……有点睡不着。】
【有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做个听众还是合格的。】
林婉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
她能说什么?说她看到男朋友在联谊会上喂别的女生西瓜?说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说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越来越孤独?
这些话,她连对安安都说不出口,又怎么能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学长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袁枫发来一条语音。
林婉犹豫了一下,点开。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朵。
袁枫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林婉,想家是正常的。我刚来S市的时候也想家,想我妈做的菜,想我爸那张严肃的脸。但后来我发现,想家的时候,与其一个人憋着,不如去找点事情做,或者找个朋友聊聊天。S市虽然离你家远,但这里也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慢慢来,会好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林婉心上。
她听完,愣了很久。
这段话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越界,只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分享。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林婉觉得特别安心。他不追问,不探究,不给她压力,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告诉她“会好的”。
【谢谢学长。】她回复道。
【不客气。早点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安。】
【晚安。】
林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陈宇喂西瓜的画面和袁枫温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试图把陈宇的画面压下去,可那张照片太清晰了,清晰得她能看到陈宇眼角的笑意。
那不是礼貌性的笑,那是真的开心。
他在那边,真的过得很好。
而她呢?
她在这里,失眠,流泪,靠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学长的安慰度过漫漫长夜。
“陈宇……”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感觉那个名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
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陈宇睡得正沉。
酒精的作用让他睡得很死,连老三起夜上厕所都没把他吵醒。他蜷缩在被窝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林婉发来的那条“晚安”。但震动被他调成了静音,他什么也没听见。
梦里,他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林婉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对他招手。他高兴地跑过去,想抱住她,可刚一伸手,林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林婉!林婉!”他在雾里大喊,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是宿舍惨白的天花板,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天已经亮了。
陈宇揉了揉眼睛,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先点开林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个“晚安”表情包,林婉没回。
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安慰自己:她可能还在睡,或者一早就有课。
再往下翻,是老三在群里发的消息,满屏的“哈哈哈”和照片。他点开一看,是昨晚联谊会的照片——有大家举杯的,有玩游戏抓拍的,还有……
陈宇的手顿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他端着西瓜喂林雨桐的画面。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刚好拍到他低头看着林雨桐,林雨桐微微仰头张嘴,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画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下面是一堆评论:
【卧槽陈宇牛逼啊!连林校花都能拿下!】
【这照片绝了!可以当电影海报了!】
【陈宇你小子行啊,有女朋友还撩校花?】
【人家那是玩游戏,别瞎说。】
陈宇看着这些评论,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往上翻,想看看是谁发的这张照片。发照片的是小胖,配文是:“昨晚联谊会名场面!陈宇喂林校花吃西瓜,这画面甜不甜?”
甜你妈个头!
陈宇暗骂一句,赶紧给小胖发私信:【把那张照片删了!谁让你乱发的?】
小胖还没醒,没回。
陈宇又翻了翻群聊,发现这张照片已经被好几个人转发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婉会不会看到?
她最近本来就不怎么理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
他赶紧给林婉发消息:【媳妇,昨晚联谊会玩游戏,大家起哄让我喂一个女生吃西瓜,就是玩游戏,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啊。】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心虚,于是又补了一条:【照片是别人乱发的,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你看到了别往心里去。】
两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陈宇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疲惫。他想起昨晚林婉在电话里那句“那你玩得开心点”,想起她最近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陈宇,你怎么就这么笨呢?”他对着镜子骂自己。
明明知道林婉最近心情不好,明明知道她需要关心,他还在那边跟人喝酒玩游戏,还让那种照片流出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拿起手机,又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依然没有回复。
一整个上午,陈宇都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翻着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走廊角落给林婉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林婉从来不这样,就算再忙,就算生气,也从来不会不接他电话。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给安安发了条消息:【安安,林婉在宿舍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安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在呢,在睡觉,好像不太舒服。】
不舒服?
陈宇的心揪紧了:【她怎么了?生病了?】
【前几天就感冒了,一直没好利索。昨晚好像又严重了,今天没去上课,在宿舍躺着呢。】
看着这条消息,陈宇愣在原地。
前几天就感冒了?一直没好利索?
他想起前几天林婉给他发的语音,说S市降温了,她有点头疼。他当时正在打球,随口回了句“多喝热水”,然后就把这事忘了。之后她再没提过,他也就没再问。
原来她一直病着。
原来她一直在难受。
而他在干什么?他在打球,在联谊,在跟漂亮女孩喝酒玩游戏,在发那些没心没肺的朋友圈。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吃药了吗?去医务室看了吗?】他赶紧问安安。
【吃了,没事,你不用担心。】安安的回复依然很平淡。
【你帮我多照顾她一下,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她买。】陈宇发完这条,又觉得这话特别苍白无力。他在几千公里外,能买什么?能做什么?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婉的样子——她一个人蜷缩在宿舍的床上,发着烧,忍着难受,没人照顾,没人关心。而他,在千里之外,过着热热闹闹的大学生活,甚至都没发现她病了。
“林婉……”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媳妇,对不起。我刚知道你这几天一直病着,是我混蛋,是我没照顾好你。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很难受。我想你,想回去看你,想陪在你身边。你好好养病,等我寒假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你。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依然没有回复。
S市,女生宿舍。
林婉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宇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媳妇,昨晚联谊会玩游戏……你别误会……】
【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媳妇,对不起……我刚知道你这几天一直病着……】
每一条消息都那么急切,那么真诚,那么充满歉意。
林婉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忽略她,不是故意跟别的女生暧昧。他就是那样的人,大大咧咧,粗线条,做事不过脑子。他不是不在乎她,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可是,光有真心有什么用呢?
她在最难受的时候,他在打球。她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在联谊。她在发着高烧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的时候,他在跟漂亮女孩玩游戏,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真心,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林婉把手机扣在枕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原谅他?可她心里的委屈还在。说她不原谅他?可她明明知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安安从床上爬起来,嘟囔着去开门。门一开,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惊讶:“袁学长?你怎么来了?”
林婉心里一惊,赶紧坐起来。
门口站着的,是袁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安安,他点了点头:“听说林婉病了,来看看她。方便进来吗?”
安安赶紧让开路:“方便方便!婉婉,袁学长来看你了!”
林婉愣愣地看着袁枫走进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枫走到她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还有点烧。”他微微皱眉,“吃药了吗?”
“吃……吃了。”林婉的声音有些沙哑。
“吃的什么药?退烧药还是感冒药?”袁枫一边问,一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几个保温盒,“给你带了点粥,还有姜汤。都是暖胃的,比食堂的清淡。趁热喝点。”
林婉看着那些保温盒,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保温袋里装的,不只是粥和姜汤,还有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几盒水果,还有一袋她之前随口说过想吃的糖炒栗子。
“学长,这……这太多了。”林婉有些手足无措。
“不多。”袁枫把粥盒打开,递到她面前,“吃吧,别浪费。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这家店的粥,据说特别养胃。”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妹妹,没有半分暧昧,也没有半分刻意。但正是这种“自然”,让林婉心里那道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
她接过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但暖到了心里。
袁枫没有多待,看她开始吃了,就站起身:“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学长,我……”林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枫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好养病,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开心也是自己的。”
说完,他冲安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安安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婉婉,袁学长对你可真好。这粥是哪家的?看着就好吃。还有那栗子,我前几天就听说那家店特别火,排队都要一个小时呢。他这是……特意去给你买的?”
林婉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粥发呆。
她想起刚才袁枫探她额头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带来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那么用心。想起他说的那句“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开心也是自己的”。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有人在乎你。
而陈宇呢?
他在几千公里外,发着长长的消息,说着“对不起”,说着“我想你”。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想你有什么用?
她要的不是道歉,不是那些空洞的思念,而是实实在在的陪伴,是生病时有人递来的一碗热粥,是孤独时有人陪着说说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继续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始终没有回那条消息。
北方理工大。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给安安又发了一条消息:【安安,林婉怎么样了?她起来了吗?】
安安回得很快:【她挺好的,在喝粥呢。】
喝粥?
陈宇愣了一下:【喝什么粥?她自己去买的?】
【不是,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了:【谁送的?】
安安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一个学长。】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普通朋友?学长?
陈宇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问号。林婉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学长?她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个学长为什么给她送粥?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之前林婉提到过,社团聚餐时有个学长送她们回宿舍。当时他没当回事,还开玩笑说“那肯定是对你有企图”。难道就是那个人?
陈宇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哪个学长?叫什么?他们很熟吗?】
安安回得有些敷衍:【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学生会的。婉婉生病了,人家来关心一下,很正常吧。你别想太多。】
正常?
陈宇看着这行字,心里的不安变成了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林婉不是那种人。可是,一个男生,在她生病的时候送粥上门,这真的正常吗?换成是他,他会随便给一个女生送粥吗?
他想起昨晚那张照片,想起林婉越来越冷淡的态度,想起她最近总是不回消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给林婉打电话,想问清楚那个学长是谁,想告诉她不要跟别的男生走得太近。可是他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小心眼,怕林婉觉得他不信任她。
“陈宇,你冷静点。”他对自己说,“林婉不是那种人。她只是生病了,有人照顾一下很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那个“别人送的”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媳妇,听说有人给你送粥了。是谁啊?我认识吗?】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像是在质问,于是赶紧补了一条:【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点了,咱们视频。】
消息发出去了,依然是石沉大海。
陈宇靠在宿舍的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枯枝乱颤。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突然很想回家,很想回到南方,很想回到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很想见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这距离,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更是电话里越来越长的沉默,是消息里越来越多的未回复,是两颗心之间,越来越宽的裂缝。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那个阴冷的宿舍里,林婉正捧着别人送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哭。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喝粥。
粥很暖,暖得她心里发酸。
但她知道,这温暖,不是来自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这温暖,来自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她心上。
可是,她无法否认。
因为在最冷的时候,真正给她温暖的,不是那个说“多喝热水”的人,而是那个端着热粥站在她床边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吹得玻璃窗轻轻颤抖。
林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拉起被子,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宇……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在夜色里回荡。
照片的传播速度,比陈宇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天晚上之后,那张“喂西瓜”的照片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方理工大的校园群里疯狂转发。配文五花八门——“联谊会名场面”、“理工大男神VS师范校花”、“这波狗粮我吃了”……陈宇的名字和林雨桐的名字被绑在一起,成了周末最热门的话题。
陈宇一开始还在努力删照片,私聊每一个转发的人,求他们把照片删掉。但发出去的消息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回他的,也是“哎呀就是玩玩嘛,别当真”、“陈宇你火了还不好”之类的敷衍。
到后来,他放弃了。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骂人吧?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陈宇,你别太往心里去。”老三看他闷闷不乐,凑过来安慰他,“就是几张照片,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你跟你媳妇解释清楚就行。”
“解释?”陈宇苦笑,“她根本不回我消息。”
老三愣了一下:“不至于吧?你媳妇那么通情达理,肯定能理解的。”
陈宇没说话。通情达理?林婉确实是通情达理,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跟他真正生过气?每次他闯祸,都是她兜着;每次他忽略她,她都默默忍受;每次他道歉,她都选择原谅。
可是这一次,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发出去的消息,像沉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打过去的电话,响几声后被挂断。他甚至在深夜给她发了一长段语音,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可依然没有回复。
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敲门,可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林婉看到了每一条消息,听到了每一个电话。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每次点开陈宇的消息,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照片——他端着西瓜,低头看着那个漂亮女孩,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
然后她就会想起袁枫送来的那碗热粥,想起他探她额头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说“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时那种淡淡的、却让人安心的语气。
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她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一上午,S市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个湿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婉的烧退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她决定去上课,不能再窝在宿舍里了。窝着只会胡思乱想,只会让那些负面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背着画板,走在通往艺术楼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还是很冷,但有了阳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林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婉回头,看到袁枫小跑着追上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温润。
“学长?”林婉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去行政楼交材料,刚好路过。”袁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身体好了?”
“嗯,好多了。”林婉点点头,“谢谢学长那天的粥,还有姜汤。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袁枫笑了笑,“看到你气色好多了,我就放心了。对了,周六有个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据说有不少当代画家的作品。我正好有两张票,你要是感兴趣的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到林婉面前。
林婉看着那两张制作精美的门票,心里一阵复杂。
艺术展,她当然想去。那是她专业相关的东西,能看到好作品,对她自己的创作也有帮助。可是……跟袁枫一起去?
她犹豫了。
“学长,我……”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袁枫帮了她那么多,她欠他太多人情。而且他只是邀请她去看展,又没有别的意思,她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太矫情?
“别急着回答。”袁枫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把票塞进她手里,“票你先拿着,到时候去不去随你。就算不去,也可以送同学,别浪费了就行。”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林婉握着那两张票,心里五味杂陈:“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袁枫冲她挥挥手,“行了,快去上课吧。我也该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再生病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票。票面印着精美的图案,上面写着展览的名称和时间——就在这周六下午。
周六……
她想起陈宇之前说过,他们宿舍下周六要组织去滑雪,他还问她要不要看照片。当时她没回,现在想起来,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把票收进口袋,继续往教学楼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阴冷潮湿,照不进任何光。
北方理工大。
周六的滑雪活动,陈宇本来不想去。他没心情,林婉一直不回消息,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老三他们硬是把他拉了出来,说什么“散散心”、“别总窝着”。他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滑雪场在市郊,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车上,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气氛热烈。只有陈宇一个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不是林婉的消息。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继续发呆。
“陈宇,别这样。”老三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你媳妇肯定是有事,等忙完了就会回你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三,”陈宇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异地恋真的能成吗?”
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初中时候谈过一个,高中异地,一年就分了。她有别人了。”
陈宇沉默了。
“但你跟我不一样。”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哪能说散就散?别想太多,好好玩一天,回去再跟你媳妇好好聊聊。”
陈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滑雪场很大,人也不少。陈宇换上装备,跟着大家上了初级道。他第一次滑雪,摔了好几个跟头,但慢慢地也掌握了技巧,能歪歪扭扭地滑一段了。
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暂时忘了心里的烦恼。他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雪道,感受着雪板在雪地上摩擦的触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别人的尖叫声。
爽。
他滑了一趟又一趟,直到累得腿软才停下来。
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他大口喝着水,身上热气腾腾。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欢笑的人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明明身边那么多人,他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不是林婉,是林雨桐。
【陈宇,听说你们今天去滑雪了?玩得开心吗?】
陈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林雨桐怎么知道他们去滑雪?他想起老三好像在群里发过照片,可能是看到了。
他礼貌性地回了一句:【还行,摔了好几跤。】
林雨桐几乎是秒回:【哈哈,新手都这样。我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摔得更惨,屁股疼了好几天。】
陈宇看着那个“哈哈”,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跟她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但直接不回又显得没礼貌。
【你也在滑雪?】他随便问了一句。
【嗯,刚好我们宿舍也来这里玩。】
【哦。】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要结束了。陈宇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林雨桐又发来一条:
【你女朋友的事,处理好了吗?】
陈宇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送你回去,你不是说觉得她离你越来越远了吗?后来有好好聊过吗?】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
陈宇看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打字:【没有,她一直不回我消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陈宇点开,林雨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那天晚上更柔和一些:“陈宇,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听听。异地恋最怕的不是距离,是信息差。你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久而久之,两个人就会活成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好好跟她沟通。别憋着,也别猜,猜来猜去只会把问题越弄越糟。”
陈宇听着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好好沟通。
他试过了,可她不回啊。
他把这句话打字发过去。
林雨桐很快回复:【她不回,你就一直发?一直打电话?那不是沟通,那是骚扰。你得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你。】
给她空间?
陈宇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知道她不理他,他就着急,就想方设法联系她,想让她理他。可他从来没想过,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他的消息轰炸,而是安静。
【谢谢。】他给林雨桐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等下有缘碰到再见。】那边回。
陈宇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雪山,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林婉的性格。她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消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每次他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然后一个人躲起来,等消化完了再出来面对他。
以前他们天天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能在她躲起来之前就把她拉出来。可现在隔着几千公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从她不回消息这个事实里,推测她可能出事了。
可他越是这样,是不是越把她推远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S市,周六下午。
林婉站在美术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门票,心里还在犹豫。
她最后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想见袁枫,是因为她真的很想看这个展览。这个策展人在业内很有名,能拿到他的门票不容易。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专业,不是为了别的。
袁枫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林婉有些紧张的样子,他轻轻笑了笑:“放轻松,就是个展览而已。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就当是偶遇。”
他的体贴让林婉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一起走进美术馆。展厅很大,灯光柔和,墙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画作。林婉一进去就被吸引了,她专注地看着每一幅画,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袁枫跟在她身边,不多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递上咖啡,或者在她看得入神时,悄悄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那种被默默照顾的感觉,让林婉心里暖暖的。
走到一幅画前,林婉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描绘南方小镇的画。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画面里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潮湿的气息。画的名字叫《故乡》。
林婉看着那幅画,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想家了。
想那个南方小城,想那个种满梧桐树的大院,想妈妈做的菜,想爸爸严肃的脸,想……想陈宇。
“想家了?”袁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情绪。
林婉点点头,没说话。
袁枫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想家。我老家在江南,也是这种小桥流水的地方。每次看到这种画,就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捉鱼的场景。”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惊讶:“学长也是南方人?”
“嗯,苏南的。”袁枫笑了笑,“所以咱们算半个老乡。”
半个老乡。
这个说法让林婉心里多了几分亲近感。她看着袁枫,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遥远,没那么高高在上。他也会想家,也有柔软的一面。
“学长……”林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的。”袁枫冲她扬了扬下巴,“那个展厅有个画家,画风跟你挺像的,你应该会喜欢。”
他带着她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刚才那点感伤从未存在过。
林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体贴,好像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压迫,也不会让她觉得疏远。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不冰牙,喝下去刚刚好。
展览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出美术馆,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饿不饿?”袁枫问,“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林婉犹豫了一下。两人单独吃饭?
但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让她有些尴尬。
袁枫笑了:“走吧,就当是陪老乡吃顿饭。我一个人吃也挺没意思的。”
这个理由让林婉无法拒绝。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餐厅走去。
餐厅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精致。暖黄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小画,很有情调。
袁枫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林婉吃着,突然觉得有点想哭。这些菜的味道,跟妈妈做的很像。
“怎么了?不好吃吗?”袁枫看她表情不对,关切地问。
“没有,很好吃。”林婉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就是……有点像我妈做的。”
袁枫没说话,只是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想家的时候就吃点家乡菜。”他说,“胃舒服了,心也会舒服点。”
林婉捧着那碗汤,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怎么什么都能说到她心坎里?
吃完饭,袁枫送林婉回宿舍。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快到宿舍楼下时,林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学长,今天谢谢你。展览很好,饭也很好。”
“客气什么。”袁枫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能开心,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却让林婉心里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低下头:“那……那我上去了。学长再见。”
“嗯,晚安。”
她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不敢回头。
一直走到二楼,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厉害。
她在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
【到宿舍了吗?】
她回:【到了。】
那边很快回复:【好。早点休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林婉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刚才在路灯下,袁枫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真的有“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吗?
还是……她多想了?
她不敢深想。
她关掉手机,快步走向宿舍。
宿舍里,安安正在敷面膜,看到林婉回来,眼睛立刻亮了:“婉婉!你终于回来了!今天跟袁学长去看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
“什么进展?就是看个展而已。”林婉避开她的目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切,我才不信。”安安凑过来,“袁学长那种人,要是没意思,会花一下午陪你看展?还请你吃饭?婉婉,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林婉沉默了。
她当然感觉到了。可是感觉到了又能怎样?她有男朋友,她不能……
“婉婉,”安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那个异地恋男朋友,这几天给你发消息了吗?”
林婉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解释了那张照片的事?”
林婉又点点头。
“你信吗?”
林婉沉默了。
她信吗?她当然信陈宇不是故意的。可是信了又怎样?信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信了就能抹掉她心里的那些委屈吗?
安安看着她,叹了口气:“婉婉,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但你想想,你在生病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你在难受的时候,谁在你身边?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话像一把刀,剜在林婉心上。
她不想听,可她知道安安说的是事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今天去滑雪了,摔了好几跤,膝盖都青了。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给我揉揉。我想你了。】
看着这行字,林婉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回他,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她也想他。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回。
因为她不知道,回了之后,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解决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漱。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想起今天在美术馆看到的那些画,想起袁枫陪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细节,想起刚才在路灯下他看她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陈宇,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想起他每次闯祸后赖皮的笑脸,想起他说“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时的认真。
两幅画面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眼里只有陈宇的林婉了。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让她痛苦,让她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发酵成更深的绝望。
她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发来的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条回复有多敷衍,多伤人。
可她只能这么回。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北方理工大,男生宿舍。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婉发来的那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
八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就是这样一条回复。
他想起林雨桐说的话:“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和委屈,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发消息追问。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林雨桐是对的。也许他应该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消化。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他。
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玻璃窗轻轻颤抖。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等她消气,等她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那个阴冷的宿舍里,林婉正捧着手机,看着那条“膝盖都青了”的消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变了,害怕自己回不去了,害怕那个从小就认定的未来,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那个让她害怕的源头,不只是陈宇的疏忽,不只是那张照片,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
还有那个站在路灯下,用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而陈宇,在北方那个冰冷的宿舍里,抱着手机,同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两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各自失眠,各自煎熬。
却没有人知道,对方也在痛。
第六章:无法解释的“证据”
那张照片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波及了原本毫不相干的角落。
周一上午,S大艺术楼的走廊里,林婉正抱着画板往教室走。经过楼梯拐角时,她听到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飘来“艺术系”、“林婉”几个字。她脚步顿了顿,那几个女生立刻住了嘴,若无其事地散开。
林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类似的场景,这几天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宿舍楼里、食堂里、甚至是在画室,总有那么一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者幸灾乐祸,在她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在她看过去之前迅速移开。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议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和自己有关。
“婉婉!等等我!”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婉回头,看到安安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那种“我有大新闻要告诉你”的兴奋。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左右看了看,拉着林婉走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你还没看群吧?”
“什么群?”
“咱们学院的群啊。”安安掏出手机,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林婉面前,“你看。”
林婉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宇站在一个滑雪场里,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和穿着鲜艳滑雪服的人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那种她无比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女孩长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地笑着,正侧头看着陈宇说话。
照片的配文是:【北方理工大滑雪团建,听说中间那个帅哥就是艺术系林婉的异地恋男友?挺帅的嘛~】
林婉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识那个女孩。就是联谊会上被陈宇喂西瓜的那个,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校花。她又出现在陈宇身边了。
“这是谁发的?”林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转发的。”安安收起手机,一脸义愤填膺,“婉婉,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在这边生病难受,他在那边跟美女滑雪?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林婉没说话。
她想起陈宇昨晚发来的消息,说去滑雪了,摔了好几跤,膝盖都青了。她当时还心疼了一下,想着他肯定玩得很开心。现在看来,他确实玩得很开心,开心到有美女相伴。
“婉婉,你别多想。”安安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改口,“可能就是普通同学一起玩,没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多想。”林婉打断她,把画板抱紧了一些,“快上课了,走吧。”
她转身往教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安安跟在她身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心虚,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教室里,林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画板放在桌上,盯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陈宇不是那种人,他解释过了,那就是联谊会的游戏,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滑雪是宿舍集体活动,有女生参加很正常。她不应该因为一张照片就胡思乱想,不应该这么小心眼。
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陈宇在电话里说“行,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时,那种敷衍的语气。她想起自己生病时,他只有一句“多喝热水”。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而现在,他在另一个女孩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线条和色彩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
【今天课多吗?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中午有课,可能没时间。】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让她心烦意乱,不想见任何人。也许是因为她隐约觉得,不该和袁枫走得太近。也许两者都有。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林婉盯着画纸,那些线条渐渐扭曲,变成陈宇的笑脸,变成那个粉色滑雪服女孩的侧脸,变成袁枫在路灯下温柔的目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阴云密布。
北方理工大。
陈宇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林婉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从周六晚上那条“我没事,你玩得开心点”之后,她又消失了。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打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给她空间,可三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一点音讯。
“陈宇,你吃不吃啊?面都坨了。”老三在旁边催促。
陈宇机械地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还是没回?”老三问。
陈宇摇摇头。
老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宇:“陈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媳妇这反应,不太正常。要是我女朋友看到那种照片生气,骂我一顿,闹几天别扭,那都正常。可一声不吭,完全不理人,这……”
“这怎么了?”陈宇抬起头。
“这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你,要么就是……”老三顿了一下,“她那边也有情况。”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你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老三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得好好沟通一下。你这样干等着,她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拨通了林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
“喂?”林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疲惫。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媳妇,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还好吗?”
“还好。”林婉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你……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陈宇问得小心翼翼,“是不是还在生气?那张照片的事,我真的解释过了,那就是玩游戏,我跟那个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她跟你说……”
“不用了。”林婉打断他,“我不生气。”
不生气?
陈宇愣住了。那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疲惫:“陈宇,我最近很累。课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太好,实在没精力天天聊天。你……你在那边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又是“玩得开心就好”。
陈宇心里那股压抑了好几天的烦躁,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林婉,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什么叫‘不用管你’?你是我女朋友,我怎么能不管你?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你这样不冷不热的,我很难受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宇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林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陈宇,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很难受?说我在生病的时候很想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说了又能怎样?你能飞过来陪我吗?你能不跟那些女生玩吗?你能变得细心一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陈宇。
他被问住了。
“我……”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飞过来陪她吗?不能。他能不跟女生接触吗?不能。他能变得细心吗?他已经在努力了,可显然还不够。
“陈宇,”林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累。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每次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在忙别的事。每次我难受的时候,都只能一个人扛着。这种感觉,你懂吗?”
陈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懂吗?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林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很在乎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宇,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林婉说,“是我们之间,隔着太远了。远到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远到我想要一个拥抱,你给不了。远到……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宇心里的什么东西。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吧。”林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该上课了。你也……好好的。”
“嘟——”
电话挂断了。
陈宇站在冷风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刚才林婉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你的道歉,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我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这么难过。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让她觉得,距离远到她想不起他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S市,艺术楼的天台上。
林婉挂断电话后,没有回教室。她走到天台,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任凭冷风吹在脸上。
刚才那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从踏入S大的第一天起,从第一次生病没人照顾起,从看到那张照片起,这些话就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今天,她终于说出来了。
可说出来之后,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更空了。
她想起陈宇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他说“我会改的”时那种卑微的语气。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真的很在乎她。可是,真心有什么用?在乎有什么用?
他要改,怎么改?他能放弃北方的学业回来陪她吗?他能变得细腻敏感,时刻察觉她的情绪吗?他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凭空消失吗?
不能。
谁都不能。
林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她生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袁枫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安安说你没回教室,我猜你可能在这儿。”他走过来,把一杯热可可递给她,“天台风大,别站太久,容易感冒。”
林婉接过热可可,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谢谢。”她说。
袁枫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打电话了?”
林婉点点头。
“吵架了?”
林婉想了想,摇摇头:“也不算吵架。就是……把一些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好。”袁枫说,“憋在心里更难受。”
林婉侧过头看着他:“学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落寞:“不是什么都知道,是经历过。我以前也有过异地恋,也吵过架,也说过那些话。后来……后来就分了。”
林婉愣了一下。这是袁枫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分了?”她问。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距离。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累了。每天对着手机,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想分享生活,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你的生活里。想吵架,发现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因为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她刚才也对陈宇说过。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分了。”袁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和平分手。她说,也许我们都不够成熟,经不起这种考验。我说,也许不是不够成熟,是太远了,远到再多的爱也够不着。”
太远了,远到再多的爱也够不着。
林婉看着手里的热可可,久久没有说话。
袁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林婉,我不是要劝你什么。感情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珍惜,值得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那个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冷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甜中带苦,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的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晚上,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听到安安的声音:“婉婉!你可算回来了!”
安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既有兴奋又有紧张。看到林婉进来,她立刻跳下床,凑到林婉身边。
“怎么了?”林婉问。
安安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林婉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她往上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引爆话题的那张照片。
还是那张滑雪的照片。
但这次配文不一样了:【听说这个陈宇,就是艺术系林婉的男朋友?我闺蜜在北方理工,说他在那边可受欢迎了,经常跟不同的女生出去玩。林婉知道吗?】
林婉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婉婉,你别信这些。”安安在旁边说,“网上乱传的,肯定是有人嫉妒你,故意造谣。”
林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又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上的动态。截图里,一个女生发了九宫格照片,都是滑雪场的合影。其中一张,陈宇和那个粉色滑雪服的女孩站在一起,笑得格外灿烂。配文是:【和宇哥一起滑雪的一天,开心~】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宇哥是谁?”,那个女生回复:“一个朋友,超帅的!”
林婉看着那些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今天在电话里,陈宇哽咽着说“我会改的”。她想起他说“我跟那个女生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在说“我想你”、“我在乎你”。
可这些照片呢?这些动态呢?
那个女生叫他“宇哥”。他们一起滑雪,一起拍照,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她在他的生活里,到底算什么?
“婉婉?婉婉!”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婉婉,你没事吧?”安安有些慌了,“你别吓我。”
“我没事。”林婉把手机还给安安,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去哪?这么晚了……”
林婉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走到楼梯拐角,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
她想喊,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今天的事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差劲,让你难过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真的很在乎你。】
林婉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陈宇,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发完,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慢慢走回宿舍。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她不知道“冷静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
她只知道,她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隔着几千公里,去爱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而与此同时,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玻璃窗瑟瑟发抖。
他抱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三他们叫他,他没听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比任何争吵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吵都不想跟他吵了。
这一夜,两座城市,两个宿舍,两个人,各自失眠。
窗外的风,吹散了云,露出清冷的月光。
月光洒下来,照着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照着S大的女生宿舍,照着那几千公里的距离。
却照不进他们各自心里,那片越来越暗的深渊。
“冷静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出现在陈宇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给自己找事做,用上课、打球、打游戏来填满时间,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那些事。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字就会自动浮上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心上。
冷静一段时间。
多久算一段时间?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不知道。林婉没有说。
他发过去的消息,她偶尔回,但只有寥寥几个字——“嗯”、“知道了”、“早点睡”。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疏离。
他打过去的电话,她接,但说不了几句就挂。“我在画画”、“要熄灯了”、“安安睡了”。每一个理由都那么正当,正当到他无法反驳。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迷雾里走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可越走,迷雾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陈宇,你这样不行。”老三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你媳妇说要冷静,你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等着?万一她冷静着冷静着,就把你给忘了呢?”
陈宇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那我能怎么办?飞过去找她?我没钱,也没时间。就算去了,她愿意见我吗?”
老三被问住了。
是啊,能怎么办?几千公里的距离,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跨越的。
“那你至少得让她知道,你在努力。”老三说,“别干等着,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陈宇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找了一家S市可以送货上门的鲜花店,订了一束林婉最喜欢的白色栀子花。留言卡上,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媳妇,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咱们从小到大的那些事,想起你每次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样子,想起你说‘陈宇,你能不能长大一点’。我想我确实该长大了。不能总让你操心,不能总让你等着。这束花是赔罪的,也是提醒我自己的——提醒我,有个人在等我变得更好。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删删改改,最后才点击“提交”。
花店说第二天就能送到。
那天晚上,陈宇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他想象着林婉收到花时的样子——也许还是会生气,但至少会有一点点心软吧?她从小就吃软不吃硬,看到花,应该会好受一点。
第二天,他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睁眼开始,他就时不时看手机,等着林婉的消息。上课看,下课看,吃饭看,打球看。每一次震动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点开都让他失望。
一直到晚上十点,手机依然安静。
他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花收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小时,再发一条:【不喜欢吗?】
依然没有回复。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想知道花有没有送到,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可又怕追问会让她更烦。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比吵架还难受。
他不知道的是,那束花确实送到了S大的女生宿舍。
林婉亲手签收的。
洁白的栀子花,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散发着熟悉的清香。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陈宇每年夏天都会从大院的花坛里偷摘几朵送给她,被她妈妈骂过好几次。
看着这束花,林婉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打开那张留言卡,看着留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等你愿意理我的时候,我还在。”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捧着花,站在宿舍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哟,送花了?还挺浪漫的嘛。不过婉婉,一束花就想抵消那些事?也太便宜他了吧。”
林婉没说话,只是把花放在桌上,然后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里,她抱着手机,看着陈宇发来的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回他,想告诉他花很香,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最喜欢栀子花——虽然她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们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因为回了又能怎样?一束花能改变什么?能让那些委屈消失吗?能让那几千公里的距离消失吗?能让袁枫那些温柔的眼神消失吗?
最后一件事让她心里猛地一痛。
袁枫。
她怎么会在想到陈宇的时候,想起袁枫?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S市,艺术学院画室。
周四下午,林婉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这是她最近的习惯——躲开人群,躲开议论,躲开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一个人待在画室里,用画笔填满时间。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婉抬头,看到袁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学长?”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路过食堂,顺便买了点吃的。”袁枫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听说你一画就是一整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袋子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粥的香味飘散开来,勾起了林婉的食欲——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学长,我……”她想说不用,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吃吧,别跟自己过不去。画画再重要,也得吃饭。”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陈宇太不一样了。陈宇的爱是热烈的、直白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笨拙的。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这是我媳妇”,会为了给她惊喜买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手足无措地道歉。
而袁枫不一样。他的关心是默默的、细致的、恰到好处的。他从不说什么“我爱你”、“我在乎你”之类的话,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她:你在我心里。
这两种爱,哪一种更好?
林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总是眼前这个人。
“谢谢学长。”她接过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袁枫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看她画画,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手机,像是在陪她,又像是在发呆。
这种沉默,让人安心。
喝了几口粥,林婉突然开口:“学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有过异地恋。后来……分了。”
袁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分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后悔吗?”她问。
袁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后悔什么?后悔分开?还是后悔开始?”
“都有。”
袁枫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开始。那段感情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至于分开……”他顿了一下,“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遗憾。遗憾我们没能撑过去,遗憾那些说好一起做的事没做成,遗憾……”
他没说完,但林婉懂了。
遗憾那个人,最后变成了陌生人。
“林婉,”袁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不是要劝你做什么决定。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爱,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你不需要怪自己,也不需要怪他。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这些话像一阵风,吹进林婉心里,吹动了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林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看到安安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婉婉!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林婉摇摇头。
“袁枫学长!”安安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他在咱们宿舍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婉婉,他是不是在等你?”
林婉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别瞎说。可能是路过。”
“路过?”安安撇嘴,“路过能在楼下站二十分钟?婉婉,你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袁学长对你绝对有意思。”
林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那束栀子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香味还在。她看着那束花,想起陈宇那张留言卡上的字,心里一阵酸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气。但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去图书馆了,借了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打算好好看看。以前你总说我不爱看书,现在我开始看了,虽然有点晚,但我想变好一点。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
林婉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在努力。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这些够吗?
她想起袁枫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不够爱,是时机不对,是距离太远,是缘分太浅。”
她和陈宇,是不是也是这样?
“婉婉,”安安凑过来,看到她在看手机,立刻猜到是陈宇发来的,“他还缠着你呢?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最烦了,追的时候死缠烂打,追到手就不珍惜。你别心软。”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安安,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陈宇?”
安安愣了一下,随即撇嘴:“我不是讨厌他,我是替你不值。你想想,你在这边受苦受难的时候,他在干什么?跟美女滑雪、联谊、玩得那么开心。现在知道怕了,送束花、说几句好话就想挽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泼在林婉心上。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那个女生叫“宇哥”的语气。那些画面和眼前这行真诚的文字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安安,”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安安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婉婉,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陈宇那边,先冷着,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另一边……”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婉耳边:“袁枫学长对你那么好,你不妨也多接触接触。又不是让你劈腿,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万一陈宇那边真的不行,你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安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多接触接触”,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安安也没再解释。
夜深了,宿舍熄灯了。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宇的消息还在手机里,那行字像烫的一样,烧得她心口疼。她想起他说的“想变好一点”,想起他说“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这些话是真心的,她知道。
可她又想起安安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截图,想起袁枫在画室里说的“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该信谁?该听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受伤。
可能是陈宇,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黑暗中,她拿起手机,看着陈宇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花收到了,很香。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象着它是不是也照到了北方,照到了陈宇的窗前。
也许吧。
也许这月光,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共享的东西了。
北方理工大。
陈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花收到了,很香。谢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回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她回了。
他捧着手机,把那几个字看了十几遍,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笑出了声。
“老三!她回了!林婉回我了!”
老三正在打游戏,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那一脸傻笑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就回个消息吗?至于吗?”
“至于!”陈宇举着手机,像举着什么宝贝,“她几天没理我了,终于回了!虽然就几个字,但她回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生气了!说明我送的花有用!”
老三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陈宇抱着手机,开始构思下一条消息。他要回什么?要说“不客气”?太生硬了。要说“你喜欢就好”?太普通了。要说“我想你”?会不会太着急?
他想来想去,最后发了一条: 【你喜欢就好。下次我送你更多。对了,那本书我看了第一章,有点难,但我会坚持的。你那边天气冷吗?记得多穿点,别再生病了。】
发完,他抱着手机,等着回复。
等了很久。
屏幕始终安静。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苦笑。
也许,她只是礼貌性地回一句。也许,她根本没消气。也许,那条消息只是她一时心软,不代表什么。
可他还是愿意等。
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只是礼貌。
只要她还愿意理他,他就还有机会。
窗外,北风呼啸。
他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等她消气的日子。
等她回来的日子。
等他们能再见面的日子。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还要多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那是林婉。
是他从小就想娶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弄丢的人。
番外(一):袁枫的过去
袁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是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日。小朋友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操场上玩游戏。有人骑在爸爸肩上,有人被妈妈抱在怀里。袁枫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画面,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参与,是他没有人可以牵。
爸爸在公司,永远在公司。妈妈倒是来了,但她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敢走近。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要独立,不许娇气。”
亲子活动结束后,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着回家。袁枫坐上司机的车,回到空荡荡的家。
保姆迎上来,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一个小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玩具?没有。爸爸说玩物丧志,不许买。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几只鸟在叫。他看着那些鸟,想象它们飞走的样子,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也会变成一只笼中鸟。
袁枫的父亲袁建国,是袁氏地产的掌舵人。
在家族里,袁建国是出了名的严厉。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对儿子的要求更是如此。
“袁家的接班人,必须从小培养。”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袁枫三岁开始认字,四岁背唐诗,五岁学钢琴,六岁学英语,七岁学法语,八岁学马术,九岁学高尔夫……他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的钢琴练了吗?”
“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这次的考试成绩为什么不是第一?”
这些话,袁枫从小听到大。爸爸从来不夸他,从来不抱他,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爸爸只问他成绩,只问他有没有做到最好。
如果没做到,惩罚就来了。
袁枫记得第一次被罚跪,是因为钢琴考级没通过。
那天他练了三个小时,手指都疼了,但考官说他太紧张,弹错了几个音。回到家,爸爸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过来。”
他走过去。
“跪下。”
他跪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罚跪。膝盖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哭。因为爸爸说过,男孩子不许哭。
他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不敢说。在这个家里,爸爸的话就是圣旨。
后来他被妈妈扶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紫。妈妈给他上药,眼泪掉在他膝盖上,烫烫的。
“儿子乖,”妈妈轻声说,“妈妈在。”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
妈妈姓沉,是苏州人,出身书香门第,嫁给爸爸之前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嫁给爸爸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在家族聚会上,她永远站在角落,微笑着看所有人,从不主动说话。在家里,她永远轻声细语,从不敢反驳爸爸。爸爸发脾气的时候,她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等风头过去才出来。
袁枫有时候觉得,妈妈比他更可怜。
他至少还有课程,有学习,有目标。妈妈什么都没有。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只有这个家,只有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
可妈妈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温柔地对他,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被罚跪后偷偷给他送吃的,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
妈妈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柔。
可妈妈也是这个家里最没有力量的人。
袁枫八岁那年,学校里有个同学嘲笑他“没有朋友”。
他愣住了一下,然后笑笑,没说话。
其实那个同学说得对。他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
爸爸说过,交朋友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所以他每次和别人玩之前,都要先算一下时间——玩多久会耽误练琴,玩多久会耽误背单词。算完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想交了。
反正交了也会被算时间。反正交了也会被爸爸问“那人什么背景”“他家做什么的”。反正交了也没什么用。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些鸟。
那些鸟自由地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只能待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做一只被精心培养的金丝雀。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袁野。
袁野是伯父家的儿子,比袁枫大八岁,是家族内定的接班人。袁野长得像妈妈,眉眼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袁野对袁枫很好。
每次来家里,袁野都会给袁枫带礼物。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袁枫记得第一次收到巧克力的时候,拆开包装,闻到那股甜香,整个人都愣住了。
“尝尝,”袁野笑着说,“很好吃的。”
袁枫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差点哭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爸爸说甜食对牙齿不好,从来不让他吃。
袁野看到他眼圈红了,愣了一下,然后揉揉他的头:“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袁枫小声说,“很好吃。”
袁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小子。”
那天下午,袁野偷偷带他打游戏机。
游戏机是袁野自己带来的,藏在外套里。他把门反锁上,把游戏机递给袁枫:“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
袁枫接过游戏机,手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玩过游戏。爸爸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袁野教他怎么按,怎么跳,怎么打怪。他笨手笨脚地操作,角色一次次死掉,但袁野从来不嫌他笨,只是一遍遍教他。
那是袁枫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后来被爸爸发现了。
那天袁野刚走,爸爸就把袁枫叫进书房。他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知道要挨骂了。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袁野给你带了游戏机?”
袁枫不说话。
“跪下。”
他跪下了。
那天他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疼得钻心,但他一声不吭。
后来他听保姆说,袁野回家后也被伯父教训了一顿。伯父说他不该带坏弟弟,不该耽误弟弟学习。
从那以后,袁野再来家里的时候,就再也不带游戏机了。他只是陪袁枫说话,问他学了什么,累不累,开不开心。
袁枫说开心。其实他也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有袁野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那时候他常常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和袁野一样,长大了就能自由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袁野根本活不到长大。
袁枫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家族聚会。
聚会在老宅举行,来了一大堆人——大伯二伯三伯,姑姑姑父,还有一堆堂兄弟堂姐妹。袁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些慌。
“这是袁枫啊,长这么大了。”
“真帅,像他爸年轻时候。”
“听说成绩很好,年年第一?”
那些人对他说着客气的话,脸上堆着笑。袁枫也笑,礼貌地点头,说“叔叔好”“阿姨好”。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笑容,好像和妈妈的不一样。妈妈的温柔是真的,这些人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那些人嘴上夸他,心里未必这么想。有人嫉妒他成绩好,有人眼红他接班人的位置,有人巴不得他出点错。那些笑容下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只是做做样子。谁可以相信,谁必须提防。
这个技能,后来帮他很多。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学会戴面具。
在爸爸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
在学校面前,他是优秀的学生。永远认真,永远努力,永远第一名。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没有人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没有人真的在乎他开不开心。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给别人看他们想看的,就能活下去。
只是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
“儿子乖,妈妈在。”
妈妈还在。她永远都在。可她保护不了他。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温柔的光,却也是最微弱的光。风吹一吹,就要灭了。
他有时候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妈妈,强到能让那些假笑的人再也不敢对他假笑。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真的变强了,那些假笑的人还是会笑。只是笑得更加小心翼翼。
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笑。
习惯到分不清真假,也懒得去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五岁,站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牵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他看着那些牵着手的背影,看着那些笑闹的声音,看着那些他永远够不到的温暖。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有一只鸟,正在扑腾着翅膀,想飞走。
它飞起来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戴着锁链。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钢琴、英语、法语、马术、高尔夫的一天。
又是那个精致的笼子里,那只精心培养的金丝雀的一天。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还在。鸟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钢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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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十三岁那年,世界塌了一次。
那天他在上法语课。老师是个法国女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袁枫每次都觉得她在演默剧。他正学着“bonjour”的发音,保姆突然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少爷,快跟我走。”
他愣住,放下课本,跟着保姆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也愣在那里,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总有人走动,总有人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保姆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保姆没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得更快。
坐上车,他看见司机的手在发抖。车子开得很快,快得像在飞。他透过车窗看外面,街道、行人、楼房,全都一闪而过。
他想起有一次,袁野带他去游乐场。那天的过山车也这么快,快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袁野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说“怕什么,有我在”。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跟着保姆往里跑,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楼梯。走廊里很多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种表情——沉默,肃穆,藏着什么。
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那个背影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你堂哥,”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走了。”
走了?
他听不懂。
“车祸,”父亲说,“没救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袁野笑着递给他游戏机,袁野揉他的头说“傻小子”,袁野在过山车上说“有我在”。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快得像车窗外的风景。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后来他被人拉着往前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很多人,哭声一片。他看到伯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大伯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白色的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他认识,牵过他,揉过他的头,递过游戏机给他。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很刺眼,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野。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亲戚们、生意伙伴们、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人,乌压压站了一片。袁枫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看着袁野的遗像。
照片里的袁野在笑,像每次给他带礼物时那样。
他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断断续续,拼凑成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太可惜了,才二十一岁……”
“接班人都没了,袁家这下……”
“听说袁建国那边要顶上,他那个儿子还小吧……”
他站在那里,听那些人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哀戚的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那和真正的悲伤不一样。
后来他懂了,那叫算计。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来。”父亲说。
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你堂哥走了。”父亲说,“以后,你就是袁家的接班人了。”
他愣住了。
接班人?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从明天开始,你的课程会加倍。”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审视,“你堂哥能做的,你也要能做。你堂哥不能做的,你也要能做。”
他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以后在外面,说话做事都要小心。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袁野的笑脸,是那个游戏机,是那句“我帮你望风”。
他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袁野走后,袁家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亲戚,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还笑,但笑得不像以前。有人不笑了,直接板着脸。有人干脆不来往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说的话——有些人,不会希望你坐稳这个位置。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堂叔当着众人的面,说:“小枫啊,你年纪还小,接班这种事不急,多学几年再说。”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小孩子懂什么。”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说:“谢谢堂叔关心,我会努力的。”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他们不想让我接班。”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就好。”
“那我该怎么办?”
“忍着,”父亲说,“忍到你有能力的那天。”
他记住了。
还有一次,一个表姑来家里,拉着他的手说:“小枫啊,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表姑帮忙。”
他笑着点头,说谢谢表姑。
等表姑走了,他问父亲:“她是真的想帮我吗?”
父亲冷笑一声:“她想要你妈手里的那份股权。”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观察。
观察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真的关心,谁只是想要什么。谁可以信,谁必须防。
他发现,那些笑里,真的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人的笑,都是假的。有的笑得浅,有的笑得深,有的笑得像真的,但仔细看,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始学着他们那样笑。
在父亲面前,他是听话的继承人。永远恭敬,永远顺从,永远不出错。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父亲安排什么他都照做。
在亲戚面前,他是谦虚的后辈。永远微笑,永远得体,永远不惹事。有人夸他他就说“哪里哪里”,有人训他他就说“谢谢指点”。
在同学面前,他是温和的朋友。永远好说话,永远讲义气,永远不翻脸。有人找他帮忙他一定帮,有人和他开玩笑他一定笑。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让他不需要戴面具。
妈妈。
妈妈还是老样子,永远温柔,永远安静,永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有时候他学习到深夜,妈妈会端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桌上,轻轻摸摸他的头。
“别太累了,”妈妈说,“早点睡。”
他点点头,继续学。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知道妈妈心疼他。他知道妈妈想保护他。可妈妈保护不了他。在这个家里,妈妈自己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也保护妈妈。
有一次,一个远房亲戚在聚会上说妈妈“没什么本事,就知道花钱”。他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捏碎。
但他没动。他笑了笑,走过去,给那个亲戚敬了一杯酒。
“表叔说得对,我妈确实不太会说话。但她是我妈,我会孝顺她的。”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看着他,说:“今天处理得不错。”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袁野。如果袁野在,会怎么做?也会这样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变强。强到有一天,再也没人敢说妈妈半句不是。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相信一个道理:
人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掌控那个人。
这个道理,是他从那些亲戚身上学来的。
有人贪钱,有人恋权,有人好色,有人虚荣。只要找准了,没有搞不定的人。
他开始练习。在同学身上练习,在老师身上练习,在那些对他笑的亲戚身上练习。他发现他很擅长这个——看穿别人,抓住弱点,然后掌控。
有人说他少年老成,有人说他城府深。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就会这些。他只是学得太快,太早。
有时候他会想,袁野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用学这些了?
袁野会保护他,会替他挡掉那些算计,会让他做一个正常的小孩。
可袁野不在了。
他只能自己学。
十四岁那年,他开始发育。个子窜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里面那个人,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那个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柔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
有一次,妈妈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哭了。
他问怎么了,妈妈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他知道妈妈在哭什么。妈妈在哭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袁枫不见了。
可那个袁枫,早就不在了。
从袁野走的那天起,就不在了。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听人说,袁野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说这话的是家里一个老佣人,在袁家干了几十年。那天晚上,他路过厨房,听到老佣人在和保姆说话。
“袁野少爷那车,刹车早就不行了,怎么没人发现?”
“别说了,这种事……”
他没听完,因为他走开了。
回到房间,他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响着那句话——“刹车早就不行了”。
他没去问任何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没人会承认,没人会告诉他真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做什么。
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从那天起,他看那些亲戚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S大。
父亲很满意,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妈妈说舍不得,但笑着送他走。
离开家的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那是一栋很大的别墅,有花园,有泳池,有他练琴的书房,有他被罚跪的地板。那是他十八年的全部世界。
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头。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S大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是不回那个家,是回不去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那个会吃巧克力吃到想哭的袁枫,那个会被袁野揉头的袁枫,那个会被妈妈掖被角的袁枫,早就死了。
死在十三岁那年,死在袁野的葬礼上。
现在的袁枫,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面具戴得太久,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也许都是假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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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秋天,袁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S大的校门。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黄的光。来来往往的都是新生,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
袁枫一个人走着。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练了五年的本事。
报到、领宿舍钥匙、收拾床铺、认识舍友。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已经把宿舍里三个人的底摸了个大概——一个爱吹牛,一个爱打游戏,一个闷葫芦。
“枫哥,晚上一起去喝酒?”爱吹牛的那个叫他。
他笑了笑,说:“好啊。”
这是他学会的另一件事——永远不要拒绝别人的邀请。拒绝会让人记住你,接受会让人忽略你。他需要被人忽略。
那天晚上他去了,喝了不少酒,听那些人吹牛,偶尔附和几句。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笑着说没有。
“那想不想找?”
“随缘吧。”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梧桐树上。他突然想起袁野,想起有一次他们也是这样走在月光下。
那时候袁野问他:“小枫,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袁野笑了,揉揉他的头说:“没事,慢慢想。”
现在他十八岁了,还是没有答案。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轻松。
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给他安排课程,没有人逼他学这学那。他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原来自由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发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
但这种自由让他有点慌。
他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有目标,习惯了每分每秒都被填满。现在突然空下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开始找事做。
参加学生会,参加社团,参加各种活动。他发现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了——看穿别人,抓住弱点,掌控局面,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
很快,他在学生会里站稳了脚跟。再后来,他成了主席。
有人夸他有能力,有人说他会来事,有人背后说他城府深。他听到了,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是天赋,是生存的本能。
大一那年,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让他心动的女孩。
是在图书馆。那天他在找一本书,伸手够的时候,旁边也有人伸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他转头,看到一张干净的脸。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她小声说,把手缩回去。
“没事,你先拿。”他说。
她点点头,踮脚把书拿下来,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谢谢。”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后来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普通成绩,学中文的,爱看书,安静,内向,没什么朋友。
和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开始接近她。不是太明显的那种,而是恰到好处的偶遇——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操场偶遇。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头,笑笑,不多说一句话。
后来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睡着了,头枕着书,呼吸很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她的嘴唇抿着,像在做梦。
他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等她醒来。
她醒了,看到他,吓了一跳。他笑着说:“你睡了两个小时。”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她话不多,他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吃着,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
回去的路上,她说:“你人真好。”
他愣了一下。
人好?他吗?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们在一起了。
那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不用算计,不用设防,不用戴面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需要做自己——或者说,他只需要做那个她眼中的自己。
她看他时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他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干净的人。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吃饭。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操场边看晚霞。
“你看,”她指着天边说,“多好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他说:“好看。”
他看的不是晚霞,是她。
那一刻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看晚霞,一直不用戴面具,就好了。
他甚至开始想未来。想以后住哪里,想以后养什么狗,想以后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
这是他第一次想这些。
以前他从来不敢想未来。未来对他来说,只有父亲安排好的路,只有那个冰冷冷的继承人位置。
但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她在。
大二那年,她说要去国外交换一年。
说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她怕他不同意。
他笑了笑,说:“去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说:“我会想你的。”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和他送她回宿舍那晚一样亮。
他想,一年而已。很快的。
她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然后她问:“你会等我吗?”
他愣住了。
等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袁野,想起那个说“有我在”的人。他想起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去,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说:“会。”
她笑了,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
异地的第一个月,他们每天打电话。她说那边的事,说她遇到的人,说她想他。他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很踏实。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一点。她说忙,他也说忙。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会笑。
第三个月,有一天她没打电话。他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消息:【昨天太累了,忘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多。
想她在那边的样子,想她遇到的新朋友,想她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想自己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他最讨厌等。
等妈妈来给他掖被角,等袁野来给他带礼物,等父亲来宣布对他的判决。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有失去。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让别人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
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抖:“为什么?”
他说:“太累了。不想耽误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听的理由。
她哭了。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伤心,说“你骗我”“你说过会等我的”“你怎么能这样”。
他听着,一动不动。
最后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过”,想说“你是我唯一动心的人”,想说“我怕了,我怕失去你,所以先失去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和送她走那晚一样亮。
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听说,她回国后交了新男朋友。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偶尔他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看晚霞的日子,想起她干净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人真好”。
但他从不后悔。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早就不后悔了。
从那以后,他更确信一件事:
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被人拿捏,不如拿捏别人。
他开始换女朋友,换得很勤。每一个都用心追,追到手就慢慢失去兴趣。他看着她们从开心到依赖,从依赖到离不开,再从离不开到被他抛弃。
有人说他是渣男,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玩她们,他是在练习。练习掌控,练习抽离,练习在动心之前先动手。
这样就不会再被伤害了。
大三那年秋天,社团迎新聚餐。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学生会那边推不掉。他换了一身衣服,懒洋洋地出了门。
包厢里很热闹,烟雾缭绕,推杯换盏。他应付着那些敬酒的人,说着那些场面话,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素面朝天,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那个画面——安静的角落,低头的侧脸,干干净净的气质——
像极了他的妈妈。
妈妈年轻时也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父子,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永远温柔,永远顺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人生。如果妈妈没有被困在那个家里,如果妈妈也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被很多人围着,被很多人喜欢——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他推开旁边递过来的酒杯,走了过去。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他恍惚——和他记忆里妈妈的眼睛一样干净。
“我……我在听大家说话。”她小声说。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他让人查了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有个异地恋的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他笑了。
距离就是裂缝。裂缝就是他最擅长的入口。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追女孩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找乐子,为了练习掌控。这一次,他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不清是为了弥补什么,还是想在那张干净的脸上,看到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他太孤独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面具活着。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他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来。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松了一下。
他想,也许她可以。
也许她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会让他走进自己一生唯一的弱点。
而他,正要走进这个弱点。
第七章:精心策划的“散心”之旅
“冷静一段时间”这句话,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端。
接下来的日子,陈宇和林婉的联络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模式——每天几条消息,偶尔一通电话,内容平淡得像白开水。“吃了没”、“在干嘛”、“早点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话题。不吵架,也不亲密;不冷淡,也不热络。
林婉不知道这算什么。说是分手吧,谁都没提那两个字。说是继续吧,那些曾经的甜言蜜语、那些腻歪的表情包、那些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冲动,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远处。
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她会翻出以前的聊天记录看。那些陈宇发来的语音,点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媳妇,我想你了”、“媳妇,今天打球赢了,帅不帅”、“媳妇,等我寒假回去带你去吃好吃的”……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
可湿完,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那种感觉,就像你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到最后,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沙粒嵌进掌纹里,硌得生疼。
十一月的尾巴,S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周。
冷空气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裹挟着湿气和寒意,把整个城市冻得像一块冰。林婉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穿梭在教学楼、食堂、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这天傍晚,她从画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她眯起眼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安安发来的消息:
【婉婉,快回来!有好消息![兴奋]】
林婉看着那个表情,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安安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兴奋半天。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一些。
至少,还有人在等她。
宿舍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安安正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林婉进来,立刻跳下床。
“婉婉!你可算回来了!”安安拉着她坐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跟你说,周末咱们出去玩吧!去古镇!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水乡古镇,离S市就两小时车程!”
林婉愣了一下:“古镇?”
“对啊!”安安点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她看,“你看,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还有各种小吃!特别适合散心采风!你不是最近心情不好吗?正好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照片里的古镇确实很美。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穿行,两岸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林婉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自从来到S市,她的生活就被困在学校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宿舍、教室、画室、食堂,四点一线,像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这周我还有作业,下周要交一幅素描……”
“哎呀,作业什么时候不能画?”安安打断她,“你就当陪我去嘛!我一个人不敢去,那种地方都是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多尴尬啊。你陪我去,咱们俩作伴,多好!”
她说着,拉着林婉的胳膊晃来晃去,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婉婉,求你了~你最好了~陪我嘛~”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安安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了点,爱凑热闹了点,但对她确实不错。那次她生病,安安帮她打饭打水,还帮她跟老师请假。这些好,她都记在心里。
现在安安开口求她,她怎么拒绝?
“那……”林婉咬了咬嘴唇,“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呀!”安安一把抱住她,“就这么定了!我马上订民宿!周末两天,咱们好好放松一下!”
林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散散心吧。
她确实需要散散心。
安安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行程安排好了。
“婉婉,你看!”她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念给林婉听,“周六早上八点出发,坐车过去,大概十点半到。中午在古镇吃当地特色菜,下午逛景点、拍照。晚上住在古镇里面的民宿,周日早上可以看日出,然后继续逛,下午四点返程。完美不完美?”
林婉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安排得挺合理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了,”安安补充道,“还有几个人一起去。”
林婉一愣:“还有谁?”
“就是……几个朋友。”安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含糊,“袁学长他们正好也想去,我就说凑一起热闹。你不会介意吧?”
袁学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林婉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袁枫?
“他……他也去?”林婉问,声音有些发紧。
“对啊,还有他朋友小刘,还有小刘的女朋友。”安安掰着手指头数,“一共五个人,咱们俩,加上他们,正好!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多好!”
五个人。
林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脑海里浮现出袁枫的样子。自从那次画展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袁枫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总会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现在要一起去古镇,住一晚上……
“安安,”她犹豫着开口,“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为什么啊?”安安立刻急了,“都订好了!民宿都付钱了!你不去我怎么办?我一个人跟男生去?你忍心吗?”
林婉被问住了。
是啊,她不去,安安怎么办?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安安打断她,“婉婉,你别想太多。就是出去玩一趟,又不是干什么。袁学长是学生会主席,小刘有女朋友,人家成双成对的,能对你有什么想法?你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也不是没道理。
林婉低下头,没再说话。
安安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婉婉,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跟陈宇那边闹得不愉快。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关起来啊。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心情就好了。而且……袁学长人那么好,你跟他多接触接触,也没什么坏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安安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起袁枫,她都是这个语气——好像袁枫是什么了不得的资源,认识了就能飞黄腾达似的。
林婉知道安安是为她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好吧。”她最终还是点了头,“我去。”
安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这才对嘛!放心,有我呢,保证让你玩得开开心心的!”
林婉看着她,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周五晚上,林婉开始收拾行李。
她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旅行包,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本速写本——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安安在旁边收拾得更起劲,各种衣服摊了一床,挑来挑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婉婉,你说我穿哪个好看?”
林婉看了一眼,随口说:“都好看。”
“你敷衍我!”安安撇嘴,但还是把那几件衣服都塞进了包里。
收拾到一半,林婉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是陈宇打来的。
这几天他们虽然还有联系,但都是发消息,很少打电话。电话接通了说什么?她不知道。
铃声还在响。安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媳妇。”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干嘛呢?”
“收拾东西。”林婉说。
“收拾东西?去哪?”
林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天跟安安去古镇玩,住一晚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古镇?跟谁去?”陈宇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警惕。
“跟安安,还有……几个朋友。”林婉没有提袁枫的名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林婉皱了皱眉。这种查岗似的语气,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都有。”她说,“安安安排的,我不太清楚。”
“都有?”陈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林婉,你一个人去,跟一群不认识的人,还要住一晚上?你不觉得不太安全吗?”
“不是不认识的人。”林婉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是学生会的人,之前见过。”
“学生会?”陈宇的声音更急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学长?送你回宿舍那个?他也在?”
林婉没说话。
这沉默等于默认。
“林婉!”陈宇急了,“你不能去!那个男的肯定对你有意思!你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陈宇,”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想多了。人家有女朋友,一起去的是成双成对的。而且安安也在,能有什么事?”
“有女朋友又怎么了?”陈宇根本不信,“那种人我见多了,有女朋友照样撩别的女生!林婉,你听我的,别去,好不好?”
“听你的?”林婉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陈宇,你在那边跟女生滑雪、联谊、拍照的时候,你想起自己有女朋友了么?你听我的了吗?现在来管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过了好几秒,陈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婉,那些事我解释过了,就是普通朋友,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你现在要去跟一个对你有意思的男生出去,让我怎么放心?”
“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意思?”林婉反问。
“我……”陈宇噎住了。
“陈宇,”林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我们不是说好了冷静一段时间吗?我出去散散心,跟朋友一起,很正常。你别想太多。”
“冷静一段时间”,像一堵墙,把陈宇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电话挂断了。
林婉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她刚才为什么要发火?为什么要把滑雪的事翻出来?她明明知道陈宇不是故意的,那些照片也不能代表什么。可她就是忍不住。
也许,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她没有做错什么。
说服自己,她应该去。
安安在旁边看了全程,等林婉挂了电话,才凑过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他不同意?”
林婉摇摇头:“没什么不同意的,就是问问。”
“切,”安安撇嘴,“隔着几千公里还想管你,管得着吗?婉婉,你别理他,他就是心虚,怕你也跟别人跑了。”
林婉没接话,继续收拾行李。
安安看着她,眼珠转了转,又说:“婉婉,我跟你说,你别怪我多嘴。陈宇那边那些照片,你也看到了。他在那边玩得那么嗨,凭什么要求你在这边守活寡?这不公平。咱们就是出去玩,又没干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管?”
这些话像一把火,烧在林婉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上。
是啊,凭什么?
他在那边玩得那么开心,凭什么要求她在这里乖乖等着?
她抬起头,看着安安,第一次觉得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我不理他就是了。”
安安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来,帮我看看这条围巾配哪件衣服好看……”
林婉凑过去,和她一起研究起穿搭来。
那些烦心事,暂时被压到了心底。
可她知道,它们还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到了给我发消息。】
【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出去。】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是真的在乎她。她知道。
可这份在乎,隔着几千公里,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负担。
她想起明天要去的地方,想起袁枫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些声音,像极了远方的呼唤。
又像极了心底的叹息。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婉就被安安摇醒了。
“婉婉!快起来!再不起就赶不上车了!”
林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安安已经穿戴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昨晚失眠到凌晨两点,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叫醒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半!快起来洗漱,七点二十必须出门!”安安一边说,一边把林婉的衣服扔到她床上,“穿这件!我帮你挑的,拍照好看!”
林婉看着那件纯白色的毛衣,是安安上周拉着她一起去买的。本不想买的,怕容易弄脏,但安安说好看,她就买了。现在看着这件毛衣,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今天的行程,安安比自己还上心。
洗漱、换衣、化妆。林婉平时很少化妆,但安安硬是给她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又画了眉毛,最后还拿出那支袁枫送的豆沙红口红。
“涂上这个!”安安把口红递给她,“这个色号特别衬你,温柔又好看。”
林婉看着那支口红,犹豫了一下。这是袁枫送的,她平时很少用,总觉得用了就好像欠他什么似的。但今天……
“快点啊,来不及了!”安安催促道。
林婉接过口红,对着镜子轻轻涂了一层。镜子里的人,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嘴唇上那一抹淡淡的红,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风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还是林婉吗?
“走吧!”安安拉起她就往外冲。
清晨的S市,空气清冷,街道上行人不多。两人赶到集合点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门打开,袁枫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早啊,两位美女。”
安安立刻笑着回应:“袁学长早!麻烦你了,还亲自开车。”
“不麻烦,应该的。”袁枫下车,很自然地接过林婉手里的行李袋,“林婉,行李给我吧,放后备箱。”
林婉还没来得及拒绝,行李袋已经到了他手里。她看着他提着行李走向车尾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了出来。
“婉婉,上车啊!”安安已经钻进后座,冲她招手。
林婉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女生,长得挺漂亮,化着精致的妆,看到林婉进来,冲她笑了笑:“你好,我是小晴,小刘的女朋友。”
“你好,我是林婉。”林婉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前排副驾驶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冲她们打了个招呼:“我是小刘,枫哥的兄弟。待会儿多关照啊。”
安安立刻接话:“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玩嘛!”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市区。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初冬的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气氛轻松而愉快。安安和小晴聊得火热,从化妆品聊到电视剧,从电视剧聊到学校的八卦。小刘偶尔插几句嘴,逗得两个女生哈哈大笑。
只有林婉安静地坐在窗边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发呆。
“林婉。”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袁枫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晕车吗?我这儿有晕车药,还有话梅,需要的话跟我说。”
林婉摇摇头:“不晕,谢谢学长。”
“那就好。”袁枫笑了笑,“要是累了就靠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体贴,像是照顾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林婉心里那点不自在,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音乐声、安安的笑声、还有袁枫偶尔和小刘聊天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茧,把她包裹在里面。
不知不觉,她真的睡着了。
“林婉,到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把她唤醒。林婉睁开眼,看到袁枫正俯身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袁枫似乎没察觉她的反应,只是笑着说:“看你睡得挺香,没忍心早叫你。到了,下来看看吧。”
林婉坐起来,看向窗外。
那一刻,她愣住了。
窗外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白墙黛瓦的房屋沿着河道一字排开,古老的石拱桥横跨河面,乌篷船在桥下缓缓穿行。河边的柳树虽然落光了叶子,但枝条依然柔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青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游客慢慢走着,偶尔传来几声吴侬软语,软糯得像糖藕。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林婉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动了。
好美。
真的好美。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从小到大,她一直生活在那个南方小城,那里也有山有水,但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古镇,像一幅水墨画,安静、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喜欢吗?”袁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婉转过头,看到他站在车边,正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点点头:“喜欢。”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喜欢就好。走吧,先放行李,然后吃饭。”
民宿就在古镇里面,是一座改造过的老宅子。木结构的房子,雕花的窗棂,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虽然过了开花的季节,但叶子依然青翠。
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操着一口软糯的本地话,热情地招呼他们。安排房间的时候,安安主动开口:“老板,我们两个女生住一间,他们三个人……”
“等一下。”袁枫打断她,“我订的是三间房。小刘和小晴一间,我一人一间,你们俩一间。这样正好。”
安安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然后笑着说:“也行,那就这么安排。”
林婉松了口气。她之前还担心会不会被安排得尴尬,现在看来,袁枫考虑得很周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景。安安一进门就扑到床上,兴奋地打滚:“婉婉!这房间太棒了!你看这窗外的景色,拍照片肯定绝了!”
林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河水缓缓流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也许,这次出来是对的。
放好行李,几个人出门觅食。
袁枫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找到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馆子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袁枫过去说了几句,老板就笑着把他们迎了进去。
“你跟老板认识?”小刘好奇地问。
“不认识,但提前订了位。”袁枫淡淡地说,“这种地方,不订位要等两三个小时。”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佩服。这个人做事,总是这么周到。
菜是地道的本地菜——清蒸白鱼、油爆虾、响油鳝糊、莼菜汤,每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林婉尝了一口白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好吃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吃吗?”袁枫问。
林婉点点头,嘴里还含着鱼,说不出话。
袁枫笑了,夹了一筷子鳝糊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也是特色。”
安安在旁边看着,眼珠转了转,故意咳嗽一声:“袁学长,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我们几个都在这儿呢,怎么就光给婉婉夹菜?”
袁枫也不尴尬,笑着说:“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夹,又不是没长手。林婉是客人,当然要多照顾点。”
“客人?”安安撇嘴,“婉婉都跟你出来玩了,还算客人?”
这话说得暧昧,林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不敢看任何人。
袁枫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饭后,几个人开始在古镇里逛。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各种小店——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卖糕点的、卖茶叶的。安安和小晴像两只快乐的小鸟,一会儿钻进这家店,一会儿钻进那家店,兴奋得不行。小刘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
林婉走得慢一些,一边走一边看。她不怎么买东西,只是喜欢看这些古老的建筑、斑驳的墙壁、雕花的窗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拿出速写本,快速画几笔。
“画什么呢?”
袁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婉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
“没什么,就是随便画画。”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把速写本收起来。
“让我看看。”袁枫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收,我想看。”
林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速写本递给了他。
袁枫翻看着,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那些速写有建筑的局部、有河道的风景、有乌篷船的轮廓,线条简洁,但很有韵味。
“画得真好。”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很有天赋。”
林婉的脸又红了:“学长别夸我,就是随便画画。”
“不是夸,是真心话。”袁枫把速写本还给她,“以后如果办画展,记得通知我,我一定去捧场。”
办画展?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哪能办画展,差得远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袁枫看着她,目光深邃,“林婉,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很低。其实你很好,比你以为的好得多。”
这句话像一阵风,吹进林婉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袁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欣赏,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学长……”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们走远了。”袁枫冲她笑了笑,转身往前走去。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
他们逛了古镇的几个主要景点——一座古老的石桥、一个保存完好的祠堂、一家卖传统手工艺的作坊。每到一处,袁枫都会给她们讲解一些历史典故,讲得生动有趣,连安安都听得入迷。
“袁学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安安一脸崇拜。
袁枫笑了笑:“来之前做了一点功课。出来玩,总要了解一点背景,不然就是走马观花。”
林婉听着,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用心。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把整个古镇染成了橙红色。
安安提议去坐乌篷船,几个人便租了一条船。船不大,正好能坐下五个人。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摇着橹,唱着听不懂的本地小调,慢悠悠地往河道深处划去。
林婉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美得像一幅画。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发给陈宇看。
可点开对话框,她又犹豫了。
今天一整天,陈宇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让她注意安全。她只回了一条“到了”,就再没看手机。
现在看着那些消息,她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她拿起手机,想回点什么,可就在这时——
“小心!”
船身突然晃了一下,林婉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她惊叫一声,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
林婉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袁枫正看着她,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一丝紧张,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低。
林婉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差点落水,还是因为此刻他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没……没事。”她往后缩了缩,想拉开距离。
袁枫的手适时地松开了,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坐稳了,别老往外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林婉点点头,坐直了身体,不敢再乱动。
安安在旁边看着,眼珠转了转,突然笑着说:“哎呀,刚才吓死我了!还好袁学长反应快,不然婉婉就成落汤鸡了。袁学长,你这可是英雄救美啊!”
小晴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这要是拍下来,都能当电视剧了!”
林婉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袁枫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别瞎说,换谁都会这么做的。”
船继续往前划,很快到了河道的转弯处。两岸的景色更美了,夕阳把天空染成紫红色,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可林婉已经没心思看风景了。
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那一下,袁枫扶她的时候,手心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她腰上,烫得厉害。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船的另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好看。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得更厉害了。
林婉,你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骂自己。
你有男朋友。你有陈宇。你不能这样。
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人上了岸,安安提议去吃晚饭。袁枫说已经订好了餐厅,是一家可以看夜景的临河饭馆。
“婉婉,走吧!”安安拉着她往前走。
林婉跟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暮色四合,古镇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朦胧。
她走在人群里,耳边是欢声笑语,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梦。
一场让她害怕,却又忍不住沉浸其中的梦。
夜色完全笼罩了古镇。
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彤彤的光晕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摇曳,像是撒了一河的红宝石。远处的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当地的越剧,唱词软糯婉转,听得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袁枫订的餐厅在河边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整条河的夜景,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头的灯笼摇摇晃晃,像流动的星光。
菜是地道的本地菜,比中午那顿更精致。袁枫点了酒——一壶温过的黄酒,说是驱寒的。安安和小晴喝得开心,几杯下肚,脸上就泛起了红晕。小刘陪着她们喝,一边喝一边讲笑话,逗得两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林婉没怎么喝。她端着酒杯,只是浅浅地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夜景。
“不喜欢喝?”袁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婉转过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关切。
“不是,就是……不太会喝酒。”林婉说。
“那就不喝。”袁枫很自然地把她的酒杯拿走,换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喝点汤,暖和。”
林婉看着那碗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总是这么细心。
饭吃到一半,安安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小晴也跟着去了。两个女生一走,桌上就剩下林婉、袁枫和小刘。
小刘看了袁枫一眼,又看了看林婉,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你们慢慢吃。”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推门出去了。
林婉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桌上就剩下她和袁枫两个人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窗外的戏还在唱着,唱词飘进来,断断续续的。桌上的烛光轻轻摇曳,在袁枫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婉。”袁枫突然开口。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开心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婉想了想,点点头:“开心。古镇很美。”
“那就好。”袁枫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想陪你出来散散心。能让你开心,这趟就没白来。”
林婉心里一动。
原来,他陪她出来,是为了这个?
“学长……”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想太多。”袁枫打断她,“就是作为朋友,想让你高兴一点。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林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婉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袁枫,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和温柔,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安安和小晴回来了,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打破了刚才那种微妙的气氛。小刘也跟着进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切又恢复了热闹。
可林婉心里那片涟漪,却久久没有平息。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几个人走出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寒意。林婉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袁枫问。
“还好。”林婉说。
袁枫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风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林婉正好看到,根本不会发现他是故意的。
林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那点涟漪又泛了起来。
“接下来干嘛?”安安问,“回民宿睡觉?还早吧?”
“要不找个地方坐坐?”小晴提议,“听说古镇有家清吧,可以听歌,环境挺好的。”
“好啊好啊!”安安立刻响应。
几个人便往清吧走去。清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里面传来低沉的民谣歌声。
进了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和小晴去点酒,小刘陪着。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四周昏暗的灯光和那些陌生的面孔,有些局促。
“不习惯这种地方?”袁枫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婉点点头:“有点。”
“那咱们坐一会儿就走。”袁枫说,“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感激。
这个人,总是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民谣歌手唱着一首舒缓的歌,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很温柔。林婉靠在沙发上,听着歌,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睡了吗?今天玩得开心吗?】
看着这行字,林婉心里那点安宁瞬间被打破了。
开心吗?
她开心。
可她不敢告诉他,她为什么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和安安说笑的袁枫,看着他被昏暗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她在干什么?
她明明有男朋友,却在这里跟另一个男生待在一起,还因为他的一点关心就心跳加速。
林婉,你在做什么?
她站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安静。林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微红,眼神闪烁,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林婉,你只是出来散心。他是学长,是朋友。没什么特别的。你不要多想。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知道,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从洗手间出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拐角,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安安。
她在一个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还是听到了几句。
“枫哥放心,都安排好了……嗯,她没发现……房间的事我知道,你放心……”
林婉的脚步顿住了。
枫哥?
安排好了?
房间的事?
她站在拐角处,心跳得厉害。安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那几个词在反复回响——“安排好了”、“她没发现”、“房间的事”。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安安是在说别的事。也许……
安安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到林婉站在拐角处。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只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婉婉?你怎么在这儿?”安安笑着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上完洗手间。”林婉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在打电话?”
“对啊,我妈。”安安面不改色,“唠叨死了,催我早点睡。走吧,回去继续听歌。”
她拉起林婉的手,往清吧里面走。
林婉跟在她身后,心里却翻江倒海。
枫哥。
她叫的是枫哥。
袁枫。
安排好了。
什么安排?
房间的事。
房间有什么事?
她想起下午分房间的时候,袁枫说订了三间房。小刘和小晴一间,袁枫一间,她和安安一间。很正常的安排。
可是安安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万一她听错了呢?万一是误会呢?问了多尴尬。
回到座位上,安安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小晴聊得火热。林婉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偷偷看了袁枫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夜深了,几个人决定回民宿休息。
走出清吧,外面更冷了。夜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直打哆嗦。林婉裹紧衣服,加快脚步往民宿走。
“婉婉,你走那么快干嘛?”安安在后面喊。
林婉没回头,只是说:“冷,想早点回去。”
民宿离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老板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他们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早点休息。”老板说。
几个人往楼上走。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林婉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小刘和小晴,袁枫走在最后。
到了二楼,房间门挨着门。林婉的房间在最里面,旁边是袁枫的房间,再旁边是小刘和小晴的。
安安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婉跟进去,刚想关门,就听到安安说:“哎呀,这房间怎么这么冷?暖气是不是坏了?”
她走到窗边摸了摸暖气片,皱起眉头:“真的不热。老板!”
她喊了一声,老板从楼下上来,看了看,也皱起眉头:“这间房的暖气确实有问题,之前就想修,一直没来得及。可是房间现在已经全满了。”
“那怎么办?”安安看了看走廊。
这时候袁枫听到声音,走过来说:“你们房间暖气坏了?要不你们两位女生住我那间,让我住这间?”
林婉愣了一下。
换房间?
让她和安安住袁枫订的那间,袁枫住这间?
“没事。”袁枫开口了,“你们住我那间吧,我住这儿。暖气坏了就坏了,我一个大男人,扛得住。”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婉看着他,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安安就抢先说:“没暖气婉婉你要着凉了怎么办?要不……”
这时候安安说:“要不这样,婉婉你住学长那间?婉婉你睡觉轻,我去跟小晴挤一挤?”
林婉愣住了。
安安的意思,是让她一个人住袁枫那间?
“不行。”林婉立刻说,“那怎么行?那间是学长的,我怎么能……”
“有什么不行的?”安安打断她,“袁学长,你不介意吧?”
她看向袁枫。
袁枫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我无所谓。林婉要是觉得可以,就住吧。”
林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当然不想一个人住袁枫的房间。可如果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人家都说不介意了,她还在扭捏什么?
而且,安安已经拉着小晴往小刘那间房走了,边走边说:“婉婉,早点睡啊,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婉和袁枫两个人。
袁枫看着她,眼神温和:“别多想,就是一晚上。房间你住,我去楼下找老板再要床被子,这间房虽然暖气坏了,但凑合一晚没问题。”
他说完,转身就要下楼。
“学长。”林婉叫住他。
袁枫回过头。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袁枫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温柔:“晚安,林婉。做个好梦。”
他下楼了。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袁枫的房间比她那间大一点,收拾得很整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动。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睡了吗?晚安。[月亮]】
林婉看着那轮小小的月亮表情,眼眶突然湿了。
她想回他,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一切,想问他她该怎么办。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可那股味道,像一张网,把她密密地罩住。
她想起今天在船上,袁枫扶住她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挡在风口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时眼里的真诚。
然后她想起陈宇,想起他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信誓旦旦地说“等我”。想起他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我会改的”。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知道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两边都是雾,看不清方向。陈宇在桥的那头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袁枫在桥的这头向她伸出手,手心里是她最喜欢的栀子花。
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林婉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安安发来的消息:
【婉婉,醒了吗?去吃早饭啊!袁学长说带我们去吃特色早点!】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第八章:古镇的温柔陷阱
清晨的古镇,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迹未干,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林婉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香味。窗外的河道上,已经有乌篷船在缓缓划行,船夫的橹声咿咿呀呀,和着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那个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桥上,雾里,两个方向,两个声音。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早安消息,一张自拍。照片里他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媳妇早!昨晚梦到你了,梦到咱们小时候在大院里捉迷藏,你躲在我家衣柜里,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醒来发现是梦,有点难过。】
林婉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傻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几秒,就淡了下去。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陈宇的声音越来越远,想起袁枫伸出的那只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婉婉!好了没?吃早饭去啦!”
安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林婉应了一声,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
安安站在走廊里,已经穿戴整齐,脸上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兴奋。看到林婉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普通的灰色上衣,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很正常的打扮。
“怎么了?”她问。
“太素了。”安安摇头,“今天要拍照的,你穿这么素,照片不好看。等着!”
她不由分说地把林婉拉回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一件天青色的小外套递给她:“穿这个!这个颜色温柔,拍照好看!”
林婉看着那件外套,犹豫了一下:“这是你的……”
“哎呀,咱俩谁跟谁,穿我的怎么了?”安安直接把外套塞到她手里,“快换上,袁学长他们等着呢。”
林婉拗不过她,只好换上。外套大小刚好,颜色确实衬她,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那支豆沙红的口红递给她:“涂上这个。”
林婉看着那支口红,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又是这支口红。
她想起这是袁枫送的。想起那天在宿舍里,安安硬塞给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每次出门,安安都会提醒她涂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安安推着往前走。
可她没有多想,还是接过口红,轻轻涂了一层。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了不少,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风情。
“这才对嘛!”安安笑着拉起她,“走啦走啦!”
楼下,袁枫和小刘、小晴已经等在堂屋里了。看到林婉下来,袁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早。”他笑着说,“今天天气好,适合逛逛。”
林婉点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
几个人出了门,往古镇深处走去。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前排起了队,热气腾腾的包子、馄饨、豆浆,香味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袁枫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店里只有几张桌子,坐满了本地人,操着软糯的方言聊天。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本地人都来吃。”袁枫说,“我特意问了民宿老板,说是全镇最好吃的早点。”
安安立刻捧场:“袁学长就是靠谱!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
几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馄饨、小笼包、豆浆、油条,摆了一桌。林婉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鲜香四溢。
好吃。
她抬起头,正对上袁枫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问“好吃吗”。
她点点头,算是回答。
袁枫笑了,低头继续吃东西。
一顿早饭吃得很满足。结账的时候,林婉想自己付钱,被袁枫拦住了:“说了我请客,别客气。”
安安在旁边帮腔:“就是,婉婉你别老这么见外。袁学长请客是看得起咱们,你跟他客气什么?”
林婉只好作罢,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
又欠他一次。
吃完饭,几个人继续逛。今天的行程比昨天更丰富——要去古镇的几个标志性景点,还要坐船去对岸的一个小岛。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变得温暖起来。青石板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旅游团一拨一拨地涌进来,原本宁静的古镇开始热闹起来。
走到一座石桥前,安安突然指着桥下的一条小巷说:“哎,那条巷子看着挺有意思的,咱们去逛逛?”
小晴看了看,说:“行啊,反正时间还早。”
几个人便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鹅卵石,走起来有点硌脚。
林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建筑。这些老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墙上的砖雕、门前的石鼓,都在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座小庙。庙不大,但香火很旺,门口有个老人在卖香。
“进去看看?”袁枫问。
几个人便进了庙。庙里供奉的是一尊不知名的菩萨,慈眉善目,端坐在莲花台上。安安和小晴去上香,小刘在旁边等着。
林婉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棵老槐树发呆。
“不进去拜拜?”袁枫走到她身边。
林婉摇摇头:“我不知道拜什么。”
“那就求个平安。”袁枫说,“出门在外,平安最重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三炷香,递给林婉。
林婉看着那三炷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尊菩萨,心里默默许愿。
求什么?
求陈宇好好的。
求他们能熬过这段距离。
求……
求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闭上眼,虔诚地拜了三拜。
起身的时候,发现袁枫就站在门口,看着她。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林婉心里一颤。
她走过去,把香插进香炉。袁枫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外面太阳大。”
林婉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婉婉,你许的什么愿?”
林婉愣了一下,随口说:“没什么,就是求平安。”
“切,没意思。”安安撇嘴,又拉着小晴去逛别的地方了。
从庙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有些热。几个人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休息,安安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一边看一边抱怨:“哎呀,这张我眼睛没睁开!这张光线不好!小晴你拍照技术不行啊!”
小晴不服气:“你自己不也拍得一般?”
两人拌起嘴来,小刘在旁边打圆场。
林婉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风景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光影也跟着晃动。
“累不累?”袁枫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刚买的酸梅汤。
林婉接过,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凉解渴。
“还好。”她说。
袁枫没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样的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安安突然站起来说:“哎,前面有个地方看着不错,咱们过去看看吧?听说那边有个什么什么桥,是古镇的标志性景点。”
几个人起身,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座石桥。桥很古老,桥身上长满了青苔,桥洞下河水缓缓流过。桥的对面是一片开阔地,有几棵老树,还有一些卖纪念品的小摊。
“就是这个!”安安兴奋地说,“我攻略里看到过,这座桥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古镇的标志!”
几个人往桥上走。桥面不宽,大概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中间是台阶,两边是斜坡,可能是为了方便推车,栏杆有点矮,只到腰间上下。
林婉走在后面,看着桥下的河水,心里有些发虚。她有点恐高,虽然这座桥不算高,但走在上面还是有点腿软。
“怎么了?”袁枫察觉到她的异样,放慢了脚步。
“没什么。”林婉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对面突然来了一群游客,吵吵嚷嚷地挤过来。桥面本来就窄,被这么一挤,林婉只觉得脚下不稳,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袁枫。
他扶着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那群游客。等那群人走过去,他才松开手。
“没事吧?”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林婉摇摇头,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还是因为刚才他扶住她时,那只手心的温度。
“恐高?”袁枫看出来了。
林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咱们走慢点。”袁枫说,“你扶着栏杆,我走在你旁边,万一有什么事能扶你。”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婉看着他,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的腿,确实有点软。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袁枫走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让她觉得压迫,也不会太远让她觉得孤立。
走到桥的另一头,林婉终于松了口气。
“谢谢学长。”她说。
袁枫笑了笑:“不客气。以后遇到这种事,别自己硬撑,跟我说就行。”
林婉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退后。
恰到好处。
让人无法拒绝。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地。有几棵老树,树下有卖纪念品的小摊,还有几个小吃摊。安安和小晴已经跑过去看那些小玩意儿了,小刘跟在后面。
林婉站在桥头,看着远处的风景。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偶尔扎进水里捉鱼。
“那边有个茶园。”袁枫指着远处说,“可以喝茶,还可以看风景。要不要过去坐坐?”
林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茶园,山坡上种满了茶树,虽然冬天没什么绿色,但整整齐齐的,看着很舒服。
“好。”她说。
两人往茶园走去。安安他们在后面喊,袁枫回头说:“我们去茶园坐坐,你们逛完了来找我们。”
安安眼珠转了转,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们慢慢逛!”
茶园不大,有几间茅草屋,屋里摆着几张竹桌竹椅。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客人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泡了一壶当地的绿茶。
茶香袅袅,飘散开来。
林婉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喜欢这里?”袁枫问。
林婉点点头:“很安静。”
“我就猜你会喜欢。”袁枫说,“你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应该更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林婉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笑了笑:“观察出来的。你每次在人多的地方都不太自在,喜欢往角落躲。吃饭也是,不喜欢那些太油腻太辛辣的,偏好清淡的。画画也是,喜欢画那些安静的风景,不是热闹的人物。”
林婉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和他认识不过一个多月,可他好像比认识她十几年的人还了解她。
陈宇知道她喜欢安静吗?知道她不喜欢吃辣吗?知道她喜欢画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在意过。
他只知道她喜欢什么,却从来不问为什么喜欢。他也知道她不喜欢什么,但也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的。
而袁枫,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却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学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袁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林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的情绪。
袁枫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远处的风景。
阳光暖暖地照着,茶香袅袅地飘着,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安他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婉婉!袁学长!我们找到个好地方!快来看!”
林婉抬起头,看到安安站在山坡下,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她站起身,看了袁枫一眼。
袁枫也站起来,笑了笑:“走吧,去看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两人往山坡下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林婉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陈宇。
想起他在北方,在几千公里外,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想起他的消息,他的电话,他的“媳妇我想你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而身边这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害怕回到那个问题——
她到底想要什么?
“婉婉!快来看!”安安在前面喊,“这里拍照太好看了!”
林婉回过神来,赶紧从袁枫身边快步走开,脸上有些发烫。
她不敢看他,快步走向安安。
身后,袁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安安拉着林婉拍了好多照片。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各种表情。林婉有些不自在,但安安兴致很高,她也不好扫兴。
拍完照,几个人往回走。
这次过桥,林婉学聪明了,不敢再往下看。可腿还是有点软,走得颤颤巍巍的。
袁枫依然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个距离,随时准备扶她。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林婉的脚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袁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松开。
他的手停在她腰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婉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烫得厉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一拍。
等她回过神来,袁枫已经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可那股温度,却像烙印一样,留在她腰上,久久不散。
回到桥头,安安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婉婉,刚才袁学长扶你的时候,我看他手停了好久哦~”
林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别瞎说,他是怕我摔倒。”
“是吗?”安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看可不止。”
林婉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她不敢看袁枫,不敢看安安,甚至不敢看自己的手。
因为那只手,刚才被他握过。
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下午的行程,林婉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又逛了几个景点,看了几座古建筑,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的下午茶。可那些风景、那些美食,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刚才在断桥上的那些画面。
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
他扶着她的腰,掌心烫得惊人。
他站在她身后,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
“林婉?”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婉抬起头,发现袁枫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问。
“没……没有。”林婉赶紧摇头。
“那就好。”袁枫笑了笑,“晚上有个灯会,听说挺好看的,要不要去看看?”
灯会?
林婉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安已经抢着说:“要要要!当然要去!来古镇不看灯会等于白来!”
小晴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也想看!”
林婉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有点累了,想早点回民宿休息。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怕扫兴。
她总是这样,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总是怕让别人失望。
所以她从来不说“不”。
即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她也只会说“好”。
“那就去吧。”她说。
袁枫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看穿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晚饭后咱们去看灯会。”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隐去,古镇的灯笼次第亮起。
红彤彤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曳,把整条河染成了流动的红色。远处的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唱的是一出《牡丹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缠绵悱恻,听得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晚饭后,几个人沿着河边往灯会的地方走。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来看灯会的游客,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安安挽着林婉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婉婉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那个荷花灯也好看!”
林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上飘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有莲花、有鲤鱼,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形状。烛光在灯里摇曳,把那些造型照得栩栩如生。
真的很美。
林婉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着拍着,她突然想起陈宇。
如果他在,一定会说“媳妇你看那个灯好丑哈哈”,然后故意逗她笑。
可他不在这里。
他在几千公里外,在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北方城市,过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把手机收起来,不想再拍了。
人越来越多,挤得厉害。安安被人流冲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小晴和小刘也不见踪影。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人群,心里有些慌。
“别怕,我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婉转过头,看到袁枫就站在她身边,离她很近。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人太多了,跟着我走。”他说。
林婉点点头,跟在他身边,慢慢往前走。
袁枫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身体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偶尔有人挤过来,他会微微侧身,把她护在身后。
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林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走到一个观景台前,袁枫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条河的灯。”
林婉站到他身边,看向远处。
确实很美。
整条河都被花灯点亮了,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花灯倒映在水里,上下辉映,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星,哪是水里的灯。
“真美。”林婉轻声说。
袁枫转过头,看着她。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倒映着点点星光。
“嗯,真美。”他说。
林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围的人群、喧嚣的声音、流动的花灯,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她,还有他眼里那抹温柔的光。
林婉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移开目光,可她做不到。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林婉。”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袁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婉婉!袁学长!”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林婉像触电一样,迅速移开目光,看向身后。
安安正挤过人群,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兴奋:“你们在这儿啊!我找了半天!那边的灯更漂亮,快去看!”
林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走吧。”
她跟着安安往前走,不敢回头。
可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一刻,差一点发生了什么。
差一点。
就差了那么一点。
身后,袁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灯会的人潮越来越拥挤。
林婉跟在安安身后,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一刻的事。可那个画面就像定格在脑海里一样——袁枫看着她的眼神,他说的那句“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还有自己当时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只是想说什么普通的话,是她自己想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
“婉婉!你看那个!”安安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龙灯,兴奋地拉着她往前挤。
林婉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涌动。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吵嚷的方言,还有各种小吃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
走着走着,她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来,低头一看,是袁枫。
“人太多了,别走散了。”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容拒绝。
林婉僵住了。
她想抽回手,可他的手握得太紧。她想说什么,可周围太吵,说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能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只手,像一把火,从手心一直烧到心里。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神情平静,目光注视着前方,好像真的只是为了不让她走散。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握得那么紧?
林婉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出汗。她想挣脱,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股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剂麻醉药,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她就这么被他牵着,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灯火通明的河岸,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了一些。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桥上的灯笼比较少,光线昏暗,和刚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袁枫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林婉的手心一空,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她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还在留恋什么。
“累不累?”袁枫问。
林婉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边有个地方人少,要不要去坐一会儿?”袁枫指着桥边的一棵老树,树下有几块石头,像天然的凳子。
林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两人走到树下坐下。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灯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但隔了一段距离,那些声音就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有点凉。林婉打了个寒颤。
“冷?”袁枫问。
“还好。”林婉说。
袁枫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林婉想拒绝,可他已经收回手,看着远处的灯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袁枫说。
沉默。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戏还在唱,隐隐约约传来几句唱词,听不清唱的什么,但调子婉转缠绵,撩人心弦。
“林婉。”袁枫突然开口。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藏着星星。
“有些话,刚才被安安打断了。”他说,“现在这里没人,我想告诉你。”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不要,想说她不想听,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袁枫说,“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我也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
“可是林婉,有些事,我控制不了。”
林婉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控制不了。”袁枫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
林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
他在表白吗?
“我知道我不该。”袁枫继续说,“你有男朋友,我应该离你远一点。可是林婉,每次看到你不开心,看到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看到你生病了没人照顾,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帮你,想让你开心一点。”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苦涩:“我知道我可能越界了。可我控制不住。”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该拒绝的。她该说“学长,我有男朋友,我们不能这样”。她该站起来,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她动不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听着他说那些话,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不要求你回应什么。”袁枫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你,有人把你放在心里。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用委屈自己迁就别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林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想起陈宇,想起他总是大大咧咧,总是忽略她的感受,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她想起那些委屈,那些等待,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她真的值得被好好对待吗?
“学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
“嘘。”袁枫打断她,“不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给我答案,也不用做任何决定。就当作……就当作是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婉僵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别怕。”他说,“我不会逼你做什么。我会等你,等你想清楚。不管多久,我都等。”
林婉看着他,眼眶突然湿了。
她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乱成一团,什么都理不清。
“好了。”袁枫收回手,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不说这些了。你看,那边的灯多漂亮。”
他指着远处的河面,转移了话题。
林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上飘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花瓣层层迭迭,烛光在里面摇曳,美得像梦境。
她看着那盏灯,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话。
他喜欢她。
他说他会等。
她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安安的喊声:“婉婉!袁学长!你们在哪儿?”
林婉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把外套还给袁枫:“学长,安安在找我们。”
袁枫接过外套,穿在身上,笑了笑:“走吧,别让她着急。”
两人往回走。走了几步,袁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林婉,刚才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没说过。”他说,“你开开心心的就好。”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留下林婉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找到安安的时候,她正和小晴、小刘在一起,手里拿着几个刚买的小玩意儿。看到林婉和袁枫一起过来,安安眼珠转了转,凑到林婉耳边压低声音说:“婉婉,你们俩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就在那边坐了一会儿。”林婉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安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几个人继续逛灯会。林婉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袁枫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
她该怎么办?
她想起陈宇,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他说“我会改的”。她想起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想起他骑着单车载她穿过大院,想起他在阳台上冲她吹口哨。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温暖,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
可现在,这些画面开始模糊了。
被另一个人,另一种温柔,慢慢覆盖。
灯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几个人往民宿走。夜风更凉了,林婉裹紧衣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安安挽着她的胳膊,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
林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桥上的牵手,灯会上的牵手,树下那些话,还有那个拨开头发的动作。
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
窗外的古镇安静下来了,只有河水还在缓缓流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灯笼还亮着几盏,红彤彤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宇发来的消息:
【媳妇,今天玩得开心吗?我这边今天下雪了,好大!给你看照片!】
后面跟着几张照片。照片里,北方理工大的校园被白雪覆盖,树枝上挂满了冰凌,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最后一张是陈宇的自拍,他站在雪地里,戴着那顶她买的毛线帽,笑得一脸灿烂。
林婉看着那些照片,眼眶突然湿了。
她想起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电话,每一次说“我想你”。他是真心的,她知道。
可为什么,她现在看着这些,心里只有愧疚?
愧疚自己今天经历了那些事。
愧疚自己刚才那一刻,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愧疚自己……好像变心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挺开心的。雪景很美,你注意保暖。】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床上,不想再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她发抖。可她不想关窗,就让这冷风吹着,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知道站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婉心里一惊,走过去,轻声问:“谁?”
“是我。”安安的声音。
林婉打开门,安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睡不着,找你喝点酒,聊聊天。”她说。
林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来了。
安安关上门,把啤酒放在桌上,拉开一罐递给林婉:“喝点,解解乏。”
林婉接过,喝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
安安也喝了一口,看着她,突然说:“婉婉,你今天跟袁学长去哪儿了?”
林婉心里一跳,脸上却装作平静:“就在桥边坐了坐,看灯会。”
“只是看灯会?”安安意味深长地问。
“不然呢?”林婉反问。
安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说看灯会就看灯会。不过婉婉,我跟你说,袁学长对你真的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林婉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安安继续说,“那种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婉婉,你真的感觉不到?”
林婉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她当然感觉得到。
可感觉到了又能怎样?
“安安,”她轻声说,“我有男朋友。”
“那又怎样?”安安撇嘴,“异地恋算什么恋爱?你生病的时候他在哪儿?你难过的时候他在哪儿?你被那些照片气哭的时候他在哪儿?婉婉,你别傻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
安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
“婉婉,我是为你好。”安安说,“陈宇那边,你真的觉得能走下去?几千公里,四年大学,毕业之后还不知道去哪儿。你耗得起吗?”
林婉沉默了。
她耗得起吗?
她不知道。
“袁学长不一样。”安安继续说,“他在S市,有车有房有资源,对你好,会照顾人。你要是跟了他,以后不用愁。你画画需要人脉,他有人脉;你需要支持,他有支持。他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林婉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安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对。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安,”她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和袁学长的事?”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是你朋友啊。朋友不就应该为对方着想吗?”
她的笑容很自然,没有一丝破绽。
林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安安举起啤酒罐,“喝酒喝酒,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喝完酒,安安站起身,拍拍林婉的肩膀:“婉婉,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别让自己后悔。”
她走了。
林婉关上门,靠在门上,心里乱成一团。
安安的话,袁枫的话,陈宇的话,在她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她走到窗边,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刚才在树下,袁枫帮她拨开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夜深了。
林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她没看,不想看。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今天那些画面。
断桥上的牵手。灯会上的牵手。树下那些话。那个拨开头发的动作。
还有他说的那句——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婉,你不能这样。
你有陈宇。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说过要娶你,你说过要嫁给他。你们之间,有十几年的感情,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你不能因为这几天的相处,就动摇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那陈宇呢?他在那边,不也在跟别的女生玩吗?那些照片,那些截图,你忘了吗?
两个声音吵来吵去,吵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桥上站着她、陈宇、还有袁枫。
陈宇在桥的那头,冲她招手,喊她的名字。袁枫在桥的这头,向她伸出手。
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然后桥突然断了。
她掉进河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她想喊救命,可喊不出声。她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到。
就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袁枫的脸。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说:“别怕,我在。”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林婉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还早。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陈宇发的。
【媳妇,早安。今天雪停了,出太阳了,但更冷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媳妇,昨天玩得开心吗?今天什么安排?】
【媳妇,我想你了。昨晚梦到你,梦到咱们小时候在大院里玩。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有点难过。】
林婉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想回他,想告诉他她也想他。
可她回不了。
因为,
她梦里,有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心上。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林婉,你在做什么?
你有男朋友,却在梦里梦见另一个男人。你收到男朋友的消息,却不想回。你和另一个人单独相处,心跳加速,却还骗自己说没什么。
你变了。
你真的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林婉,今天之后,你要清醒一点。陈宇是你男朋友,你不能这样。离袁枫远一点,保持距离。听到了吗?”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今天,她一定要保持距离。
一定。
收拾好出门,大家都在堂屋里等着了。
看到林婉下来,安安立刻招手:“婉婉快来,吃早饭去!袁学长说今天带我们去吃一家特别有名的馄饨!”
袁枫站在旁边,看到她下来,冲她笑了笑,眼神温柔。
林婉心里一紧,赶紧移开目光。
她想起自己刚才下的决心——保持距离。
对,保持距离。
吃早饭的时候,她特意坐得离袁枫远一点。他给她递东西,她礼貌地说谢谢,但没有多看他一眼。他问她话,她简短地回答,不延伸话题。
可不管她怎么做,他好像总能找到机会靠近她。
过桥的时候,他会自然地伸出手,想扶她。她侧身躲开,说自己可以走。
拍照的时候,他会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她会悄悄挪开一点,拉开距离。
可那个人,就像一块磁铁,不管她怎么躲,总能靠近。
上午的行程是逛古镇的另一半,据说那里有几座保存完好的老宅子,是明清时期的建筑。
走在青石板路上,林婉刻意走慢一点,跟在安安旁边,不让自己和袁枫并排。
安安今天话特别多,拉着她东拉西扯,从古镇的历史聊到学校的八卦,从化妆品聊到未来的打算。林婉听着,偶尔应几句,心思却飘到别处。
经过一座小巷时,路面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安安走在前面,林婉跟在后面,袁枫走在最后。
走到人多的时候,林婉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她低头一看,是袁枫的手。
他走在后面,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又收回去。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察觉。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回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
可那一下触碰,像电流一样,从手背传遍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意外,一定是意外。
出了巷子,她快步走到安安身边,挽住安安的胳膊,不让自己落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枫又安排了座位。林婉本来想坐在安安旁边,可安安抢先一步,坐到了小晴那边,把林婉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婉婉,你坐那儿吧。”安安指了指袁枫旁边的空位。
林婉想说什么,可安安已经转过头和小晴聊天去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袁枫给她倒茶,递纸巾,夹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体贴。林婉礼貌地回应,却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一看,就会动摇。
饭吃到一半,袁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然后起身出去接电话。
林婉松了口气。
安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婉婉,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躲着袁学长干嘛?”
“没有。”林婉说。
“还没有?”安安撇嘴,“我都看出来了。你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人家给你夹菜你都不看人家一眼。婉婉,你这样太伤人了。”
林婉没说话。
她不能告诉安安,她是在努力保持距离。
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是怕自己沦陷?
还是怕对不起陈宇?
还是两者都有?
袁枫很快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小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林婉注意到,他接完电话之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变化。
那种眼神,让她心里发毛。
下午的行程是去古镇边缘的一座塔。塔不高,但据说站在塔顶能看到整个古镇的全景。
爬塔的时候,楼梯很窄。林婉走在中间,前面是安安,后面是袁枫。
爬到一半,林婉突然感觉有人扶了扶她的后腰。
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
可她知道,那不是不小心。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
之后的路程,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爬完的。
到了塔顶,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安安凑过来,关切地问:“婉婉,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林婉摇摇头,“有点累。”
袁枫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婉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风景。
古镇尽收眼底,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无心欣赏。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天,快点回到学校,快点远离这个人。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陷阱,才刚刚张开它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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