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00章:母子连心
往初门的山巅,风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人灵魂里的那点温度都抽干。
李归再次潜入了这里。
神隐术第八重的境界,让他如同一滴墨汁融入了夜色,连山门前那些巡逻的、修为不浅的弟子,都只是觉得身边凉风拂过,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他的目的很明确———郎韶冰的慈心苑。
他要去寻找那个『 真相 』,那个关于武林为何堕落的真相。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前辈们,究竟腐烂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天意弄人。
在他前往慈心苑的必经之路上,他路过了一座他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刻意回避的庭院———揽月台。
那是他母亲,往初门门主,简慕初的居所。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
但今晚,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归的脚步,在经过庭院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自从练了《悲愿心经》,他的心就如铁石。但今晚,这股莫名的安静,却像是一根细线,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了进去。
庭院中央,简慕初就坐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素白流云广袖裙,身姿高挑,容貌绝美。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凡间的女子,而是一尊寂寞的仙子。
只是,这尊仙子,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
她没有在练剑,也没有在品茶。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目光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张绝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洁白的衣襟上。
她哭了。
那个在盟权大比上,能斩去情丝的冰山美人『 天下第一剑仙 』,此刻,竟然在独自垂泪。
李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隐藏在阴影里,那颗冰冷的心,在看到母亲眼泪的那一刻,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小时候,他练剑练不好,被其他弟子嘲笑时,是母亲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嘲笑声就立刻消失了;想起了他生病时,母亲虽然嘴上说着『 习武之人这点小病都扛不住 』,却还是会连夜为他熬药;想起了她抱着他,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但更多的,是痛苦的记忆。
是母亲和大哥李莽颠鸾倒凤,却对他这个二儿子视若无睹;那天切磋他走火入魔差点杀了李莽,母亲一剑过来,全然不顾自己,而是先去查看李莽的伤势,然后转过身,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说『 你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
『 我有什么资格怪他贪玩?怪他不会武功? 』
一个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庭院中传来。
李归的心,猛地一紧。
他屏住呼吸,将听力提升到了极致。
只见月光下,简慕初抬起手,用那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这个做母亲的,自己都沉沦在欲望里,像个荡妇一样求欢,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去成为人中龙凤?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归儿……
当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李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娘亲不是故意的……
简慕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娘亲当初一心追求剑道,只要变强。可是……可是娘亲错了。娘亲忽略了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还那么小,看到娘亲和莽儿那样……你该有多伤心啊…… 』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 大比之后,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这段时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
『 娘亲好想你…… 』
『 娘亲知道错了…… 』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归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恨他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母亲心中,不过是一个没有习武天赋的废物,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他练《悲愿心经》,他想要变强,他想要报复这个堕落的武林,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源于对母亲的那份怨恨和不解。
他想让她后悔,想让她看看,她当初看不起的儿子,是如何在这个残酷的江湖里,踩着尸骨,一步步登上巅峰。
可是现在,当他听到母亲这些发自肺腑的忏悔时,他心中的那股怨气,那股恨意,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原来,她也会后悔。
原来,她也在想着自己。
原来,她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不会表达……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李归的心理防线。悲伤、委屈、释然、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心乱了。
而高手的直觉,往往源于心静。
李归的心乱了,他能骗过母亲的『 神隐术 』,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那股平稳的、如同死水般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涟漪。
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天下第一剑仙简慕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谁在那里!?
简慕初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凤眸,瞬间爆射出凌厉的寒光。刚才那个脆弱的母亲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往初门门主。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那柄她从不离身的三尺青锋,便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声凄厉的剑鸣,朝着李归藏身的阴影处,斩出了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
那剑气,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李归的心,在母亲拔剑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想和母亲动手。
他更不想,以这样一副『 偷窥者 』的姿态,面对母亲。
他想逃。
他想继续当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可是,心乱了的他,速度也慢了半拍。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角飞过,虽然没有正中要害,却依旧划破了他的小腿。
嗤啦——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李归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差点从隐身的状态中跌出来。这一声痛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慕初的剑,停在了半空。
她那凌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踉跄的身影。虽然她看不见人,但她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好熟悉…
那个她亲生儿子的声音!
归儿?是你吗?!
简慕初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和一丝狂喜。
她没有再出剑,而是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白色的仙鹤,瞬间掠到了李归的面前。
她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抓住了李归的手腕。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内力,顺着她的手掌,封住了李归的穴道。
李归只觉得浑身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隐身术都无法再维持,身影渐渐在月光下显现出来。
他低着头,黑色的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痛苦和挣扎的眼睛。
简慕初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蒙着面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眼泪再次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拉下了他脸上的蒙面。
那张脸,虽然消瘦了许多,染上了风霜,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的归儿!
真的是你……
简慕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将李归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的力气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归儿……我的归儿……你终于回来了……娘亲……娘亲好想你……
李归的身体,在母亲怀里,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温暖,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茶花香气。
这股味道,曾是他童年最安全的港湾。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 放开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力想要推开母亲。
『 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 』简慕初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归儿,是娘亲错了,娘亲当初不该那么对你,不该为了莽儿伤你的心。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肯回来,娘亲随你处置…… 』
她一边哭着,一边将脸贴在李归的脸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脖颈。
李归的身体,渐渐地,从僵硬变得柔软。
他那双紧握的拳头,也缓缓地松开了。
他想起了母亲刚才的独白,想起了她一个人坐在月下流泪的样子。
他知道,她是真的后悔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 剑仙 』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是一个思念儿子、悔恨交加的普通母亲。
娘……
一个字,从李归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一声『 娘 』,他憋了太久太久。
随着这一声呼唤,李归紧闭的心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
他反手,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母子二人,在这清冷的月光下,紧紧相拥,放声痛哭。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误解,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泪水,流淌了出去。
良久,哭声渐歇。
简慕初拉着李归,让他坐在石凳上,她则蹲下身,心疼地看着李归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是她刚才那一剑留下的。
『 疼吗? 』她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 不疼。 』李归摇了摇头。
简慕初的眼泪又下来了:『 是娘亲……是娘亲不好…… 』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颗泛着清香的丹药,小心翼翼地碾碎,敷在李归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缓解了伤口的疼痛。
『 归儿,跟娘亲回房,娘亲给你好好处理一下。 』简慕初拉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李归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了点头。
简慕初大喜过望,她扶着李归,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走,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点上了温暖的烛火。
简慕初让李归躺在床上,她则打来一盆热水,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换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充满了母爱。
李归躺在床上,看着母亲那张绝美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 归儿, 』简慕初一边包扎,一边哽咽着说道,『 那天的事,是娘亲不对,不该赶你出门的! 』
李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真诚。
在见惯了盟主、师父、奶奶的丑事,他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娘亲和大哥的事。他虽然有恨,但更多的是想要知道真相,或许娘亲和她们一样都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着。
他心里清楚,他和母亲的和解,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悲愿心经》。相反,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这份夹杂着痛苦与温暖的复杂情绪,将会成为《悲愿心经》更强大的养料。
他的悲伤,不再仅仅是仇恨,还有了牵挂。
他的愿望,也不再仅仅是报复,还有了守护。
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这个脆弱的母亲,强到足以净化这个已经腐烂到根子里的武林。
『 娘, 』李归轻声说道,『 我不恨你了。 』
简慕初的手一颤,眼泪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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