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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热水
『✨ 2025/01/25· 周六· 19: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 ✨』
鸡汤炖了两个小时。她端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股浓到发黏的骨头香。老母鸡被炖得骨肉分离,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枸杞和红枣在汤底沉着。
她的养生鸡汤。不管什么病什么伤什么事,在她的逻辑里一碗鸡汤都能解决。
「少喝可乐多喝汤。你在家几天冰箱里全是碳酸饮料,牙还要不要了。」
「嗯。」
「'嗯'什么嗯。你倒是把嘴里那个泡面味漱一漱再来喝汤。你吃了几天泡面我闻都闻出来了。你以为换了酱油牌子我就认不出你没好好做饭了?那个酱油是谁买的?你以前又不用那个牌子。」
「超市搞活动。」
「搞活动你也不会挑牌子。你从小就不管这些。」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她的嘴唇卷着碗沿吹了一下,汤面上的油花被吹开了一个圆,露出底下清澈的汤色。她喝完一口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我碗里。动作是做了二十年的习惯,夹菜到儿子碗里这个行为她执行了二十年,手腕的角度和筷子落下的位置不用看。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她在厨房哼歌,不知道什么调子,音阶忽高忽低的,跟水龙头的水流声交叠在一起。她洗碗比林晚慢,因为她会把碗翻过来检查底部有没有残留的油渍,不满意就重刷一遍。完美主义者的逻辑是不让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添麻烦。
洗完碗她去卫生间放热水。电热水器嗡嗡响了一会儿,她在卫生间里翻找毛巾和换洗衣服。衣柜门拉开的声音,翻了一阵,嘟囔了一句什么。
「宝儿,我那件灰色睡衣呢。」
「没见过。你走之前放哪了。」
「应该在衣柜第二层啊。怎么不在了。」她又翻了一阵。「算了,随便穿一件。」
热水器提示灯灭了。水烧好了。她在卫生间里开了门一条缝伸出头来:「我先洗,你等一会儿。」
「嗯。」
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来了。花洒的水打在身体上的声音,混着她偶尔拍打皮肤搓澡的闷响。她洗澡比较快,通常十分钟搞定。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七分钟左右。我起来去厨房倒水。热水壶在灶台旁边,我拿杯子从壶嘴接水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杯子磕在壶嘴上发出一声脆响。水溅了一滴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宝儿?」卫生间里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水声还在响。「你干嘛呢?」
「倒水。没事。」
然后我愣住了。
我需要去卫生间拿创可贴。药箱在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林晚那天翻过的那个蓝色塑料药盒。我手背上之前的裂口还在恢复,碰了热水之后又开始泛红发痒了。药膏在药箱里。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
「妈,我拿个东西。」
「什么?」水声太大了她没听清。
「我进来拿个药膏。」
「你说什么?听不见。」
我推了一下门。
插销弹开了。
卫生间很小。淋浴区就在洗手池旁边,中间只隔了一道半透明的浴帘。浴帘拉上了,但老旧的塑料浴帘缩了水,下摆离地面有十几公分的间隙,她的脚踝和小腿从浴帘下面露出来。水从花洒往下冲,蒸汽弥漫了整个空间,镜子上全是水雾。
我反应过来用了大概零点五秒。
在这零点五秒里我的眼睛已经完成了信息采集。浴帘是半透明的磨砂塑料,不完全不透光。蒸汽让视线模糊了大半,但她背对着我站在花洒底下,整个背部的轮廓隔着浴帘隐约可见。肩膀。腰线往内收的弧度。然后是臀部往外扩的曲线。
水流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汇成一条线,再分流到两侧的臀部。她在用手搓后背,胳膊抬起来往后够的时候,侧面的轮廓在浴帘上映出一个剪影。
胸部的形状在这个侧面抬臂的姿势下被拉高了,从圆弧变成了一个往上翘的水滴形,底部的肉量因为重力和抬臂的牵拉而产生了一个晃动。左右各晃了一下。不大的幅度。但那个体量在水滴形的状态下晃动起来的视觉冲击比正面看更强。
我转身要走。
她听到动静了。浴帘被她从里面拽开了一条缝。
她的脸从浴帘后面探出来。头发湿了全贴在脸上和脖子上,黑色的长发被水冲得服服帖帖地垂在肩膀前面。脸上全是水,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了。锁骨以上全露着,肩膀和胸口上方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泛红。浴帘的边缘刚好挡在锁骨以下两三公分的位置,再往下就是乳沟的起始区域了,隐在浴帘和蒸汽的遮挡之后。
「你怎么进来了?门没插吗?」她的语气不是尖叫式的惊慌。是意外了一秒然后恢复正常的那种语气。
「插销坏了。我说了好几次要换。」
「那你喊一声我就听见了啊。」
「我喊了。你说听不见。」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一丁点被异性看到裸体的慌张。
「要拿什么。快点。」
「药膏。洗手池底下柜子里。」
「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
她嘀咕了一句什么。浴帘拉回去了。水声继续。我蹲下来拉开洗手池下面的柜子,从蓝色药盒里找到了那管红霉素软膏。蹲在柜子前面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浴帘后面传过来。
「你小时候洗澡都是我给你洗的,三岁之前你在澡盆里尿过两次,泡在自己尿里还笑。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说话。攥着药膏站起来。浴帘的缝隙里有蒸汽和水雾涌出来,带着她身上雪花膏和皂角洗发水混合的气味。
出去。门在身后带上了。插销没有重新插。反正插了也锁不住。
我站在客厅。拧开药膏的盖子。手背上的裂口被热水刺激了,边缘发红发痒。
我挤了一点药膏涂上去。指腹在裂口的痂皮上抹匀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浴帘上那个水滴形侧面轮廓晃了两下的画面。
她说得对。从小到大。她给我洗了十几年的澡。在她的认知框架里,她的身体对她的儿子来说和一堵墙一张桌子没有本质区别。实用性物体。不具备任何性暗示。这个分类系统运行了二十年,从未出过错。
问题在于她的分类系统没有更新过。
水声停了。她从卫生间出来了。毛巾裹着头发,身上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她找到的那件替代品。T恤是她的家居基本款,买的时候图宽松图舒服,但她的胸围让"宽松"这个概念只能存在于腰部以下。面料从肩膀下来之后被两团饱满的隆起撑开了,布料绷在胸部表面,织物的纹路被拉伸得变形了。
她没穿内衣。
洗完澡不穿内衣在家里晃。在她看来,这跟洗完澡穿拖鞋是一个级别的决策。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考虑观众感受,因为观众是她儿子。她的分类系统判定:安全。
T恤的面料是旧得有些透光的纯棉。白色。内衣颜色不会透出来因为没穿内衣。
但乳头的位置很清楚。两个微微凸起的点,在白色棉布底下隐约可见。因为布料直接贴着皮肤没有任何中间层,乳头自然状态下的轮廓就这么大。她走路的时候胸部跟着步伐的节奏微微颠了两下,幅度不大,但那个体量在没有内衣束缚的状态下,任何幅度的移动都会产生肉眼可见的晃动。
她走到衣柜前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弯腰。T恤的领口往前坠了。从我坐的沙发角度看过去,领口的深度足以看到锁骨以下很深的位置。乳沟的线条从上往下延伸,两团白皙的乳房在宽松T恤的领口里松松地垂着,因为弯腰姿势和重力的作用,形状从站立时的半球形变成了更柔软的、往下坠的水滴形。乳晕的边缘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粉色和白色的边界线。
我把手机举到脸前面挡住视线。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一个字母没看进去。
「宝儿,你明天想吃什么。」她还在弯着腰翻衣柜。声音从那个弯着的姿势里传出来,有点闷。
「随便。」
「别随便。你每次说随便最后都挑三拣四的。」
「那就……排骨。」
冰箱里还有林晚昨天炖剩的排骨汤的底料。她这几天买的排骨够炖两锅了。
她直起身来了。领口复位。手里拿了一件绛红色的圆领毛衣和一条灰色的厚棉裤。明天的衣服。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拿保温杯。从旅行袋里拎出来的那个,还是路上泡的枸杞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吞下去了。
「你手好点了没有。」她拿着保温杯走到我面前。站着。低头看我手背。
「好了。涂了药膏了。」
她伸手拉过我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碰到手背裂口边缘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刚洗完澡还是热的,指温偏高,碰到裂口的痂皮时那个热度让我又缩了一下。
「别动。」她按住我的手看了三秒。「结痂了。过两天就好了。以后干什么的别再搞伤了。」
「嗯。」
她放开了我的手。站直了。T恤的下摆到她大腿中段,往下是光裸的大腿和棉拖鞋。她搓了搓自己的头发,毛巾摘下来的时候湿发散在肩膀上,几缕贴着脖子。
她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渍,擦的时候头歪向一边,颈部的线条拉长了。
她拿着毛巾走回卫生间挂好。出来的时候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床头的小台灯。
「早点睡。明天还得去菜市场。」
她爬上床。折叠沙发那边是我的位置。一米八的弹簧床是她的。她拉开被子躺下去的时候T恤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了肚脐上方一小段白皙的腰。她没注意,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宝儿,灯。」
我起身去关台灯。经过她的床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后颈。湿头发铺在枕头上。
台灯。啪。灭了。
黑暗。电暖器嗡嗡。窗外没有雪了。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很快。
我躺在折叠沙发上。
浴帘后面的剪影。弯腰时领口底下的阴影。不穿内衣时棉布底下的轮廓。她擦脖子时歪过去的颈线。所有这些画面在黑暗里排着队从后脑勺走过。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闭眼。
第八十七章:不用装了
『✨ 2025/01/26· 周日· 14:2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钥匙声。
苏青青正在灶台前炒胡萝卜丝,听到门响之后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在判断这个钥匙声是谁的。不是儿子。儿子在沙发上坐着。那就是林晚。
门推开,冷空气灌进来。帆布鞋踩塌鞋跟的声音,两只鞋一前一后歪在玄关地砖上。然后帆布鞋被摆正了。
苏青青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沾了胡萝卜汁和油花,脸颊被灶火烤得泛红。她弯腰探头的那一瞬间,杏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被围裙的肩带牵拉着往下坠了一截,锁骨以下那片白到刺眼的皮肤和两团被毛衣面料紧紧箍着的饱满弧度在灶台的暖光底下晃了一个完整的来回。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领口弹回原位。
她的表情在不到半秒之内变了。从专注做饭的放松状态,变成了"有外人在场"的客气。嘴角柔了两毫米,目光里的长辈审视感被收起来,换上了一种平辈之间的客气。
「晚晚来了呀。外面冷不冷?中饭吃了没有?」
语气是年轻的。尾音上扬的。刻意的。跟她在家里真正放松时候的说话方式差了至少三个频率。
林晚脱了羽绒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圆领毛衣,比前几天的颜色明亮了一档。「吃了,我妈做的炸酱面。」
「那行。你坐。我在做菜。」苏青青缩回了厨房。围裙的带子在她身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位置太高了,系在了腰窝以上靠近胸下方的地方,把毛衣的面料从后面勒出了一道横纹。前面看过去的效果是这样的:胸部以下被围裙带子卡出来一条分界线,分界线以上是被面料包裹撑满的两团弧度,分界线以下是毛衣松垂的下摆和围裙的兜布。她在灶台前翻炒胡萝卜丝的时候,手臂带动肩膀的幅度让那两团弧度在分界线以上产生了一个微小但可辨识的侧向位移,左一下,右一下,跟着炒菜的节奏。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一个字母没看进去。林晚坐到了沙发另一头。隔了半米。她看了我一眼。很快。
有"阿姨在装了"。有"你看她强迫自己不叫你宝儿有多累"。有"要不要我说"。
我没回应那个眼神。
苏青青从厨房端出一碗猪蹄汤。热气腾腾的。搁在林晚面前的折叠餐桌上。
「喝。刚炖的。料是从乡下带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想给林晚添饭,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经过我面前,手伸出来要拍我后脑勺。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路过儿子就顺手拍一下后脑勺,使唤他干活或者纯粹手痒。手已经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她意识到了什么,手收回去了。改成拍了一下沙发靠背。
林晚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那只手在沙发靠背上拍了一下之后缩回去了,苏青青的步伐没有停顿,直接走进了厨房。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阿姨。」她抬高了声音朝厨房的方向喊。
「嗯?」苏青青在厨房应了一声。水龙头在响。
「你出来一下。」
苏青青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来。围裙还系着。手背上沾了一点泡沫。
「怎么了?」
林晚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个头不高,162站在苏青青的165面前,得微微仰头。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很平静的。
「阿姨。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了。」
苏青青的身体停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从脚底板往上传到整个脊椎的僵硬。她的手还搁在围裙边缘,手指握着抹布的角。嘴角维持着那个客气的弧度。眼睛看着林晚。
「装什么呀。」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尾音还是上扬的。
「装表妹。」林晚说。语气跟在便利店买东西一样平静。「阿姨,我从小在你们家长大的。你就算变成十岁的样子我也认得出来。你包饺子的手法,你切菜的姿势,你炖汤的时候先放两片姜再放枸杞的顺序。你在课堂上别人面前怎么装都行,在我面前没用。」
客厅安静了。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砂锅里的猪蹄汤在小火慢慢地咕嘟,气泡顶开汤面发出一个接一个的闷响。
苏青青的目光从林晚身上移到了我身上。
那个目光。我见过。我八岁偷吃了她藏在柜子顶上的巧克力被她逮到的时候就是这个目光。你说你告诉她了。她在问。
「我没告诉她。」我说。实话。
苏青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抹布的角。抹布滑下去挂在围裙的口袋上。她的嘴角那个客气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持续了二十年的、对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丫头的表情。
「你这孩子。」她说。
四个字。声调塌下来了。从刻意的年轻人尾音上扬变成了她真正的说话方式:
略微沉的、带着岁月压力的、中年女人骂人骂一半收住了的那种语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变回来第一天。」林晚说。「他带你来配钥匙的那天。你在锁匠摊子旁边站着等,我骑车从对面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了。二十岁的脸,四十岁的站姿。你站着的时候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搓地面。这个动作你做了二十年了,我四岁的时候就天天看你在小区门口这么站着等我妈下班聊天。」
苏青青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扭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知道?」
「你又没问过我。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她张嘴要骂。嘴张开了,"宝"字到了嘴边,她下意识要吞回去,顿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了。不用吞了。林晚知道了。
「宝儿你这个臭小子。」
完整的。毫无修饰的。四十年份量的当妈的味道从那四个字里彻底透出来。
林晚在旁边站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出来了半个。
「阿姨你终于肯叫了。你刚才跟我说话那个语气,客气得我浑身不自在。」
苏青青瞪了她一眼。然后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抹布往灶台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们两个。」她用抹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晚。「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开了。刷碗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她在用力。
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在外人面前装年轻人的疲惫终于可以卸下来一点了,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 *** ***
下午的氛围跟前半个小时完全不一样了。
苏青青不装了。她坐在床沿上剥花生的时候用的是她真正的坐姿:膝盖自动并拢,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动作沉稳。不再刻意快言快语。不再用上扬的尾音说话。她的声音恢复到了真实的频率:语速中等偏快,音色清亮但咬字的方式是四十岁中年妇女的习惯,每个字都很碎很实在。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你妈不管你吃饭的吗。」她一边剥花生一边碎碎念。完全是从前在隔壁楼下喊林晚回家吃饭时候的口吻。
「没瘦阿姨。可能是换了发型。」
「换什么发型。你以前长头发多好看。剪这么短干什么。」
「好打理。」
「好打理是好打理。但是女孩子长头发好看。你看你阿姨我……」她又卡住了。停了一秒。然后释然了。反正林晚知道了。「你看我这头发长了四十年了,洗起来麻烦是麻烦,但好看啊。你年轻人不懂。」
林晚剥花生的手没停。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她在享受这个。苏青青终于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了。不用再把"丫头快来吃饭"硬生生改成"晚晚要来吃饭吗"那种别扭的客气腔。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剥花生。苏青青穿着昨天那件白色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毛衣,开衫没扣扣子敞着。低头剥花生的时候身体前倾,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角度微微松了,锁骨以下那截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视线的深度可以延伸到乳沟上缘的位置。两团饱满的隆起在白色棉T恤里松松地垂着,领口的阴影把它们遮住了大半,但弧度的起伏在光线的边界上若隐若现。
她剥完一颗花生,把花生仁上面那层红皮用指甲搓掉了。「红皮别扔。泡水喝补血。」
「知道了阿姨。您每次都说这个。」
「每次说是因为你每次都不听。」
林晚从旁边拿起苏青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枸杞红枣。「阿姨您这个保温杯跟了您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吧。那个搪瓷的坏了之后换了这个不锈钢的。跟了我好多地方了。
」她拿回保温杯喝了一口。「你们年轻人不喝这个,嫌老气。但是枸杞真的补的。
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也泡着喝。你妈腰不好,加点黄芪,药房三块钱一包的别买贵的。」
我坐在电脑前敲代码。余光里两个女人在我身后并排剥花生。一个如释重负地回到了自己的频率,一个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什么频率。我的键盘噼里啪啦响着,敲进去的代码比平时多了三成。空气里的张力少了一半。苏青青不用装了。至少在林晚面前不用了。呼吸都通畅了一点。
四点半。林晚说要走了。
苏青青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鸡蛋硬塞过去:「拿回去给你妈。她最近腰不好让她炖黄芪鸡蛋汤。」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从小就在我家吃饭的。」苏青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拍法是长辈拍晚辈的那种,掌根落在肩膀的骨头上,带着力度的,不是平辈之间的。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种力度了。
林晚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时候还是比正常人多停了一拍。苏青青没有注意到。
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苏青青正好转身回厨房去拿抹布。短暂的视线死角。
她踮了一下脚。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不是嘴唇。是下巴。极小的、极快的触感,温热了零点几秒就收走了。
苏青青从厨房出来了。手上擦着围裙。
「晚晚路上小心。跟你妈说改天我去看她。」
「好的阿姨。」
门关了。
苏青青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楼下巷口林晚的身影走出了单元门。帆布鞋踩着残雪。苏青青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微小的。
"那丫头长大了"的意思。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发夹。林晚别在耳朵后面的那个,摘帽子的时候取下来搁在那儿忘了拿走。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没有说话。放回了床头柜。
手指在木头表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秒。
第八十八章:发夹
『✨ 2025/01/26· 周日· 19:15·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晚饭做了莲藕排骨。苏青青的手艺确实不如林晚,排骨炖老了,莲藕块切得太厚。但汤底放了菜市场砍价砍下来的新鲜筒骨煲了三个小时,骨髓化在汤里,喝起来醇厚浓稠。
「好不好吃。」她在对面看着我。
「行。」
「'行'是什么评价。好吃就说好吃。我炖了三个小时。」
「好吃。汤好喝。」
「嗯。」她满意了。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嘴角翘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她在厨房里没有哼歌。
她在想什么。
洗完碗出来。坐在床沿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她的手又碰到了床头柜上那个黑色发夹。
这次她拿起来了。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宝儿。」
「嗯。」
「你跟晚晚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从手机上抬头。她从上方俯视下来。湿发贴在脸颊两侧。T恤领口微松。
表情没有任何特别的波动。
「你怎么看出来的。」
「发夹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一个女孩子来串门不会把发夹取下来放在男孩子的床头柜上。除非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放松到把自己的东西随手一搁也不在意。」
四十年的人生经验养出来的判断力。
「嗯。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寒假。你不在的这几天。」
她点了一下头。保温杯被她两只手捧着,拇指搭在杯盖上,指甲碰着不锈钢表面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叩声。
然后她笑了。
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里面有"他终于开窍了"。有"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确实不错"。有"你小子翅膀总算硬了"。
「晚晚这孩子好。」她说。「知根知底的。你好好对人家。别欺负她。别让她吃亏。有矛盾了先让着她,男人让着女人不丢人。」
「知道了妈。」
她喝了一口枸杞水。盖子拧上了。咔。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一个寒假。大年初三。给我偷偷塞了一封信在门缝底下。字写得跟鸡爪子似的。我当时想这人字这么丑估计好看不到哪去。结果一见面,嗯,确实好看不到哪去。」
她难得提我爸。他去世得早,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她平时几乎不提,偶尔说两句,也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
「但是人好。老实。不花。一辈子就认一个人。」
"一辈子就认一个人"。这七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半调。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嘴上一句好话不说。心里比谁都在意。」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了。拍了拍被面上的褶皱。
「行了。早点睡。别老盯着手机。屏幕伤眼你知不知道。」
「知道。」
她钻进被窝。面朝墙。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后颈。湿发铺在枕头上。
「宝儿。」
「嗯。」
「灯。」
台灯。啪。灭了。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今天比昨天慢了两拍才变得均匀,没有立刻睡着。
也许在想林晚。也许在想"一辈子就认一个人"。也许在想发夹搁在床头柜上的画面。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一个母亲听到儿子有女朋友了之后在黑暗里翻了翻身。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的消息。
「发夹忘在你那儿了。明天不来。后天来。」
停了两秒。又一条。
「想你。」
我看着屏幕亮了三秒。手指按上去。打了三个字。
「我也是。」
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电暖器嗡嗡。
第八十九章:新学期
『✨ 2025/01/28· 周二· 09: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 ✨』
寒假的最后一段日子过得很快。
苏青青彻底放弃了在林晚面前演表妹。林晚隔天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苏青青不再调频率了。该碎碎念就碎碎念,该拍后脑勺就拍后脑勺,该叫宝儿就叫宝儿。林晚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被苏青青顺手念叨两句,一脸"从小被念到大认命了"的麻木表情。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的分工自然就形成了。苏青青负责汤和主食,林晚负责炒菜和调味。苏青青切菜不行但汤底一流,林晚刀工好但煲汤没耐心。两个人站在两平米的灶台前面,一个矮半头,一个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我坐在外面沙发上敲代码,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和偶尔冒出来的碎碎念:「晚晚你这个盐放多了。」「
没多阿姨。」「多了。你尝尝。加水。」
二十八号上午。苏青青在整理茶几上的杂物。寒假结束前她要把出租屋重新打扫一遍。她蹲在茶几前面翻积攒下来的报纸和快递单,分类丢掉。蹲着的时候棉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点,毛衣的下摆和棉裤的腰头之间露出了一截后腰。从腰窝到脊椎下端那一小段皮肤上能看到底下两根肋骨尾端的弧度。她翻了一会儿站起来,用手拽了一下棉裤的腰头往上提了提,毛衣的下摆垂回去了。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寒假都在干什么。」
「敲代码。」
「敲代码之外呢。有没有锻炼身体。」
「没有。」
「没有?你天天坐在那儿不动弹以后颈椎出问题你找谁去。」
她把报纸扔进了阳台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从书桌上拿起了一本教材。高三数学。翻了翻,表情跟看死亡通知书一样难看。
「还有两个礼拜开学了。」她说。
「三角函数看了没有。上学期期末那道大题你全错了。」
「别提了。正弦余弦看一会儿头就疼。」
「今晚复习。我给你讲。」
「又要讲……」
嘴上抱怨。但她把数学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那个书包是开学前我给她买的,灰色帆布双肩包,拉链上挂了一个她从菜市场小摊上花两块钱买的毛绒挂坠。兔子形状。粉色。四十岁灵魂选出来的审美产物。
*** *** ***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苏青青去开门。一个声音从门口炸进来:「青青!寒假过得怎么样!」
周小棉。
黑框眼镜双马尾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手里拎了一袋橘子和一包零食。满脸兴奋。进门的速度飞快。
「你怎么来了。」苏青青愣了一下。「宝」字含在嘴里吞回去了。表演模式上线。
「来看你啊!你寒假都不出门的吗?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不回!」周小棉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出租屋。「你表哥在呢?哥!」她冲我挥了挥手。我从沙发上抬手应了一下。
周小棉一溜烟跑到苏青青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语速极快:「青青你放假都干嘛了?有没有去逛街?有没有看我推荐的那个综艺?那个男团你看了没有!」
苏青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脑子转不过来了:切换到同龄人模式,回忆周小棉上次说的综艺叫什么名字,组织一套符合二十岁女大学生口径的回答。她做不到。周小棉的信息量太大攻击太密集了。
「看了看了。那个……唱歌那个……」
「哪个唱歌的?你说的是《青春有你》还是《创造营》?」
「就是……那个……几个小伙子跳舞的。」
「你说的也太模糊了吧青青!」周小棉笑得前仰后合。「算了不跟你聊这个了,每次跟你聊选秀你就跟我六奶奶一样啥都不知道。」
苏青青被"六奶奶"这句话扎了一下。嘴角抖了一下。她实际上比周小棉的奶奶可能小一二十岁。但是当周小棉的妈是绰绰有余的。
周小棉在出租屋里待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是我今年以来神经最紧绷的三十分钟。
她翻苏青青的书包发现了六味地黄丸。「青青你吃这个干嘛?这不是老年人吃的吗?」苏青青抿着嘴硬编了三秒:「……补肾的。我最近记性不好。」周小棉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追问。
她检查苏青青的手机发现关注列表里有三个养生公众号和一个中老年广场舞教程频道。「这什么鬼?!」苏青青扭头冲我使了个求救的眼色。我接话:「我设的。之前帮她研究一个社会实践的选题忘了取关。」周小棉「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她翻到了书桌上一本裁剪好的鞋垫纸样。「你还自己做鞋垫?!现在谁做鞋垫啊?」苏青青:「……我们老家那边的风俗。过年做鞋垫保平安。」周小棉歪着头想了想,「是吗?你老家哪个地方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风俗。」苏青青卡住了。我从沙发上起来去倒水,经过苏青青身边的时候用脚尖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她回过神来:「就是小地方。你们城里人不知道的。」
这三十分钟里我踢了她脚踝两次,打了三次眼色,强行岔开话题一次。周小棉要走的时候我的后背全是汗。
周小棉临走之前从零食袋子里掏出一包辣条塞给苏青青:「吃!别光吃养生的了!偶尔吃点垃圾食品开心一下!」
苏青青接过辣条,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添加剂密密麻麻一栏半。
「三块钱一包。」她说。语气很精准。
「青青你连吃零食都要算价格的吗!」
周小棉笑着走了。门关上的瞬间苏青青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直起身来,「累死了。」
她拿着辣条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又把配料表翻过来看了一遍。碎碎念的内容从"全是添加剂"到"防腐剂放了三种"到"谷氨酸钠是什么东西听名字就不健康"。碎碎念持续了二十秒。然后她撕开了封口。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嫌弃变得有些微妙。
「味道倒是……挺辣的。」
她又捏了一根。
「嘴上说不吃身体倒是挺诚实。」我说。
「闭嘴。」
她把辣条袋子抱在怀里靠着沙发靠背。一边碎碎念「热量太高不健康」一边又捏了第三根。她吃辣条的样子跟吃什么正经菜一模一样,嚼得很慢很认真,嘴唇被辣椒油染成了浅红色。吃完半袋之后她把剩下的封好塞进了冰箱里。跟枸杞红枣放同一层。辣条和枸杞做了邻居。
*** *** ***
晚上。复习。 她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书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两个人坐到了折叠餐桌前面。
桌面上有我上学期给她批卷子时候红笔留下的墨迹,渗进了木纹里。她把草稿纸铺开了,铅笔攥在手里。攥的姿势不太对,虎口夹得太紧了。
她盯着公式。盯了五秒。大脑在从四十年没打开过的文件夹里检索信息。
「对边比邻边。」
「行了。这三个记住。翻到例题一。」
例题一是一道三角函数求值。她看了半天。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擦掉了。写了三行又擦掉了。橡皮屑掉了一桌子。
「这个角度怎么转换的?2π是多少度?」 「360。」
「那π是180。π/2就是90。我算的没错啊为什么答案对不上。」
「你sin和cos搞反了。」
「搞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三秒。然后用橡皮把整道题的过程全擦了。力气大了一点。草稿纸擦出一个小洞。她瞪着那个洞看了两秒。
「破了。」
「破了就翻过来写。」
她翻过纸重新来了。这次写得慢了。每个步骤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再下笔。铅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她低头做题的时候睫毛在台灯的灯光下投了一小截影子在鼻梁侧面。发际线碎发散下来几根贴着额头。
九点半。五道例题做完了。对了三道。
「上学期做五道对一道。进步了。」我把红笔放下了。
「五道才对三道有什么好吹的。」她嘴上这么说。但把草稿纸叠好了夹进数学书里。没有揉成团扔掉。八月的时候她做崩溃了是直接把卷子揉成团砸地上的。现在叠好了收着。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毛衣的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了肚脐上方一小段腰。很白,很细。举起胳膊的时候两根肋骨的尾端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浮出了弧度。腰部暴露的那几秒里,棉裤的腰头和皮肤之间的缝隙没有别的织物层,直接是肤色。她放下胳膊,毛衣落回去了。
「睡了。明天还得去菜市场。排骨涨了两块一斤,得趁早去抢便宜的。」
「嗯。」
「你也别熬太晚。代码明天敲也一样。」
她钻进被窝了。面朝墙。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后颈。
「灯你关。」
台灯。灭了。
三分钟之内她的呼吸就均匀了。向来睡得快。在床上想东想西这种事她大概一辈子没干过。头碰到枕头五分钟之内必须入睡,不然就是浪费时间。
我把红笔收进笔筒里。草稿纸上全是她歪歪扭扭的三角函数演算过程。数字的大小参差不齐,等号用的力度忽轻忽重,sin写得勉强能认,cos写了三遍才不跟sin搞混。我把数学书合上放到她书包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桌面右下角那个鲜红色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闭上眼。
第九十章:暖气
『✨ 2025/02/01· 周六· 10:15·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电暖器开到了二档。出租屋的窗户密封条老化了,但屋里还是被烘到了二十二三度。冬天的太阳从南面的阳台照进来,地上有一条光带。
苏青青在洗衣服。出租屋没洗衣机,东西全靠手洗。一个红色塑料盆搁在卫生间地上,她蹲在盆边搓衣服。水声和揉布料的声音传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薄的灰色长袖家居服,宽松的包边圆领,洗得次数多,面料软也薄。下面一条深蓝色棉裤,松紧腰头套在胯骨上。没穿拖鞋,光脚踩着地砖。
我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卫生间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门开着。她蹲在盆前面,双手浸在水里搓一件毛衣。身体前倾,衣服贴在后背上,脊椎的线条从领口一路往下,到了腰部收窄,面料绷紧。裤子被屁股撑出一个圆。她大腿分开一点保持平衡,裤腿往上缩,露着脚踝和小腿。白。
她没注意我。两手在水里使劲搓毛衣领口。肩膀一前一后地用力。她自己不知道这动作从前面看是什么样。衣服薄,她没穿内衣,两团肉跟着搓衣服的节奏在布料底下晃了一个完整的来回。往前坠,往上弹。布料跟着起了一层褶皱。
我倒完水回了沙发。
十一点。她端着盆去阳台晾衣服。经过客厅,盆底的水洒了两滴。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又洒了」,继续走。两手端盆,胳膊撑开,领口被前臂拉着往下坠了两公分。从侧面能看到领口里的阴影,锁骨下那片白皮肤一直延伸进去,直到被乳房的弧度挡住。
她把衣服往晾衣架上搭。抬手举过头顶,下摆被带上去,露出肚脐和肋骨下平坦的小腹。腰头和皮肤之间空着一个指宽的缝。搭完衣服放下手,下摆落回去。再拿下一件,抬手,下摆又上去。重复了六七次。
晾完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水。
「宝儿,我的那件粉色内衣你看到没有。」
「什么?」
「粉色的,带蕾丝边的。我昨天换下来放在洗衣篮里的,刚才洗没找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内衣放哪。」
「我问你看到没有又不是问你放哪了。你帮我翻翻沙发底下。」
我弯腰看了一眼。没有。她自己翻洗衣篮,翻床底,最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大概是昨晚脱了塞那的。她拿着内衣去卫生间,经过我面前完全不避讳。E到F罩杯的粉色蕾丝内衣在她手里晃。半杯式,上缘弧度很大。
她不觉得有什么。在她眼里,儿子看她的内衣跟看袜子没区别。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代码。心跳快了几下。
*** *** ***
下午两点。门响。
林晚来了。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外面是那件灰色羽绒服。脱了羽绒服,白毛衣衬得脸很小,短发微卷搭在肩膀上。化了淡妆,画了眉毛,嘴唇涂了浅粉色的唇膏。
苏青青从厨房探头:「晚晚来了。吃了没有?」
「吃了阿姨。」
「吃了也要喝汤。锅里还有昨天的排骨汤。」
苏青青回厨房热汤。林晚走到沙发边,帆布鞋摆正。她坐我旁边。沙发一米二宽,两个人坐下肩膀贴着。
她掏出一本英语四级词汇放茶几上。做样子的。
「阿姨在厨房。」她小声说。
「嗯。」
她的左手从大腿滑下来,顺进坐垫缝里,碰到了我的小指。碰了一下,没握,缩回去。又碰了一下。一碰一缩。很慢。
厨房里油烟机开了。嗡嗡响。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滑进我手里。五指交叉扣住。手凉。外面的冷气还没散。她扣着没动。看着茶几上的书,脸上有一点红。
一分钟。
油烟机关了。苏青青的脚步声走过来。林晚抽手,翻开书页。表情平静,手一直在翻书。
苏青青端着汤出来放下。
「喝。凉了我再给你热。」
林晚端碗喝汤。我坐在旁边,右手掌心还有她手指的凉意,一点点变热。
*** *** ***
苏青青在折叠餐桌上铺了布择菜。芹菜、胡萝卜、白菜。并着膝盖坐在矮凳上,背挺直。低头时后颈全露着,领口从后面微微张开,能看到颈根两节凸起的脊椎骨。
林晚问要不要帮忙。苏青青说不用。林晚坐回沙发。三个人各做各的。
林晚脱了棉袜。光脚盘腿坐。过了一会儿换姿势,腿伸直,光脚搁在沙发边缘。脚趾蜷了蜷又展开。脚背骨骼分明,脚底板颜色浅,脚心有块干皮。
苏青青侧对沙发,低头择菜没看这边。
林晚的右脚伸过来。碰了一下我放在沙发上的手,缩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翻书,没抬头。嘴角弯了,右边酒窝出来一点。
三秒后脚又伸过来。没缩。脚背贴着我的手背。脚底板凉,脚背温。脚趾在我手背上动了两下,不动了。就这么搁着。
苏青青端菜进厨房。水龙头开。
「你脚凉。」我低声说。
「嗯。借你暖一下。」她翻页。
脚搁了三分钟。苏青青出来前两秒,脚缩回去,套上袜子。
苏青青端菜回来继续弄。什么都没发现。
*** *** ***
晚饭。芹菜炒肉、胡萝卜丝、白菜豆腐汤。三个人挤在桌边。我坐中间。膝盖在底下碰来碰去。
「排骨涨了两块一斤。猪蹄也涨了。菜还行。芹菜一块五一把。」苏青青说。
「阿姨您连菜价都记这么清楚。」林晚笑。
「不记清楚怎么行。这芹菜去年冬天才一块二。你们年轻人以后成了家才知道什么叫柴米油盐。」苏青青拿筷子点林晚,又点我。「你也是。赚了点钱就大手大脚。」
「我大手大脚什么了。」
「上个月买双鞋三百多。我以前一双布鞋穿三年。」
桌子底下,林晚的脚踩在我脚背上。脚后跟悬空。吃饭时脚趾隔着袜子在我脚背上磨了两下。脸上很正经。
「阿姨说得对。我以后也记菜价。」
「真记啊。」苏青青看她。
「嗯。芹菜一块五。胡萝卜两块。白菜一块八。」
「白菜一块六。建设路菜市场东边第三个摊,便宜两毛。」
林晚点头。脚下的力气重了一点。
饭后收拾。两人在厨房挤。苏青青让位时胯碰了灶台,嘟囔了一句「这厨房还没我们家以前那个茅坑大」。林晚笑了一声。
七点半。林晚要走。
苏青青在卫生间洗手。门关着。
林晚在玄关穿鞋。蹲下系鞋带时抬头看我。能看到下巴线条和脖子上的小痣。
站起来,靠近一步。抬手,手指碰我的嘴唇,压了一秒。撤手。
「不亲了。阿姨在。」她小声说。
卫生间门开。
林晚拉开门。
「阿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家打电话。」
门关了。
第九十一章:门没锁
『✨ 2025/02/08· 周六· 08:2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周六早上。苏青青六点打完太极回来做早饭。吃完饭她拿高三数学做题。两周后开学,她比我想的紧张。
我处理编程外包。两千块。工地的活不去了。苏青青知道后念叨我没跟工友打招呼。
八点二十。我要上厕所。
卫生间门关着。我以为没人,推了一下。
门开了。插销是坏的。
她在洗脸。弯腰,手捧水往脸上泼。灰色家居服的领口往下坠,大敞着。没穿内衣。两团乳房从胸腔垂下来,长长的水滴形。乳头粉色,受冷水刺激凸起。
乳沟从锁骨下一条深线连到胸底。她捧水洗脸身体前后晃,两团肉跟着颤了两下。
我看清了。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
她抬头,脸上全是水。睫毛挂着水珠。甩了甩手。
「干嘛?进来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到。」
「大声点敲。进来干嘛。」
「上厕所。」
她拿毛巾擦脸。看我站在门口。
「你小时候尿在我身上多少回了你害什么臊。进来上你的。我擦个脸就出去。」
「你出去我再进。」
「矫情。」她弯腰在盆里涮毛巾。领口又坠下来。「生你的时候你浑身皱巴巴的,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
在她看来,她给我洗了那么多年澡,不用避嫌。
「我现在二十二了。」我说。
她一甩毛巾。「二十了了不起?你四十了也是我儿子。」
她往外走,经过蹭了我手臂。洗面奶味。随手拉门,留了三公分的缝。
「上完把马桶盖放下。」
我关上门。坐在马桶上闭眼。两团水滴形的白色在脑子里转。
出来后,她在书桌前做题。铅笔沙沙响。完全不在意刚才的事。
我回沙发坐着。过了三分钟心跳才稳下来。
*** *** ***
下午两点。林晚发消息不来。她妈腰疼去做理疗。苏青青追问了几句,开始念叨腰椎间盘。
下午屋里就我们俩。苏青青做了一下午题。
四点。她站起来伸懒腰。去阳台收衣服。取下一件黑T恤闻了闻。
「有点潮。再晾一晚。」
取到粉色蕾丝内衣时顿了一下,看我一眼。我也在看那边。罩杯在侧光里有个明显的半球形阴影。
她叠好收在怀里。没遮。
「看什么。」
「没看。」
「眼睛横到那边了还说没看。」
「我看衣服干没干。」
她哼了一声,抱着衣服回屋。经过我时拿衣服拍了一下我的头。不重。
五点。做晚饭。我洗米。厨房小。她切菜,手肘碰我手臂三次。每次都嘟囔「别挡路」,我往后让,背贴在墙上。她切洋葱辣到眼睛,用手背擦,眼睛和鼻尖红了。
「太辣了。你切。」刀塞给我。
我切。她站旁边看。站得很近,胸口碰到了我的手肘。不到一秒她退后了半步。手肘擦过的感觉:软,弹,热,没穿内衣。
「切太厚了。」她说。「薄一点。」
「要求真多。」
「做菜要讲究。跟你爸一样粗手粗脚。」
晚饭两个人吃。电暖器嗡嗡。天黑了。她把碗里的洋葱挑给我。
「嫌辣干嘛做。」
「做给你吃。我不吃。」
我把洋葱全吃了。很辣,眼睛红了。
「你也红了。」她看着我笑。
嘴角歪向一边的笑。
第九十二章:校服
『✨ 2025/02/20· 周四· 06:15· 益民小区5栋502· 阴 ✨』
六点一刻。天没全亮。苏青青的闹钟响了。菜市场五块钱买的塑料圆闹钟,铃声尖锐。她按掉闹钟,翻身下床。从被窝到站稳不到三秒。四十年的习惯。
她穿上拖鞋走到窗户旁,拉开一条缝看天。灰蒙蒙的。嘟囔了一句「又不出太阳」,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出来。穿衣服。
今天开学。高三下学期第一天。
校服裙挂在衣柜门上。深蓝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色运动鞋在床脚。她翻出那双肉色连裤袜。
穿了大半年了。从一开始抱怨勒人,到现在成了默认搭配。她拿在手上抻了两下,检查没抽丝,坐到床沿上开始穿。
袜管从脚尖卷起,揪住袜口往上拉。右脚伸进去,脚趾撑开透明的袜头,拉到脚跟。袜管顺着小腿往上撸。肉色薄尼龙贴上皮肤,白皙的小腿被包住。肤色透出来,腿部线条被压得清晰。膝盖骨的轮廓浮现,小腿肌肉的形状比光腿时流畅。
右腿拉到大腿根。换左腿。两腿套好,她站起来,提腰。松紧腰头卡在肚脐下两指宽。低头看腿歪没歪,手掌在大腿外侧拍了两下,抻平面料。手掌划过大腿,尼龙和皮肤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连裤袜把下半身包严实了。大腿的肉被尼龙面料微微压实,走路时大腿内侧碰到一起,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小腿修长。脚趾在袜头里透着轮廓。
穿上深蓝色校服裙。膝上五公分。裙摆盖住大腿上三分之一。裙摆到膝盖是连裤袜包着的大腿。肉色尼龙裹着白皮肤,泛着点反光。
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宝儿,我梳子呢。」
「桌上。」
她拿梳子梳头。长发及腰,黑发绳扎了个低马尾。侧身站在镜子前,左手拎马尾,右手往下梳。胳膊一抬,校服外套跟着往上走,带着裙子后摆蹭上去两三公分。大腿后侧多露了一截。她没注意。梳完放下胳膊,裙摆落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从睡衣换成校服裙加连裤袜,她没避着我。她觉得我是她儿子,不需要避。
穿好白色运动鞋,鞋带系成蝴蝶结。站在门口检查书包:课本、文具盒、保温杯、一瓶六味地黄丸。
「你今天几点没事。」她问。
「不一定。看接的活什么时候做完。」
「晚饭做不做。」
「你几点放学。」
「五点。下学期有晚自习,九点半结束。」
「那晚饭怎么办。」
「食堂吃。」她不太情愿。「食堂菜贵。一荤一素五块五。我自己做成本不到三块。」
「五块五你也要算。」
「两块五的差价一个月就是七十五。七十五够买三斤排骨了。」
四十年的底层生活养成的算账本事。一分钱都有去向。唯一乱花钱是花两块钱买的粉色兔子挂坠,挂在书包拉链上,已经脏了。
「你中午也在食堂吃?」我问。
「嗯。两荤一素六块。」
「我给你带饭吧。中午有时间的话。」
她看我。眼神亮了零点几秒,又回去了。
「行。别放太多辣椒。辣得我胃疼。」
推门出去。帆布运动鞋踩着楼道台阶,一层层往下。脚步声远了。
我站窗口往下看。楼下巷口,苏青青出了单元门。深蓝色校服,校服裙,肉色连裤袜,白球鞋。黑马尾在后背晃。粉兔子挂坠跟着摆。
她往建设路走。坐三站公交到一中。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还有一百零七天。
第九十三章:裙子
『✨ 2025/02/22· 周六· 14:0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开学第三天。周六。苏青青没早起打太极。昨晚做两张数学卷子,做到十一点半被我按灯。被窝里骂了句「臭小子管得宽」,二十秒后睡着。今天睡到七点半。对她来说算放纵了。
上午做英语。单词缺口大。拿单词本翻了半小时,嘴唇跟着念。不会的用手机查发音,放一遍跟一遍。口音重,「vocabulary」念成"窝卡不啦瑞"。我敲代码的手顿了一下。
十一点做午饭。白菜肉丝面。鸡骨头熬的底汤。她坐我对面,穿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扎,长发散在肩膀上,发尾搭在胸前。低头吃面,长发滑下来垂到碗边。她用另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从耳根到下巴的干净线条。
两点钟。钥匙响。
门开。林晚进来,我多看了两眼。
换衣服了。
杏色针织开衫,里面一件白色吊带背心。领口浅,锁骨下是肤色,停在乳沟成型的位置前。开衫没扣,衫摆随动作晃,露出吊带全貌。B罩杯在薄面料下撑出个小巧的弧度,挺拔。
下面是一条黑色百褶短裙。到膝盖上七八公分。比以前短。寒假来都是穿牛仔裤。今天冬天穿了裙子。裙下配了黑色薄款过膝长袜,从裙摆下一直到脚踝。
不是连裤袜。裙摆底下的袜口在大腿上勒出一圈微小的凹陷。
小麦色的腿。黑袜子包在上面,对比强烈。跟苏青青的白皮肤配肉色连裤袜完全不同。
「阿姨好。」她脱了棉袄挂在衣架上。
苏青青从书桌抬头。目光从林晚的脸扫到脚。用了一秒半。
「晚晚,你今天穿裙子了。」
「嗯。今天暖和。」
「暖和?外面零下三度。」苏青青看窗外。晴天,但冻手。「裙子太短了吧。膝盖不冷?」
「不冷。穿了长袜子。」林晚微微提了下裙摆。裙摆往上走三四公分,露出袜口上没被袜子包着的大腿。小麦色,圆润。和黑袜子分界清晰。
苏青青盯着那条分界线。「长袜子不保暖。不注意膝盖以后得关节炎。」
「知道了阿姨。」林晚乖巧应着,走过来坐沙发上。裙摆在大腿上散开,百褶摊开。双腿并着,膝盖微微偏向我。黑长袜在膝盖弯曲时绷出两道横纹。
苏青青回头做题。铅笔沙沙响。
林晚掏出平板电脑看网课。塞上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
我坐旁边敲代码。沙发一米二宽。肩膀挨着肩膀。
过了十分钟。苏青青起身去厨房。经过走廊进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响。然后去厨房烧水。
林晚拔下耳机。
没看我,盯着屏幕。右手从平板旁伸过来,碰到我左手手背。指尖回暖了。
食指在我手背上画了个小圈。手指顺着虎口滑下去,滑进指缝。勾住。
我左手离开键盘,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滑进来。五指交叉。扣紧。
手小,指节细。手心有层薄汗。握的力度比上次大。
厨房水壶开始响。
她头靠过来。贴在我上臂外侧。短发蹭在T恤袖口。柑橘味的洗发水。
「我今天穿裙子好看吗。」她小声说。嘴唇离我胳膊五公分。
「好看。」
「真的?」
「嗯。」
手指在我掌心收紧。
「你第一次说我好看。」
水壶水开了。壶盖咔嗒响。苏青青的脚步声往客厅来。
林晚的头离开我胳膊,手抽走。拿起耳机塞回右耳。盯着屏幕。
苏青青端两杯水出来。递给林晚一杯,茶几上放一杯。
「晚晚喝水。少喝奶茶,添加剂多。」
「谢谢阿姨。」
苏青青坐回书桌。铅笔又开始响。
我端起水杯喝水。右手掌心留着林晚的温度,左手是水杯的热度。
*** *** ***
四点半。苏青青要去建设路菜市场。明天周日,打算炖鸡汤。「东头第三家的老母鸡上次十八一斤,不知道涨没涨。」穿外套换鞋,嘱咐「你们在家别闹」
,出门。
门关了。
脚步声下楼。五楼到一楼。单元门响。外面的声音把脚步声盖住了。
屋里剩电暖器嗡嗡声和外面的喇叭声。
林晚合上平板。摘了耳机。转身面对我。
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百褶裙摆扭成一团,贴着大腿侧面。黑长袜包着的膝盖撞上我的牛仔裤。
「阿姨去买菜了。」
「嗯。」
「来回最少四十分钟。」
手伸过来。没碰手背,没扣手指。直接抓住我T恤领口,把我往她那边拽。
嘴唇贴上来。
和上次不同。没收回去。嘴唇压在嘴唇上,力度持续。柑橘味洗发水混着浅粉色唇膏味。
我右手放沙发靠背上。左手把水杯搁茶几上,磕了一声。左手放在她腰上。
针织开衫薄,吊带背心更薄,隔着布料摸到腰侧的温度。
她往前凑。膝盖叠在我大腿上。黑长袜贴着牛仔裤外侧。手从领口移到后颈,指甲搭在发际线上。
亲了十几秒。退开。嘴唇分开时有拉扯感。下唇沾了点浅粉色。
脸红了,酒窝露出来。「你嘴上有唇膏。」
「你擦。」
她拿拇指在我下唇抹了一下。拇指上有个握笔磨出的小茧,刮过嘴唇的肉。
「好了。」她看拇指上的残色。「回来别被阿姨看到。」
「颜色浅看不出。」
「万一呢。」掏纸巾递给我。我擦了嘴。她也补了补。
又凑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鼻尖抵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呼吸打在脖子上。
「想你。见不到你的时候。」声音闷在脖子里。
她平时不说这些话。第一次当面说。说完往颈窝里埋得更深。
手放在她后背。开衫松软,摸到脊椎骨的弧度。她瘦,肩胛骨微微凸起。
「我也想你。」
鼻尖在锁骨上蹭了一下。
靠在一起坐了十分钟。头搁我肩膀上。百褶裙散在坐垫上。右腿盘上来,黑长袜小腿搭我腿上。膝盖处绷出纹路。帆布鞋掉在地上。脚悬空,脚趾在薄袜里蜷了蜷。
五点一十。手机上苏青青的消息:「没排骨只有肋排。二十二一斤太贵。买不买。」
林晚看到消息,从我肩膀坐起来。理裙摆和头发,穿好鞋。
我回:「买吧。」
苏青青秒回:「只买肋排?」
「随便。」
「随便?二十二一斤你说随便?好,买一斤。今天多亏没买老母鸡,涨到二十五了。」
五点三十五。脚步声上楼。钥匙声。
门开。拎着两袋菜。脸吹红了,围巾缠着半张脸。
「冻死了。手麻了。」菜放厨房地砖上,搓手。转头看客厅。
我敲代码。林晚看平板。隔了半米。各干各的。
她没看出异常。
第94章:牛奶
『✨ 2025/02/25· 周二· 20:1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 ✨』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苏青青到家时刚过十点。她在公交上坐了三站,又从车站走了十分钟。冬夜走得快,她裹紧校服外套,几乎是小跑回来的。进门时鼻尖冻得发红,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
她不戴眼镜。那副眼镜是假的。我给她配的平光镜,她嫌多余,但同学问起时便说「最近用眼过度」。其实她视力好得很——四十年没戴过眼镜,如今二十岁的身体,视力足有1.5。
「饭在锅里,我给你热过了。」我说。
「吃过了,在食堂吃的。」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开始脱校服外套。
「食堂吃的什么?」
「一荤一素。鱼香肉丝,清炒白菜。五块五。」
五块五。她说这个数字时,嘴角的弧度向下撤了约莫一毫米。价格审核系统仍在稳定运行。
她脱下外套挂好,校服裙还穿在身上,肉色连裤袜也依旧裹着腿。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这双袜子已在腿上待了十六个钟头。她坐到床沿弯腰脱鞋时,裙摆向上缩了两三公分,袜身包裹的大腿后侧在裙下露出一截。尼龙面料经过整日穿着,已微微起球;膝盖弯曲处有些松弛,不再像清晨那样紧贴皮肤,而是浮起一层极薄空隙。灯光透过那空隙,在膝上投出一小块颜色稍深的阴影。
她脱了运动鞋,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脚趾在薄袜下蜷了蜷,又舒展开,像在被窝里伸懒腰似的放松动作。脚底的形状隔着一层尼龙清晰可见,脚弓的弧线从侧面看去,是一条优雅的曲线。她用右脚蹭了蹭左脚背,仿佛要缓解站走一天的酸胀。
然后她站起身。
「我去洗澡。」
「先换衣服吧。」
「洗完再换。我先洗。」
她拿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水声响了。那个坏了三年的插销她又没插上。我能听见水花溅在皮肤上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今天哼的是什么?听不出。或许是晚自习时同桌放给她听的流行歌。她向来记不住歌名,只记得旋律,而且记的调子跑得连原唱都未必认得。
洗了约莫十分钟。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
「宝儿,把第二条毛巾拿来。浴室这条太湿了。」
「你还有第二条?」
「衣柜第三层右边,粉色的那条。」
我去衣柜翻找。第三层右边,粉色毛巾。旁边叠着她的内衣——一件粉色蕾丝边,一件白色纯棉。抽出毛巾时,指尖碰上了白色内衣的带子。棉质的,柔软的。我的手指在带子上停了零点三秒,随即迅速取走毛巾。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白皙的,从胳膊到手腕一片光滑,带着热水蒸出的淡淡潮红。我把毛巾递过去。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递毛巾的手指。热的,刚洗完澡的温度。
「谢了。」门缝合上了。
一分钟后她走出来。灰色家居服,湿发搭在肩上。没穿内衣——和上次一样。
洗完澡在家不穿内衣是她的默认设置。灰色棉布贴着皮肤,胸部的轮廓在面料下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支撑,两团饱满的隆起微微下垂,自然的弧度让形状从站立的半球变成更柔软、略带弯弧的水滴。走路时,随着步伐频率轻轻左右晃动。
乳头的位置以两个小点的形状,隐约映在薄灰棉布表面。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
「刚洗完澡还学?」
「不学不行。下周一模。」她翻开单词本开始默念,嘴唇无声地跟着一个个单词翕动。
低头看单词本时,几缕湿发从肩头滑落,贴在颈侧与锁骨边。灰色家居服的领口被湿发浸出一小块深色。水渍从发梢沿着布料缓缓下渗,刚好洇在左胸上方。
那一小片棉布变得更贴身了。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就出来?」
「吹风机还没买呢。不是你说要买的吗?」
「我忘了。」
「忘忘忘,你什么都忘。」她小声嘟囔两句,从桌上扯了条干毛巾搭在肩上,接住滴落的水。但毛巾只盖住右肩,左肩的湿发仍在往家居服上渗水。
我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小锅里倒了半袋纯牛奶,放在灶上加热。灶台边搁着她早上带去学校没喝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枸杞红枣水,已经凉了。
牛奶热好端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牛奶啊。凉的不能喝吗?」
「凉了胃疼。你自己上次说的。」
「我说的是冰的不行,凉的可以。热的太烫。」
「那放一会儿再喝。」
她把牛奶搁在桌角,继续看单词本。过了三分钟端起来抿了一口——烫了。
上唇沾了层白色奶渍。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抿一口。这次温度合适,她喝了大半杯。
「宝儿。」
「嗯。」
「我是不是考不上大学?」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低到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单词本还摊开着,但手指停在某一页没动。页面上是「accomplish」。完成。达成。
「你开学考多少分来着?」
「数学五十八。英语四十。理综就别提了。」
「上学期期末数学呢?」
「五十八。」
「进步了吗?」
「没退步而已。」
「没退步就是进步。你二十多年没碰课本了,半年能从三十分考到五十八,已经很厉害了。」
她没有接话,低着头看单词本。手指翻到下一页,动作带着一种机械感,仿佛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脸上正蔓延的情绪。
「你不用考清华北大。东大录取线不高,我算过的。」
「你都帮我算过了?」
「你要考护理学。护理学的录取线是东大所有专业里倒数第三低的。你的目标是总分比录取线高二十分就行。之后做题频率再加大些,一模二模三模逐步提升,每次目标涨五到十分,别想一步登天。」
她把单词本合上,转过头来看我。
灰色家居服,湿头发,没穿内衣。乳头的凸起在棉布下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一晃。但这一刻我的注意力不在那儿。我在看她的脸。
她脸上有一种我认识了二十年却极少见的表情。不是日常的碎碎念,不是生气时的暴躁,也不是心疼我时的嘴硬。那是一种很安静、很短暂的,对着自己儿子流露出的脆弱。
「行。那我继续学了。」她说。
转回身,翻开单词本。手指在页面上滑动,找到刚才的位置。Accomplish。
完成。达成。
她又开始默念了。嘴唇无声地跟着单词翕动。
我坐回沙发,手机横在膝上。桌面右下角的红色图标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 *** ***
第95章:失眠
『✨ 2025/02/28· 周五· 23:20· 益民小区5栋502· 阴 ✨』
下周一,三月的第一次模拟考。
苏青青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不对劲了。晚饭做酸辣粉时,她竟把醋打翻了——她做了四十年饭,这还是头一遭。打翻后,她蹲在地上擦了足足五分钟,站起身又对着灶台呆立了三秒,这才想起来关火重新打火。而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
晚自习回来后,她坐在书桌前做题。做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草稿纸揉成了一团。没扔,揉皱后又一点点展平。接着又揉,又展平。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你在干嘛。」
「这道题我做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道三角函数应用题。她三遍的解题思路都没错,但计算步骤截然不同——因为她在第二步把sinθ和cosθ搞混了,第三步却又莫名其妙地混了回来。
「第二步,你的sin和cos放反了。」
「放反了?」她低头盯了五秒,然后第四次把草稿纸揉成团。这一次,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我做不出来。」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暴躁,却是一种比暴躁更让人在意的平静。
「你做得出来。刚才那道题只是计算失误,你的思路没错。」
「思路没错有什么用?答案错了就是错了,高考不看你思路的。」
她关掉台灯,爬上床,拉过被子一把蒙住头。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到我都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
十点半,我也熄了客厅的灯,展开折叠沙发躺下。黑暗中,只有电暖器在嗡嗡作响,窗外刮着风。
十一点,她翻了个身。
十一点十分,又翻了个身。
十一点二十,她把被子蹬掉一半,又拉了回来,接着再翻了个身。
十一点三十五,她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极轻。她钻回被窝,躺了不到两分钟,又翻身了。
她在失眠。
四十岁的灵魂撑起二十岁的生活,她从没失过眠。在工厂流水线连站十二个小时,回来倒头就能睡;丈夫去世那天夜里,她哭了半小时,擦干眼泪后便去检查儿子的奶粉够不够明天吃;沈祈高烧四十度,她熬红了眼守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直到中午才眯了两个小时。她的睡眠系统简直是钢铁打的,头挨着枕头五分钟内必须入睡。这是生存技能,容不得半点浪费。
但是今天,她失眠了。
就因为一张模拟考试卷。
「妈。」
黑暗中,我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她大概在装睡,只装了三秒。
「……嗯。」
「睡不着?」
「谁说睡不着了,我在找舒服的姿势。」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语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
我从折叠沙发上起身,走进厨房,拧开灶台的小火,倒了半袋牛奶进奶锅。
幽蓝的火焰舔舐着锅底,牛奶表面慢慢浮起一圈圈细小的气泡。我加了一点蜂蜜搅匀,关火,倒进杯子里。
端着杯子走到床边。
「坐起来。」
她从被子底下探出一个脑袋,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
「又是牛奶。」
「加了蜂蜜的。你之前不是嫌刚热出来的太烫吗?这次特意晾了三分钟。」
她从被窝里坐起身,半撑着身体靠在床头,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几缕睡乱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厨房透过来的一线微光,恰好照亮了她半边眼眸。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与她心理年龄不符的亮——二十岁的清澈与四十年的沉淀,奇妙地交织在同一双瞳孔里。
她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手指紧紧箍在杯壁上,指甲修得很短,没涂任何东西。那是一双做了四十年家务的手,却覆着二十岁的娇嫩皮肤。
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甜了。」
「蜂蜜放多了点。」
「嗯,不过还行。」
她又喝了一口。喝完后,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发夹还在那里——林晚的黑色小发夹。苏青青放下杯子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它。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宝儿。」
「嗯。」
「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考砸了就考砸了,一模又不是高考。」
「一模考砸了,说明我的水平就在那里。」
「一模考砸了,只能说明你一模那天的状态在那里。你上学期期末考之前也嚷嚷着要考砸,结果还不是从倒数第一爬到了倒数第十五?」
她沉默了片刻。被子拉到了胸口,灰色家居服的领口在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往上是清晰的锁骨、柔和的颈线,以及尖俏的下巴。她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指。
「我都四……」她顿了一下,「我都学了这么久了,要是还考不好,我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你给我买课本,替我请假,每天晚上给我讲题讲到十一点。我要是还考不好,你不是白忙活了吗?」
她的逻辑系统里有一条底层定律:不能浪费别人的付出,尤其不能浪费儿子的付出。她可以接受自己的辛苦付诸东流,却绝不能接受儿子的心血白费。正是这套逻辑,让她失眠的本质从「我怕考不好」变成了「我怕辜负他」。
「你听好,」我沉下声音说道,「你考多少分都不是白忙。你从三十分爬到五十八分,用了整整半年,每一分都不是白来的。就算你一模真的只考了三十分,那也不是白忙,因为你的大脑在这半年里重新学会了该怎么学习。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她没说话,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捏出一个小褶。
过了半晌,她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随我妈。」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那种带着市井气却又格外好看的笑。
「滚,你妈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了。」
她把杯底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伸手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已经被牛奶杯捂暖了,指尖透着温热。触碰的时间,不到一秒。
「睡了。」她重新躺下,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底下,「关灯。」
我把空杯端回厨房,洗净后搁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回客厅。
「宝儿。」
黑暗里,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染上了浓浓的困意。
「嗯。」
「谢了。」
她从来不说谢谢。以前无论儿子为她做什么,她的回应永远是「你应该的」
或者「少废话,吃饭了」。但今天,她却说了一个谢字。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不小心从唇齿间漏出来的一样。
我躺回折叠沙发上。
两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钢铁睡眠系统重新上线了。
窗外依然刮着风。阴天的冬夜没有月光,只有电暖器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
1485天。
下周一,一模。
*** *** ***
第96章:便当
『✨ 2025/03/02· 周日· 13:40· 益民小区5栋502· 晴 ✨』
林晚今天来得早。一点四十,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
门开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苏青青做的午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汤底浓厚,她还往里扔了两块老姜和几颗红枣。她的烹饪理念永远带着养生意识,哪怕是一锅东北乱炖也得撒把枸杞。吃完后她又嫌油大,碎碎念着「下次少放点肉」,便钻进被窝躺着翻看数学书。周日下午她给自己安排了两张模拟卷,距离一模还有十三天。
林晚脱下棉袄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宽松卫衣,下摆盖过臀部。底下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收口运动裤,露出一截脚踝和一双白色帆布鞋。
她没穿上次那种短裙和长袜,换回了日常装扮。不过,卫衣里没再穿高领打底,浅浅的V字领口敞着,能清晰地看到锁骨中间的凹陷,以及向双肩延伸的优美线条。
「阿姨在睡觉吗?」她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没睡,在做题。」苏青青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她侧躺着,数学书立在枕边,指间夹着铅笔。灰色家居服的领口因为睡姿被拽歪,左肩的布料滑落至上臂,锁骨到肩膀间的那片白皙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侧躺的姿势让饱满的胸部微微下坠,将灰色的棉布拉扯出一道极深的褶皱。她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
林晚走进来,经过床边时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视线在苏青青的领口只停留了零点几秒便移开了,径直走到沙发旁,在我身边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保温饭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行字:
「今天的便当。妈做多了,让我带过来的。」
她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往我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升起,底层是白米饭,上面铺着红烧排骨和糖醋藕片,米饭上还点缀着一层白芝麻。排骨裹着酱色,在氤氲的热气里泛着诱人的油光。
「你妈做的?」
「嗯,今天排骨买多了。」
她说话时目光很平静,但手却在饭盒盖上多停顿了一秒。就在那一秒里,她的拇指不经意地在盖子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我们的目光轻轻一碰,她右颊的酒窝浅浅地露出了半个。
这便当根本不是她妈做的。排骨切口的均匀程度,藕片厚薄的一致性,还有白芝麻的撒法——我见过林晚的刀工,这绝对是她亲手做的。
「好吃吗?」她问。可我还没动筷子。
「我中午吃过了。」
「那留着晚上吃,或者加热一下当夜宵。」
苏青青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显然是听到了「便当」两个字,她探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饭盒。看到了排骨,看到了糖醋藕片,也看到了白芝麻。
她的表情在三秒内经历了一场精密的心理运算。
第一秒:信息采集。林晚给宝儿带了便当,排骨、藕片、白芝麻,卖相极佳。
第二秒:横向对比。自己中午做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没撒芝麻,没有摆盘,锅底甚至还烧糊了一点。
第三秒:结论输出。
她一言不发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她似乎在洗什么东西。片刻后,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中午没喝完的白菜豆腐汤。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正正好好挨着林晚的保温饭盒。
「宝儿,汤你还没喝完。」
「中午已经喝了两碗了。」
「两碗不够,你最近太瘦了,多喝点汤补补。」
说这话时,她瞥了林晚的保温饭盒一眼。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随便扫一眼」多出了大约零点五秒。随后,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侧躺下,拿起了数学书。
林晚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她。两人都没说话。茶几上,一碗白菜豆腐汤和一盒红烧排骨就这样并排放着。
*** *** ***
下午三点。苏青青做完了一张数学模拟卷,对了四道选择题和两道填空题,大题全军覆没。她默默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没拿给我看。
她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灰色家居服的下摆随着抬臂的动作被带起,腰间那一截白皙的肌肤暴露了三四秒。放下胳膊后,她径直走到阳台去收衣服。
阳台门敞着,三月初的风灌进屋里,还带着料峭的春寒。她在阳台上一件件取下衣服。拿到一双厚棉袜时,在手里揉了揉确认干透没有;取下我的一件灰色T恤时,她凑近闻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还行」,便将其放进了叠好的衣物堆里。
林晚趁着苏青青在阳台的空隙,把手伸了过来。不是试探地触碰指尖,这次她直接握住了我的手。整只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紧紧交叉,力道比上次更重。
她凑近身子,嘴唇贴到我耳畔,温热的气息直扑耳廓:「今天的便当好不好吃,你还没回答我。」
「我还没吃。」
「那你晚上吃了告诉我。」她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剩气音,「我切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垂。不是刻意亲吻,只是说话距离太近,不经意间蹭到的。但那触感却异常清晰——她的下唇微厚,柔软的唇瓣压在耳垂的软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阳台传来了脚步声,苏青青正往屋里走。
林晚的手瞬间抽离,身体退回沙发的另一端,拿起平板电脑,塞上耳机。短短一秒之内,完成了天衣无缝的复位。
苏青青抱着叠好的衣服从阳台走进来。经过沙发前,她低头扫了一眼茶几。
白菜豆腐汤还在,保温饭盒也还在,两样东西原封不动。
她把衣服放到床上,开始重新整理。背对着客厅时,我能看出她藏在灰色家居服下的脊背微微绷紧。是在暗自较劲,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回头看茶几上那两样东西。
四点半,苏青青站起身。
「我去买菜,明天的菜得提前备好。」她穿上外套和运动鞋,把围巾缠了两圈。临出门前,她站在玄
*** *** ***
第97章:擦汗
『✨ 2025/03/08· 周六· 16:30· 益民小区5栋502· 多云转阴 ✨』
三月进入第二周,距离一模还有七天。苏青青这几天的状态比月初好转了些,自打失眠那一晚过后,她没再犯过毛病,做题的频率也跟着上来了。每天晚自习回来,她还要再刷半小时题才肯睡。我把她的熄灯时间从十一点宽限到了十一点半,她满意了不到三秒,又得寸进尺地开始争取十二点,被我无情否决。
今天是周六,下午。出租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林晚今天没来,说是被她妈拉去亲戚家吃饭了。
我坐在电脑前做编程外包,是个连锁便利店的进销存系统,工程量不小,预算八千。这几个月,外包带来的收入在稳定攀升,上个月到手有六千多。工地我彻底不去了,网吧的夜班也减到了一周三次。苏青青注意到了我回家的时间变早,被我用「接了个大项目在家做」搪塞了过去。
苏青青从书桌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时,灰色家居服的下摆随之往上提了一截。这个画面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腰部那截白皙的皮肤都会在她举起和放下胳膊的几秒钟里,短暂地暴露在空气中。我的眼睛总会在那几秒里自动完成一次信息采集,而后迅速收回视线。
她走到厨房去烧水,把水壶放上灶台。伴随着「嗞啦」一声,幽蓝的火焰点燃了。她在灶台边等水开,双手撑着灶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让灰色家居服的背部面料微微收紧,臀部的轮廓从松垮的下摆底下凸显出来,将棉裤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的站姿重心偏向左脚,右脚脚后跟微微离地,拖鞋只有前半截踩在脚上。这个随意的姿势,让她的右侧臀部比左侧略高了一点点,勾勒出一条不对称却带着微微倾斜角的曼妙曲线。
水开了。她倒好热水,保温杯里泡着红枣和枸杞。盖上盖子,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经过我身后时停下了脚步。
「你一坐就坐了一下午,脖子不酸吗?」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你看你肩膀都弓成什么样了。」她把保温杯搁在书桌角上,然后站到了我身后。
两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开始揉捏。
她揉肩的手法,属于那种没有任何技巧且力度完全不对的野路子。手指死死掐在肩膀和脖子交界处的肌肉上,使出了跟她拧干毛巾差不多大的劲,关节都被按得「咔咔」作响。
「妈,你轻点。」
「你这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不使劲根本揉不开。」
她的手指从肩膀移到了后颈,掌心覆在后颈的皮肤上。她的手是温热的,刚端过保温杯的手掌还残留着茶水的温度。指腹按压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自上而下推拿了两下。
接着,她的拇指划过了后颈根部的那块皮肤。
划过的时候,她的指甲边缘不经意间擦过了颈根与发际线之间的一小段敏感区域。
我的后颈产生了一阵反射性的收缩,肌肉倏地绷紧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是不是按疼你了?」
「没有,有点痒。」
「痒?」她的手并没有收回去,拇指依旧停留在后颈的那个位置。她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揉了起来。这次的力度放轻了些,但拇指在后颈根部的移动轨迹却变了——不再是直上直下的推按,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小幅度的、画圈般的摩挲。
大概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是因为她的指尖传回了一种异样的触感。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后颈根部的皮肤在她拇指的摩挲下,泛起了一层极细小的颗粒。是鸡皮疙瘩。
她的手从我后颈上迅速撤离,动作比正常收手快了半拍。
「行了,你自己揉吧,妈手酸了。」
她走开了,径直走向阳台。走出两步后,我余光瞥见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蹭了两下。那动作像是在确认刚才指尖残留的触感,又像是在极力消除着什么。
她站到阳台上,一把拉开窗户。三月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就那么站在窗边,吹了大概三十秒的冷风。
然后转身回来,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铅笔,翻开数学书。
「那道三角函数的应用题,你晚上给我讲一下。」她说,语气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
「哪道?」
「昨天做错的那道,sin2θ那个。」
「行。」
我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代码界面还亮着,光标在末尾闪烁。后颈根部的触感却依然残留着,她拇指画出的那个小圈,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大概还需要一分钟。
*** *** ***
晚饭的菜单是一条清蒸黄花鱼,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配大米饭。两个人在折叠餐桌前面对面吃着。
她今天蒸的鱼比上次有进步,火候拿捏得准,鱼肉不柴。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直接放进我碗里。
「鱼腹刺少,你吃这块。」
「我自己夹。」
「我给你夹怎么了?嫌弃你妈的筷子脏?」
「没有。」我夹起吃了,确实嫩。
她看着我咽下那块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然后她自己夹了一块鱼背肉。鱼背刺多,但她吃鱼的手法极为熟练,筷子在嘴里灵活地转了两下,就把刺挑出来吐在了碗边。这是四十年练出来的吃鱼技巧。
「林晚上次带来的排骨,你吃了没有?」她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吃了,热了当那天晚饭吃的。」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比我做的好还是不好?」
「差不多。」
她轻哼了一声:「差不多。那好。」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吃了两口后,又抬起头开口了。
「明天我炖排骨。用我的做法炖,你比比到底哪个好吃。」
「行。」
她的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我炖的排骨可是放了话梅的,你不知道吧?
话梅解腻,连食堂的刘阿姨吃了都说好。」
她开始如数家珍地盘点自己做饭的优势。话梅排骨是她的拿手招牌菜,这一点她心里门儿清。
饭后她负责洗碗,我负责擦桌子。擦完桌子,我走到厨房门口,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涮洗。她在旁边洗碗,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仅有两平米的逼仄空间里挤着。
这是常态。
她洗碗时侧了侧身,好让我够到水龙头。侧身的那一瞬间,她的胯骨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我的大腿。碰完后,她还嘟囔了一句:「你胳膊长得跟猩猩似的,别挡路。」我依言往后退了半步。她继续洗碗,飞溅的水花落在她灰色家居服的前襟上,晕染出几个深色的斑点。
洗完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来时,正好面朝我的方向。距离极近,毕竟厨房就这么大。她的脸距离我的下巴只有十来公分,抬起头看我时,头顶的厨房灯光打下来,让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了两小截淡淡的阴影。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说。
「没有,是你缩水了。」
「缩什么缩,我165的身高三十年都没变过。」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侧过身从我旁边挤出了厨房。挤过去的时候,她的胸口从我的手肘前侧滑了过去。接触的面积不大,但通过手肘外侧传递回来的那个柔软且带有弹性的压力信号,却在我的神经末梢里足足停留了大约两秒。
她走出厨房,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级别的身体接触。在她的坐标系里,这种接触的性质大概跟被门框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什么两样。
晚上八点,她开始做题。我给她讲那道sin2θ的应用题,足足讲了三遍。第一遍,她在公式变换的那一步卡壳了;第二遍,她在代入数据时把负号弄丢了;
到了第三遍,终于算对了。
「终于。」我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红笔。
「不许说终于。你到底有没有当老师的基本素养?你应该说『苏青青同学进步了,值得表扬』。」
「苏青青同学进步了,值得表扬。」我毫无感情地复述。
她瞪了我一眼,随后嘴角一歪,露出一种透着股市井气的好看笑容。
「言不由衷。你这个人,说句好听的话简直跟便秘似的。」
「随遗传。」
「你说谁便秘!」她拿起铅笔,朝我头上敲了一下。没使劲,笔杆碰到头发,发出一声极轻的「笃」。然后她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数学书,「睡了。明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你也得起来跑步。你最近运动量太少了。」
「我不跑。」
「不跑也得跑!你看你那个肩膀都弓成什么样了,现在不运动,以后老了肯定驼背。」
「我才二十二。」
「二十二不知道保养,四十二就来不及了。」
说完,她麻利地钻进被窝,面朝墙壁。不到十秒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钢铁般的睡眠系统已然上线。
我收拾好桌面,把红笔和草稿纸归拢整齐。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排骨好吃吗?我特意放了一点点糖。」
我敲下几个字回复:「好吃。不过明天妈说要炖话梅排骨。」
林晚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起了充满战斗欲的耳朵。
紧接着又跟来一条:「投喂大战正式开始了是吗?」
我没再回复,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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