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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装不认识的人
【✨ 2024/07/27· 星期六· 13:40· 出租屋· 多云·31℃ ✨】
「妈,林晚下午来。」
我妈手里的枸杞差点洒进水池里。
「晚晚要来?」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在两秒内经历了三重切换:第一秒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丫头要来了」的长辈欣慰,第二秒是「等等我现在是二十岁的脸」的恐慌,第三秒是「那我不是不能认她了吗」的纠结。
「你记住。」我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我表妹苏青青。你不认识林晚。从来没见过她。她叫你青青,你就当初次见面。」
「妈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她的声量拔高了,枸杞撒了两粒在灶台上也顾不上捡,「那丫头从小在隔壁长大的,妈天天帮她家接放学,她小时候尿裤子都是妈给换的!妈现在要对着她装陌生人?」
「你不装的话让她知道你是谁?你打算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从四变成二的?」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右手无意识地搓着枸杞的包装袋,搓得塑料纸嘎吱响。
「……那晚晚最近怎么样?」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突然变软了,带着那种中年妇女打听准儿媳近况的迫切,「她读大学了吧?学什么专业的?瘦了没有?上次见她的时候脸上有点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等会儿自己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记住了,你不认识她。」
「……行。」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把散了的马尾重新扎紧。换了件稍微没那么旧的T恤,深蓝色的,但尺寸还是一样的问题,肩膀和腰部空出一大截,胸口被撑得紧紧实实。她对着镜子上下打量了自己两眼,嘟囔了一句「见个小辈还得换衣服」。
两点一刻,敲门声响了。三下,短促干脆。
我开门。
林晚站在门口。齐肩短发染了偏棕色的微卷,圆脸,两个酒窝。小麦色的皮肤在走廊灯光底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白色短袖T恤扎进高腰牛仔短裤里,露出一截腰线和两条结实匀称的腿,帆布鞋,个头一米六二,仰头看我。
「你又瘦了。」她的第一句话。眼睛从我的脸扫到脖子再到手臂,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下巴都尖了。」
「没有。」
「你自己照镜子去。」她把一袋水果和一包奶茶递过来,侧身往里走。
她进门的瞬间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另一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拍。
我妈坐在折叠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跟商场假人模特的表情差不多。
林晚的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两秒。我知道她在处理什么信息:出租屋里多了一个陌生女人,比她好看,比她白,穿着宽松T恤但藏不住的胸口尺寸让空气里的气氛微妙了一个层次。
「这是我远房表妹苏青青。」我赶紧接话,「爸妈不在了,从乡下来投奔我的。暂住几天。」
「哦。」林晚的表情松了一点,但目光又往我妈胸口那个方向飘了零点几秒。然后冲我妈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出来了,「你好,我叫林晚。」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忍。她在拼命忍住不喊「晚晚」。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晚」字的口型都快出来了,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僵了:「你好,我叫苏青青。」
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是长辈迎接晚辈的姿态,双手从膝盖上撑起来,腰板挺直了,下意识地摆出了「在家里接待儿子女朋友」的架势。如果她是四十岁的苏青青,这个动作毫无违和感。但她现在是二十岁的脸,一个比林晚还小的「表妹」用接待来宾的姿态站起来,就显得过于郑重了。
林晚眨了一下眼,大概觉得这个表妹有点奇怪但没深想。
「坐坐坐,别站着。」我妈用手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喝热水还是凉水?家里有枸杞红枣要不要泡一点?你这脸色看着有点黄,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一连串问题从她嘴里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每一句都带着四十年中年妇女关心晚辈的浓度。
我站在旁边,后背开始冒汗。
林晚愣了一秒:「呃……热水就好,不用枸杞。」
「不行,泡点枸杞红枣好,补气血。」我妈已经走进厨房开始翻保温杯了,嘴里继续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是不注意养生,整天喝什么奶茶,那东西糖分高喝多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嘴巴啪地闭上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表妹你对养生很有研究啊。」林晚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点好奇。
「啊……嗯,我奶奶教的。」我妈端着保温杯从厨房出来,表情回到了那个商场假人式的微笑,「我奶奶很注重养生。」
我悄悄松了半口气。
三个人围着巴掌大的折叠茶几坐下。我妈把保温杯放在林晚面前,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盘洗好的葡萄摆在桌上。林晚道了声谢,拿起一颗葡萄。我妈看着她吃,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长辈评估晚辈的标准流程:脸(长相评分)、发型(打理分)、穿着(品位分)、腰(身材分)、腿(还是身材分)。三秒内全套扫描完成。
「你跟表哥是什么关系呀?」我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装得一点也不像。她明明知道答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晚笑了一下,「邻居。」
「哦,邻居啊。」我妈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追问,「那你爸妈做什么的?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这是相亲式盘问。完完全全的中年妇女审查准儿媳的标准话术。
我踢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没理我。
「我爸在机械厂,我妈是社区卫生中心的护士。独生女。」林晚乖乖回答,大概以为这个热情的表妹就是话多。
「哦,妈妈是护士啊,那很好。」我妈又点头,语气里的满意根本藏不住。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可乐鸡翅、咖喱饭……」
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含义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菜」。但她忍住了,只说:「那下次来,我……我可以教你做几道家常菜。」
「我」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大概原来想说「阿姨教你」。
我又踢了她一脚。这次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收到了。
林晚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步,回头看我。楼道灯很暗,她的脸只看得到轮廓和两只眼睛的亮光。
「你那个表妹。」
「嗯?」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弧度。「说话方式挺奇怪的。问我爸妈做什么,问我会不会做饭,跟我奶奶一个路数。」
我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她从乡下来的,那边的人说话就那样。热情。」
林晚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下楼的时候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噗噗响,到了楼道口回头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酒窝又出来了。
上楼。推开门的时候我妈站在窗户旁边,半侧着身子从窗帘缝里往外看。看的方向是楼下巷口,林晚刚好拐进去的方向。
「你干什么呢。」
她缩回头来,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拧着,但眼睛里带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晚晚瘦了。」她的声音轻下来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她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她一直那样。吃不胖。」
「妈看她刚才吃葡萄都只吃了两颗,以前在家的时候能吃一整盘的。」她走到厨房里开始洗那几个杯子,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还有她穿的那个短裤也太短了,膝盖都露出来了,秋天要是不改这习惯膝盖进风老了会得关节炎的……」
她洗着洗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停了几秒。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妈连跟她说句话都得演戏。」
第十五章:七分之五的战争
【✨ 2024/07/28· 星期日· 20:30· 出租屋· 晴·30℃ ✨】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晃,我妈的大红棉麻衫和我的黑色T恤挂在相邻的位置,一红一黑,像两面颜色打架的旗子。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然后安静了。
台灯开着,光圈照亮了一小片桌面。我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模拟试卷。不是我给她出的通分题了,是高一期末模拟卷,二手书摊上五块钱买的。
她已经做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用手机接编程外包,一个小餐馆的简易点餐系统,价格不高胜在简单,两三天搞定。打字打到一半,桌子那边传来铅笔尖在纸上用力划的声音,嘶嘶嘶嘶的。
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紧抿着,铅笔攥在手里已经不是在写字了,是在卷子空白处来回画线,那种极度烦躁时候的发泄式涂鸦。线条越来越乱,力道越来越重,铅笔芯在纸上刮得嘶嘶响。
「这一题……」很低的声音。
我没说话,继续打字。
三十秒后。「这题出的什么玩意儿。」声音大了一点。
一分钟后。「哪个缺德出的卷子,二十年前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两分钟后。嘭。铅笔摔在桌上。然后是纸被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越来越急。
我放下手机。
她把试卷揉成了一团。双手用力攥着,A3大小的卷子被捏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纸球。然后扔在了地上。纸球滚到沙发脚边碰到了我的拖鞋。
「不做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按着桌子,胳膊绷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起伏,呼吸有点急。T恤在她弯腰撑桌的姿势下往前坠了一截,后腰露出一条缝,脊椎的凹痕从T恤下摆一路延伸到棉裤腰带的位置。后腰那截皮肤白得在台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色调的光。
「妈四十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初中毕业就没碰过书本了。二十年了。你让妈做这种卷子,妈看那些字一个一个都认识,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一元二次方程、函数图像、概率统计……妈连通分都是上礼拜才重新学的。两个月学完初中高中六年的数学?」
她停了一下。
「妈做不到。」
最后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嗓子眼里卡了一下。不是哭。她不哭。但那个音调碎了一个口子。
我弯腰把地上的纸球捡起来。在膝盖上慢慢铺平。纸满是褶皱,印刷字被折痕切成碎片。她做过的几道题答案全是错的,但有一道选择题,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推导从第二步就跑偏了,但她确确实实在认真地想,每一行铅笔字都用力压进了纸里。
我拿起红笔。在那道题旁边一步一步写了正确的解题思路。每一步都标注了为什么这么做,字写得很小很密,塞在她铅笔字和褶皱之间仅剩的空白里。写完之后把铺平的卷子推到桌上。
她还保持着双手撑桌的姿势。低着头没看。
「第三道。」我说。
她没动。
「第三道你思路有一半是对的。不等式方向对了,移项的时候变号忘了。这种错改两遍就记住了。」
把红笔搁在她手边。
她沉默了很久。台灯嗡嗡地响着,铅笔字和红笔字在那张满是褶皱的卷子上挤在一起。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慢慢直起腰来。拉了拉椅子坐好。拿起铅笔,把我红笔标注的那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下一道题开始做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阳台上的晚风把衣服吹得轻轻晃,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过了二十分钟她做完了一道,把卷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遍。答案是对的。
红笔画了个勾。勾画得很大,占了旁边两行空白。
她瞟了一眼那个勾,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闪就没了。然后继续做下一道。铅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拿起手机继续打代码。屏幕蓝光和台灯暖光混在一起,照着三十五平出租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做她这辈子最难的数学题,一个在写归零之后她可能再也不需要的东西。
铅笔划了很久。
「宝儿。」
「嗯?」
「明天再给妈买两套模拟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有没有?妈在电视上看到过广告。」
第十六章:三十五度的函数
【✨ 2024/07/29· 星期一· 17:50· 出租屋· 晴·35℃ ✨】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理科数学全国卷,十八块钱。我中午从工地收工后拐到建设路尾巴上的二手书摊买了一本,封面折了角,里面有前一个主人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些笔记,但大部分页面是干净的。
回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门没锁。推开门一股热浪扑过来,窗式空调嗡嗡转着但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跟吹风机没区别。三十五度的天,这破空调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制冷效果等于零。
我妈趴在书桌上。
脸朝右边歪着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睡着了。桌上摊着昨天被她揉成团又被我铺平的那张模拟卷,还有三张写满了铅笔字的草稿纸。她大概是做题做到一半撑不住了。
太热了。她把那件深蓝色T恤换成了一件白色背心,吊带款,很薄的棉质面料,大概是从编织袋最底下翻出来的旧衣服。这件背心以前是四的苏青青穿的,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穿上去松松垮垮。现在二的身体把这件背心撑出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肩带很细,白色棉布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薄到半透明。两条吊带从锁骨两侧往下延伸到胸口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宽松的领口被她的胸部撑开成一个深V的弧度,两座隆起从V形领口的两侧鼓出来,布料贴着上半球的弧面紧紧绷住,下半球因为趴着的姿势被手臂和桌面挤压,往两侧外扩了一截,把背心侧面的布料撑到了极限。她没穿内衣,乳头的位置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因为空调吹着冷风的缘故,那两个点格外清晰。
她的腰露出来了大半截。背心太短,加上趴着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从背心下摆到棉短裤腰带之间有十公分左右的裸露区域,整片后腰白得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粉色,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柔和地凹陷下去形成两条浅沟,汗珠沿着那条沟缓缓往下滑,滑到棉短裤的腰带边缘被布料吸收了。
她的腿盘在椅子上,棉短裤往上缩到了大腿根部的位置,两条腿从膝盖到脚踝的部分裸露在外面,因为盘腿坐的姿势大腿内侧贴在一起,膝窝的皮肤被折叠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小腿的线条从膝盖往下收窄到脚踝,她的脚踝很细,骨节凸出来一点,光着脚丫子踩在椅子坐垫上。脚趾缩在一起,趾甲剪得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她桌上的草稿纸上。
三张草稿纸上写着的是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字迹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很用力。第一张是求根公式的推导,写了三遍,前两遍划掉了,第三遍也不全对但已经很接近了。第二张是解方程的练习,五道题做了四道,对了两道半。第三张只写了一道题的开头,写了两行就停了,大概是这时候撑不住睡着的。
我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她旁边,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了半杯下去,汗从头发帘子底下往脖子里淌。手臂上工地搬板子磨的红印子在蹭到水的时候蜇了一下。
她醒了。
大概是我在厨房弄出了点声响。她从手臂上抬起脸来,右脸颊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眼睛眯着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口水痕迹。
「回来了?」声音沙沙的,带着午睡后的含混。
「嗯。」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往上举的动作把背心带得更往上缩了一截,整片腰腹和肚脐全暴露了出来。肚脐很浅,是一个小小的竖向凹陷。小腹平坦紧实,从肚脐到短裤腰带之间那段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层极细的绒毛,在侧面打过来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她举着的两条手臂在头顶伸展到极限的时候,胸部也跟着被拉高了一截,背心的V领被拽到了锁骨的高度,两座隆起在薄薄的白布底下画出了完整的半球弧度,底部的弧线因为向上拉伸的关系绷得格外紧实,布料几乎透明了,底下的肤色清晰可见,连乳晕的边缘颜色深了那么一点的色差都隐约能分辨。
她打了个哈欠,把手臂放下来,低头看到了桌上多出来的那本书。
「什么?」她拿起来翻了翻,「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十八块?」
「二手的。十八。」
「十八也是钱啊。」她下意识就要开始碎碎念了,嘴巴张开又闭上。大概想起了昨晚自己说要买这本书。
「你今天做了多少?」我走到桌边,拿起她的草稿纸。
「四道。对了两道半。」
「两道半怎么算的。」
「第三道我过程对了答案算错了,算半道。」她把铅笔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求根公式妈背了一下午了还是记不住,b平方减4ac那个,到底是正的还是负的总搞混。」
「b平方减4ac。减。」
「减……」她嘟囔着重复了一遍,铅笔戳在嘴唇上,眉头又拧成了一团。这个表情配上右脸颊的红印子和嘴角没擦掉的口水痕迹,看上去跟一个被数学折磨到生无可恋的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我把模拟卷合上推到一边,「明天继续。」
「不行,妈还有一道没做完……」
「吃饭了再做。做饭了没?」
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忘了。」
做题做到忘了做饭。以前的苏青青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可以忘记自己吃饭,但绝不会忘了给我做饭。
「外面太热了别出去买了。」我翻了翻冰箱,里面还有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蛋炒饭行不行?」
「妈来做。」
「你继续做题。我来。」
「沈祈你会做饭吗?上次你炒的那个鸡蛋焦得能当鞋底……」
「蛋炒饭我还是会的。」
最终还是我炒了蛋炒饭。蛋碎了一点,饭黏了一点,白菜切得大小不一,但至少能吃。端出来放在桌上的时候她瞟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吃了两口之后评价:
「盐多了。」
「嗯。」
「油也多了。」
「嗯。」
「不过比上次好。」她又扒了一口饭,嘴里鼓鼓的,「上次那个焦蛋连狗都不吃。」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蝉叫和空调的拖拉机声混在一起。三十五度的出租屋里两个人吃着咸了的蛋炒饭,桌角堆着揉皱的模拟卷和满是红笔叉的草稿纸。她嚼着饭的时候眼睛还往那本五三上面飘,大概在盘算明天先做哪一章。
第十七章:消失的下午
【✨ 2024/08/02· 星期五· 18:10· 出租屋· 多云·33℃ ✨】
连着干了两个礼拜的三份工循环,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麻木的惯性。每天凌晨四点到八点快递站,九点到五点工地,晚上十点到两点网吧。中间的空档就是回家吃饭、检查苏青青的数学作业、睡三到四个小时。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件接一件往前走,长得都一样。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工头说下午有雷阵雨不让上架。我骑车回来的时候刚过六点,天还亮着但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那种暴风雨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黏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没人。
灶台干干净净的,没有做饭的痕迹。水池里没有泡着的碗碟。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的字:「妈去菜市场了,晚点回来。饭在冰箱里你自己热。」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碗粥和两个馒头。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建设路菜市场五点就收摊了。
拨了她的手机。响了八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宝儿?」背景里有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嘈杂,不像菜市场的露天摊位,更像室内。
「你在哪儿?」
「菜市场啊。」
「菜市场五点就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碗碟声还在继续。
「……妈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卖水果的,多逛了一会儿。」
她在说谎。我妈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停顿之后的第一个字会拖长半拍。「妈」那个字拖了明显不正常的长度。
「你到底在哪儿。」
又沉默了两秒。背景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催促。
「妈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吃饭。」
啪。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她挂我电话。她从来不挂我电话。
出门。下楼。自行车。建设路往东骑,菜市场方向。六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但云越来越厚,风裹着土腥味灌进领口。骑了三分钟到菜市场,铁皮棚子底下空荡荡的,摊位都收了,地上留着烂菜叶子和鱼鳞。
不在这里。
背景里的碗碟声和男人的催促声。室内。餐馆。
建设路上的餐馆从菜市场往东排了一溜儿,夫妻小炒、兰州拉面、沙县小吃、川菜馆子、烧烤摊。我一家一家往过看。
第四家。川味小馆子,门面不大,油腻腻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服务员」的红纸。透过玻璃往里看,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飘出来。
后厨方向有一个穿围裙的身影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后颈一截白嫩的皮肤。深蓝色T恤扎进围裙里,围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条细线,上面的布料被胸部撑出两个鼓鼓的包,下面的围裙布从腰部垂到膝盖上方。她端着两碗面往三号桌走,步子沉稳,放碗的动作利索。放下碗的时候弯了一下腰,领口往前坠了一截,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什么。
三号桌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的目光从碗里移到了她弯腰时的领口方向,停了一秒。
我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端着空托盘往回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我。
整个人僵了。
托盘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收紧了五根手指攥住了边缘。嘴唇张开又闭上,脸上的血色在两秒内退干净了。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目光从她身上的围裙扫到她手里的托盘,再扫到墙上贴着的「招聘服务员」的红纸。后厨里一个胖大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苏再来两碗酸辣粉」,声音传到前台的时候整个餐馆的人都没在意,只有我和她站在门口,隔着一米的距离。
「回家再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围裙解了,叠了两下搭在前台的凳子上。跟后厨的胖大婶说了两句什么我听不清的话,大概是请假或者提前走,然后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一个字没说。她走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绞着T恤的下摆。风越来越大了,她的马尾被吹得往一边飘,碎发粘在脖子上。
上楼。开门。进屋。
我把自行车靠在走廊上,关上门。转过身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T恤前襟有两道油渍,大概是端菜的时候溅上去的。
「你去餐馆端盘子。」
她没出声。
「你一个二十岁的漂亮女孩子,在那种路边小馆子里端盘子,弯一次腰所有人都看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你知不知道万一被人认出你……不对,没人认得出你。你知不知道万一有人跟踪你、骚扰你、找你麻烦,你怎么办?你打得过吗?你跑得过吗?」
声量在不自觉地拔高。嗓子发紧,不是交易条款锁的那种紧,是胸口一团东西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的紧。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终于抬起了头。
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不哭。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整张脸写着倔强。
「妈看你每天四点出门两点才回来,手上全是口子,工地上差点摔过一回你以为妈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发抖,「你一天挣三百五,房租八百水电两百吃饭两千还要给妈零花钱还要攒妈的学费,你那个银行卡余额妈偷偷看过了,两千块不到,你打算怎么撑到九月?」
她偷看了我的银行卡余额。什么时候看的。手机密码她试了六次没破,银行卡……我把卡放在书包侧袋里,她翻了我的书包。
「妈端盘子一天能挣八十块。」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差点听不清,「加上你的三百五就是四百三。妈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攥着拳头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八十块。她去那种油腻腻的小馆子里弯腰端盘子,一天八十块。
「不许去了。」
「沈祈……」
「不许去了!」
嗓门炸开了。整栋楼大概都听到了。我自己都被这个音量吓了一跳,嘴巴张着喘了两口气,胸腔里那团东西终于被吼出来了一部分。
她被我吼愣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瞪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安静了大概五秒。
「你吼妈。」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脑勺被自己的手搓了两把,头发都揉乱了。
「……对不起。」
「你从来没吼过妈。」
「我说对不起了。」
又安静了。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暴风雨马上要来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震得窗户玻璃嗡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水池前面开始洗手。水龙头哗啦响。洗完手她把那件沾了油渍的T恤下摆拉起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油渍洗不掉了」。然后打开冰箱翻出那半碗粥和两个馒头。
「你吃了没?」
「没。」
「妈给你热粥。」
她把粥倒进锅里开火,馒头放进蒸笼。动作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半月形印子在发疼。
外面下雨了。
第十八章:冷战与芝麻糊
【✨ 2024/08/04· 星期日· 07:30· 出租屋· 阴·29℃ ✨】
吼完之后的第二天,她没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赌气的冷战,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她照常三点半起来给我煎蛋,照常把粥和馒头摆在桌上,照常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水壶灌满了没」。但除了这些必要的话之外,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碎碎念。没有唠叨。没有嫌我衣服脏了该换了、嫌我头发长了该剪了、嫌我喝凉水不喝热水。整个早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铲碰锅的声音和她拖鞋在地板上啪嗒走过的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第三天也一样。第四天也一样。
她在无声地反抗。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拖累了我,她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挣钱分担,她觉得一个四十的母亲不应该靠二十的儿子养活。我不让她出去打工,等于堵死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她能怎么办?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撒泼打滚,她的反抗方式就是沉默。把碎碎念关掉,把唠叨关掉,变成一个只提供基本生存服务的机器。做饭,洗碗,打扫。连做数学题的积极性都降了一档,草稿纸上的笔迹变得敷衍了,一道题只写两行就停了。
到了第五天我扛不住了。
那天是周日,没有工地的活。早上从快递站回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拐到菜市场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罐芝麻糊。南方老牌子,铁罐装,十二块钱。贵。但这东西她以前爱喝。
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做题。还是那种敷衍的做法,铅笔在纸上划了两行就停下来发呆。
我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冲了两碗芝麻糊。黑乎乎的糊状物在碗里搅出漩涡,芝麻的香气飘满了整个两平米的厨房。
端着两碗出来,一碗放在她桌上,一碗放在我的沙发扶手上。
她看了一眼碗。手里的铅笔停了。
「这是什么。」
「芝麻糊。」
「多少钱?」
「六块。」
「骗人。这个牌子至少十块以上。」二十年的菜市场经验让她对所有食品的市场价了如指掌。
「打折了。」
她又看了碗一眼。碗里的芝麻糊冒着热气,把她的刘海吹得微微晃。
沉默了几秒。
「苏青青同学。」我坐到沙发上,用最欠揍的语气说,「如果你再出去打工,我扣你一个月零花钱。」
她猛地转过头来瞪我:「你!」
「五十块的零花钱说扣就扣。到时候你连雪花膏都买不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不是气的那种抖,是忍笑忍到嘴角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眼睛瞪着我,使劲绷着脸,但嘴角在往上翘。
「你威胁妈?」
「不是威胁,是学生守则。苏青青同学在读书期间禁止兼职打工,违者扣除当月全部零花钱。」我端起芝麻糊喝了一口,「以上。」
她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拿起碗喝了一口芝麻糊,含在嘴里嚼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太甜了。」
但碗一直没放下。 喝了大半碗之后她把碗搁在桌上,用铅笔敲了敲那本五三:「今天做哪一章?」
「一元二次不等式。」
「又是不等式……妈最讨厌不等式了,那个大于小于号到底哪边朝哪边总搞混。」
碎碎念回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脸转向阳台方向。阳台上那面大红棉麻衫被风吹得拍了一下窗框。
鼻子酸了一下。揉了揉,假装是芝麻糊呛的。
第十九章:开线的领口
【✨ 2024/08/12· 星期一· 18:20· 出租屋· 晴·36℃ ✨】
「宝儿你看这个,这衣服是不是破了。」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来。代码打到一半,屏幕上一堆报错信息还没处理。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揪着那件深蓝色T恤的领口往两边拉开给我看。
领口的左侧接缝处,线头散开了一截,棉布被拉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小豁口。原因很简单,这件T恤原本就是我穿的,男款M码,肩宽够了但胸围不够。她这个尺寸每天穿着活动,布料承受的张力就没停过,领口是最薄弱的部位,撑了快一个月终于扛不住了。
她揪着领口展示的这个动作把V领拉成了一个更大的V,锁骨以下整片胸口的皮肤暴露在外面,两座隆起从两侧领口边缘鼓出来,中间那条深深的沟壑因为她双手往两边拉扯的姿势被挤得更紧了,乳沟的阴影从V领底部一路延伸上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画面有什么问题,皱着眉头在认真检查开线的部分,指甲拨弄着散开的线头。
「能缝。」我把目光从她胸口的方向拽回到屏幕上,盯着那行报错代码,「你那个针线盒不是还在柜子里吗。」
「缝了还会开。」她松开领口,布料弹回去的时候啪地贴在胸口上,勾勒出完整的轮廓,「这衣服太小了,妈穿着胸口这里一直绷着,呼吸都不太顺。」
她一只手摸着领口开线的位置,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按的动作让手指陷进了柔软的布料里,五个指尖在左胸上方按出浅浅的凹痕。大概是想说明「绷着」的程度,但这个动作本身造成的视觉效果远比她想表达的东西多得多。
我用力敲了一下键盘的回车键。报错消失了。新的报错出现了。
「你那几件棉麻衫呢。」
「起球了,领口也松了。妈穿了五六年了,棉麻这东西洗多了就不行。」她走到客厅翻出那件大红棉麻衫抖开给我看,肩膀的位置起了一大片毛球,领口的松紧带失去了弹性,垮塌下来。「而且这件太厚了,三十六度穿这个妈能热死。」
天气类碎碎念的前摇。但她说得没错,八月中旬的气温天天三十五以上,她手里总共就那几件衣服:两件棉麻衫(大红和翠绿,都起球了)、我的两件旧T恤(领口已开线一件)、一条碎花棉裤和两条棉短裤。没有裙子,没有薄衫,没有任何适合二女孩在夏天穿的衣服。
「周三我休息,带你去买衣服。」
她正把棉麻衫叠回去,手上的动作停了。
「买什么衣服,妈有衣服穿。」
「你有什么衣服穿?两件起球的棉麻衫加我的破T恤?九月你要去上学,穿成这样进教室?」
「学校有校服……」
「校服之外呢?周末呢?平时在家呢?你不能天天穿我的T恤,领口都撑裂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把棉麻衫塞回柜子里。手指在柜门的把手上摩挲了两下,大概在算「买衣服要花多少钱」。
「不用买太多。妈有两件换洗的就行了。」
「行不行的我说了算。周三下午两点出门。」
「沈祈你又替妈做主。」
「苏青青同学现在是高中生,高中生的穿着由监护人负责。」
她瞪了我一眼。嘴张开想反驳什么,但「监护人」这三个字把她堵住了。她是我妈,但对外她是我的「表妹」,法律意义上的被监护人确实是她。这个身份翻转让她每次想摆长辈架子的时候都会被自己卡住。
「……那也不许买贵的。」
「嗯。」
「超过一百的不买。」
「嗯。」
「那种露腰露肚脐的也不买,不知道的还以为妈……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
「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卧室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别去那种很贵的商场,路边的服装批发市场就行,同样的衣服商场卖两百批发市场五十……」
「苏青青同学,周三下午两点。」
她嘟囔着进了卧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开线的T恤,手指又摸了摸领口散开的线头。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自己。
她在照镜子。
以前的苏青青从来不照镜子。四十年了,她对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兴趣。但这一刻她对着那面发黄的小镜子,左偏头右偏头地端详了好几秒。
我把视线收回屏幕。报错代码还在那儿等着我。
第二十章:保鲜膜
【✨ 2024/08/14· 星期三· 14:30· 建设路步行街· 晴·35℃ ✨】
建设路步行街不长,从东头到西头走路十五分钟,两边挤着各种服装店、鞋店、饰品店和小吃摊。不是什么高端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一条卖中低价位衣服的商业街。我选这里是因为便宜,她选这里是因为更便宜的批发市场我没同意去。
热。八月中旬下午两点半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冒油,空气里一股沥青味混着烤红薯的甜腥。她走在我左边,头上戴了顶草帽,是楼下张大妈借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的是那件没开线的灰色T恤和碎花棉裤,脚上趿拉着橡胶拖鞋。
走进第一家女装店的时候店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草帽底下露出来的那截下巴和脖子就够看了,白得在日光灯底下泛光。店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做了几年生意有眼力,一眼看出这个穿着土气但底子极好的姑娘要么是不会打扮要么是没钱打扮。
「妈,这件怎么样。」我从衣架上抽了一件白色短袖雪纺衫递过去。领口是小V领,腰线收窄,下摆微A字。适合她的体型。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吊牌。
「八十九?」她的声量足以让隔壁两家店的人都听到,「一件雪纺衫八十九?这布料摸着跟纱窗似的,妈在批发市场见过一模一样的最多二十五。」 省钱碎碎念启动了。我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而且这个领口开太低了,弯腰的时候里面全露了。你看这个布料,薄得能看到手指头,穿出去不就跟没穿一样……」
「苏青青同学,小声点。」
她瞪了我一眼,但确实把声量压下来了。把雪纺衫挂回衣架上,自己开始在店里翻找。翻了半圈之后拎出一件暗红色的棉质长袖衬衫,领口扣到脖子底下,袖子长到手腕。
「这件不错。」
三十六度的八月份,长袖棉衬衫扣到脖子底下。我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个出门会中暑。」
「不会。妈以前干活的时候三十八度也穿长袖,防晒。」
「那是你以前。你现在二十,穿这个出去会被人当行为艺术。」
她不服气地又翻了两件,一件翠绿色的碎花罩衫和一件深棕色的亚麻裤子。
加上之前那件暗红衬衫,三件衣服摆在一起,配色跟菜市场蔬菜摊似的。
「你的审美。」我把那三件挂回去,「让我来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被我拽着逛了七家店。我选她挑剔,她选我否决。白色短袖T恤她嫌薄了,浅蓝色牛仔裤她嫌紧了,运动鞋她嫌贵了。每一件衣服她拿起来第一个动作都是翻吊牌看价格,第二个动作是跟批发市场比价,第三个动作是放回去。
走到第五家店的时候,鞋架旁边的货架上挂着一排包装好的袜子。丝袜、连裤袜、长筒袜、短袜,各种颜色各种厚度。我顺手拿了两双肉色连裤袜扔进了购物篮里。
她看到了。
伸手从篮子里把连裤袜捞出来,拎起来举到眼前端详。肉色半透明的尼龙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轻微的光泽,她用两根手指撑开裤腰的位置,拉了拉弹性,又摸了摸面料的厚度。
「这是什么?」
「连裤袜。」
「妈知道这是连裤袜。」她继续拎着那双袜子翻来覆去地看,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嫌弃,「这玩意儿跟保鲜膜似的。」她把连裤袜在手掌上摊开,薄到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穿上去不就等于把腿裹了一层保鲜膜?勒得人喘不上气还不透风,夏天穿这个不捂出痱子来?」
「九月你穿校服裙,秋冬天冷了光腿不行,得穿连裤袜。」
「妈又不是没穿过裙子。四十年前穿裙子的时候也没穿过这东西,光腿怎么了?」
「四十年前是四十年前,现在所有的女高中生秋冬都穿连裤袜。你不穿才奇怪。」
她把连裤袜拎在手里晃了两下,弹力面料在空气中抖出几个波纹。最终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袜子往货架上一扔:「不买。这东西贴在腿上多不舒服。」
我弯腰把连裤袜捡起来放回了购物篮里。
「沈祈!」
「到时候你就知道要穿的。」
她盯着购物篮里那双连裤袜看了两秒,嘴巴动了动,大概还想说什么,但被后面的事打断了。
试衣间。
我最终替她挑了五件衣服让她试:一件白色圆领棉质T恤、一件浅灰色短袖V领衫、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条黑色运动短裤、一双白色帆布鞋。都是基础款,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价格加起来不到三百。她看着这个总价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两下,但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了。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偶尔传出她嘟囔的声音,「这裤子怎么这么紧」「拉链拉不上」「领口太大了吧」。
三分钟后帘子拉开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圆领棉质T恤站在试衣间门口。
T恤是女款M码,比我那件旧T恤小了整整两个号。肩线卡在正确的位置,袖口刚好到上臂中段。但胸口的布料被撑到了设计师没考虑过的程度。两座隆起把T恤前片往前顶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布料从乳房顶端往下坠的过程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弧线阴影,胸部底缘与腹部之间那段被撑出来的空隙让T恤下摆悬浮在离腰部两指宽的位置。腰是真的细,跟胸部的落差让T恤在侧面形成了一个凹进去又凸出来的S形轮廓。牛仔裤箍在胯骨上,她说的「拉链拉不上」大概是胯的问题,现在看起来是拉上了,但裤腰被她的胯骨撑得有点紧,臀部的弧度在深蓝色牛仔布底下画出了一个挺翘的半圆。
「太紧了。」她扯了扯T恤的下摆试图往下拉,但胸部的体积决定了这件衣服在她身上永远不可能松垮,「胸口这里勒得慌,而且弯腰的时候……」她往前弯了一下腰示范。领口往前坠了,从我站的角度能看到领口里面两团白花花的、没穿内衣的、因为弯腰而往前坠着的。
我转过身假装看货架上的帽子。
「买内衣吗。」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语气很专业,「这位妹妹胸围比较大,普通内衣可能兜不太住,我们隔壁有一家内衣专卖店,做到F罩杯的……」
「F罩杯?」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妈……我以前穿D的就够了啊,怎么……」
她在试衣间帘子后面停了两秒,大概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确认了一下当前版本的尺寸。
那个沉默的两秒比任何台词都有说服力。
第二十一章:E还是F
【✨ 2024/08/14· 星期三· 16:10· 建设路步行街·蕾丝内衣专卖店· 晴·35℃ ✨】
内衣店的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个穿了蕾丝文胸的半身模特。我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从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蕾丝和钢圈之间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妈穿了四十年纯棉的。」她压低声音跟我说,「那种带钢圈的硌得慌。」
「先进去看看。」
我把她推进店里,自己没跟进去。在门口找了一张折叠凳坐下来,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内衣店门口的男人都是这个姿势,全国统一。
店里面传来店员的声音,很专业很热情的那种:「妹妹你之前穿多大码的呀?」
「D……应该是D吧。」
「来,我帮你量一下。」
拉帘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大概在量胸围。一分钟后店员的声音响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见到了超纲数据」的微妙停顿。 「妹妹,你这个尺寸……下胸围70,上胸围92。差值22厘米。按照标准尺码表的话,是E到F之间。」
「多少?」
「E到F。偏F。」
沉默了好几秒。
「不可能吧。」我妈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隔着帘子说的,「妈以前……说我以前绝对没有这么大。」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嘛,你这个年纪还在发育也是正常的。」店员显然以为面前这个二十女孩只是胸大不自知,「来,我给你拿几款试试。纯棉无钢圈的我们也有,但E以上的罩杯纯棉的支撑力不够,建议还是带薄钢圈的,不然运动的时候会……嗯,晃得比较厉害。」
「晃」这个字从店里飘出来的时候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一下。然后我用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看,那个水渍的形状像个歪了的心形。
又是换衣服的窸窣声。帘子里面我妈的嘟囔断断续续传出来:「这个钢圈怎么卡进去……这扣子扣不上啊……哪个是前面哪个是后面?」
「妹妹你反了,那个是后扣。」
「后面扣的?以前不都是前面扣的吗……」
以前。四十年前的内衣确实很多是前扣的。现在已经换代好几轮了。
又过了两分钟。帘子拉开的声音。
「出来看看呗。」店员的声音。
「不用不用,就这个吧,多少钱?」我妈显然不想穿着内衣从帘子后面出来。 「这款158。」
「多少?!」
预判到了。我从折叠凳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掏手机。
「158一件内衣?抢钱啊?」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炸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我以前买纯棉内衣十五块一件三件四十!你这个除了多两根铁丝和两片海绵凭什么贵十倍?」
店员被这套杀价话术震得愣了两秒。她大概职业生涯里没遇到过一个二十岁女孩用四十年购物经验的火力输出来砍内衣价格。
「这个……确实是进口面料,支撑力比较好……」
「进口面料贴在皮肤上跟国产的有什么区别?都是布。能遮住就行了。有没有便宜的?」
我走到帘子旁边敲了两下:「拿两件。付了。」
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角。她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脸颊微红。大概是试穿内衣的时候热了,也可能是被价格气的。只露了一张脸和半截脖子,锁骨以下被帘子挡住了。
「沈祈你不要随便替妈帮我花钱。」
「已经扫码了。」
她气得嘴唇抖了一下,脸缩回帘子后面。又过了半分钟,帘子拉开,她穿回了那件白色圆领T恤走出来。
穿了合适尺寸内衣之后的效果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不穿内衣的时候胸部是自然下垂的水滴形,布料的受力点集中在乳房顶端,T恤的前片被拽出一个不规则的帐篷。现在有了支撑之后,两座隆起被归拢到了正确的位置,形状从水滴变成了饱满的半球,T恤前片的受力变得均匀了,布料贴着弧面平滑地绷开,轮廓比之前更圆润也更立体。胸部底缘和腹部之间的空隙消失了,T恤的下摆终于能贴着腰线自然垂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扭头看了看侧面的镜子。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的二十岁女孩,胸型圆润腰肢纤细胯骨微展,是那种标准的沙漏身材比例。但这个女孩的脸上挂着一个四十岁中年妇女刚被宰了三百一十六块之后的肉疼表情。
「走了。」她扭过头不看镜子了,把装着内衣的纸袋攥在手里,脚步噔噔噔地往外走,「妈要回去做饭了。再逛下去妈的钱包要哭了。」
「你没有钱包。」
「所以才更心疼!」
出了步行街,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晒。她把草帽压低了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四个袋子,两袋衣服一袋鞋一袋内衣,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大概越走越心疼,想赶紧回家把钱花掉这件事翻篇。
我走在她身后。她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从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步行街上有三个路过的男人先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个是奶茶店门口的小伙子,举着杯子喝到一半嘴停了;第二个是对面走过来的中年大叔,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圈;第三个是路边靠摩托车抽烟的光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了。
她一个都没注意到。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拎着袋子大步流星,胸部在合身T恤底下随着步伐的节奏产生了有规律的晃动,幅度不大,但因为体积的关系每一步的惯性都能清晰地传到布料上,那个半球形的轮廓在白色面料底下一起一伏。新内衣提供了足够的支撑但消除不了物理定律,她的步速又快,每一步蹬地的反作用力都会把那个重量往上弹一下再落回来。
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你走快点,回去还要洗菜呢!」
我加快了脚步。
回去的路上,购物袋里那双肉色连裤袜在袋子最底层安静地待着。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东西的存在了。
第二十二章:晾衣架上的两个世界
【✨ 2024/08/15· 星期四· 19:00· 出租屋· 晴转多云·34℃ ✨】
阳台上的折叠晾衣架已经挤不下了。
左边挂着她新买的白色圆领T恤和浅灰V领衫,洗过一水之后棉布微微缩了一点,领口和肩线比昨天在店里看到的更紧致了。右边挂着她旧的大红棉麻衫和翠绿碎花罩衫,起球的布料在晚风里晃来晃去,跟隔壁那两件新的放在一起,像菜市场的蔬菜摊旁边突然开了一家优衣库。中间夹着我的三件黑灰T恤,颜色统一款式统一,跟两边那些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快递站和工地两班倒的日子已经跑顺了。四点到八点分拣,九点到五点搬砖,中间骑车回来吃饭歇一个小时。网吧夜班隔一天上一次,孙老板最近雇了个新人,把我的班减成了三天一轮。少了一份工钱但多了两个晚上的觉,身体没那么垮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混着蒜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我妈穿着那件旧的灰色T恤站在灶台前面翻锅铲,没穿新买的。棉短裤,光脚踩着拖鞋。新衣服洗了晾着,她又钻回了旧衣服的舒适区。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头也没回。
「今天穿新的了没?」
「穿了一上午。」她往锅里倒了半勺酱油,滋啦声盖过了她的嘟囔,「太紧了。穿着做事不舒服。胸口勒得慌。」
「内衣穿了没?」
「穿了穿了。」她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锅铲在锅里翻得更用力,「那个后扣的扣子扣了五分钟才扣上,手都扭了。以前前扣的多方便,一捏就开……」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儿子讨论扣内衣的细节,嘴巴啪地闭上了。锅铲在锅里停了一秒,然后更用力地翻了两下。
我走到餐桌前面坐下来,打开手机看编程外包的消息。那个小餐馆的点餐系统交付了,老板很满意又介绍了一个朋友的奶茶店。报价五百,三天能搞定。
她端着盘子出来了。今天炒的是土豆丝和一个清炒白菜,加上中午剩的半碗米饭。省钱的一顿饭,两个菜的食材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五块钱。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摆筷子的时候,灰色T恤的领口往前坠了一截。今天穿了新内衣,但在家做饭嫌勒得慌又脱了,所以弯腰的时候领口里面的景色跟昨天在试衣间没什么区别。两团白花花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胸部在宽松T恤的布料底下随着她摆碗筷的动作颤了两下,沉甸甸的质感让领口被拽出一个深深的V形。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奶茶店老板发来的需求文档。文档写得很烂,第三行有两个错别字。
「今天做了几道题?」
「六道。」她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嚼着,「对了三道。」
「哪三道?」
「第一道第三道第五道。」
「单数全对双数全错?」
「巧了。」她嚼着土豆丝含含糊糊地说,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妈跟单数比较有缘。」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折叠沙发上打代码。洗完碗她走到阳台上收衣服,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一只手拨头发一只手从晾衣架上取下我的黑色T恤叠好。叠到新买的白色T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拎起来在身前比了比。
「还是太紧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把白T恤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拿起那件旧的灰色T恤闻了闻,皂粉味,点了点头,穿上了。
穿回旧衣服的动作很自然,跟穿了四十年的衣服和解了一样。灰色棉布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从微绷的状态放松下来了。但旧T恤的领口已经被她撑松了将近一个月,比新的还往下坠,几乎盖不住锁骨以下的部分。加上没穿内衣,胸部的重量让布料从两个最高点往下坠出深深的弧线,在灯光底下把整个轮廓都描了出来,连底部的弧线和两个乳头的凸起都清清楚楚。
她完全没意识到。拍了拍T恤的前襟把褶皱抹平,啪嗒啪嗒走回书桌前面坐下来继续做题了。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嘴里哼着一首我不认识的老歌。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盯着代码。代码很好,需求文档很烂,错别字三个了。
第二十三章:红笔与铅笔
【✨ 2024/08/20· 星期二· 21:15· 出租屋· 晴·32℃ ✨】
从上礼拜开始,晚间辅导变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我回来吃完饭,她洗完碗,两个人在书桌前面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书桌不大,勉强铺得下一张A3试卷加一本五三再加一个草稿本。她坐左边,我坐右边,两把椅子挤在一起,肘子打架是常事。
今天做的是二次函数图像。
「这个抛物线的顶点坐标怎么求?」她拿铅笔戳着卷子上那道题,指甲刮在纸面上嘶嘶响,「公式妈记了三遍还是搞混,负b除以2a是x坐标还是y坐标?」
「x坐标。」我把红笔搁下来,手指点了一下公式,「负b除以2a求的是对称轴,也就是顶点的x。然后把x代回原式算y。」
「代回去?代回哪个式子?」
「原式。y等于ax平方加bx加c。」
她盯着公式看了五秒,铅笔头叼在嘴里咬了两下,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算。
写了三行停下来,眉头拧起来了。 「这个a等于2,b等于负4,c等于1……负负4除以2乘2……负负4是正4?」
「对。」
「正4除以4……等于1?」
「对。」
「然后代回去,y等于2乘1的平方加负4乘1加1……2减4加1……负1?」 「对。顶点是(1,负1)。」
她的脸上闪过一丁点不明显的松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高兴太久,因为下一道题换了个系数她又卡住了。
就这样一题一题地磨。她写铅笔字,我批红笔。她写错了我画叉标注正确步骤,她写对了我画勾。画叉的频率远高于画勾,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她每被画一个叉就嘟囔一句「又错了」,但铅笔没有停过。
做到第七道题的时候她卡在配方法上,怎么都凑不出完全平方式。铅笔在纸上划了又划、擦了又擦,橡皮屑堆了一小摊。
「这里。」我往她那边探了一下身,手指点在她写错的那一行,「你把常数项移到右边之后漏了一步。两边同时加上b除以2a的平方。」
她凑过来看我指的位置。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很近的距离,近到她呼出来的气打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她刚喝的枸杞水的淡淡甜味。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几根搭在了我的手臂上,发丝扫过皮肤痒痒的。
她往前倾的姿势让灰色T恤的布料从背部拉紧了,从侧面看过去胸部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布料从肩膀到胸尖到胸底画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她没穿内衣,在家从来不穿,两个隆起在宽松布料底下保持着自然的水滴形状,因为前倾的姿势往前坠了一点,左胸的外侧弧线从袖口的缝隙里隐约露出来一小截白皙的肌肤。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个公式上。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张开,眼珠在那行红笔字上来回扫。
「两边同时加……」她低声重复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步,停下来看了看,又写一步。写到第三步的时候眉头松开了,「等等,这样的话左边就能凑成一个括号的平方了?」
「对。」
「那右边……右边就是一个常数了?」
「对。然后开方。」
她在纸上飞快地写完了剩下的步骤,铅笔落在最后一个等号后面的答案上。
抬起头来看我,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对了?」
我看了一遍。答案是对的。
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勾。勾画得比前面的大了一号。
「苏青青同学,配方法学会了。」
「哼。」她嘴上不置可否,但身体往后靠回椅背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截。椅子跟我的椅子挤着,她往后靠的动作让她的左肩膀碰了一下我的右肩膀。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但那个接触面积上传过来的体温停留了一两秒。热的。三十二度的夜晚,空调吹着但两个人挨得太近,皮肤接触的地方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又翻到下一道题。
「还做不做了?都九点半了。」
「再做两道。」她已经低头写上了,铅笔划纸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妈今天状态好,趁热打铁。」
我把红笔盖上,靠在椅背上等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侧面的脸:眉毛微皱、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鼻尖上那粒小痣在台灯底下几乎看不见。她写字的时候右手的小指翘着,笔迹歪歪扭扭但比一个月前工整了很多。草稿纸上的字从第一张到现在越写越小,像是终于学会了在有限的空间里省着用。
快递站的闹钟设在三点五十。还有六个小时可以睡。
她做完了第八道题推过来,我拿起红笔看了一遍。过程有一步跳跃了但结果碰巧对了,属于歪打正着。在旁边画了个勾,又在跳跃的那步用红笔补了注释。
「这步你跳了。下次别跳,一步一步写清楚。考试的时候过程分比答案分多。」
「知道了知道了。」她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往上举过头顶。灰色T恤被拉起来了一截,露出腰侧一条窄窄的皮肤和肚脐上方那段平坦的小腹。她的腰很细,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腹部的皮肤在台灯的暖光底下泛着一层很浅的绒毛光泽。伸完懒腰手放下来的时候T恤落回去了,但没有完全落到原来的位置,下摆卡在了胯骨上面一点,露出半寸的腰。
「去睡了。」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试卷和红笔。
「嗯。」她也站起来,揉了揉脖子,两只手搓着后颈的肌肉。做题坐了两个小时,肩颈大概酸了。揉的时候头往一边歪着,露出左边脖子到锁骨的那段线条。
「晚安宝儿。」
「嗯。」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弹簧床吱呀了一下。
我在折叠沙发上躺下来,把今天批改的红笔印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道题画了五个叉两个勾,其中一个勾是歪打正着。另一个是真会了。
一个月前她连通分都不会。现在配方法学会了。 Day 36 / 1819。翻了个身闭上眼。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好像还在耳朵里。
第二十四章:二十五分
【✨ 2024/08/25· 星期日· 16:00· 出租屋· 阴·30℃ ✨】
摸底测试是我自己出的卷子。
从五三上面挑了三十道题,覆盖初中到高一的基础知识点,满分一百。给她两个小时,不许翻书,不许看笔记,模拟正式考试环境。她坐在书桌前,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用手机写代码,中间隔了两米。
两个小时她一直在写。铅笔声时快时慢,有时候停顿很久,有时候沙沙连着划好几行。中间她站起来倒了两次水,每次都偷偷瞄了一眼我这边,大概想确认我没有在看她写什么。
到点了。我走过去拿卷子。
她两只手按在卷子上没松开。
「再给妈五分钟。最后一道大题妈还差两行。」
「时间到了。」
「三分钟。」
「时间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卷子边缘捏了两秒,松开了。铅笔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一副等判决的架势。
我拿着卷子坐到沙发上,掏出红笔开始批改。
选择题十道,对了四道。填空题五道,对了一道半,那个半是最终答案写反了但中间过程对了。计算题十道,完整做对的两道,做了一半没做完的三道,完全不会的五道。最后五道综合大题全军覆没,其中最后一题她写了三行就停了,后面大片空白。
总分二十五。
我用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了分数,圈了一个圈。
她一直在看我批改。从我拿起红笔的第一秒到我写下分数的最后一秒,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手上那支笔。每画一个叉她的嘴唇就抿紧一点,每画一个勾她的肩膀就微微松一点。但叉远比勾多。到最后那五道大题全画叉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完全绷住了,下巴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有任何眼泪的痕迹。
她不哭。四十年了。不哭。
我把卷子翻过来铺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做了个深呼吸。
「选择题第一道。」我把卷子翻回正面,红笔点在第一道对号旁边,「有理数运算。你做对了。这一块你没问题。」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先骂她二十五分。
「选择题第四道,一次函数图像,对了。第八道,不等式基础判断,也对了。填空题第二道,你中间过程是对的,最后一步把大于号写成了小于号,粗心。」
我拿红笔在那个写反的符号旁边画了个圈:「如果这个符号没写反,填空题就是两道对的。」
她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计算题第三道和第七道,配方法,全对。过程清楚,步骤完整,没有跳步。上礼拜刚学的,你记住了。」
红笔在那两道题旁边的对号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
「剩下的错题,」我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分三类。第一类是完全不会的,这种先放着,以后慢慢学。第二类是会做但做错了的,这种最值得改,改两遍就记住。第三类是做了一半没做完的,说明你知道怎么入手但中间卡住了,这种我给你标出来卡在哪一步。」
我把红笔盖上,搁在她手边。
「二十五分里面有八分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蒙对的不算。八分比零分强。」
她看着卷子上那些红色的圈和标注看了很久。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在她手肘旁边摊着,六张草稿纸全写满了。
「妈四十了。」她的声音很轻,「两个月前连通分都不会。」
「现在配方法全对。」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摸了摸卷子右上角那个圈住的「25」,指腹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你不骂妈?」
「骂你干什么。你又不是考了二十五分还在那儿玩手机。你考了二十五分,六张草稿纸写满了。」我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该骂的是那些考了六十分但只用了一张草稿纸的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每天都好说话。」
「放屁。」
她把卷子翻到第一道错题,拿起铅笔开始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后背。灰色T恤的背面被汗浸湿了两块,肩胛骨的位置,大概是做卷子紧张出的汗。她的后背比正面瘦得多,脊椎的骨节一粒一粒地凸出来,从后颈一路延伸到T恤遮住的位置。
九月一号入学。还有一周。从二十五分到能在教室里坐住,中间隔着一整个太阳系。
但她在改错题。铅笔在纸上划着,沙沙沙沙。六张草稿纸用完了,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扯了两张新的出来继续写。
「宝儿。」
「嗯。」
「你去把那个红笔给我,妈自己标一下错在哪里。」
我把红笔递给她。她的手指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指尖。碰了一秒不到就分开了,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做了两个小时卷子,紧张到手都冰了。
她攥着红笔,在第一道错题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再做」。
第二十五章:主动举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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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题妈做错了。」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第三行的一个等式。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第三步到第四步,妈把正负号搞反了。」她拿铅笔头戳了戳那个减号,「应该是负3加5等于正2,妈写成了负3减5等于负8。」
我看了一眼。她说的没错。
「然后后面全跟着错了。」她很利索地在后面三步上画了三条斜线,自己改正了,重新写了一遍。新写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上了。
这是开始晚间辅导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拿着错题来找我。以前都是我批改完红笔画叉,她嘟囔着「又错了」然后等我讲。今天她自己翻了昨天的卷子,找出了三道错题,其中两道已经改对了,剩下一道卡在第二步来问我的。
「不错。」我从沙发上伸手接过草稿纸仔细看了看,「第二道你怎么改的?」
她凑过来指给我看。两个人的距离又回到了上次辅导时的近度,她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跟我的手肘几乎贴在一起。今天她洗完澡换了那件白色背心,棉质吊带款的旧衣服,跟上次做题趴桌时穿的同一件。洗过澡之后皮肤上还带着点雪花膏的皂香味和微微泛红的水汽,头发刚用毛巾擦过没有吹干,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几根粘在锁骨上面。吊带从肩头往下延伸到胸口的部分被水汽打湿了一小片,白色棉布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能看到底下肤色的深浅变化。没穿内衣,在家洗完澡从来不穿,两个乳头在薄薄的湿布底下凸起来,大概是刚从浴室出来被客厅空调冷风激到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手指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给我讲她的解题思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带着一种发现自己学会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兴奋。
「你看这里,妈把配方法用上去了,两边同时加b除以2a的平方,左边凑成完全平方式……」
她的嘴巴在动。嘴唇张合之间偶尔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下唇因为说话太快被上排牙齿轻轻碾过。我的目光从她的嘴巴移到了草稿纸上。草稿纸上的字比一个月前小了一半,排列得密但整齐。
「对。」我点头,「这道没问题。你自己改对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没压回去,翘了大概一秒钟才慢慢落下来。
「第三道呢。你卡在哪儿了。」
她把第三道错题的草稿纸翻出来摊在我面前。这道是二次函数求最值,她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对了,第三步开始跑偏,在判断开口方向的时候把a的正负搞混了。 「a等于负2,负数。开口朝下。」我拿红笔在她写的「开口朝上」旁边画了个叉,「a大于零朝上,小于零朝下。你记反了。」
「朝下……」她嘟囔着重复了一遍,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倒扣的U形,「那最值就是最大值不是最小值了?」
「对。开口朝下,顶点是最高点,所以是最大值。」 她盯着那个倒扣的U形看了三秒,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a<0,开口向下,求最大值。a>0,开口向上,求最小值。」写完之后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背下来」。
自己给自己布置作业了。
我把红笔搁在沙发扶手上,靠回去。沙发弹簧嘎吱了一声。
「宝儿,妈今天想多做两道。」
「九点半了。」
「再做两道就睡。」
「你不是每次都说再做两道然后做到十一点吗。」
「那是因为妈做得慢。今天妈状态好,两道题二十分钟搞定。」
她已经翻开五三了,铅笔头叼在嘴里,眼睛在目录页上扫来扫去找二次函数的练习题。翻书的时候身体往桌子那边倾过去,背心的吊带从左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露出整片肩头和锁骨延伸过去的那段皮肤。她左手翻书右手扶着桌沿,滑落的吊带挂在上臂中段,左侧胸部因为失去了吊带的牵拉往下坠了一截,背心的领口从左边歪下来大半,从侧面能看到左胸外侧大半个球体的弧度,白得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暖色。
她找到了要做的那页,空出右手去提吊带。手指捏着细细的棉布带子往肩膀上拉的动作很随意,拉上去之后用肩膀耸了一下固定住,布料重新绷紧了,胸部被吊带拉回了正确位置,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恢复了两个圆鼓鼓的隆起形状。
「宝儿你看着我干什么,去睡啊。」
「我在等你做完好批改。」
「不用等,妈自己先做,做完放你桌上明天你批。」
「不行。做完当场批。错了当场改。拖到第二天你就忘了错在哪里了。」
她嘟了一下嘴,没再争。低头开始做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她的右手小指还是翘着的,这个习惯改不掉了。
我靠在沙发上等她。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打开。闭上眼能听到三种声音:空调的嗡嗡声、铅笔划纸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空调对着吹大概有点凉了。
「你把头发吹干再做。」
「没事,妈不怕冷。」
「湿着头发吹空调会头疼。」
「你怎么跟妈一样唠叨。」她头也没抬,铅笔没停,「妈的台词都被你抢了。」
我起身走到卫生间找了条干毛巾出来,站到她椅子后面,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开始擦。她的头发又长又多,湿的时候沉甸甸的,毛巾裹上去能拧出水来。我用毛巾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起,从发根到发梢捏着擦,手指隔着毛巾能摸到头发底下头皮的温度,很热。她刚才洗澡水一定又烧得太烫了。三十一度的天洗烫水澡,四十年的老习惯。
她一开始没说话,铅笔在纸上继续划。过了几秒,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你小时候妈也是这么给你擦头发的。」声音闷在毛巾底下,轻轻的。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
「你那时候头发短,三两下就干了。妈嫌吹风机费电,每次都用毛巾给你搓。搓到你嗷嗷叫说疼。」
「现在轮到你了。」
她没接话。铅笔在纸上停了一拍,又划了下去。
擦了大概两分钟头发不滴水了但还是潮的。没有吹风机,只能擦到这个程度。我把毛巾从她头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回沙发坐下。她的头发被擦得蓬松了一些,碎发翘在两边,跟早上扎好的马尾完全两个模样。
「做完了。」她把草稿纸推过来。两道题,清清楚楚的步骤和答案。 我拿起红笔。第一道对了,勾。第二道最后一步计算错了,7乘以3她写成了24。
「七三二十一。不是二十四。」
「……」
她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红的,一路烧到颧骨。一个四十年资历的中年妇女被九九乘法表绊倒了。
「妈手滑了。」
「七三等于多少?」
「二十一。妈知道等于二十一!就是写的时候脑子抽了一下!」 我在24旁边画了个叉,写上21。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七三二十一。背三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铅笔在空白处老老实实地写了三遍「七三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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