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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媚眼抛给呆子看
下马后,魏浮光摸了摸踏花低头蹭过来的脑袋,往槽里添了水和草,便关了马厩的门,朝竹林外走去。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看见了自家屋子。
当初选择这里,除了位置处于近郊,人相对较少,还有就是从后门出来便是大片青竹绿海,期间参天蔽日,繁枝葳蕤,适合踏花藏身安居,也适合隐匿他的行踪。
这也是为何住在这里半年有余,附近的人知道这家住着两人,平日却只能看见一位女子,传说中的男子行踪鲜露人前,难以清楚究竟是人是鬼。
不过如今众人终于是知道,这人确实是人,还是个很不错的人。高身精壮,容貌上乘,因在隔壁邻水做杀猪匠,每日早出晚归,难以同人碰面,又因性格内敛孤僻不爱出门,恐与人交涉,常以具覆面,这才闹出如此谣传。
前不久娶了草芥堂的大夫兰芥为妻,听说二人在半年前便私定了终身,后因兰芥出事两人婚期才不得不提前,又恰家中亲人忌日将近,便万事从简。
夫妻二人很是恩爱,婚后第二天便一同出去吃馄饨,又去了繁华街,丈夫不仅替妻子梳妆绾发,更纵容其大肆挥霍,只跟在身后任劳任怨付款提物,在湘月纺更是当众相拥搂抱,姿态很是亲昵,可见感情甚笃。
于是乎,有关男人的谣言不攻自破,关于兰芥自身的风波也由此翻篇,无人再提及,关了近有一月的草芥堂门庭再次大开,昔日熟客登门求访,络绎不绝。
这是魏浮光出门足有十日未归,回来便从狐子君那里听来的关于自己的消息。
“怎么样,你可还满意如今的生活?”狐子君说罢便调侃起来,“有份好工作,有位好妻子,有个好家庭……真是令人眼红艳羡。”
要不是这狐子君算得上推心置腹的朋友,加之在自己外出做任务期间,小萱要托付给他照顾,魏浮光现在早就已经黑脸踩着面前尸体走人了。
“最近还有什么任务么。”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人说话,自然也是有所依求。
狐子君可不吃魏浮光要拉着个脸要吃人这套,他反倒是很喜欢看他不爽但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眯眯回应:“唉~我哪还敢给你接什么任务啊,你又不是缺钱的人,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人说话声线起伏颇为起伏荡漾:“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你如今本来就还在蜜月期呢,我岂能做棒打鸳鸯令人寒心的坏人呢?”
问这话算他自己贱,魏浮光不再做声,拿起桌上的面具,提剑起身便从暗门出了香花楼。
此刻手刚碰到后门,还未有所动作,魏浮光便听见院子里妹妹高兴的声音。
“嫂嫂,你回来啦!”
原本伸展开的手掌顿时握成了拳,魏浮光双颔咬紧,紧接着便又听到兰芥的声音。
“嗯呐,回来了,你在和大黄玩儿什么呢。”
“在玩儿寻宝游戏,扔木棍扔得有些累了,我就藏了一个旧的荷包让大黄找。”
“找到了吗?”
“还没呢,正在找——哎,找到了!大黄快过来!”
魏浮光立在门口,身影被西落的斜阳拉得很长,神情恍惚间几分动容。自从师父离世,小萱开始跟着他四处奔走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如此高兴畅意的笑声了。
院内两人一狗说话声欢快地奏在一起,魏浮光隔在一墙之外,却能想象出她们的此刻的音容笑貌。
“这么厉害,来,这肉饼你俩各一半,王婶做的,刚出炉呢。”
“多谢嫂嫂,只不过我才用过晚饭呢,眼下是吃不下了。”
“我回来路上也吃了个,也吃不下了。”
“汪!汪汪!”
“大黄你不也吃过吗,没吃饱呀?”
“也不知道你阿兄什么时候回来,不然可以给他尝尝呢。”兰芥掰了块肉饼喂给大黄,可惜道。
话音刚落,后门就从外推开了。
风过竹林,叶声如歌,刚刚还在念着的人,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完完整整,安安全全。
兰芥缓缓站直身体,情不自禁朝魏浮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住脚步。
直到看见对方也迈步朝她走来,她这才确信似的,抬手去勾鬓边的碎发,展开笑颜:“你回来了。”
“阿兄!”魏浮萱也从凳上起身迎过去,高兴道:“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嫂嫂刚刚还在说你呢。”
“你这次去了好久,我问了子君哥两次你何时会回来,他只说快了。”
“嗯,这次任务出得久了些,”魏浮光顿了顿,这又道,“不过赏金也高些。”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伸手递给魏浮萱。
“还给我做什么呀,阿兄你现在赚的钱都该给嫂嫂保管啦!”魏浮萱转手便把百两的银票塞进兰芥的手里,又顺水推舟提及说,“之后我便把钱匣子交给嫂嫂你。”
“哎?不用给我的……”兰芥连忙推拒,有些慌张地看向魏浮光,却见后者不看她,而是弯下身,伸手把她手上快要掉的那半个肉饼接住拿走了。
咬了一口,饼皮酥软,满口肉香。
“你别吃那个——”兰芥又慌忙道。
“怎么了,不是说吃不完吗?”魏浮光见她来夺,稍稍举高了些,又看了眼蹲在脚边冲他大叫的狗,哼声道:“这半个饼也是它的?”
“我和狗分吃一个饼都不行?”
面容肃峻的人静眼看着她,义正言辞地和狗争食,怎么看怎么听都叫人哭笑不得。
兰芥默默跨了一步,将大黄护在自己身后,抿嘴憋笑,眸中几分心虚,“我只是想说,饼刚刚被大黄用嘴舔了……”
兰芥以为自己说完魏浮光多少回会有些介意,却见他完全没当回事,三两口就将手掌大的肉饼咀嚼咽下去了。
“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她压下眼中几分惊异,问道:“味道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应应急也是够的。”
魏浮光点点头,“那麻烦了,我先打水洗漱。”
烧水淘菜,调料放汤,兰芥平日很少亲自下厨,只有熬粥煮面还算得心应手,想到魏浮光刚刚吃饼的模样,心下可惜她煮面味道只能算将就。
人家在外劳累多天,风尘仆仆地回来,要是能吃一碗上好滋味的热汤软面,肯定是比随便应付要舒服得多。
平日都是王婶照料她三餐,如遇见她有事告假离开,兰芥就只能出去外面吃。王婶知道后走前便提前为她做好,要吃时只需她放灶上热热,见兰芥尴尬反而安慰她:“青玉大夫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看医把脉的,不像我们这些无知妇人,也就只能做做饭了。”
兰芥并不同意这种话,从来术业有专攻,谁说做饭就简单,其中辛苦只有体验过的人知道,厨艺从来是一门被人低估的艺术。
再者,如果那些“无知”妇人有机会去学习其他技艺,成为“有知”之人,不再整日围着灶炉锅碗打转,厨艺对她们来说也不会再是必须。
哎,改日向王婶请教请教呢。
思量间兰芥手上动作不停,起锅捞面,装碗端桌。
刚好这时魏浮光也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了,这个人做什么事似乎都如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看得人很是舒服。
“嫂嫂,有人找你。”
兰芥刚给面汤上撒了葱花,魏浮萱掀起厨屋帘子,就站在门口同她道:“是隔壁婶婶来找,说家里孩子用了晚饭后不久便开始上吐下泻,现在又发起高烧来了,请你过去瞧瞧。”
“好,我这就过去。”兰芥用水净了手,在挂帕上擦了擦便准备出门,整撞上也准备进来的魏浮光。
兰芥被扶了把才没摔着,对魏浮光笑了笑表示歉谢,便往里指了指,快速道:“面就在案上,你自己端了吃,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一盏茶的功夫,兰芥便提着一篮子血橘回来了。
院里无人,兄妹俩都在厨屋,魏浮萱听见声音先探了脑袋出来问:“如何了?”
“孩子误食了什么果子,催吐后化了颗药喝下便好转了。”兰芥直接挎着篮子也进了厨屋,对二人笑道:“吃血橘么,还蛮甜的,汁水也多。”
“我晚上吃冷的容易闹肚子,就不吃了,明日再尝。”
魏浮萱不好意思地摇头,眼睛却一转,歪头看向正在洗碗的魏浮光:“嫂嫂你问我阿兄呢,他定是想吃的,刚刚把嫂嫂你煮的面汤都没剩一滴的喝完了。”
“真的吗?”兰芥眼皮上抻,睁大眼,意外地看过去。
他手中的碗筷已经被洗得清亮干净,没有证据可见,她的目光便落在俯身拉开碗柜的人耳后,只见红热两片,似晚秋极美的枫叶。
挎篮而放的指尖扣住平滑细腻的竹面,干韧的触感反抵住指腹,兰芥也几分不自然地移开眼,在储屋里四处打转想寻处地方,“我先放这里吧,你们想吃的时候自己拿就是了。”
“给我吧。”魏浮光接过,拎着放置到墙柜上,位置不高便于取拿,阴冷通风处,容易保存鲜果。
天色渐暗,外面敲暮钟的人路过,余音传出许远。
因日用的盆盂都在魏浮光房里,兰芥宽衣洗漱过后便起身,对恰恰好踩着她要走时进门的人说:“我今晚和小萱睡,你刚回来应该是累了,好好休息。”
说罢便端起手边的烛灯,白橙细火,纤黄昏昏,自下而上将她周身晕照得无限柔和朦胧。素净一张脸,万千墨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身后,纯白的里衣外松松地披穿着件魏浮光未曾见过的宽大红袍,惊心动魄的绮丽。
“阿兄你可要争点气呀,好好同青玉嫂嫂相处,她那样好的人,可不止阿兄你一个,这些天吴家公子天天来寻她……”
脑海中魏浮萱的劝告还未忆完,人已至近前。
迎面一阵微苦的香风,魏浮光手往后背住,垂眼为她让路。
“哦,对,还想问你,你明日还走吗?”兰芥已出了门,又记起这事,回过身来。
半边袍领自肩滑落,堆于肘间,她唇润色红,眉目含倦,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白日所不能见的欲情漫艳。
“不走。”
魏浮光喉骨轻动,只再看她一眼,便关上了门。
(十五)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
吴忧从祠堂里踉跄起身,跪了一夜,双腿早已麻痛难忍,筋骨欲断,强撑着挺直脊背稳步走出堂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木樨忙上前来搀扶。
身后男人见他被罚跪一夜依旧死性不改,怒不可遏地冲着他背影斥骂,言辞剜心恶劣。
“那个兰芥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从小跟在人身后受尽别人耻笑不说,人家当年主动与你悔婚你还不管不顾地热脸去贴冷屁股!现在她已嫁做人妇你也要巴巴地上赶着讨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廉耻,你有没有脸啊?!吴忧!”
木樨看着自家公子脸上触目惊心的红印,压低声音惊道:“公子,你的脸……”
吴忧扶着她的手施了几分力,摇摇头,木樨便识趣地住了口。
“去给我煮个热鸡蛋拿来我敷脸,我洗漱后用。”
“公子不休息吗?”木樨瞧他眼下乌青,满脸疲态,劝道:“您跪了一夜……”
“不用。”吴忧已经缓过劲儿来,放开了手,忍着痛自顾自往自己的院落里快步赶去,嘱咐道:“等会儿再给我端碗吃了不容易犯困的汤水吃食来,再把我先前整理好的书本提前包好,小玉用过午饭后会休息半个时辰,我到时候要过去找她……”
刚进自家庭院没几步,吴忧便顿住了步子。
“小爷,您回来了。” 妾室安汀玉满眼担忧迎上来,见他步履不稳便想要搀扶,连衣袖都未曾碰到便被躲开了。
“我无事。”吴忧见她尴尬欲哭,深知自己这样做的不妥之处,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慰一句:“你不用管我,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如果我爹对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心上……我先进屋了。”
临走前又回头交代木樨:“若我温书忘了时间,记得提醒我。”
关门时他自然是听见了女子低啜的哭声,手捏门的力气紧了几分,动作却未停,仍旧无情地将门扣紧。
只要等明年春闱上了榜,他便能自立门户,届时爹强迫他纳的这房妾室也能休掉,他会另替她再寻门好夫家。
吴忧在书案前坐下,因一夜未睡,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折磨,纸上黑字入眼如蚂蚁乱爬,看得脑袋涨疼,气得人想要撕了掀桌。
心烦意乱间,瞧见了墨黑砚台边洗净放好的一只狼毫笔。
以玉做的笔身,其芯中空,透亮轻巧,其色水青,颜质温润。
吴忧慢慢俯下身,额头枕在自己臂弯,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手中之物,指腹摩挲着笔上两处带有锋芒的凹陷。
青玉。
这支笔是小玉昨年在他中了举人之后赠予他的,虽然是他有意暗示,但他知道也她也花费了诸多心思。
笔身的和田玉和笔尖的黄鼬毛都是她亲自过眼过手挑选,吴忧还记得她同文房店掌柜理论时的风姿,言辞冷切,寸舌不让,让存心要宰她的掌柜直扶额擦汗。
“青玉”二字也是她自己亲笔所写,叫匠人拓着镌刻上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真心时软得像柿子怎么捏都可以,狠心时叫人眼泪哭干也撼动不了半分,固守着自己的原则,只愿过遵循她自己心意的日子。
“你知道的,吴忧,我兰芥绝不与别人共侍一夫。”
“别把退婚休妾说得那样轻易,吴忧,你也是及冠之人,既然娶了汀玉,就要负起责任,别让我瞧不起你。”
所以哪怕是他,也说舍弃就舍弃了,真是好狠的心……小玉。
吴忧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虽然都说她是半年前就和那个男人私定了终生,如今成亲算是修成正果幸福美满,那些话也就随便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会觉得是真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他特意去试探过陈桥湘和丁清月的口风,自从他和小玉的亲事毁了之后,他们同她关系是最好的,即使他们有意替她作掩护,但吴忧也从二人应答时某些时刻的对视嗅出了几分不寻常。
兰芥那样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随便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罢了,她那样做,一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吴忧不怕兰芥是被威逼利诱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怕的是,那两人之间如果当真存有几分真心……
门外木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忧重新正身,整理了仪容,只留心下苦笑。
“书呢?”门自外被推开,吴忧平声问。
“已经装好了,公子。”木樨端着碗醪糟蛋放在桌上,垂首答道。
“要我为您传水沐浴更衣吗?”
“传,拿好前夜我已经搭配好的那身衣裳,另外取珍珠粉备用。”
— “阿兄,换身衣服再去吧。”
魏浮萱将半只脚踏出房门外的魏浮光喊住。
“?”魏浮光手里拎着食盒,神色不解。
“阿兄你是有所不知,但我托嫂嫂的福近日同周边邻居变得亲近了许多,也能聊聊天了,便问了问你出任务这些天,每日都来找嫂嫂的那位公子究竟是谁,我见嫂嫂同他相处极其自然和谐。”
她说话时蹙眉抿唇,语气也极为忧虑,魏浮光等在原地,静待妹妹接着说下去。
“那位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吴府家的小公子,名为吴忧,自小同嫂嫂一起长大,两人还定过亲。”魏浮萱回忆道。
“萱小姐你刚来不久,常日也不爱出门,自然有所不知。那吴公子很是个痴情人呢,几岁起便只喜欢跟在兰芥身后,两个人是从小被人看着好到大的。
那时兰芥还是个住在高门大户的富商之女,吴忧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两人也算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两小无猜,两家大人也乐见其成,给定了婚,只待孩子们年龄到了便正式成家——”
说话的人语气感慨唏嘘:“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兰芥十岁那年边关战事起了,粮药都十分紧缺,她父亲是随军的医师,写了信回来,兰芥她娘为了给边关筹集物资去支援,接连变卖了家中资产,最后连宅院也抵了出去,只留下一家草芥堂。
边关战事持续了两年,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兰芥她母亲回来时因风雪太大车马被掀翻,虽勉强救了回来,但也未能撑过年关,之后不久又传来她父亲战死的消息……”
“那吴家做主的那位也是个铁石心肠,见兰芥家道中落,待她及笄后便又说等儿子弱冠,其实就是不想再让吴忧娶兰芥为正妻。半年前小萱你还没搬来的时候,吴家主母病弱命悬,吴家大老爷借冲喜之由直接给小儿子纳了一房妾室,他家小公子甚至一度绝食跳河以命相搏,最后也难违父命。兰芥大夫是何其聪明的人,之前也只是没挑明,后来便主动退了那门亲事。”
“在那之后,吴家小公子也时常来寻嫂嫂,百般讨她欢心。”
魏浮萱说及此处,声音竟染几分哽咽,眼眶也泛微红。
倒不是被那吴公子的一片真心痴情所打动,而是因为兰芥的身世经历,太过跌宕凄惨。
十余岁便突然失去了父母,自此从锦衣玉食的生活断离,靠习得医术继承了草芥堂,独立经营起自己的生活。
百般不易的人,却还要如此残忍对待。
魏浮萱如今十八岁,不至天真无邪,但也自小是被保护得极为周全之人,这几年跟随阿兄只走了几处地方,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她尚且觉得难以忍受—— 兰芥又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负?
凭魏浮萱的认知,根本无法想象兰芥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的艰辛。
“你的新衣服已经做好拿回来了,就挂在柜里,”她将自家不开窍的阿兄往房屋里推,“嫂嫂既然选了你,阿兄定该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魏浮光被妹妹关进房间,手中食盒也被夺走,人就守在门口,大有不换衣服就不放她出去的架势。
他只好打开了衣柜,眼神落在其中,怔愣之后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平日只换穿几身几乎没有什么粗布麻衣,正如之前在湘月纺所想,耐用便宜,脏了直接扔也不会心疼。
可眼下,之前被兰芥各类衣裳塞满的橱柜中,如今划了一半挂着的,是不同的男衣。
里衣外袍,薄衫冬袄,鞋袜发冠,一应俱全。
她那时候离开湘月纺离开得很急,不可能挑这么多样,之后定是再回去了的。
这么多年,他只想着活下来,之后小萱跟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苟且。
魏浮萱在心疼兰芥过去的同时,后者也懂得他们的苦楚,反过来在无声地滋润着他们。
活着真的太难太苦了,我们再吃好些,再穿好些,再过得好些吧。
魏浮光脱下身上旧衣,如褪去陈旧的厚重的,名为重担的皮。
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从未有过的柔软轻裹包围,亲肤舒盈,魏浮光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如同最开始被兰芥毫无防备抱住时,抵触僵硬。
他站在原地,等待自己慢慢放松适应下来。
借了梳妆台前兰芥的木梳,一双舞刀弄枪极其厉害的手,为别人而拼命的手,如今终于是为自己束发戴冠。
为悦己而容,为悦己者容。
(十六)呆子主动出击
草芥堂,后院侧门前,一男一女身影交迭。
“小玉,我给你带了书来。”吴忧见前来开门的人是兰芥,紧了紧怀中重物,小心瞧了瞧她神色,见她并无不虞之态,这才抿着唇笑了笑,“有你最喜欢的那几个作者的是新话本,还有你说想用来抄书的孤本。”
“多谢你。”兰芥本想拒绝,但心下明白话本易买,那些值得抄写转卖的书凭她是很难得的,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接,“太多了,我只选几本便好。”
说着便提步从门内跨槛而出,又顺手将门带上来。
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进草芥堂。
“噢,好。”吴忧眨眼掩去眼中几分失落,主动退了几步走下去,将用绸布装裹起来的大撂书放于阶边。
兰芥也曲身在半人高的台阶边蹲下,一本本翻看挑选,吴忧在立于阶下,只比她再高出些许。
他垂眼看着神态认真的人,此情此景过于熟悉,恍如儿时。
好多次他惹她生气被关在门后,知道只要找到小玉拒绝不了的书她便又会理自己,便回家翻箱倒柜地找,想要再次快快地敲开这扇小门。
小玉不喜欢吵闹,读书尤需安静,读书入迷了时连他枕于她膝上也不会介意。
吴忧爱极了她忘我致志的专注眼神,却又常常想要她分些注意给自己。
神游间,吴忧被什么晃了眼,收回心思定睛去看,是兰芥耳垂下一只正因她动作而悬空轻晃的银坠,状若水滴,又似珍珠。
她今日梳的是垂髻,身着藤萝紫直领大襟琵琶袖长袄,里下褶裙浅杏,不施粉黛面犹若春花,风姿绰约。
“小玉,你好美呀……”他不禁俯下身,想凑近去嗅闻她身上细细浅浅的香风。
“那吴家小公子又去找草芥堂的青玉大夫了?”
“瞧着就是他,碧水丝袍,白玉金簪,哪里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自从他考上举人之后变得安分许多,人常言腹有诗书气自华还真不假,呆头呆脑的纨绔子弟也有了几分翩翩气度,远远看着和青玉大夫还真有几分般配了,当年也真是可惜。”
“哎呦可别再乱说,青玉大夫如今已经成亲了,之前的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魏浮光刚及巷口,身边路人低声交谈着,互相推搡着快步离去。
他立在角落,只远远瞧着门前姿态亲密的二人一眼,面色不改,提着手中食盒迈步入巷。
这时兰芥已经挑选好了两本最心仪的孤本还有一本话本,便撑膝起身对吴忧道:“多谢你,我去给你拿租金……”
“不用的,小玉,”吴忧伸手想去拉住兰芥的手,只有衣袖擦过掌心,他疼似的攥紧了,仰望着台上之人,“你我之前不必——”
话未曾说完,忽地断了,眼神怔怔,“不必如此客气……”
后半句轻如梦语。
只见在他面前有礼却有意退远疏离的人,一时眸如花开,冷淡的眉唇漾开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柔软惊喜。
兰芥的目光落在稳步走近的魏浮光身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魏浮光在离她不远处停住,她静立于站在高处,姿态从容,万千光彩,令他心甘情愿以仰望的姿态看她。
“这么好,”兰芥笑意更深,冲他颔首示意,“辛苦你跑一趟了,先进去休息吧。”
魏浮光只说:“不用,我等你。”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距她更近,旁若无人地又问:“这些书都要吗?”
“不是,我只挑了手里这几本。”
“多少钱?”
这人面上总没什么表情,兰芥倒是猜出了他心思,压着眼看他,当真算了起来:“话本是印刷的,大概百文一本,这些少有的孤本,就难说了。”
呵,这人是想当着小玉的面在他面前耍威风吧?吴忧心下冷哼,面上却笑,语气自谦轻悠:“倒也不算是孤本,只是市面上比较少见的罢了,不至于要几顷地一套房,几百两银子还是可以买的。”
说罢便弯着眼睛静待着对方的反应。
小玉最讨厌自作聪明信口开河的人。
只见这人只是了解地点点头,眼神都未曾给他一个,从始至终都只看着兰芥,“你想要吗?”
好像只要人家说想要,就真的能买得起似的。
吴忧本还想出声火上浇油,却见那人神态连半点讨好之意也无,也不见半分心虚气短,只是普通的一句询问却问出了誓言的诚恳。
他眯了眯眼,发现他……魏浮光,与之前初见那幅邋遢丑陋的模样也截然不同,本就高大如山之人穿了身苔绿道袍,糟乱的发也束齐规整,俊逸锋棱,气场相当稳重镇人。
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他,兰芥再次将人从头打量到尾,其实很想上手去抱一抱摸一摸,感觉定会很好……但眼下只得是摇摇头,笑着解释:“我也是因着人情借来抄看的,不必买下。”
“好,那你还要聊吗,饭要凉了。”
“不聊了,”兰芥转头对看向吴忧,道谢,“吴公子,书我用完会尽快还的,租金届时一并奉上,我和我夫君就先进去了,今日多谢你特意来一趟,慢走不送。”
夫君……她只在梦里这样叫过他。
而且还是很久之前的梦了。
吴忧目睹着他们前后进了门,魏浮光走在后,关门时最后同他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袖中双拳紧握,吴忧如今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喜怒不形于色,对什么事情满操满稳……不论他怎么装作成熟,在他们面前都只是放不进眼里的孩子……
院内,魏浮光把两层的食盒拆开,将里面的餐盘汤碗依次拿出摆放在石桌上。
“一直盯着看什么?”
“看你好看啊。”
兰芥坐着,双手托腮,又欣赏了好几眼,随即朝对面的人招招手。
“怎么了?”魏浮光走过,顺便将碗筷搁到她面前。
这下兰芥不仅仅可以眼观,还可以上手亵玩了。
她伸手圈到魏浮光腰后,紧紧抱住,脸深深地埋入面前的小腹。
深吸一口气,又来回蹭了蹭,她终于心满意足地仰头看他,“我说得没错吧,小湘家做衣服很不错的,很适合你。”
只有衣服么,魏浮光尽力放松身体,低头去看兰芥。
只见她又笑道:“抱着你感觉像抱着一棵树,让我觉得很安心。”
算了。
“饭要冷了。”他按住抱树贼的肩膀,手上却又没施半分力气。
吃过饭,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前厅就有人高声询问店里是否人。
兰芥起身准备前去接待,走上廊道想到什么,又撑着栏杆探出身去看正在收拾残局的人,扬声喊他:“魏浮光,等会儿来帮我抓药吧?”
入冬后天气渐冷,暗红漆柱灰瓦下,两株相交而生的腊梅已经结苞,有半树已经开了,此刻花下那抹藤萝倩影却明媚若春,耀人越夏,灿笑与幽紫的花香迎面扑来。
得到点头回应后,又提着裙摆翩然若蝶奔飞而走了。
等魏浮光洗完碗后进饿了堂厅,兰芥已经绑了衣袖,在药柜前来回奔走,手里攥着好几张单子,抓取称重,熟稔灵巧。
整个药柜占了一面墙大半,其中分为若干小格,各类药草分类依次顺序存放其中,随取随用。
每格柜子左上角除了有各类药物学名,下方还标记了壹到几拾的数字。
若凑近了看,兰芥手上那些药单上写的并非些药物名字,而是些大写数字和汉数字,诸如:
[壹,两钱] [拾伍,一钱] 魏浮光在亲眼见到之前就已经听小萱说过,草芥堂人手少,坐堂看诊的大夫就兰芥一人,余外就还有个负责抓药和熬药的王婶。
“王婶原之前就是专门采药卖的,后来坠了坡伤了腿脚上山不便,我便招到店里替我抓药,因着她做饭好吃就包了伙食我就不用出去了。她识药虽准,却不会认我开的药方,我便编了数字让她记了,我写药方的时候就对照的数字开,意外发现这方法比之前更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青玉姐姐这样同我解释的,真是好聪明的人。”魏浮萱当时颇为崇拜地与魏浮光聊天时讲。
兰芥这时候也包好了两袋药,正迭一起寄系绳,见他来了便又同他简单解释了一遍,随即把药方拍在了他手里,叮嘱道:“仔细些,宁愿慢些也不要抓错了。”
说罢又匆匆出了药柜,忙到诊桌前坐着了。
“抱歉,久等了,有什么病症?”
“也没别的,就咳嗽,有好些时候了,之前以为是风寒便没多在意,结果今日咳出了血,家里人叫我赶紧来瞧瞧。”
妇人说罢,挽袖让兰芥诊脉,目光落在药柜前,笑说:“那位瞧着眼生,想来便是青玉大夫的夫君?”
“是他,”兰芥也笑着回头看了眼,又继续提笔蘸墨,准备开写药方,“他近日得了闲,便来店里给我送饭,替我抓药。”
一直忙到酉时将近,西日渐垂,店里终于没了人,兰芥给门上板关店,拿了竹帚将堂厅清扫干净,分了魏浮光手里最后几张药方抓了包好,最后又检查药格添药备药。
魏浮光最后的事情帮不上忙,便只能在一旁等。据小萱讲,这些天她都是独自这样忙碌过来的,每日鸡鸣时便起,踩着宵禁回家。
其实夜宿草芥堂会更方便,但为了魏浮萱的安全,她每晚还是会回去。
本以为连晚膳都是随便几口应付的人,回去了终于能好好休息,魏浮光洗漱完后,却见屋里兰芥点了灯,正伏案抄书。
他走过去,手撑在她身侧俯身看了会儿,字迹笔走龙蛇,秀劲有力,就算不识字的人也懂得什么叫做赏心悦目。
魏浮光记起,之前听她同吴忧的对话说,她是租了孤本抄来转卖的,便问:“缺钱?”
“嗯……之前去繁华街买太多东西了,早知就不那样冲动了,之后算账的之后吓我好大跳。”
“小萱说把钱匣子给你了。”声音自顶上来,听不出喜怒。
兰芥手一顿,片刻后才道:“那是你拿命赚的钱,我不能随便用。”
“钱赚来就是用的。”
“你先睡吧。” 兰芥搁下笔,起身想要收了东西往隔壁去,小萱房里有个书角,拉了屏点灯也不会吵到睡觉。
“我去——”
刚转身要解释,站在身后的人离得太近,兰芥始料未及,撞了下额头,往后跌靠上桌缘,双手反撑桌面。
“小萱已经睡下了。”
魏浮光双手撑在她两侧,两只手的指尖都蹭住了她腕侧,整个人如乌云压下来,将她完全地覆罩在怀中。
说话时,鼻尖几乎抵着彼此。
(十七)活色生香
“呃啊……哼嗯……”
身下的人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双手用力紧攥着布角,指骨形状绷得极其明显,整具身体在他手下僵如被缚的猎物,极尽其力地克制战栗的本能。
这样瘦,平时饭都吃哪儿去了,腰还没他两掌宽。
魏浮光微不可查地压紧眉,低下头,凑到人耳边问。
“会痛吗,要不要再轻点儿?”
“呜……”受到刺激,兰芥猛地一颤,迅速撇开头去,将刚刚被热气烫了的耳朵藏在枕头里,喘着气细声回答,“不疼,很舒服……”
“我再帮你按按肩。”
“嗯……好……”
真的很舒服……这人的手法相当精妙,力道始终控制在人能忍受的疼痛范畴内,并非只是简单地在捏揉因久坐不动而格外僵硬的地方,而是顺着穴位筋脉,用拇指一点点反复推擦摁按,直到将发堵无力的肌肉打开,彻底放松下来。
兰芥趴在床上,两眼要阖不阖地半眯着,只觉得自己在他手下被按得完全融散开来,浑身发热,眼前昏昏,这些天的忙碌辛苦皆被安抚平息。
说来好笑,其实刚刚在书案前,气氛完全不似此刻,很是喑昧缱绻。
两人身影几乎是相交重迭在一处,鼻尖相抵,连呼吸都在纠缠,分不清彼此……
她目光落魏浮光近在咫尺的薄唇之上,心下漪动,知晓那两瓣红会比他表情眼神有温度太多,本想挺身去吻,却不知牵扯到了哪根神经,腰后连着脊背都疼了下,皱脸嘶了声,手上一软就要倒下去。
幸亏是被魏浮光眼疾手快拦腰将她抱住了。
“怎么了?”
“腰好像闪了下……”
“……我帮你按按?”
“好呀。”
本以为只是随意讨好她的一句话,兰芥如今承认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好了。”
魏浮光直起身,捏了捏手腕,便打算翻身下床。
兰芥也紧跟着坐起身来,将他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按住,整个人自身后缠上来,下巴抵放在他右肩,笑着问:“去哪儿?”
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吹进耳朵里,半边身子都有些作痒发麻。
魏浮光微微弓起身,另一只手交替着放置在右边大腿,想借此掩盖住中间的情况。
“去找小萱吗?”
又听兰芥开口,她斜倚着他的后背,探身歪头去前面瞧他的表情,却只见半张刀削斧削的侧脸,以及颈侧用力时几根交缠凸起的青色脉络。
“可是你不是说小萱睡了吗?”
蛇似地立起上半身,柔软地攀附上去,幽幽探出信子,“还是说你又要去柴屋?”
最后尾音落地时,魏浮光兀地一抖,随即更加用力地将自己向内收紧,死死咬住牙,下颌绷到极致,犹如刀刃。
兰芥的手在他的双腿之间按稳,仰头在在他颌骨亲了亲,轻声道:“你看看我呀。”
在魏浮光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几分闪烁地垂眼看她时,兰芥将人推倒,俯身吻了下去。
和她大胆的动作相反,吻落下时轻柔缓和,最初只是止于表面的触碰碾转,随后渐渐小幅度张开唇,蹭抿亲吮,魏浮光半闭着眼,注视着兰芥温和的神情,也被她带着唇微张微合,叫人躁动难忍几近疼痛的欲望也似被浅水漫过,腰不受控地往上挺动,撞进她手心。
魏浮光狼狈地喘了声,偏头躲开兰芥,以臂掩眼。
兰芥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伸出舌尖从他唇下压舔到中间,还想一路往里探进去,不得,手上动作便收紧了几分,趁着魏浮光想要说话的片刻钻了进去。
紧接着便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的地位颠倒翻转,魏浮光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呼吸深沉声重,散开的发垂落下来,蛛网一样将她缠住,落在脸上颈间有种被毒虫叮咬的痒。
眼里情绪亦是沉静就亦是浓烈,疯狂涌动的始终被遏制在表面之下,主动却怀疑、渴望却忍耐、抑是想要拥有却无端恐惧,于是不肯继续,亦不敢向前……这样可怜,又如此可爱。
“没事的,不能只有我舒服吧?”
一语双关,兰芥笑起来,手又想往下探,握住的同时吻同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人真是哪里都这么有力,连最软韧的舌头也是如此……兰芥迷迷糊糊间想……同她一样没什么技巧,全靠一腔激情,搅得她乱糟糟的……躲又躲不掉,逃也逃不了,来不及吞咽的涎水沿着唇角蜿蜒而下也尽数被舔了。
他抱她也好紧,按住她的后脑不准她退缩半分,一场激烈的吻不像吻,反倒像进食。
身上的人在某一刻僵住,兰芥只觉得手中的东西又胀大几分,顶端一阵湿热喷薄而出,她想低头去看,被魏浮光掌住下巴,仰头再次被吻住。
在喘息的间隙,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同频。
“我想看……”
魏浮光后颈僵直,瞳孔涣散,半晌才从失神状态中缓过神来,眼下便又是无限引人遐想的一派美景。
兰芥眼角泛泪,眸中水光潋滟,一席长发凌乱地铺撒在枕间,本就系得松的衬衣在蹭动抚摸中早已垮了大半,纤瘦的肩膀微微瑟缩着,泛着弱粉,胸乳半遮半掩。
他登时低下头去,俯首埋在兰芥颈间,声音闷哑,“没什么好看的。”
“你做大夫的,什么没见过。”
“我学的大多是男女的通病疾症,在草芥堂看的也是那些,私下倒是会去给女子专看疑难杂症,还没有男子要我治疗。”说到此处,兰芥想了想,“倒是想用那里伤我。”
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魏浮光如坠冰窟,一时什么情什么欲尽数消退,心下发紧,只暗骂自己禽兽不如。
刚要开口同她道歉,兰芥却先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边,安慰道:“没有说你的意思,同你一起,我是自愿的。”
又在人耳边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哄得人乖乖跪坐在原地,将命根子供她把玩欣赏。
“怎么了。”魏浮光见她神色难明,咽了咽嗓子,艰难开口。
“嗯……难看。”兰芥默默移开眼,如此评价。
“那就别看。”魏浮光一把扯下上衣将胯间又立起来的东西遮住,伸手直接把面前的人按倒。
兰芥哼笑出声,“连脸看也看不得?”
“嗯。”
魏浮光嗯声答了,便又再次潜身俯头,精壮的后背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下压,晶亮的汗珠顺着有力的褶皱一路流下去。
兰芥仰面躺着,瞧不见他的动作,只觉得自己腿间突然有热风吹进来,一时惊到,双腿下意识夹紧,本意想避开,反而将人压得往前凑,硬挺的鼻梁直直地撞了上去。
她登时腰间一酸,仰起头发出半声变调的呻吟。
“做什么,”兰芥撑起手肘,待看清楚他要做什么时,小腹坠坠的痒,想要收回腿,“你不用做这个……”
魏浮光默不作声地盯着兰芥观察,见她捉着胸前衣襟,眼神怜惜发软,白皙的肤色已经染成桃红,浑身散发着腥甜潮热的气息。
看得人牙齿发痒,想咬上去。
汁水四溢,口齿生津。
“我愿意伺候你。”
说完,两手便捉住她的脚腕,放在他自己的肩头,自己则垂眼埋了进去。
同兰芥为他纾解时是隔着两层一样,他并没有强迫她将身上的衣物褪去,就着已经湿润透清的布料张唇伸舌,从下至上,反复用力舔过。
从来不知道对人体反应和了解会以这种方式回报给他。
绷直,颤栗,痉挛,挣扎。
兰芥的声音如歌似泣,手指探入他的发间,时快时慢,时紧时轻。
他觉得被她这样抓着很像狗,又很享受她像摸狗一样抚摸他。
魏浮光随着她的反应贴紧珍珠似的凸起,一下一下重重吮吸,又用舌尖四方挑逗。
“魏……魏浮光……”
兰芥的声音如被雨打了的竹叶,尖尖滴着水的摇曳,“嗯……我……”
她腰越抬越高,魏浮光伸手托住,头在轻轻蹬他的腿间起伏,身似流水。
他突然很感谢红镖,在之前为了独处离开十天里,他接了两个任务,在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返回去花香楼找狐子君的时候,遇见了她从旧安的房里出来。
“听说你娶妻了?”女人依旧一袭红衣,马尾高束,面上带笑,却难看出几分真心,声音嘲弄,“真是铁树开花千年难遇啊。”
“不过好歹我与你相识多年,就赠你我最新力作,好好研读,到时候有你感激我的。”
红镖口中的力作,是她同旧安一起创作的春宫图册。
据她所说,最初想要自创春宫图的起因是嫌弃市面上的图简直不把画中女子当人,不是叫人欲火焚身,而是怒火难忍。
“呵呵,就凭你们男人身下有那二两肉才知道追求舒服?我们女人也是人,不是泄欲工具,也是要享受的。”
红镖这人一向胆大妄为随心所欲,魏浮光管不了也并不想管她,但对年长于他的旧安向来是敬重的,便同她说,不必同红镖胡闹。
操琴弄墨之人,清风高雅,怎可拿来做这种孽俗恶事。
旧安却笑着摇头,同他道:“最初她来找我画这种画也觉羞愧难当,但楼里的姐妹们看了却都说喜欢。后来转念一想,世上有专门给男人开的花香楼供你们取乐,我们被囚禁于深闺,只是从画里获得几分慰藉,又算得了什么呢。”
幸好当时他被劝服留下了那几本画册,还随手翻了几页,虽说没有替人所托将春宫图转交于兰芥,但眼下她至少是受到了其照拂的。
头顶发被身上人逐渐扯紧,魏浮光顺着她的力往上挪移,托于她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安抚去后的惊韵,紧接着张唇,将她体内溢出的动情汁水卷入口中,尽数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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