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命运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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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无声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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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无声之泪。
  2011年1月2日。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开始就蒙着一层淡淡的铅灰,像是被水浸透了的宣纸,透不出多少光亮。
  空气里弥漫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和沉滞。
  昨晚,母亲和父亲一起进了主卧。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我听来,沉闷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知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生活,是这个家最正常不过的秩序。
  但即便理智如此,我的心里,依旧像被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珍藏着的一件稀世珍宝,虽然知道它不属于你,但当有人来将它重新锁进保险柜,宣告它的所有权时,你还是会感到一种被剥夺的、无力的悲伤。
  所以,当清晨的阳光勉强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厅时,我几乎是有些迫切地想要抓住白天的时光。
  白天,母亲至少是陪着我的。
  “妈,”
  我走到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我们去古滩镇逛逛吧?。”
  母亲正在往锅里打鸡蛋,闻言,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角有些许疲惫,妆容也比平日淡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里作为“纺织厂老板”的凌厉,多了几分作为普通女人的柔弱。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爽快地答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去换衣服,一会儿就走。”
  我依言回房换了衣服,心里揣着无数个疑问,像一只被塞满了乱麻的口袋,沉甸甸的。
  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她要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要么是那个温柔宠溺我的母亲,要么就是调皮的大姐姐,像今天这样兴致缺缺、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极少见到。  我带着满腹的疑虑,坐上了她那辆白色的奥迪Q5。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出岩平镇,向着古滩镇的方向开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送出的暖风在低低地呜咽。
  我坐在副驾驶,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目视前方,眼神却有些失焦,彷佛穿透了挡风玻璃,落在一个遥远而模煳的点上。
  我想问她,想把心里的那些乱麻都掏出来,问个清楚。
  我想问她是不是和父亲吵架了,想问她为什么不开心,想问她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但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在开车,情绪看起来很低落,还是先不要问的好。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小镇街景,变成了郊外的田野和树木。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庞,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心中的不安和焦躁,随着车程的推进,一点点地累积,直到几乎要满溢出来。
  终于,车子驶入了古滩镇。
  然而,她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把车开到热闹的商业街,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开到了古滩江边。
  江风很大,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她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场,熄了火,一句话没说,拉开车门下了车。
  我连忙跟上。
  她径直走向江岸边的一个凉亭。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六角凉亭,古风新装,栏杆被江风吹得有些斑驳。
  她走到凉亭边,双手扶着栏杆,面向宽阔的江面,一动不动。
  江水浑浊,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卷起无数个漩涡,然后又归于平静,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对岸是连绵的山丘,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轮廓模煳,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江风吹乱的长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到了顶点。
  我再也忍不住了。
  “妈,”
  我走上前,站在她身边,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和爸吵架了?。心情这么不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依旧看着江面,眼神空洞而悲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依旧沉默着。
  就在她摇头的瞬间,我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最后滴落在她灰色的大衣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颗眼泪,像一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从未看到她如此伤心的一幕。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坚强的,是能扛起一片天的。
  她不是没哭过,但那大多是感动的泪水,或者是和我撒娇时的“鳄鱼眼泪”,又或者是看剧时那让人无语的眼泪。
  像今天这样,为了父亲,为了生活,流露出如此深沉、如此绝望的悲伤,我是第一次见。
  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痛哭都要来得震撼。
  它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伤感,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一种彷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悲伤。
  应该不止是和父亲吵架那么简单。
  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
  或许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无法言说的难处?。
  或许是……。
  对这段婚姻,对这个家,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
  我不愿再问了。
  我不忍心再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看着她那无声滑落的眼泪,我的心都碎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僵硬,但并没有推开我。
  “妈,别哭了。”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恳求,“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一直都在。”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任由那无声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守护者,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却发现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只能用力地抱着她,用我单薄的胸膛,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依靠。
  江风依旧在吹,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我们身上,有些冷。
  但在这个小小的凉亭里,在这个相拥的怀抱中,却彷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寒冷和悲伤。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的时候,她终于停止了流泪。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来逛街的,别在这儿吹风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母亲”。
  那个即便内心已经天崩地裂,也要为了孩子,强撑起一片天的母亲。
  她主动拉起我的手,那双手,依旧有些冰凉。
  她拉着我,走下凉亭,朝着古滩镇的街道走去。
  接下来的逛街,成了一场无声的、有些滑稽的仪式。
  她依旧很宠我,今天更是宠得毫无原则,就像父亲昨晚斥责的那样,简直是要把我宠坏。
  我看中什么,她就给我买什么。
  一双并不便宜的篮球鞋,一件设计夸张的潮流外套,一个我早就想要的游戏机……。
  她甚至连价格都懒得问,直接掏出钱包刷卡。
  “还要什么?。尽管说。”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今天妈给你买个够。”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那些曾经能让我兴奋不已的东西,此刻拿在手里,却像铅块一样沉重。
  因为我知道,她买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觉得我需要,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填补她内心的空虚,试图用物质的堆砌,来掩盖我们之间,以及她和父亲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却正在裂开的缝隙。
  我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伤,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妈,我不想逛了。”
  终于,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我停下了脚步,声音低沉地说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无奈:“好,不逛了。是妈妈不好,想太多了。你别太放在心上。妈妈只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又和你爸吵了几句,心里堵得慌。刚刚只是没缓过劲来,情绪有点失控。没事的,最多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解释,轻描淡写,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太信。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不是一句“压力大”
  和“吵架”就能解释的。
  她眼底的悲伤,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悲伤。
  但我没有拆穿她。
  我只是一个儿子,在她和父亲面前,我没法插足父母的感情,没法理解他们成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纠葛。
  我只是一个职高生,我也无法帮到母亲工作的压力,我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接受这种无力的现实。
  我只能看着她,像个无助的旁观者,看着这场风暴,尽情的摧毁着这个坚强的站在风中的女人。
  我们心不在焉地逛完了上午。
  中午,她带我去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下午,我们没有再去逛街,而是去了古滩镇的一个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冬日的午后,阳光虽然不炽热,但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我们找了个长椅,并肩坐下,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或许是这温馨的环境总能感染人,或许是她的情绪真的平复了一些,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早上那样压抑和悲伤。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我学校里的趣事,聊着我那些死党们的糗事。
  我们时不时掏出手机,回一下消息。
  我回着苏清瑶关切的问候,回着张珊发来的搞笑段子,回着大宏他们约我明天去打篮球的消息。
  她也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快速地回复着消息。
  我不知道她是在和客户沟通工作,还是在和她的朋友倾诉心事。
  她的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放松,偶尔还会轻轻皱一下眉头。
  看着她专注看手机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她也有一个我完全无法介入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我的母亲,不是父亲的妻子,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名叫“叶琳娟”的女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温暖的阳光,琐碎的聊天,似乎真的冲淡了一些早上的阴霾。
  当我们意识到时间不早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我们起身,离开了公园,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岩平镇的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回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我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上。
  他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斥责。
  “又买这么多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和不满,“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你这是在把他往废了里宠!。他以后要是没出息,全是你给惯的!。”
  母亲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顶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厨房,去准备晚饭。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斥责里,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斥责母亲,也改变不了母亲宠我的事实;他斥责我,也改变不了我“叛逆”的性格。
  在这个家里,他虽然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但有些事情,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晚饭在一种相对平静的气氛中吃完。
  父亲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和奶奶说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饭后,父亲照例换上他那双出门的鞋子,不用说就知道是要去村里邻居家打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也是他逃避家庭沉闷气氛的方式。
  他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属于我和母亲的宁静。
  我和母亲又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陪着奶奶看电视。
  奶奶喜欢看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
  我和母亲虽然都听不懂,但也乐得陪着,偶尔还会跟着哼上两句,惹得奶奶哈哈大笑。
  我们各自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消息。
  我依旧看着苏清瑶和张珊的对话,心里却不再像白天那样焦躁。
  母亲也依旧看着她的消息,时不时地皱眉。
  八点多,奶奶困了,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母亲拿起遥控器,把台换到了她最喜欢的韩剧频道。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好笑。
  母亲尽管快40岁了,是一家纺织厂的老板,平日里雷厉风行,但骨子里,依旧像个小女孩一样,喜欢看那些缠绵悱恻的肥皂剧,喜欢看那些长得帅得不像话的欧巴。
  我也乐得陪她看剧。
  我坐在她身边,一边看着屏幕上男女主角的爱恨纠葛,一边偷偷地看着她。
  她看得很投入,时而因为剧情的感人而眼圈泛红,偷偷抹一下眼泪;时而又因为剧情的搞笑而被逗得哈哈大笑,花枝乱颤。
  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美丽。
  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伪装和疲惫的、最本真的美丽。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伸手,轻轻地给她按着肩膀和手臂。
  她没有拒绝,只是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和我的按摩。
  我们没有什么对话,就只是这么温馨地待在一起。
  她沉浸在她的电视剧世界里,我则沉浸在有她的世界里。
  深夜,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父亲打完牌回来了。
  母亲听到声音,立刻从沙发上直起身,收敛了刚才看剧时的放松和惬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有些疏离的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歉意,一丝无奈,还有一丝……。
  认命。
  “时间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她轻声说道,然后站起身,很自然地迎向了刚刚进门的父亲。
  “你先去洗漱吧,我等会儿。”
  她对父亲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公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言说的失落和酸楚。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回房间,关上门,继续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那是天经地义的,是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我很失落,但是没有办法。
  我只是一个儿子,一个对母亲有着特殊依赖和感情的儿子。
  在这个传统的家庭里,在这种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面前,我的这种感情,是畸形的,是不正常的,是见不得光的。
  我只能“自觉”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声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能听到隔壁主卧传来的、隐约的吟吟声,还有床板起落的声音。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在这深夜的寂静里,独自咀嚼着这份无力的、苦涩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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