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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月底,和妻子一起,混迹在北欧的名城;砖石路上黄叶翩飞,周围的建筑是不熟悉的样式。人们行色匆匆,讲英语的是游客,讲丹麦语的是本地人。三十六岁、结婚多年的杰瑞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旅行的快乐,不在于城市多么新奇,也不在于放下工作和家事的轻松,而是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中,夫妻更亲近。平日的矛盾暂且靠后。没有旁人可依靠,两人不自主地体贴对方,哪怕没有重大抉择或者紧急情况,操心的只是旅途的细节。雾蒙蒙的早晨,他们相互咨询该穿什么。在河边逛累了,杰瑞接过婷婷的羊皮大衣,同她去木板铺就的码头坐下,正午的暖阳照在两人身上。他们讨论是否随大流登上游船,听导游讲解名胜。晚上回到旅馆,他们会聊起白天的见闻,或者回忆往事,回忆去多个欧洲首都游历的时光。夫妻都来过哥本哈根,但结伴度假是第一次。两人都感叹,独自旅行多么孤独,即使没有钱财的忧虑;若有婷婷的下属或者生意上的朋友尾随,又多么心累而无趣。没有比夫妇同游更惬意的了。
这次旅行很顺利。飞机平稳,旅馆整洁、舒适。天公又作美,每天中午雾散云开,适合睡个懒觉、下楼吃过早餐出门。杰瑞庆幸运气好,也得意自己安排妥当。安排旅行或者会议是杰瑞的本职。自从他两年前退休,居家钻研不管是地理、西班牙语,还是好莱坞老电影,他施展才干,安排一场既舒适又省钱的旅行的机会也少了。其实,看准时机买廉价机票,利用信用卡回扣订旅馆,趁时差反应强烈,也厌烦了飞机上的餐饮,找一家分量足、不油腻、价钱便宜的餐馆,这些中产阶级过日子的算计,对于杰瑞和婷婷没有意义。婷婷是一家进出口公司的总裁,身价上亿。以前去欧洲首都,包括哥本哈根,谈生意,行程都是跟秘书嘱咐一下,不考虑机票和旅馆的花销。这次夫妇度假,杰瑞执意自己安排,也不是为了省钱。一来闲来技痒;二来,舒适靠自己争取,不是钱多能买得到的——这一点他常跟婷婷提起。他熟悉妻子的性格。住五星级酒店,大门口有人点头拉门,和住小旅馆,在路边小吃店买个煎饼充饥,她都接受。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忙生意养成的习惯。没有丈夫陪伴,自己又不留心,天知道这个女人出门,会过多么昂贵又难受的日子!
到达第二天,他们参观了一家免费博物馆,又在某个宽阔的广场漫步,然后登上付费游船,观摩河边颜色各异、连成一排的建筑。婷婷坐在船篷外,裹着暖和又舒服的棕色羊皮大衣。耳坠是珍珠的,没有一排排耀眼的钻石,胸前一条可爱的蓝宝石项链。衣着、首饰价值不菲,虽然看不出来。尤其是蓝宝石,带点粉色,像假的,更适合小女孩戴着玩。按杰瑞的建议,婷婷如此装扮,和她冷峻的面孔成对比。同船的人们谁能想到(扒手也不会注意)他们当中有位叱咤商圈的能人,平日身着正装,头发一丝不乱,领着两个助手,穿梭在各大机场。谈判桌前不苟言笑,不管是下属、客户,还是竞争对手都为之胆寒。而当杰瑞开句玩笑,婷婷微露笑脸,或者随手捋捋被风吹散的头发,杰瑞会回想起在大学初相识的时候。毕业不久就结婚,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在杰瑞看来,不管当学生还是富豪,他们的感情会同样稳固。
“我一走两个星期,贝蒂和查理真的能撑住吗?”婷婷问丈夫,“我回去,公司会不会一团糟?”
“你亲手调教的哼哈二将,”杰瑞用汉语说,“还不放心?再说多赚少赚几千万,有什么区别?”
这句谈到钱的话出了口,杰瑞觉得别扭,仿佛自己这个暴发户(还是靠妻子的经营而暴发的)多么爱显摆。夫妻俩都清楚,杰瑞酒色财气都不沾,钱财上尤其奉行“够花就行”的原则。比起钱,他更想多些闲暇时光,尤其是跟妻子在一起的。为了这次度假,他还跟婷婷的属下和公司的元老几番交涉。都说无缘无故度什么假呀。公司不能没有婷婷这个总经理。前任总裁,婷婷的父亲,还说这个家族企业有女儿执掌,五年间突飞猛进,此刻应该直挂云帆,怎么能激流勇退,请杰瑞不要拖后腿。听口气,他不仅反对女儿度假,也不满意这个不思进取的女婿。杰瑞给他们做方案,由谁代理事务,有急事如何联系,才勉强放行。回想这些杰瑞都烦。还好他退了。若是还在职(杰瑞曾任同一家公司的人事和公关总管)夫妻一起放长假,更是妄想。 大嗓门的导游用夸张的措辞,介绍沿岸的景点。大屋顶、四角圆滑的玻璃建筑是歌剧院;有四个烟囱的砖石老建筑是皇宫,屋顶插丹麦国旗,表明皇族在家;那边是独一无二、举世闻名、众望所归、令人敬仰的美人鱼。
“宽心吧。”杰瑞对妻子说,“看看美人鱼。”
婷婷探身,和其他游客一样,望了望河边的美人鱼雕像。
“规模不大,”她说,“倒有一堆人拍照。”
“可不是!随便看看,别琢磨商机。”
“一个女体,为什么有名?”
“是美女,”杰瑞说,“又长着尾鳍,与众不同?”
“你天性好奇,为什么不看?”
“我上次都看过了。再说美人鱼的尾巴有什么好看的。”杰瑞望着婷婷说,“我更喜欢看你。”
这话出乎婷婷的意料。总裁像女学生一样噗嗤一笑。
从游船下来,他们徘徊在一处步行街,观摩商铺的橱窗,也进去挑拣衣服和首饰。逛了几家,没有中意的。杰瑞喜欢打扮妻子,但这不是件容易事。婷婷穿正装(当职员起养成的习惯)偶尔穿皮夹克。历年杰瑞为她添置的精致服饰,不管是连衣裙、大衣、靴子,还是丝巾,多半塞衣橱。夫妻之间的一个玩笑是,他们都错投胎了,杰瑞应该是女人,对服饰感兴趣,婷婷则是男人,反复是那几件。天晚了,他们避开人潮,拐进一条小街,找到杰瑞预订的餐馆。杰瑞参考过网评,又凭着妻子佩服的直觉(肚子里的感觉,简称肚感)判定这是一家本地人和游客都热衷的实惠店,来是为了吃,而不是那种菜单硬邦邦、食品好看但是吃不饱、价钱让人皱眉的时髦场所,客人只来体验气氛。进了门,迎面一股暖气,满屋是脸色红润的食客,坐在小方桌旁边;每张桌上都点一支蜡烛。服务员用英语问好,请杰瑞和婷婷坐在一个角落。旁边桌有位单身客人,是个二三十岁、戴银色圆框眼镜的亚裔姑娘。婷婷从旁经过,那人微笑着起身,向婷婷点头致意,将长凳上的衣物——外套、毛衣、围巾、手套——归拢,挪向自己那边,给婷婷腾地方。近年来中国经济滑坡,在欧洲首都,华裔的旅游者也不如往常多。杰瑞好奇她是什么人,家住何方,来哥本哈根做什么。杰瑞和婷婷研究菜单的时候,服务员给姑娘端来了主餐,是油封鸭,配芝麻菜沙拉和土豆泥,装了一大盘。姑娘将餐叉戳向鸭腿。婷婷瞥了一眼姑娘的盘子,又拾起菜单问杰瑞,根据他著名的肚感,应该吃什么。从她那一瞥,坐在对面的杰瑞猜测,婷婷和自己一样饥肠辘辘。杰瑞佩服妻子的“扑克脸”,不管是饿了还是面临几千万的生意,都撑得住。“要不试试油封鸭?”杰瑞说。他也佩服妻子的身材,肉食、海鲜、烘培品都爱,却仍然苗条。为了确保哥本哈根的第一顿正式晚餐不至于失败(头天晚上他们随便让旅馆送了些食品进房间),杰瑞欠身,展露笑脸问那位姑娘:“油封鸭怎么样?”姑娘抬头,回报一个微笑,说:“鸭皮酥脆,肉质鲜嫩,但有点咸。”语气郑重,在两个褒义和一个贬义短语之间稍做停顿,似乎刚才尝几口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为了下这个断语。姑娘又转头,对侧着身,期望在嘈杂的餐馆确切听见她的婷婷致意。“有点咸也没办法,”杰瑞对婷婷说,“全世界油封鸭是同一个做法,放盐和其他调料长时间炖煮。”知道婷婷喜欢这道菜,杰瑞曾经钻研了它的做法,此刻也不介意卖弄。“就是它了。”婷婷合上菜单。斜对面的姑娘继续吃饭。虽然有点咸,她把鸭腿吃了大半。在姑娘吃饭、杰瑞夫妇点单后等上菜的间隙,婷婷偶尔瞥姑娘一眼。姑娘注意到婷婷时,也停下刀叉,微笑致意。姑娘面相柔和,与人对视,目光透着善意,仿佛只要对方愿意,她就乐意聊,有什么请求她也会答应。“你来哥本哈根旅游吗?”杰瑞又欠身问姑娘。“是的,刚到。”她迅速回应。
(2)
杰瑞和姑娘攀谈,婷婷时而插话。姑娘叫艾米,来自美国东海岸,第一次来哥本哈根。杰瑞说他和婷婷来自旧金山,没给其他信息。“我们一听就是美国来的。”杰瑞说。“为什么?”婷婷问。“自报小名,而不是像欧洲人一样,互称先生、女士。”艾米一笑。他们聊欧洲和北美风俗的差异。艾米认为丹麦人挺友好,虽然不如某些美国人健谈。而且,在哥本哈根人人说英语,没有交流障碍,之前多虑了。“我练过半个月的丹麦语。”杰瑞说,“一句也没说上。”“他还打算让我也学几句,”婷婷说,“好跟他对话。”“别人一看我们的脸,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直接说英语。”艾米说。“看路牌有用,”杰瑞说,“知道哪儿是东,哪儿是西。”“我们都有过分准备的习惯,”艾米说,“我带了厚毛衣、大外套,不料天气暖和。”穿上你身边长凳上的,杰瑞想,够去冰岛,甚至格林兰。“准备过头总比不足为好,”他说,“在这点上,孔子错了。”“出门在外靠自己。”婷婷插话说,“女人尤其不容易,可不得多准备?”“为什么说孔子错了?”艾米问杰瑞。“孔子说,过犹不及,或者说太多太少都不好,”杰瑞朗声说了汉语,又用英语解释,“衣服可不是多点好,比不够要强?”杰瑞的直觉是艾米会汉语。果然。听他说汉语,艾米笑开了,又用汉语回答,“真是这样哦,”带点台湾腔。
一大群顾客进店里。服务员跑来问艾米,能否拿走她对面的椅子。艾米点头说请便。服务员拿走椅子,安排那群顾客坐下。那群人点了啤酒,喝得满面红光。他们聊天,哄笑,整个餐馆都活跃了。服务员又过这边,端上了杰瑞和婷婷的饭菜。婷婷低头,像小动物一样闻闻面前的鸭腿,不自知地露出微笑,伸出餐叉。真饿了,杰瑞心想。他喜欢妻子这种自然的流露。“鸭腿怎么样?”他问。婷婷尝了一口说很棒,转头感谢艾米的推荐。“没有推荐,”艾米说。“谢谢你实诚的评价。”婷婷更正说。婷婷又尝了杰瑞盘子里的鳕鱼,也很棒。“我也喜欢,”杰瑞对艾米说,“可惜我和婷婷碰过了,不然请你尝。”“你真客气。谢谢。”等艾米的甜点来了(是三小堆冰淇淋,分别是三种北欧浆果的风味)她请婷婷尝。“真的可以吗?”“请。”婷婷侧过身,拿干净勺子尝了一勺,点头称赞。艾米笑眯了眼,说:“你胃口真好。”“走了一天饿了。”婷婷说。“也因为时差反应,”杰瑞说,“据说能勾起食欲。”三个人聊起了时差这种没有跨国旅行经历的人难以理解的现象。杰瑞说他时差反应很强烈,凌晨三点醒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旅馆的墙上,朦胧中他不仅辨不清身在何处,是白天还是晚上,甚至有回到了十几年前,正睡在大学附近的出租房的错觉。醒透了,弄清了时间地点,有时挺惋惜,一下子失去了十几年。“这么夸张!”艾米笑道。她提了她所知的倒时差的法子,包括吃某种药丸,都不见效。“我没什么。”婷婷说,“在旅馆在家都一样。”“睡得安稳吗?”艾米问。“勉强。”婷婷说。她不管睡得怎么样,杰瑞心想,第二天照样精神,天生当总裁的。他没有发言。婷婷和艾米聊了几句——能睡好多么难得,尤其在旅途中,睡不好又是多么难受——然后专注各自的食品。
吃完主餐,杰瑞和婷婷谈明天的行程。杰瑞有详细的方案,哪些景点婷婷喜欢,哪些不肯定。婷婷说游乐园挺好,皇家公园也不错,随杰瑞的意思。晚餐成功了,杰瑞想。婷婷中意食品,夫妻俩与艾米聊得高兴,明天又不知有什么新的乐事。他感觉舒适、坦然,不经意就有妙语,大声说出,不仅婷婷,艾米也能听清,虽然她没插话。杰瑞注视妻子,也没看艾米那边。服务员端来了杰瑞和婷婷的甜点,用带欧洲口音的英语介绍它们,又为找合适的单词踌躇。杰瑞点拨了服务员一句,忽然发现婷婷抬起头,带着惋惜,望着艾米那边。从服务员手臂与躯干的空隙,杰瑞望见艾米站起身,正把羊毛开衫、围巾、外衣一一穿上。他有种冲动,想挽留艾米,问她的计划,或者要个联系方式,也许能结伴观光。但服务员一直挡着他,他也不确定婷婷的想法。服务员抽身离开,艾米笑靥如花,跟婷婷和他分别点头,也离开了。
隔壁桌过来了一位老先生,一坐下就点了菜。服务员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一会儿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蒸海虹。他边吃边喝,很快脸上冒汗,秃顶泛起油光。晃晃酒杯,猛啜一口,满意地哼一声。伸手抓起海虹,掰开壳送到嘴边,准确又坚决地咬掉肉,边咀嚼边吮吸沾了乳白色酱汁的手指,咂咂有声。杰瑞吃着自己盘子里的冰淇淋,索然无味,剩下一半融成了水浆。问婷婷甜点怎么样,她做了个“一般”的手势。杰瑞没有继续跟婷婷讨论行程,虽然艾米在场时,他说得带劲。身后有人用丹麦语交谈,杰瑞无心分析他们是否友好,有什么不同于北美的习惯。回想与艾米的谈话,虽是有关食品、时差,或者文化差异的普通话题,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有心炫耀,希望能逗趣或者发人深省。艾米不算大美女;会英汉双语的华裔女人在他和婷婷居住的旧金山也比比皆是。她的吸引力来自哪里?她离开后,为什么他会惋惜?婷婷也一样。“也许是时差,”婷婷打个哈欠说,“我困了。”“该回去了。”杰瑞说着,也觉困倦。服务员端来一小块蛋糕,上面插着根细棒。原来杰瑞预订时嘱咐,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希望安排个好座位,没想到获赠了这些。“只用于圣诞节等喜庆时刻。”服务员指着细棒说。走开前掏出打火机点燃,闪耀发光,映着夫妻二人的脸。杰瑞思索了一刻。他们结婚十二年了。这应该超过了这个时代婚姻持续时间的中位数?十二年过后,婷婷依旧漂亮、聪明,他也和初相识一样,仰慕、关照她。他们和睦相处……虽然有个一直没解决的问题。细棒闪耀了一分钟,熄灭了。“虽然廉价,难得他们有心。”杰瑞说。他拔掉细棒,夫妇各尝了一口蛋糕,然后杰瑞叫过服务员,结了账。婷婷起身,将衣物递给丈夫。
“那是什么?”杰瑞忽然指着婷婷坐过的长凳问。婷婷转头,从长凳上拾起一本小册子,翻了翻,是一张叠成长方块的本市地图,不是二人的物件。她将地图也递给杰瑞。杰瑞问邻座老头是否是他的,老头吃得欢,没有答言。杰瑞将地图收起,帮婷婷穿上外套,两人离开餐馆。“是艾米的,”杰瑞对妻子说,“她离开前,地图就躺在长凳上,在你和她中间,我记得它露出过一角。后来被你们俩的衣物盖着。”这个发现让杰瑞激动一刻,又再度惋惜。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地图,而是艾米的证件或者记事本,就可能有足够的信息追踪她。物品足够贵重,她还会返回餐馆找寻,他和婷婷只须原地等待。杰瑞没跟婷婷说这些。“来丹麦才两天,”婷婷说,“谁知碰上这么有趣的人。”杰瑞有感于妻子的用词,不是“和气”而是“有趣”。他含笑打量妻子。婷婷面无表情,只是从热气缭绕的餐馆出来,置身冷风中,她的脸颊像蒸过桑拿,红扑扑的。僻静的小街上没有旁人,几家店铺发出晦暗的灯光,杰瑞和妻子裹紧外衣前行,他们的靴子咚咚敲在砖石路上。“在这人群混杂的大都市,”杰瑞忽然说,“我们跟艾米萍水相逢,再碰到的几率是零。我有个想法。”“是什么?”“如果再碰上艾米,就是有缘,我们一定要追求她。”“我们追求?怎么说?”“要么是你,要么是我,去勾搭。”“不是说夫妻一起玩,像度蜜月?怎么改泡妞了?不过,你想勾搭也行。”“你不想?看似你中意她。”“我中意?这么明显?但这不是问题。”婷婷说着,低下头。“她明显中意你,”杰瑞说,“一直跟你聊。”“她好像更喜欢跟你聊。”“她请你吃她碗里的冰淇淋,这就是勾搭。她怎么不请我?”“这算勾搭?即使算,她怎么好意思勾搭你,当着你妻子的面?”她未定知道我们是夫妻,杰瑞心想。“不管怎样,”他说,“碰上了艾米,她喜欢男人的话,我追,不然你就出手。”“既然碰上的几率是零,”婷婷说,“我答应。”“一言为定!”
(3)
杰瑞以为,找伴侣的最佳时机,是二十出头的时候,至少对于他这样家境不错、又受过教育的男人来说。太早就太年轻,不懂社会和人生,容易犯傻;太晚,生活上了固定的轨道,交际圈被压缩,可选择的对象少,想找一个长期、稳定的伴侣,几率就小了。他庆幸在二十岁碰上婷婷,在一所中等偏上的大学,在交际圈还没有定型,可选择的对象最多、最优秀的时候。她之前他也交过几任女友,从没碰上这么聪明而直率的。不虚荣,不矫情,做事又努力。虽然取悦她不容易——后来他意识到,婷婷不张扬,虽然接受他的表白时淡淡的,其实心里欢喜——但比跟某些女人共处,望着她们因为一句烂俗的恭维而喜形于色,或者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哭啼,或者像口香糖一样粘人,短信一刻不停,还无端嫉妒,他更愿意将几年来多次约会所练就的取悦女人的本领实践到婷婷身上。
婷婷大学毕业,就职于父母的公司,杰瑞也加入,他们结了婚。工作是其次——他没有婷婷有干劲、有魄力——他跟公司的员工相处融洽。都说他是天生搞公共关系的。尤其对婷婷好。婷婷在这个家族企业步步高升,直到父母放心提拔她为总经理,这过程中,杰瑞一直体贴、关照她。也没有不良嗜好,不像婷婷的大姐,不工作,专务蹦极、高山滑雪、大热天去死亡谷等危险活动;也不像她大哥,公司有点起色就爱上了意大利跑车;也不像她二哥,长得一般、舞姿别扭却自以为风雅,晚上混迹于夜店,白天跟熟人吹嘘,昨晚那个新情人的妙处。杰瑞跟婷婷结婚十二年,没有出过轨。女员工之间的一种说法,是杰瑞能将一个陌生姑娘几分钟之内拉近,又能跟相识好几年、对他有好感的女人保持足够的、只有他的妻子能够逾越的距离。认识他的人,见识过这个帅气、洒脱的男人跟其他女人相处的情态,友好却恬淡,调情至多擦边,都难免纳闷,是什么让他把持住自己。这个男人的诸多优点,他的妻子当然清楚。婷婷尊重丈夫,对他优待、宽容。不求他废寝忘食工作,也不介意他猫一样的好奇心,还有浅尝辄止的毛病。两年前他突然说烦了,要退休,公司元老和下属都苦苦挽留,只有婷婷这个总裁表示理解,虽然杰瑞离职后,婷婷等人焦头烂额了几个月。在外人眼里,杰瑞和婷婷相互爱护,遮风挡雨,没有比他们更模范的夫妇了。
外人不知道,这对恩爱夫妻有个苦衷,而且由来已久。结婚第二年,婷婷忽然对丈夫坦白,她有了外遇。自以为夫妻关系良好,像还在度蜜月的杰瑞听到时,如晴天霹雳。问她细节,婷婷不说,但她安排杰瑞与那个情人见了一面,让那人解释。婷婷所给的信息如此之少(她说汉语,有些词也有歧义)还没有从恼火和失落当中恢复的杰瑞见到那位情人时,又一次震惊。在餐馆的僻静角落,从桌边站起的,不是比他更英俊、更洒脱,或者嗓音更有磁性的男人,而是一个女人,而且完全不性感。那是一位圆脸、厚嘴唇、眼睛大而亮的黑人女性,比自己年长四五岁。她的身材,没有好的词形容,只能说是“梨形的”,因为她的躯干周长最大的地方,正是世俗美女最细的腰部。她也没有精选衣物以掩饰、修正身材。上身套头衫,下身宽松裤,更渲染了她的整体体型,而抹杀了乳沟等可能的细节。珍妮(她的名字)勉强一笑,上前两步,与杰瑞握手。珍妮的五官规整,皮肤平滑有光泽,整个面部缺乏干扰注意力的细节,她的表情因此有点概念化。笑容表示是陌生人见面,不涉及对方是自己情人的丈夫这种特殊状况。步伐散漫,甚至有点拖沓。那句“杰瑞,对吧”说得漫不经心。总之,杰瑞仿佛进了迪斯尼电影。惊愕之间,他没管住眼睛,多打量了珍妮几眼。两人落了座,她点了一杯淡啤酒,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带走,对杰瑞说:
“你知道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讲。”
“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那么你以为该怎么解决?我还跟她结婚了。”
“你心里很乱,甚至恶心、狂躁。”珍妮说,“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说,你可爱、聪明的妻子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人。”
“我没这么想。”杰瑞低头说。
“或者黑人妞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或者婷婷有什么心理疾病。”
“我也没这么想。”杰瑞说,“我不是种族主义者,也不仇视同性恋。”
“但是你震惊。”
“的确出乎意外。”
“是我的身材,还是我的装扮?其实,平日跟她约会,我也打扮一下。今天就没必要了。”
“怎么讲?”
“我不是来取悦你的——我对男人不感冒。你也没兴趣跟我上床。”
杰瑞本能地想反驳,又不知该怎么说。珍妮继续说:
“我想澄清一些事,给一点建议,因为我爱婷婷,纵使要分手了,也希望她过得好。你是她丈夫,还得跟她过。”
“你们要分手?为什么?”
“因为她不爱我。”
“那为什么——”
“她不爱我。她从我那儿获取的,只是性满足。你惊讶,我理解。我想澄清的第一件事是,婷婷喜欢睡女人,不管这个女人对你来说多么没有吸引力——”
“我不这么认为。你是否性感,我无权评论。但你友善、坦诚,我很钦佩。你对于我是有吸引力的。”杰瑞顿了顿又说,“初次见面,如果我举止失当,请原谅。”
“真是个会说话的人。难怪婷婷爱你。”
“你能否告诉我,我娶了一个拉拉女吗?”话一出口,杰瑞就脸热。珍妮愣了愣,大笑:
“这个问题,不是你最容易回答吗?我肯定婷婷喜欢女人,因为她跟我这个女人睡过。你如果肯定她喜欢男人,她就不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杰瑞没有透露他们夫妇性事的细节,虽然,从珍妮的语气,她对他和婷婷的生活颇有了解。
“你还打算澄清什么?”杰瑞问。
“我想澄清的第二点是,婷婷喜欢的女人对你没有威胁。你不中意她的长相、举止,你没兴趣了解她,不愿跟她交流,但你没必要嫉妒她。”
你说你们要分手了,杰瑞想,我当然不再嫉妒。他有感于珍妮的用词,句句说“她”,仿佛不是指珍妮自己,而是某个婷婷过去喜欢过,或者将来会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他问。
“不是说了吗,她爱的人是你。跟我偎依在床,她会不自觉地说起你。”
杰瑞费力地想象婷婷跟珍妮裸身相拥的情景,一会儿才问:
“这么简单?”
“嗯哼。”
“还有要澄清的吗?”
“婷婷向你吐露了一个大秘密,这需要勇气。你不能难为她。”
“你担心我不保密,或者要挟她?”杰瑞一笑。
“你看着不像。”珍妮说,“我只是提醒一句。现在归你说了。”
“我说什么?”
“把你竭力压制的情绪,你的懊丧、失落、恼火都释放出来。”
(4)
然而,这些得知妻子出轨,杰瑞感受过的,见到珍妮后都消失了。他仍然惊愕,但他没有向珍妮或者婷婷兴师问罪的渴望。他甚至没问珍妮,她和婷婷是怎么认识的,相处了多久。此后他和珍妮保持一种特殊的朋友关系,发展到足够友好,他能跟珍妮坦承,她的样子很可爱,让他想到迪斯尼动画,而不担心她恼火。珍妮与婷婷是在一家蕾丝边酒吧认识的。婷婷下班后,偶尔去酒吧喝一杯,那次没有杰瑞陪伴。珍妮很中意婷婷,本来在海湾另一边工作,特意搬过来,还放弃了一个医疗界的技术职务,在小药铺当了收银员。两人交往了半年,都是白天趁工作间隙约会。婷婷没有夜不归宿的习惯。珍妮说跟婷婷快分手了,这话不假。婷婷坦白后,夫妻过了一段尴尬时期。婷婷羞愧,不愿谈珍妮,哪怕杰瑞不埋怨,说话也小心。费力才弄明白她的打算——婷婷不想离婚,她坦白是因为不想对丈夫隐瞒。两人接着过。珍妮说婷婷不爱她,只为上床,这一点杰瑞不确定。婷婷告知杰瑞,珍妮找回了原来的职位,准备搬走时,哭得厉害。杰瑞至今记得自己抱着妻子的头,安慰她的情景。当时他欣慰。如今想不通,当时那么傻,因为妻子将与相处已久的女情人分开而欣慰。
此后的八九年,婷婷又有多次外遇,都不如跟珍妮相处那么长。多是婷婷独自出差,在某个大城市,一两个晚上的露水姻缘。事后她也对丈夫坦白了。其中一些杰瑞见过照片(与婷婷的合影)她们的年龄、种族各异,长相和服饰也没有规律可循。依据婷婷的描述(杰瑞小心询问,获得这些信息)她们都聪明又友善。随着事业蒸蒸日上——公司越来越红火,她的职位越来越高——婷婷出轨也越频繁。也许是工作繁忙,压力大,加上独自出门倍感孤寂,增添了她背着丈夫约会的渴望。照片所示的这些艳遇的背景也越来越洋气。从波士顿破旧的地铁入口搬到了华尔街无畏小女孩的雕像前;从法国某港口的集装箱停靠点搬到了塞纳河畔、巴黎市中心;从大阪的美食街搬到了东京新宿区的摩天楼。婷婷跟丈夫坦白时,也没有最初的羞愧和扭捏。夫妻早已意识到,婷婷的萨福倾向不是她、他或者其他人能左右的。虽然杰瑞退职后,常伴婷婷左右,她勾搭的女人也少了。“这次去米兰,碰上一个本地姑娘。”她会在镜子前试衣服,一边对丈夫说。“睡过了?”杰瑞会问。“嗯。都说意大利人为了时尚不怕麻烦,也不怕不舒服,还真是。”不知她的结论是基于多次去意大利的经验,还是研究那个睡过了的女郎所得。婷婷避重就轻,如果杰瑞不了解她,会以为是一种高阶的炫耀。“谢谢你在我们做爱之前说这些。”杰瑞会忍不住提醒婷婷,既然她有不止一个性伙伴,最低标准,她应该做性病检测。偶尔他们会吵起来。“不是不让你睡女人,可是你能不能有点选择?”“选择?就那么发生了,我有什么选择?”“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找个长期、稳定的伴侣,而不是隔几个月换一个。”这是杰瑞思考得出的结论。露水姻缘虽然刺激,却有各种风险。那个刚认识的女人是否有性病,是否刻薄难缠,是否小气贪财,都难以预料。杰瑞尤其担心性病。“长期稳定的伴侣,”婷婷会说,“我已经有一个了。那些女人让你不舒服,我知道,我以后克制。”“我不是嫉妒。我是担心——”“疱疹。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这些保证没有让杰瑞更安心。她会小心的,他想,饥渴难忍,快要吻到对方时猛然停住,问她嘴唇上的创口是怎么回事。或者,在旅馆的大床上,褪下对方的内裤后,不急于扑上去给她口活,而是小心分开大阴唇,查验有没有可疑的斑点。多么性感,多么刺激呀。婷婷的这些短期情事,她得过且过的态度,让他联想到那些有酒瘾或者毒瘾的人,一直试图戒掉,却一犯再犯。如果想睡女人是她的天性,杰瑞心想,那么这种半认真的、戒毒式的应对方式是不妥的。他盘算自己跟妻子做爱的频率,对比她勾搭女人的频率,结论是,如果婷婷对男人对女人的渴望相当,那么她半年才勾搭一个女人实在是很克制了。她还能怎么办?
有时杰瑞疑惑,这么多年,这么大的问题,他和婷婷都没深入讨论。他当然没向亲友、同事咨询过。他说的“长期稳定的情侣”,从来没有实现。婷婷如果有了这样的情侣,杰瑞如何跟她们相处,他也考虑过,虽然没跟婷婷细说。感觉婷婷像古代的皇帝,杰瑞是皇后,那个女人就是贵妃。杰瑞没觉得这样对谁不尊重,或者有别的不妥,不知婷婷怎么不努力试试。她倒有匪夷所思的想法。一次她说,经过匿名咨询,得知了几种办法,她倾向于“开放式婚姻”。“开放式?你指的是——”“夫妻都不干涉对方的性生活。”“听起来是制造,而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我们的婚姻不是已经很开放吗?你在哥本哈根,还找了个丹麦女郎。”“我们的性生活不平衡,给你造成压力,我理解。”婷婷语气郑重,不像开玩笑,“如果你也有情人,就不会耿耿于怀了。”“我要情人做什么?我只要你!”“你不是好奇吗?不想搞搞别的女人?”“别的女人,我认识你之前试过了。真好奇,我会搞搞男人!”“啊?你三思。至少,事先告诉我。”话题转向男男性爱的风险。这次交流的结果,是夫妇当晚的性事更激情澎湃,仿佛婷婷允许杰瑞找女人,是一种情话,前戏的一部分。
自己也像妻子一样,来几场外遇,这个想法杰瑞不是没有过。只不过是幻想。杰瑞清楚,他勾搭女人,跟妻子找女人,不是一回事。如果妻子外遇的对象是男人,他不能保证他们的婚姻能继续。同理,如果他有了女性情人,后果也不是夫妻俩可以预知的。他们讨论时,像约好一样,不提离婚这种可能性。杰瑞也不想在结婚多年之后,制造出什么由头。即使他们的婚姻没被撼动,杰瑞以为,他去勾搭女人,能解决什么问题?问题在婷婷,不在他。
不过婷婷的话激发了杰瑞的另一种想法,这个想法如此大胆,如此天方夜谭,他这么坦荡都止不住心跳。回顾婷婷情人们的模样——那些有照片的——综合她的描述,杰瑞发现,与最初那个可爱但不性感的珍妮不同,婷婷近年的情人们对于他这个直男越来越有吸引力了。他可以想象跟那位丹麦美女亲吻,抚摸她的金发和白里透红的脸蛋。他可以想象婷婷跟此人亲密,用各种体位做爱。他甚至可以想象三人同床。不,即使他好奇,即使婷婷不介意他找情人,他也不会随意勾搭。他期望婷婷能找到(他可以帮她)一个长期、稳定的伴侣,一个他也可以亲近的女人。
(5)
杰瑞从梦中醒来,检查床头柜上的手机,是凌晨三点。四下静静的,暖气无声吹送,房间温暖、舒适。多盏大灯,不管是占据大半个床头柜的台灯,还是头顶排成不规则的一个圈的圆形灯,都熄着。床的另一侧隐约是妻子睡着了的脸,半掩在白色被褥下面。客厅那边,户外的灯光透过唯一一扇小窗照进来。小窗是倾斜的,像天窗;实际上,这个顶层房间就是个阁楼,小窗所在的那面墙从地面垂直向上,到半人高向内倾斜,墙上方应该是椽子和瓦。杰瑞缓缓起身,避开床边一根粗壮的、已有裂痕的方木柱——这个外面只见砖石、屹立一百多年的旅馆,里面就靠这种木柱支撑,木柱跟横梁交接处用两条方木斜杠加固,组成一个倒三角,给墙面平整、颜色单调的房间增加了意趣,也给住户制造了障碍,迫使他们放慢脚步,平息心情,细细品味这个以设计著称的国家的精致生活。刚到时杰瑞很失望,以为这种布局——斜墙、木柱、小窗——太压抑,采光也差。住了一天,安静又暖和,他和婷婷都喜欢。晚上尤其惬意,让他想到一个动画片,两只花栗鼠住进了米奇老鼠的炉子里,外面冰天雪地,它们则戴着睡帽,在铺了稻草的火柴盒里睡得香甜。
杰瑞踮着脚走到客厅,爬上沙发望窗外。旅馆位于市中心,前方有火车站,一趟列车缓缓进站,零星几个乘客上下车。右侧的大街灯火辉煌,疾驰而过的小轿车的车灯发亮,围着一处不知是工地还是事故现场的胶带也反射发光。大街再往右是个著名的游乐园。颜色鲜艳、曲里拐弯的过山车轨道,还有笔挺的、铁架上方装有圆顶的跳楼机静立在空中,掩饰着不能立刻承载游人,给他们刺激、让他们尖叫,类似才能卓越却不被欣赏的人们的烦闷。时间早,晚秋的雾气还没有弥漫,街道、车辆、游乐园的围墙和设施都历历在目。没有雾气造就的神秘感,这个开放、友好的城市在无遮掩地展露自己,让杰瑞感到亲切。墙厚、窗小,静听才能分辨户外的噪声,这种静谧又拉大了他和城市的距离,提醒他,他只是个访客,眼前的街景过几天会随着客机引擎的轰鸣而消失,只有零星片段存留在记忆里。
杰瑞将目光转向室内。大床上,婷婷一动不动,杰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跟婷婷在一起,最难熬的是这种时刻:她睡着了,他两眼睁亮。明明在身边,却不在一个世界里。她如果上班了也罢了。杰瑞指望跟婷婷说话,但不愿叫醒她。平时他会读书、玩手机或者上网,今天没心情。他也无心跟其他人交流,发短信或者上社交网站留言。
虽然交游广泛,杰瑞最亲近的只有妻子一人。他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几年前跟他们夫妇关系不错,不限于感恩节、圣诞节相互拜访。这几年,夫妇身价涨了几十倍,杰瑞的亲戚们也变得难相处了。请他们做点小事他们会不小心忘记;碰上花钱的事,比如侄子的学费,杰瑞就在计划当中,没得商量。对婷婷则远不如以前,要么缠着不放,要么无来由地打压;杰瑞的爸爸尤其喜欢语重心长地向儿媳传授人生经验。婷婷越是平和,他们的话越多。“你们家的人怎么了,一个个怪怪的。”夫妻偶尔谈起,婷婷对杰瑞说。“都觉得我欠了他们什么,”杰瑞说,“这也罢了。他们好像觉得你也欠了他们什么。”说是至亲,疏远起来也很快。杰瑞乐得少拜访,少打电话。偶尔交流,听到的是“没心肝”、“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杰瑞就离他们更远了。
婷婷的亲戚很多,除了早年创业、已经退休的父母,还有兄弟姐妹、堂兄堂妹、侄子侄女。多数的成年亲戚杰瑞都看不上眼,虽然表面和气。婷婷也不怨他。有些人因为他退职,讥讽他是软饭男,虽然他工作过近十年,亲历了公司的艰难时刻。有些人因为婷婷的报酬怨恨他。当年婷婷接任总裁,杰瑞多看了一眼薪金的约定,坚持改动了其中晦涩的股票期权的细节;近来公司红火,婷婷手握的股票的百分比也大幅攀升。若按原先约定,不过比其他股东(都是家族成员)稍有增长。杰瑞当年的小改动让婷婷的身价多出了几千万。还有人嫉妒他长得不赖,又有呵护妻子的“暖男”的名声,私下里怀疑他也在寻花问柳,只是隐藏得更深,不时在婷婷耳边暗示。婷婷的亲戚,多数认为杰瑞配不上她;天下好男人多了,不知她怎么选的。他们对杰瑞没有好感,杰瑞也清楚。他保持距离。他们不敢对婷婷有微词,因为人人都明白,没有了她,或者减损了她的干劲,他们作为公司股东的身价也会瞬间跌落。虽然知道婷婷维护丈夫,碰上闲话能扯上他,他们也忍不住跟婷婷说。
比起双方的亲戚,杰瑞更乐意与朋友交流。这些人多是婷婷的朋友或下属,且多是女人,杰瑞对她们有亲和力。他友善但不过分亲近。有事论事,不无故发消息、谈心情,或者约会。她们也乐意与他发展这种愉快的君子之交。碰到人生难题,杰瑞可以想象,与她们之一做宽泛的、理论上的探讨,但他不会吐露隐私,特别是有关婷婷的。至于婷婷的情人,除了珍妮几年前还有联系,他一个也不认识。
婷婷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将她惊醒。杰瑞跑回床上,按开床顶灯,跟妻子一起看新短信。是婷婷的下属,哼哈二将之一的贝蒂发来的,说有急事。杰瑞一读到“急事”就躺下身,扯起被褥盖过头顶。一会儿婷婷也缩进被里,她的头靠着他的脖子。“什么事让贝蒂这么抓狂,深更半夜发短信?”“没事。搞定了。”婷婷说。“真的?”“真的。不耽误度假。”“那就好。”杰瑞搂住妻子亲了亲,然后问:“想做吗?”“嗯。”“慢的还是快的?”“慢的。”“度假嘛,”杰瑞点头,“当然要做慢的。”他兴致满满。两人掀开薄被,婷婷仰卧在床,杰瑞开始亲吻、抚慰她全身。婷婷对性事需求不小,口味则相对简单。“做慢的”指的是各种亲吻、爱抚、口活,然后是传教士体位——如果杰瑞不介意,最后一项可以免去——整个过程婷婷都仰卧,没有太大动作。偶尔指点杰瑞,因为即使是同一对伴侣,同一种体位,最能取悦她的方式也会随着环境和心情有差别。“做快的”则是采取女上位,短促的动作之后,但愿都能获得满足。这次“做慢的”,杰瑞很上心,亲吻、抚慰良久。做口活时,婷婷很兴奋,他刚吻上她的私处,她就呻吟起来,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口活之后,又试了传教士和女上位,杰瑞高潮了,妻子也再次叫床。之后还想试别的,比如后入位,但杰瑞有心无力。“我必须驰骋想象。”杰瑞说。“什么想象?”“淫荡的。”“啊?随便。”杰瑞想起了昨晚餐馆里碰上的艾米。艾米在他的想象里以什么姿态出现,他没告诉婷婷。不过,性事很成功,两年未曾如此。旅行果然有益处,他想,若在旧金山的家中,哪来这样的激情。
杰瑞和婷婷温存良久,到了早餐时间。他们盘算去餐厅,还是睡个回炉觉,婷婷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瞧了一眼,起身下床,去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先是平静地听那边的人说了几分钟,然后说,“不要急,从头说起。”又听那人说了几分钟。杰瑞带着失落,望见婷婷眉毛微蹙,脸色坚决,只有她工作碰到紧急情况才有。婷婷问了几个问题,是关于某桩业务的技术问题,又听那人说了几分钟,说:“即使他们是这个态度,也不要急。我考虑一下,十分钟后给你答复。”她挂断电话,在客厅徘徊两圈,然后回到床上,对杰瑞说:“有件事……”“贝蒂没能搞定,又找你求救了?”“不,这回是查理。”“啊,查理不是去了德国,要谈大生意吗?”“正是这笔生意……”婷婷给杰瑞解释,大致是美国突然改变贸易政策,引发供给链的一系列问题,结果公司与德国一家企业因为一桩业务产生了微妙的误会和复杂的冲突,需要立刻熨平。“所以查理撑不住,要你去?”“查理不如贝蒂,这种谈判也不是他的长项。”“他这个副总裁干什么吃的?”“怪他也无济于事。这是笔大生意,对方态度又坚决……”“不能打个电话,或者视频一下吗?”“我还是去一趟为好。办妥了,我们安心度假,比电话里拖泥带水强。”“等你办妥了,假期也结束了!”“不会的。我过两天回来。”“你去了法兰克福,我干什么?不如陪你去。”“你听着这些都烦,陪我去干什么?在哥本哈根随便转转,等我回来。”“好吧,路上小心。”杰瑞妥协了。婷婷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自去跟查理联系。一小时后,她穿戴整齐,拖着一个小旅行箱出了旅馆大门。自信而略带紧张,像拳击手即将入场。下属给她买了机票,甚至订了去机场的出租车,虽然因为旅馆的位置,坐火车比出租车更快。出门前,杰瑞苦劝之下,婷婷吃了两片吐司当早餐。
(6)
送走了婷婷,杰瑞回房间吃了剩下的早餐,检查了电邮、手机,然后跪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因为婷婷缺席,旅行变得毫无生趣。为了避开生意才旅行,结果生意还是找上了她。杰瑞埋怨婷婷,又心疼她一个人跑东跑西。他思量她去德国的行程——她刚发短信说马上登机,落地了再联系——然后考虑什么地方适合一个人玩。街面热闹了。游乐园开始营业,隐约有游人的惊叫——可是独自逛游乐园有什么意思?去博物馆,甚至只是散步,也是一样。有的景点他预先买了票。回想自己煞有介事地筹划,运用高端的技巧省钱,杰瑞觉得讽刺。别说门票,哥本哈根的全部花费也不及婷婷这笔大生意的零头。仿佛有人要向杰瑞证实,他筹划的旅行多么荒唐。不但不该省,杰瑞想,该多花点。妻子赚钱这么卖力,不花几个岂不辜负了她?离开哥本哈根去别处,旅馆的房间让它空着,预订的门票也作废。去斯德哥尔摩,或者奥斯陆——不,北欧的几个城市都去过了。去个从没去过、一直好奇的地方,比如瓜德罗普。杰瑞从沙发上跃起,搬过手提电脑,坐到床上,查看去瓜德罗普的机票。票价不算贵(他忍不住掂量票价,虽说是想浪费几个钱)只是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出乎他的意料。一来一去,在婷婷返回哥本哈根之前,他都没工夫去白沙滩——那里遍地是身穿比基尼、手撑小花伞的美女。又是一个钱无法解决的问题,杰瑞想。时间!跨越那么大的距离,就需要那么多时间。哪怕坐上马斯克的私人飞机,宽敞、舒适胜过特斯拉轿车,屏幕上放着激烈的动作片,杯子里盛满香槟,乘务员嘘寒问暖,也不能缩减在机场和空中耗费的。你被酒精、引擎的轰响,或者屏幕上晃动的影像钝化的头脑仍能感到,它过得如此缓慢,目的地如此遥远。
杰瑞放弃了飞往别处的想法,重新琢磨去哥本哈根哪里玩,决定不做打算,逛到哪儿是哪儿——好在天晴,适合散步。前两天他和婷婷出旅馆都是右拐,沿着安徒生大道景点多,不管是博物馆、步行街,还是临河的砖石路,都人潮汹涌。今天他去了左边,也许有僻静的去处,没被旅游者糟蹋的本地风光。不巧,左边的街道、建筑没什么特别。沿途有啤酒屋、快餐店、小卖部,只有快餐店开着门。杰瑞走了一阵,兴味索然。他有心回旅馆,忽然发现一家店铺,玻璃窗上绘有彩图。都是女人穿日本传统服饰,头发高高挽起,握着折扇,提着灯笼,或者端着托盘。面相确有东亚特征。看招牌,这是一家蕾丝边酒吧。图像很眼熟。杰瑞记起来,婷婷在哥本哈根勾搭过一位丹麦女郎,给他看过照片,其中一张的背景就是这些彩绘。酒吧白天不开,油漆剥落的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和顾客须知:不准歧视女性、有色人种、LGBTQ人群,也不准跟服务员顶嘴。透过窗户可见室内,不过几张桌子,每张配有几把扶手椅。吧台后的架子摆着若干瓶烈酒。万圣节将到,墙上和天花板上挂了蜘蛛网、骷髅玩具等等,跟美国一样。杰瑞没料到,信步走到了妻子跟她最念念不忘的情人相遇的地方,也没料到这地方如此平常——除了窗上的彩绘。他后来上网查过,这里本是妓院,二十年前改为酒吧。彩绘是遗留的装饰,当初不知是为了营造异域气氛,还是真有亚裔的性工作者。他想象妻子进店里,坐在桌边,脱下黑色皮夹克挂在椅背上。在座的其他女人是否会将她的面相与窗玻璃上的相比?婷婷的身价比不上现在,但也有上千万。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昂贵的首饰?她没兴趣扮艺妓取悦人,倒有财力去京都雇请多位女郎,穿上传统服饰取悦她——只是杰瑞的想象,婷婷从没做过。室内焚香,温暖舒适。训练有素的女郎们展示了她们的妆容、舞姿和歌喉。婷婷屏退其他人,只留最称心的一位,同行也承认的佼佼者,身型曼妙,嗓音甜美,召她跪在身边。拔下她的发簪,剥去她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她的长发飘散了,宽松的、绣有花鸟图案的丝质和服无声落在榻榻米上。婷婷与她肌肤相亲,女郎假意呻吟。她心里忐忑,她这种让男人销魂的声调对这位不寻常的客人是否还管用。女郎的嗓音和肌肤的触感,还有空中氤氲的香气刺激着婷婷的神经,让她两眼迷离。她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丰臣秀吉的时代,变身为厌倦了战争、贪恋享乐的大名。婷婷如何勾搭了那位丹麦女郎,杰瑞没问,如今倒好奇。照片上,女郎皮肤白皙,脸庞匀称,笑容很善意。一头漂亮的金发。婷婷说她们两天两夜黏在一起,逛过许多地方,聊得开心。杰瑞所说的长期、稳定的伴侣几次出现在婷婷脑子里,虽然哥本哈根与旧金山隔着海。女郎说她在本地工作,电话也是哥本哈根的号码。但婷婷回美国再联系,不论是短信还是留言都没有回复,过几天还封号了。可能女郎没领会婷婷的心意——她的英语婷婷也说很滞涩——以为只是露水姻缘,过后该忘记。或者她本有男友或者女友,婷婷联系只是添麻烦。或者她粗心,换手机后失联。如果是本地人,也许经常光顾这家酒吧?今晚来坐两小时,甚至能碰上?她的长相在北欧常见,但她未必是本地人。哥本哈根是个国际都市,有许多其他欧盟国家,还有俄罗斯的移民。杰瑞夫妇这次入住的酒店,前台经理、餐馆服务员,还有清洁工都不是丹麦人。如果她在哥本哈根短期工作,之后去了别处,那么她现在在地球哪个角落就不确定了;即使劳烦各国的侦探,个个机智、勇敢,像杰瑞爱看的破案剧里的主角,一心工作,不顾家庭,凭着婷婷手机拍的照片和多年后仍然清晰的回忆,分工协作,甚至动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也未定能查出她的行踪。“丹麦女郎”,她究竟是谁,现在在哪儿,跟谁一起生活?她错过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人,与之相伴能改变她的一生;杰瑞十二年的婚姻为证。
杰瑞掏出手机,打开找路软件键入酒吧和旅馆的名字。从蕾丝边酒吧到四星级旅馆,他忍不住想,像一篇艳情故事的标题——读这类故事是杰瑞诸多兴趣之一。手机信号弱,半天没反应。杰瑞将它放回兜里,手指触到一本册子,是昨天在餐馆捡到的地图。他掏出来,在酒吧的窗台上展开,查找旅馆的位置,忽然心有所动。图上有暗蓝色的圆珠笔标记,昨晚餐馆灯暗,此刻才发现。多是一个圆圈,点出某个景点,圆塔、美人鱼,或者歌剧院。有家旅馆也在其中,还被双层圈起。翻过面,有工整的字迹:早餐七点到十一点,桑拿在二楼。甚至有个看似是房间号的四位数码。地图的主人显然有多记录、有备无患的习惯。早餐是汉字,应该是艾米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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