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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旧梦焚余
归元酒楼的深夜,喧嚣渐冷。
陈子墨独自坐在雅间的窗前,面前的桌上摆放着那块剔透玲珑的龙纹玉髓。
金色的灵光映照在他脸上,本该衬托得他如仙人下凡,可那光影落在他的瞳孔里,却显得晦暗不明。
「……苏师妹,蝶儿。」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冰凉的玉石。
这是陆铮给他的。作为交换,他亲手在宗门魂灯前撒了谎。这块玉髓每散发出一缕灵气,就像是在提醒他:你用两个女人的命和贞洁,换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笃、笃。」
轻微的扣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陈子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左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风声扫过走廊。陈子墨皱了皱眉,推门而出,却见空荡荡的长廊尽头,一抹青色的裙摆一闪而过。
在那门口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发黄的素色手帕。
陈子墨瞳孔骤然收缩。他弯腰捡起帕子,手掌猛地颤抖起来。帕子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其稚嫩的灵芝草,那是苏清月刚入山门时,针脚尚且不稳,却硬要送给他的「谢礼」。
帕子中心,有一道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那是魔种寄生后,苏清月体内特有的血气。
「她在这里……她们真的在这里……」
陈子墨死死攥紧帕子,那股本该让他心安的龙纹玉髓气息,此刻在他怀中却变得重逾千钧。他并没有感到重逢的喜悦,第一反应竟然是彻骨的惊恐:如果她出现了,如果她在那群长老面前露了脸……那我所有的功勋、名望、甚至我的命,都要毁了!
而此时,在街道另一头的客栈顶层。
苏清月赤足站在冰冷的窗台上,任由夜风吹动她那单薄的玄色纱衣。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在那几近透明的皮肉下,暗红色的魔纹正随着她的恨意微微流转。
「看,他把那块帕子收起来了。」陆铮站在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声音如同耳语,「他没有去找你,他第一反应是检查周围有没有人看见。清月,你爱的人,真的很有」分寸「。」
苏清月发出一声神经质的低笑,她抚摸着小腹,眼神中透着一种疯狂的死志。
「分寸吗?那明天……我就帮他把这分寸,彻底撕烂。」
归元酒楼的深夜,陈子墨瘫坐在椅子上,那方帕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是苏清月的东西,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甚至发誓要用命去守护的纯洁。可现在,这块帕子上的血迹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与卑微。他明明知道陆铮就在对面,明明知道苏清月和小蝶就在那间客栈里忍受着魔胎的折磨,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苏清月那双满是怨毒的眼,更怕看见她那副被魔头糟蹋后、甚至怀了孽障的残躯。那会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修仙」的幻梦。
「师妹……是你逼我的,是这世道逼我的。」陈子墨将帕子凑近鼻尖,嗅着那股混杂了魔气的血腥味,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可随即,他眼神一狠,指尖燃起一簇淡青色的剑火,将那帕子瞬间焚为灰烬。
「只要明天大典结束,只要我拿到脱骨丹,我便能一举跃升。到时候,我会找机会杀了陆铮……也会给你们一个痛快。在那之前,你们必须」死「。」
而此时,长街另一端的客栈内。
碧水娘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那百丈蛇躯盘旋在客栈特制的巨大阵法中,青色的鳞片因为承受不住神血灵胎的压迫而纷纷崩裂,露出内里金红色的血肉。
「主上……属下,属下快撑不住了。」碧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临产前的狂躁与对生存的渴求。
陆铮面无表情地站在阵法核心,指尖弹出一道道朱雀神火,强行封住碧水那即将爆裂的血脉。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清月,此时的苏清月正静静地坐着,甚至没有看碧水一眼。
她正用一把纤细的银剪,在修剪着自己那变得异常锋利、隐约透着暗红色的指甲。
「听到了吗?他在哭。」陆铮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张冷艳却死寂的脸。
「那是虚伪的眼泪。」苏清月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
他烧了那块帕子,对吗?」
陆铮轻笑一声,默认了。
苏清月原本修剪指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她竟然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悲伤,全是报复性的快感。
「他还是选了名声。真好……这样我拉他下地狱的时候,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月份渐大,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走到陆铮面前,主动拉开了自己玄色魔袍的衣领,露出那布满暗红色魔纹的锁骨,以及那道从腹部一路向上蔓延的孽缘痕迹。
「陆铮,明天的大典,不要让我失望。」苏清月的声音在客栈的阴影里回荡,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要让那些赞美他的炼丹大师,让那些仰慕他的师弟师妹,都亲眼看看。看看他们口中」大义灭亲「的英雄,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烂货。」
她不再关心自己是否会被世人唾弃,不再关心云岚宗的清誉。她现在唯一的生命意义,就是在那位师兄登上神坛、接手脱骨丹的那一刻,亲口告诉全天下:
「师兄,你看,这就是你杀掉的、我肚子里你的种……哦不,是这位魔头大人的种。」
哪怕那是自取其辱,哪怕那是万劫不复,她也要在陈子墨最荣耀的时刻,将他的道心生生挖出来,踩在泥泞里。
万药谷的夜,在那祭坛上燃起的幽幽火光中,终于进入了最后的一场噩梦。
万药谷的清晨,在一阵沉闷的药鼎轰鸣声中拉开序幕。
陈子墨站在归元酒楼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缓缓升起的祭坛灵火,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苏清月真的冲出来自毁名誉,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指挥万药谷的卫队,以「诛杀魔物」的名义彻底将其格杀。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清月给他的「重逢」,竟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主上,身份已经安排好了。」小蝶跪在陆铮脚边,手中捧着一件流转着暗金华彩的九幽蚕丝袍,「城主府那边收到了一份重礼,如今全城都传开了,说有一位来自大荒深处的」陆尊主「,带着他最宠爱的两位眷属,要来大典上物色几颗极品丹药。」
苏清月站在镜子前,任由小蝶将那张绘满邪异彼岸花的**「幻音面具」**覆在脸上。这张面具不仅能遮掩容貌,还能通过魔气强行改变一个人的音色。
「为什么要这样?」苏清月看着镜中那个浑身散发著高阶魔修气息、华贵而又陌生的女人,声音通过面具传出,竟带了几分慵懒与妖娆。
「直接揭穿他,他固然会死,但他死前会因为绝望而反扑,甚至会拉着你一起自爆。」陆铮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缕卷发,「但我想要看的,是他明明认出了你,却因为贪恋现在的名望,而不得不对着你这位」魔宗夫人「卑躬屈膝、百般讨好的样子。」
陆铮凑到她耳边,低声诱导:「清月,想象一下。当他待会儿在祭坛上,为了求取化形丹而不得不跪在你脚下,亲手为你奉茶,口中称呼你为」尊妃「时,他的道心会碎成什么样?」
苏清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兴奋的光。
这种报复,比简单的死亡要痛苦百倍。她要给陈子墨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以为只要不认出她,他就能保住英雄的名声。
「我明白了。」苏清月抚摸着小腹,在那宽大的九幽蚕丝袍掩盖下,她的孕肚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师兄最擅长演戏,那我就陪他演一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戏。」
此时的大典祭坛。
陈子墨正作为「正道代表」,接受着万药谷谷主的亲自接见。他手中的龙纹玉髓引起了阵阵惊叹。
「陈公子,稍后大典开启,还请上座。」谷主客气地引路。
陈子墨微微一笑,正欲谦逊几句,却见前方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分开。
一头长达百丈、威压惊人的青黑色巨蟒盘旋入场,巨蛇的背部,一座奢华至极的黑金銮驾缓缓落下。
陈子墨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遮面女子的手走下銮驾。那女子一身暗金长袍,身姿丰盈,透着一股为人母的温婉,可周身散发的魔气却让他感到灵魂都在颤栗。
最重要的是,在那女子走过他身边时,他怀中的龙纹玉髓,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烈鸣叫。
陈子墨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几乎让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谷主卑微的请安声:
「万药谷恭迎」陆尊主「,恭迎」尊主夫人「。陈公子,快,这位是大荒魔宗的贵客,万不可怠慢。」
陈子墨僵在原地,在那女子转过头、隔着面具对他戏谑一笑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惧。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名门微笑,弯腰行礼。
「晚辈云岚宗陈子墨……见过尊主,见过……夫人。」
那个「夫人」二字出口,陈子墨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 第十五章 旧梦淋漓
万药谷祭坛。
当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身躯如护卫般盘踞在祭坛周围时,全场数千名修士无不屏息凝神。
「请陆尊主入座,请夫人入座!」谷主声音卑微。
苏清月扶着小蝶的手,在万众瞩目下缓缓登台。她那一身暗金蚕丝袍在阳光下流转着邪异的光泽,宽大的下摆巧妙地遮住了她略显沉重的身形,却遮不住那种母性与魔性混合后的独特威压。
她落座的位置,正对着下方的陈子墨。
隔着一层黑金面具,苏清月看到了陈子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怕她下一秒就摘掉面具的恐惧。
「陈公子,许久不见,你似乎清减了不少。」苏清月开口了,声音被面具过滤得格外沙哑撩人,完全听不出昔日清冷剑仙的影子。
陈子墨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水溅湿了他的袖口。他赶忙低下头,声音沙哑:「晚辈这些日子……为宗门琐事操劳,劳夫人挂心了。」
「操劳?」陆铮此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大手顺势揽住苏清月的腰,甚至不轻不重地在她的侧腰处摩挲了一下,「我听闻陈公子最近因为」手刃同门「而名震天下。本尊最是佩服陈公子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夫人,你说对吗?」
苏清月顺势靠在陆铮怀里,面具后的眼睛看着陈子墨,发出一声轻笑。
「是啊,陈公子的大义,连我这种深闺妇人都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陈公子在挥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那位苏师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陈子墨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陆铮那充满戏谑的金色瞳孔。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场大典根本不是什么化形盛会。这是陆铮为他一个人,搭建的刑场。
祭坛上的香炉升腾起袅袅青烟,那是足以安神定志的龙脑香,却吹不散陈子墨心头的阴霾。他坐在末席,感觉那原本象徵着荣耀的九层高台,此刻竟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冰山,而他就站在最边缘。
「既然陆尊主与夫人远道而来,这开场的第一件宝物,便由老朽代为介绍。
」
万药谷谷主拍了拍手,两名身着薄纱的药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水晶匣。匣子打开的瞬间,一颗通体浑圆、散发著淡淡白雾且伴有异香的丹药悬浮而起,其上隐约可见七条赤色的丹纹。
「极品脱骨丹。」谷主的声音透着一股自豪,「此丹不仅能助高阶大妖化形,更能为肉凡胎洗精伐髓。最重要的是,它能剥离一切因果孽力,重塑根基。」
「剥离因果,重塑根基……」
陈子墨在那一刻,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他想,如果能拿到这颗丹,他是不是就能在私下里以此为交换,带走苏清月和小蝶?他可以洗去她们体内的魔种,把她们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以此来偿还自己的罪孽,同时保住自己的名声。
「谷主。」陈子墨猛然起身,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将怀中的龙纹玉髓推到了长案中心,「陈某以此宝,换取此丹。此物不仅是苏师妹的遗愿,更是为了彻底超度那些因魔而生的孽力,还请谷主成全。」
他说得大义凛然,台下不少正道散修纷纷点头称赞。
然而,一声轻慢的笑声从主位传来,瞬间打断了这份虚伪的和谐。
「陈公子,你拿出来的这块石头,似乎在哭呢。」
苏清月隔着黑金面具,目光戏谑地掠过那块龙纹玉髓。她缓缓伸出那只布满暗红护甲的纤指,遥遥一点。
「这玉髓本是至纯之物,却被一股贪婪与胆怯的浊气所困。你说是为了超度同门,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这丹药,来掩埋你亲手埋下的证据呢?」
「夫人……此话何意?」陈子墨额头青筋暴跳,手中的剑鞘发出了轻微的嗡鸣,「陈某对宗门之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苏清月扶着陆铮的手臂,优雅地站起身。
她那暗金色的蚕丝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腹部那因为怀孕而产生的弧度,在这一刻竟然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
全场哗然。
「那位尊主夫人……竟然有孕在身?」 「看那魔气的浓郁程度,怕是……
」
苏清月没有理会下方的窃窃私语,她步履轻盈(尽管身形略显沉重)地走到祭坛边缘,低头俯视着陈子墨,声音被幻音面具过滤得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陈公子,你这么想求这脱骨丹,若是本夫人也想要呢?」
苏清月反手一招,一颗散发著诡异紫芒的珠子出现在她掌心——那是陆铮从荒原一处古魔陵寝中夺来的「化外魔元」。此物一出,全场的炼丹师无不脸色大变,这种能量层级,甚至超越了龙纹玉髓。
「我出这一颗魔元,再加……一个关于陈公子的秘密。」
苏清月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陈子墨的鼻尖。
陈子墨能够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以及那股属于陆铮的霸道魔气。这种强烈的冲突感让他整个人几乎崩溃。
「夫人说笑了……子墨能有什么秘密。」陈子墨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他死死盯着那张黑金面具,心中疯狂呐喊:别说!求你别说!清月,算我求你!
苏清月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求饶模样,心中升起了一股病态的满足。她并没有直接揭穿,而是伸出手指,状若无意地掠过陈子墨的鬓发,动作暧昧而残忍。
「秘密嘛,就是……陈公子这种」大义灭亲「的英雄,私下里会不会在深夜,偷偷亲吻同门的血帕呢?」
陈子墨的呼吸彻底凝固。
这一刻,他在万众瞩目下,在所谓的巅峰神坛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赤裸。
陆铮在上方冷眼旁观,像是看戏的恶魔;而苏清月就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姿态,执行着最冷酷的凌迟。
祭坛上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陈子墨那张清俊的脸此时惨白如纸,苏清月指尖传来的凉意,对他而言如同冰冷的审判。
面对苏清月关于「血帕」的质问,陈子墨强撑着最后一丝仪态,牙关打颤:
「夫人……说笑了。那等污秽之物,陈某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怎会私藏。
」
「是吗?」苏清月收回手指,百无聊赖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个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带有一种母性与魔性交织的诡异美感,「那倒是我记错了。不过,陈公子既然这么想要这颗脱骨丹,想必是为了祭奠那位」被你亲手了结「的苏师妹吧?」
她故意咬重了「亲手了结」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子墨那本就裂痕密布的道心上。
「陆尊主,您瞧。」苏清月转过身,依偎在陆铮怀中,声音娇柔却冷酷,「
陈公子为了个」死人「,竟舍得拿出这种品阶的玉髓,这份深情,真是让妾身自愧不如呢。」
陆铮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大手顺势扣住苏清月的腰肢,金色的竖瞳俯瞰着下方的陈子墨。
「既然陈公子如此」痴情「,本尊倒想成全你。」陆铮指尖一弹,一缕朱雀神火落在半空的脱骨丹上,激起阵阵丹香,「谷主,这丹药,本尊也要了。陈公子出玉髓,本尊出这颗魔元。剩下的,就看陈公子愿不愿意」按规矩「求一求我夫人了。」
在万药谷,除了硬拼财力,还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若双方出价相当,则由宝物持有者决定归属。而现在的「持有者」万药谷谷主,显然不敢得罪陆铮。
全场目光汇聚在陈子墨身上。
陈子墨死死盯着那颗脱骨丹。他知道,这颗丹药是他抹除玉髓上「魔气残留」的最后机会。如果拿不到它,一旦回宗门后被发现玉髓有异,他那苦心经营的「大义灭亲」形象会瞬间崩塌,他不仅会失去现在的地位,甚至会被当成魔道同党处死。
一边是虚伪的名声,一边是作为剑修的脊梁。
在无数修士好奇与轻蔑的注视下,陈子墨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晚辈……陈子墨,求尊主夫人恩赐,将脱骨丹……让予晚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月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男人。这个男人曾是她的光,曾是她梦中唯一的依靠,如今却像一头丧家之犬,为了那点前程,跪在她这个「污点」面前。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随即而来的是更疯狂的快感。
「陈公子,求人可不是这么求的。」苏清月从侍女小蝶手中接过一杯已经微凉的残茶,指尖轻挑,面具后的眼神变得幽暗如深渊。
「跪着过来,把这杯茶接了。只要你喝下去,这丹药,我就让给你。」
陈子墨抬头,在那面具的缝隙中,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带着毁灭之意的冷光。他终于确认了,面具后的就是苏清月。
他颤抖着手,膝行到苏清月脚边,卑微地举起双手去接那杯残茶。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杯身的瞬间,苏清月手腕一翻,整杯茶水顺着陈子墨的头顶浇了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哎呀,手滑了。」苏清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祭坛上空回荡,刺耳而凄绝。
陈子墨闭上眼,任由茶叶贴在额角。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坠入深渊后的死寂。他知道,只要他不揭穿这面具后的身份,他就能拿到药,保住名声。他选择了最窝囊的一种生还。
而此时,在祭坛下方的阴影中,碧水娘娘由于感应到了脱骨丹被神火激发的药性,腹中的神血灵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穿透灵魂的啼鸣。
真正的动乱,才刚刚开始。
# 第十六章 火中取栗
祭坛上的死寂被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神魂的蛇鸣瞬间捅破。
陈子墨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额头上的残茶叶顺着鼻尖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然而,这点声响迅速被祭坛下方传来的轰鸣所淹没。
原本盘踞在陆铮脚边、一直以魔气强行维持人形的碧水娘娘,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腹中的神血灵胎在嗅到「脱骨丹」那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药香后,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那一胎不仅在疯狂夺取母体的精血,更散发出一种如同熔岩般的恐怖高温。
「主上……救……救我……」
碧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原本白皙纤细的颈脖上,大片大片的青色蛇鳞如爆豆般强行撑破皮肤。她的双瞳在那一瞬间彻底涣散成冰冷的野兽竖瞳,由于剧痛和高温的双重折磨,她的理性已经所剩无几。
她能感觉到,在祭坛后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一处散发著极寒灵气的所在——那是万药谷汇聚了千年灵草精华为引,引地下万年冰泉而筑的**「百草药池」**。原本那是为了化形大典后让大妖洗礼、中和丹毒用的,此刻却成了碧水眼中唯一的生路。
「哗啦——!」
百丈蛇躯毫无征兆地暴起。碧水那巨大的躯干由于产前痉挛而疯狂扭动,其力量之巨,竟生生将祭坛侧方那足以承受金丹期全力一击的白玉护栏撞成了漫天齑粉。
碎石横飞间,她那染血的身躯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重重地砸进了药灵池中。原本清澈见底、寒气逼人的池水在接触到她身体的刹那,竟诡异地发出了「嗤嗤」的沸腾声,滚烫的药香蒸汽裹挟着妖血的腥气,冲天而起。
「碧水!」苏清月惊呼一声。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向池边去查看,却被陆铮一记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别动!这是个局!」陆铮的声音阴鸷得可怕。
他感应到,周围那些原本围观的修士们,其气息在这一刻全部变了。
万药谷谷主原本那张卑微、谄媚的面孔,在蒸汽升腾的阴影中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狠戾。他死死盯着那颗悬浮在半空、被朱雀神火锁死的脱骨丹,冷笑道:
「陆尊主,即便你战力惊人,但这脱骨丹乃是我谷中传承至宝,绝无强行夺取之理。既然你那家眷进了药池,那便留在那里做这一炉」长生丹「的活灵引吧!」
随着谷主一声令下,祭坛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手冻结。
「轰——!」
三道灰色的残影从祭坛后方的阴影中瞬移而出。这是万药谷真正的底蕴——三位闭关已久的太上供奉。他们三人皆是元婴中期以上的老怪,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宛如行尸走肉,但周身散发的威压却让下方的散修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们并不与陆铮废话,而是成品字形站定,三根漆黑如墨的药杖同时点在祭坛的枢纽之上。
刹那间,一股浓稠得近乎固态的碧绿色毒烟拔地而起。这些毒烟在空中扭动交织,不仅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将陆铮和苏清月困在其中,更化作无数凄厉的冤魂,疯狂撕咬着陆铮周身的护体魔气。
万药谷的杀阵——「万枯蚀骨禁」,在此时此刻,借着主场之利,彻底爆发。
被碧绿色毒烟锁定的祭坛中心,空间仿佛在不断塌陷。
陆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万枯蚀骨禁」,并非普通的法力对撞,而是一种能够持续剥离生机、腐蚀法宝灵性的阴毒阵法。
「区区毒障,也想困住本尊?」
陆铮冷喝一声,左手猛然将苏清月拉入怀中,右手孽金魔爪猛地一撕。狂暴的朱雀神火化作五道炽热的爪刃,生生在那浓稠的碧烟中撕开了一条裂缝。然而,那三位老者动作异常老练,他们根本不与陆铮正面硬撼,而是一边通过药杖引导阵法修补裂缝,一边不断变换方位。
「陆尊主,即便你有神火护体,可这万枯气乃是我等用万名妖修的骨血熬炼而成,专克尔等魔身!」
其中一名供奉怪笑一声,手中骨杖凌空一划。原本散乱的毒烟瞬间凝聚成成千上万条细小的翠绿毒蛇,铺天盖地地向陆铮缠绕而来。
陆铮闷哼一声,他不仅要应对这连绵不断的攻势,更要分出一半的法力在周身撑起一个暗红色的护盾,以隔绝那股足以让常人瞬间化为枯骨的死气。
「砰!」
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干瘪的枯手,绕过了朱雀神火的灼烧,重重地印在了陆铮的后肩。
那是其中一名擅长土遁潜行的供奉发动的偷袭。
陆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喉头一甜,一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溢出。那一掌不仅力道沉重,更有一股极度阴寒的毒力顺着他的经脉迅速向心脉钻去。
「陆铮!」苏清月在他怀中惊叫,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只手臂正在剧烈颤抖。
「闭嘴,抓紧我!」
陆铮眼底血光大盛,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右腿重重踏向地面。随着一声巨响,整座祭坛以他为中心,瞬间崩塌出一道直径十丈的深坑。炽热的魔火顺着地缝疯狂喷涌,暂时将那三名步步紧逼的供奉逼退了数步。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三名元婴老怪的气息此时已经连成一片,他们利用万药谷积累千年的地脉灵气,正在不断加固这个死局。而陆铮的每一次爆发,都是在急剧消耗本就不多的魔元。
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已经被毒烟腐蚀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黑痕,即便有强大的肉身自愈力,在那阴毒的死气压制下,伤口竟然无法愈合,反而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腥臭黑气。
「尊主,你还要护着那个身怀孽障的女人吗?」万药谷谷主在阵外大笑,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快感,「跪地求饶,老朽或许能给你一个痛快!」
陆铮没有理会那叫嚣,他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药灵池中痛苦翻滚的碧水。他知道,再拖下去,不仅药拿不到,碧水会死在池子里,而他也会被这三具「人形毒干」彻底耗死在这里。
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暴戾而混乱,那是即将不计代价发动搏命禁术的征兆。
在这场近乎天崩地裂的元婴级混战中,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子墨,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了废墟的一角。
他那张曾经被誉为「仙门楷模」的脸庞,此刻在暗红色火光与碧绿毒烟的交织映照下,显得扭曲而狰狞。头顶的茶渣早已干涸,在他的额角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污垢。他死死盯着那在毒阵中苦苦支撑、被陆铮死死护在怀里的苏清月,心中的嫉恨与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只要她活着,我跪地求饶的模样就是证据。 只要她活着,我手刃同门谎言就是笑话。
「是你逼我的……苏清月,是你逼我的!」
陈子墨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他并没有去抢那颗悬浮在半空、被数道灵压牵引的脱骨丹,也没有理会已经陷入苦战的陆铮。他像一只潜伏在乱石堆中的毒蝎,借着祭坛崩塌卷起的漫天烟尘,悄无声息地向苏清月的侧后方绕去。
他手中的那柄副剑,虽然不如主剑那般名动天下,却是他用本命精血淬炼多年的利刃。此刻,剑身上那抹青色的云岚剑气被他强行压缩到了极致,没有散发出半点剑鸣。
此时的陆铮,正面临着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药鼎镇压。他双足陷地三尺,双臂肌肉虬结,正死命托举着那尊沉重如山的青铜鼎。毒烟顺着他的口鼻不断钻入,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致命的法力对拼上。
而他怀中的苏清月,正因为腹中魔胎受惊导致的剧痛而意识恍惚,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迷雾之中。
「死吧!」
陈子墨的身影突兀地从烟尘中弹射而出,快若流星。他不仅没有压制修为,反而燃烧了寿元换取这一瞬的速度。云岚宗秘剑——「流云碎星」,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芒,直指苏清月的后心。
这一剑的速度之快,甚至在虚空中拉出了爆鸣声。
陆铮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机,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但此刻他正被三名元婴老怪的法力死死顶住,若强行撤力回援,头顶的青铜药鼎会瞬间将他和苏清月砸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月仿佛感应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她那原本因为虚弱而微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深处竟然闪过一抹极其邪异的暗红。那是她腹中魔胎在母体遭遇致命威胁时,本能爆发出的护主魔气。
「陈子墨……你这烂货!」
苏清月喉间溢出一声尖利的呵斥。她并没有转身,而是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反手掐出一个古怪的印诀。一股阴寒至极的黑烟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那柄白芒长剑刺入她皮肉的前一瞬,生生将剑尖偏转了半分。
「噗——!」
长剑贯穿了苏清月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魔袍。陈子墨狞笑着想要拧动剑柄彻底绞碎她的生机,却发现自己的剑尖仿佛刺入了一团浓稠的泥潭,进退不得。
「我说过……谁动她,谁死。」
陆铮那带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在陈子墨耳畔炸响。
他不顾三名供奉的攻击,强行侧过身躯,用自己那只已经布满毒斑的左手,死死攥住了陈子墨的剑锋。掌心被割得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魔血与陈子墨的剑气剧烈抵消。
「咔嚓!」
陆铮竟用纯粹的肉身力量,生生将那柄中品法器级的短剑折成了数截。
陈子墨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佩剑在陆铮手中如同废铁般崩碎,眼中的狰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想要抽身而退,可陆铮那只沾满魔血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滚!」
陆铮嘶吼一声,五指猛然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陈子墨的肩胛骨被生生捏成齑粉。狂暴的魔气顺着伤口冲入陈子墨的经脉,将其半边身子的修为尽数震散。陈子墨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下方的废墟中,生死不知。
「陆尊主,自身难保还要顾及红颜,你当真是自寻死路!」
三名供奉见陆铮为了救人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那尊悬浮在空中的青铜药鼎在三人的合力催动下,散发出镇压山河的恐怖波动,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当头砸落。
陆铮抬头,金色的瞳孔此时已燃烧到了极致,竟隐隐有血泪流出。
「想留我?你们还不配!」
陆铮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纯至极的本源心血。这口血在半空化作一朵妖异的朱雀血莲,轰然撞向落下的青铜鼎。趁着这瞬间的法力激荡,陆铮的身形强行扭转,右手魔爪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指尖的残影在那三名老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勾住了那颗在混乱中起伏的脱骨丹。
「丹药到手!走!」
陆铮不再有片刻迟疑,他顺势将深受重伤、气息奄奄的苏清月背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枚坠地的陨石,直冲下方的药灵池。
此时的药灵池中,碧水娘娘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那巨大的蛇躯蜷缩成一团,池水被她周身的高温蒸发了大半。陆铮冲入池中的刹那,根本顾不得温柔,他撬开碧水的蛇口,将那枚还带着滚烫余温的脱骨丹强行塞入她的喉间。
「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做完这一切,陆铮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暗红、刻满禁忌纹路的面具残片——这是他出发前准备的最后保命底牌,一张能够透支使用者十年寿元的**「
血遁遁天符」**。
「万药谷,这笔账,本尊记下了。」
随着陆铮冷冽的声音落下,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光从他脚底爆发,瞬间将他、苏清月以及药池中那百丈长的碧水巨蛇全部包裹。
「拦住他!他在强行遁空!」万药谷谷主目眦欲裂,疯狂挥动双掌拍向血光。
然而,血遁符燃烧时产生的空间震荡将方圆数十丈的废墟瞬间荡平。三名元婴供奉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老脸潮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血红色的光束撕裂了万药谷引以为傲的封禁大阵,冲入漆黑的夜空,随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祭坛之上,狂风卷过。
三位太上供奉面面相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这一战,他们不仅没留下魔头,反而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夺走了至宝。
而祭坛下的烂泥里,陈子墨半个身子被碎石埋没。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怀里死死抱着那块已经因为魔气侵蚀而变得乌黑斑驳的龙纹玉髓,嘴里不断溢出混杂着破碎内脏的血沫。
他活了下来,可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严酷的、名为「失败者」的审判。
# 第十七章 灰芒夺命
万药谷的废墟之中,焦土的余味尚未散尽,翻腾的黑烟如巨兽般蚕食着残存的星光。
陈子墨瘫在烂泥与瓦砾的缝隙里,半边身子的经脉已被陆铮那狂暴的魔气搅得稀烂,活像一具被遗弃的破旧木偶。他能听到远处急促的脚步声,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万药谷守卫,此刻正提着灯盏,声音里透着令人心寒的凉薄。
「陈子墨……竟然败得如此狼狈,像条死狗一样。」 「云岚宗的天骄?我看是丢人现眼,还有脸活着……」
就在陈子墨绝望地闭上眼,等待被当作弃子带回宗门受审时,整个世界突然坠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死寂。
正在半空飘落的火星定格在了黑暗中,仿佛一颗颗凝固的暗红宝石;万药谷谷主那因愤怒而扭曲的喊叫声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道无声的剪影;甚至连那寒风卷起的草屑,也维持着翻滚的姿态悬在离地三寸之处。
一道灰色的影,跨越了虚空的罅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陈子墨的面前。
它没有性别,周身笼罩着一种不属于这方世界的灰色神辉,那光芒微弱却厚重,其周围的空间因承受不住这种高位阶的存在,不断发出如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灰影俯瞰着陈子墨,空灵而重叠的声音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拥有道尊血脉的余孽……竟然在这种贫瘠的下界成长到了这一步。怪不得,连这一界的法则都开始向他倾斜。」
陈子墨惊恐地抬头,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种足以将他灵魂瞬间抹杀的威压。
「你……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有共同的敌人。」灰影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股足以令万物凋零的死寂气息,「那个叫陆铮的男人,他是」道尊「遗留在下界的血脉。道尊那老东西藏了千万年,想借这颗种子重归天位……可惜,本座绝不允许那个人的血脉再次抬头。」
它俯视着陈子墨,语气中透着一股玩弄命运的讥讽:「陈子墨,你的恨意很纯粹。只有你这种被他踩在脚底的人,才最渴望能亲手挖出他的心。本座救你,是要你成为本座在这方世界的」代行者「。杀掉他,掐断那个古老血脉的最后一丝生机。」
「我愿意!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愿意!」陈子墨疯狂地咆哮着,这是他溺水时刻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很好。」灰影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陈子墨那块漆黑的龙纹玉髓上。
「轰——!」
一道灰色的神雷从虚空劈落,直接灌入陈子墨的眉心。原本被污染的玉髓瞬间剔除了所有魔气,转化成了一种比之前更纯粹、更霸道,却带着阴冷气息的灰色灵力。陈子墨破碎的经脉在瞬间重组,一股远超从前的威压从他体内节节攀升。
「本座赐你」天道遮掩「。从此刻起,你依然是云岚宗的正道天骄,是为护道而伤的英雄。」
灰影的身形渐渐淡去,随着虚空裂缝闭合,被按下的时间暂停键瞬间弹回。
「——抓住这个废物!」
万药谷守卫的叫嚣声瞬间恢复。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原本垂死的陈子墨缓缓从泥沼中站起。他随手一挥,周身原本污秽的血渍竟化作齑粉散去,一身圣洁如新、甚至隐隐发光的青色道袍凭空覆盖了他破碎的躯壳。
「陈……陈公子?」带头的守卫吓得后退了一步。
陈子墨没有理会他们,他重新握住那柄断剑,断口处灰色神辉流转,竟自行凝聚出一截薄如蝉翼、足以切开虚空的灰色剑锋。他此时的神态异常温润,甚至带着一抹让人心折的慈悲:
「陆魔头凶残,诸位受累了。余下的事,陈某自会向宗门交代。」
守卫们面面相觑,被陈子墨身上那股神圣却冰冷的气息压迫得纷纷下跪,口中不自觉地改口称颂其「大义」。
万药谷谷主气喘吁吁地赶到祭坛边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令人震撼的画面。
原本应该已经沦为废人的陈子墨,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中央。那一身青色长袍纤尘不染,甚至在暗淡的夜色中散发著一种淡淡的、如月华般的灰色光晕。这种光晕不同于云岚宗功法的清正,它更加高远、冷漠,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性。
「陈公子……你……」万药谷谷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分明记得陈子墨被震碎了半边胸骨,连心脉都已断绝,为何转瞬之间,对方的气息竟变得比全盛时期还要恐怖?
陈子墨转过身,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此时清澈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嘴角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那是他身为「天骄」最完美的伪装。
「谷主,陈某无碍。」他的声音平和且富有磁性,「方才生死一线间,陈某感悟到一丝天机,虽未能在陆魔头手中夺回至宝,却也因祸得福,堪破了那层屏障。」
「堪……堪破了?」万药谷谷主倒吸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陈子墨周围的空间似乎在微微震颤,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断壁残垣,竟在对方不经意的一挥袖间,悉数化为了虚无。
陈子墨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原本焦黑如炭的龙纹玉髓。在灰色神辉的吞噬下,玉髓重新焕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将玉髓收入怀中,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悲悯天下的哀恸:
「陆魔头强闯万药谷,强夺脱骨丹,更让那凶残的魔宗夫人当众羞辱我等正道中人。此乃陈某毕生之耻。」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魔宗夫人」,却绝口不提苏清月的名字。
「那魔妇心思歹毒,竟在陆魔头的纵容下肆意妄为。陈某本欲将其格杀以谢天下,奈何陆魔头狡诈,将其救走。」陈子墨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作为正道弟子,陈某若不除此魔,带回那魔妇的人头,誓不为人!」
周围的守卫和修士们面面相觑,随后竟被这股正气凛然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单膝跪地。
「陈天骄大义!」 「即便负伤也要死战魔头,此等气魄,令人叹服!」
陈子墨心底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感。没人知道那个面具下是谁,只要他在接下来的追杀中亲手杀掉苏清月,那么他下跪奉茶的真相就会永远被抹除,而他,将作为「唯一敢于在陆铮魔威下拔剑的英雄」被载入史册。
在那位天界大能的遮掩下,他的谎言就是唯一的真理。
「谷主,魔头血遁,必有反噬。」陈子墨抬眼看向陆铮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感,「请即刻开启追踪阵法。陈某要……亲自送那魔头和魔妇上路。」
他握住手中的断剑,灰色的剑芒吞吐间,空气被割裂出细微的嘶嘶声。
血红色的遁光如流星般坠落在千里之外的乱石林中。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一根石柱上炸开,陆铮单膝跪地,落地的一刹那,积压已久的逆血猛然喷出,溅在枯黄的乱草之上,瞬间将草木腐蚀得嗤嗤作响。
「主上!」 小蝶惊叫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顾不得自己浑身的擦伤,急忙去扶陆铮。
此时的陆铮,状况惨烈到了极点。他原本那件玄色暗纹的魔袍已被三位元婴供奉的法宝撕扯得破碎不堪,后背处,三道深可见骨的乌黑指印正散发著浓郁的腐臭气味,那是万药谷的「万枯毒」。更糟糕的是,血遁符的副作用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精血,他的黑发间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别……别碰我。」 陆铮推开小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他金色的瞳孔明灭不定,强行运转体内的朱雀神火试图焚尽毒素,但每动用一分魔元,浑身的骨骼就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脆响。
在一旁,苏清月无力地靠在一根石柱旁,面色惨白如纸。
「师兄那一剑……」她颤抖着捂住左肩。
黑金面具已在坠落中不知去向,露出了那张清冷绝世却布满冷汗的脸。陈子墨那倾尽全力的一剑,不仅贯穿了她的肩膀,更有一股阴冷的剑气顺着创口钻进了她的经脉,正疯狂地破坏着她原本脆弱的生机。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苏清月肩头那原本流淌着鲜红血液的伤口,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血色竟然迅速转黑。那一圈圈黑色的魔纹顺着她的锁骨蔓延,像是一朵悄然盛开的幽冥花。
「呜——」 苏清月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抠住腹部。
她感觉到,腹中那个原本还未成形的魔胎,在感应到母体受创和陆铮衰弱的气息后,竟然变得异常兴奋。它不再是安静地汲取养分,而是像一头觉醒的幼兽,贪婪地吞噬着伤口处那股属于陈子墨的残余剑气,甚至连陆铮溅落在地上的、带有「道尊血脉」气息的精血,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没入了苏清月的腹中。
「它……它在吃……」苏清月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竟然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伴随着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律动。
那是胎动。 那是原本不该在这个时期出现的、带有毁灭气息的第一次跳动。
陆铮强撑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月的腹部,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他血脉的延续,却也似乎预示着某种他都无法掌控的异变。
而在石林深处,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被陆铮顺手捞出来的碧水,此时也发生了异状。由于化形被打断且强行吞服了脱骨丹,她那百丈蛇躯正在疯狂缩小,清脆的骨裂声中,一只纤细白皙的人类手臂,竟猛地撕开了那层坚硬的青色蛇皮,带着粘稠的粘液和血水,重重地扣在了石地上。
「师姐,您看碧水娘娘!」小蝶惊叫着退后,紧紧拽着苏清月的衣角。
只见那巨大的蛇躯在石阵中央剧烈翻滚,脱骨丹那霸道至极的药力在碧水体内横冲直撞。突然,在那层焦黑干枯的蛇皮之下,一双如象牙般白皙、匀称且修长的人类双腿,竟猛地撕开了厚重的蛇腹。
「撕拉——」
血雾喷溅,碧水竟然生生撕开了那层旧有的皮囊。随着蛇躯迅速枯萎,一名身披残余青色流光的女子从血泊中缓缓站起。她有着垂至脚踝的墨色长发,浑身晶莹剔透。
「碧水姐姐……你真的化形了。」苏清月捂着肩头焦黑的伤口,声音虚弱。
碧水此时神志尚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陌生而真实的人类双脚,随后没有理会苏清月和小蝶那复杂的目光,而是径直扑到陆铮身边。她敏锐地察觉到,陆铮体内的朱雀神火正被万枯毒死死压制。
由于刚吞服脱骨丹,她此时的唾液与体液中蕴含着极度浓缩的圣药精华。
碧水顾不得自己赤身裸体,她那头如瀑的长发遮住了陆铮血迹斑斑的后背。
在小蝶面红耳赤的注视下,碧水直接伸出那如红莲般娇艳的舌尖,极其细致且温柔地舔舐起陆铮背部那焦黑腐烂的伤口。
「滋——」
当那蕴含药力的唾液触碰到毒伤的一瞬间,陆铮浑身猛地一僵。碧水像是在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她不知疲倦地吮吸着伤口处排出的黑血,再将其吐在一旁。随着她的舔舐,陆铮背部腐烂的烂肉迅速脱落,新生的肉芽在药力的滋润下疯狂生长。
陆铮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红润,他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润触感,长吐出一口浊气。
碧水这才微微侧过脸,冷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她的目光在苏清月那张清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看向她那因为受惊而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中闪过一抹唯有身为「正妻」才有的审视与冷傲。
「苏姑娘,还有你这蝶丫头,别站在那儿碍手碍脚。」碧水的声音空灵且冰冷,「主上伤势极重,万枯毒虽被我压下,但若你们这股子弱气惊扰了他,我绝不轻饶。」
苏清月被这一声「苏姑娘」叫得心头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在这位刚化形的大妖面前生不出一丝反驳的气势。
「碧水姐姐……我没想惊扰主上。」苏清月低下头,神色黯然。
「那就闭嘴。」碧水重新转过头,温柔地将脸颊贴在陆铮未伤的肩头,像是一条守护领地的母兽,「我的脱骨丹药效还在经脉中盘踞,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动主上一根汗毛。」
然而,还没等碧水说完,苏清月肩头残留的灰色剑气突然猛烈跳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主人的降临。
石林间的气氛在这一瞬降到了冰点。
碧水依然伏在陆铮背上,赤裸的娇躯紧贴着他逐渐回暖的脊背。她那如红莲般的舌尖正欲再次吸出最后一丝残余的毒血,动作却猛然僵住,那一双碧绿的竖瞳骤然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细线,死死盯着东方。
「来了。」陆铮的声音沙哑,他反手握住碧水冰凉的手腕,强行站起身来,将碧水护在身后。
「轰——!」
远方的天际,一道灰色的流光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狠狠地撞击在石林边缘。方圆数里的石柱在这一撞之下悉数崩碎,化作漫天齑粉。
烟尘散去,陈子墨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步履轻盈,原本破碎的青色道袍此刻流转着一种不似凡间的灰色神辉。他手中的那柄断剑,剑柄延伸出的不再是剑气,而是一截灰蒙蒙、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虚空之刃。
「师兄……」小蝶吓得躲在石柱后,看着陈子墨身上那股陌生而恐怖的气息,浑身发抖。
「师兄?」陈子墨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小蝶,从今天起,这世间再无那个卑微下跪的陈子墨。等我杀了这魔头,提着那孽障的人头献给那位」大人「,这整片大陆,都将臣服在我的脚下。」
他的目光毒蛇般掠过苏清月那张惨白的脸,随后死死锁定在陆铮身上。
「陆铮,那位大人说了,你这一身」道尊血脉「本就不该存在。」陈子墨抬起断剑,指向苏清月隆起的小腹,语气森然,「你,还有苏师妹腹中的那个孽障,今天都要化作我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凭你也配?」
陆铮冷喝一声,朱雀神火再度从他指尖燃起。然而万枯毒虽然在消退,但他此时的经脉依旧如同被火灼后的枯木,朱雀神火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主上,歇着。这种货色,碧水来杀。」
碧水赤着足向前跨出一步。她那头垂至脚踝的长发无风自舞,化形后的娇躯虽然纤细,却散发出一种属于千年大妖的狂暴妖力。她盯着陈子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披了一层灰皮,就以为自己成神了?敢打主上血脉的主意,我就把你的肠子扯出来,勒死你这只丧家之犬!」
「孽畜,找死!」
陈子墨眼中杀机暴涨,手中的灰色断剑随意一挥。
刹那间,一道百丈长的灰色剑气横跨虚空,所过之处,无论是石林还是空气,都被一种诡异的死寂力量化为虚无。这种力量完全克制了下界的灵力法则,连陆铮散发出的魔元在触碰到灰芒时,都发出了被消融的嗤嗤声。
「小心!」陆铮瞳孔一缩。
碧水尖啸一声,周身青色神光大盛,化作一道青色残影迎向那道灰芒。而一旁的苏清月,在感受到那股灰色力量靠近的瞬间,腹中的魔胎突然发出了自降世以来最剧烈的一次胎动。
一股漆黑如墨、却带着一丝金纹的魔气,竟从苏清月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了一枚诡异的黑茧。
那是感应到「宿敌」气息后的本能觉醒。
# 第十八章 困兽之斗
石林之内,风声戛然而止,唯有那枚包裹着苏清月的黑茧在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四周的碎石微微颤抖。
陈子墨悬浮在离地三寸处,眼神轻蔑地扫过那枚黑茧,最后落在半跪在地的陆铮身上。
「陆铮,这本该是你的葬礼。」陈子墨缓缓抬起断剑,灰色的剑芒在空气中割裂出细微的黑痕,「你指望一个刚脱皮的孽畜,还是那个缩在壳里的废物师妹来救你?」
「孽畜?」 碧水从陆铮身后缓缓走出。她那头墨色长发如蛇群般在身后狂舞,由于刚刚化形,她还没穿衣服,身上只缠绕着几缕青色的妖气。但此时,她眼中没有丝毫羞涩,只有一种原始的凶戾。
「主上,请退后。」 碧水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便化作一道青色残影。
战斗爆发。
碧水的速度快到超越了肉眼的极限,她没有兵刃,十指便是最锋利的杀器。
她身形诡谲,在石柱间左右横跳,每次落脚都将数千斤重的巨石踏成粉碎。
陈子墨冷哼一声,手中灰色断剑横扫:「灰渊·断空!」
一道弧形的灰色剑光荡开,所过之处,无论是横飞的碎石还是坚硬的石柱,都在触碰的一瞬无声无息地湮灭。碧水在半空避无可避,她竟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骨骼,一个侧翻避开要害,但左臂还是被灰芒扫中。
「噗呲!」 碧水那晶莹如玉的手臂瞬间被削去一大块血肉,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被一种灰色的死气覆盖,正迅速向她肩头蔓延。
「碧水!」陆铮低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体内万枯毒留下的阴冷感让他每动一下都像被万箭穿心。
碧水甚至没有回头,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在落地的一瞬,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陈子墨。
「给我死开!」 碧水近身了。她利用蛇类特有的柔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上了陈子墨的身体。她那双修长的人类双腿死死锁住陈子墨的腰际,双臂如钢圈般勒住陈子墨的脖颈,带血的指甲狠狠抓向陈子墨的眼球。
这种打法毫无仙家风范,全是原始的搏命。
「滚开!卑贱的蛇妖!」陈子墨被这种疯狗式的打法搞得狼狈不堪,他左手凝聚起一团浓郁的灰雾,重重地轰在碧水的腹部。
「嘭!」 碧水喷出一口混合著药草清香的鲜血,却借着这股冲力,狠狠一口咬在了陈子墨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那枚原本沉寂的黑茧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暗金色的光纹顺着茧壳炸裂开来。苏清月那痛苦而压抑的声音从茧内传出,伴随着那股力量的爆发,周围原本被陈子墨掌控的灰色领域竟被生生撕开了一角。
陆铮感受到了。 那是他的血脉,正在苏清月的体内疯狂求生。
那一丝从碧水唾液中渗入他体内的脱骨丹余力,在感应到黑茧的共鸣后,终于点燃了陆铮体内那枯竭已久的丹田。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原本散乱的长发无风自舞。
「陈子墨……你还没发现吗?」陆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重叠,带上了一股令人战栗的远古威压,「你的这股灰气,在害怕我。」
「害怕?!」 陈子墨闻言,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怒意。他被碧水死死缠住,那股灰色力量虽然霸道,却因碧水这种无赖的搏命打法而难以彻底施展。更让他恼火的是,苏清月那枚黑茧中传来的威压,正如同跗骨之蛆般,让他内心深处对陆铮的恐惧重新滋生。
陈子墨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在碧水的疯狂纠缠下,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烦躁。
「滚开!你这满身腥气的孽畜!」
陈子墨左手猛地一挥,那股灰色的气息不再是剑芒,而是化作一股粘稠的暗流,重重地撞击在碧水的腹部。碧水那双新生的长腿在石地上划出两道深邃的沟壑,直到撞碎了一根两人合抱的石柱才停了下来。
「陆铮,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没有魔气的腌臜,没有血脉的累赘,这是来自上苍的恩赐。」
陈子墨的声音变得极度冷漠,他随手一挥,一道灰芒瞬间切断了两人之间的空间,所有的灵力波动在那一刻都被强行抹平。
碧水从碎石堆中爬起,她那双刚化形的双腿虽布满擦伤,却在脱骨丹药力的修补下迅速愈合。她看出了端倪,这条断剑里的力量太稳了,稳到让这片石林的法则都在向陈子墨低头。
「主上,这剑……在吃掉这里的气运。」 碧水闪身护在陆铮身侧,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铮此时依然半跪在地上,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不再颓败。
碧水刚才在那场近乎献祭的「舔舐」中,不仅帮他拔了毒,更将脱骨丹中那一丝尚未散尽的「天道本源」渡进了他的体内。这丝本源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陆铮体内那深埋已久的道尊金纹。
「嗡——」
陆铮的体内传出一声钟鸣。原本干涸的经脉在那股金芒的润养下,如同久旱逢甘霖。他手背上的暗金纹路开始发光,那不是魔纹,而是真正的神血在苏醒。
「陈子墨,你不过是那人手里的一把刀。」 陆铮抬起头,那对赤金瞳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万古的苍凉,「刀,是没资格谈论恩赐的。」
就在这时,那枚原本紧缩的黑茧终于彻底炸开。
苏清月赤足踏出,黑色的魔气化作一袭轻纱笼罩在她凹凸有致的身躯上。由于魔胎在极致危机下的自保,苏清月此时不仅没有虚弱,反而因为血脉互补,短暂地拥有了跨越境界的感知。
她能看到,陈子墨的断剑尖端,正连通着虚空深处的一道视线。
「碧水姐姐,攻他的左侧,那里的灰芒最淡!」 苏清月冷静地开口,她掌心凝出一道暗金色的魔刃,虽然纤细,却带着一股吞噬万物的意蕴。
「好!」 碧水心领神会,身形瞬间消失原地。
陈子墨冷笑一声:「垂死挣扎。」
他举剑,灰色的剑幕如天崩地裂般压下。但这一次,陆铮动了。
陆铮脚下的石地轰然炸裂,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将全身的神血之力凝聚在右掌,迎着那毁灭万物的灰芒重重拍去。
「轰隆隆——!」
金色的神血印记与灰色的断空剑芒在半空撞击。这一次,陈子墨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看到陆铮被抹杀,反而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高傲、仿佛来自诸天之上的威压,顺着他的剑锋反震回来。
陆铮的右掌心,那一抹金光灿烂夺目,竟生生顶住了那股灰雾!
「这……这是什么力量?」 陈子墨眼中的高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为什么那位大人的意志,压不住你这罪血?!」
「因为,我即是规矩。」 陆铮的右臂猛然发力,神血金纹顺着他的指尖喷薄而出,将周围的灰色剑气强行震碎。
石林之中,金芒与灰雾疯狂绞杀,发出的尖锐爆鸣声几乎要刺破小蝶的耳膜。
陈子墨脸上的从容彻底崩碎。他本以为握住这柄断剑便能如神灵般俯瞰众生,却没料到陆铮体内那股觉醒的金光,竟能正面抗衡天界的寂灭之力。
「我不信!我是选中的人……我才是这片天地的主角!」
陈子墨状若癫狂,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灰色的断剑之上。断剑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鲜血,剑身上的灰色纹路瞬间转为一种妖异的暗红。
嗡——!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顺着断剑降临了。那不是陈子墨的力量,而是这柄断剑背后那位「大人」的一缕神念。
在陈子墨身后,虚空微微扭曲,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灰色背影。那人影仅仅是屹立在那里,整个石林的重力便瞬间增加了百倍,那些本就残破的石柱瞬间崩为齑粉。
「亵渎者,跪下。」
一道重叠、虚幻且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噗通一声,原本躲在远处的小蝶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直接瘫倒在地。
碧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刚化形的人类躯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青色妖力透体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陆铮身侧。
「苏姑娘,快走!」碧水此时也顾不得维持那种冷傲的姿态,她能感觉到,那道灰色背影只要动一动手指,她们所有人都会化为虚无。
然而,陆铮没有退,更没有跪。
他浑身的骨骼在恐怖的威压下咯吱作响,皮肤甚至渗出了点点金色的血珠。
但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战意。
「一尊连真身都不敢降临的投影……也想让我跪?」
陆铮猛地挺直脊梁,他体内那缕被点燃的神血彻底沸腾了。
就在此时,苏清月动了。
她并不是逃跑,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瞬间贴到了陆铮的背后。她那双修长的玉手,不带一丝犹豫地抵在了陆铮的脊背之上。
「陆铮,接住……这是」他「要给你的!」
苏清月口中的「他」,自然是腹中那个尚未出世却已拥有神识的魔胎。
刹那间,一股至阴至暗却又带着极致毁灭生机的力量,顺着苏清月的掌心涌入陆铮体内。这股力量与陆铮体内的至阳金芒相撞,并没有产生爆炸,反而像太极般完美交融。
阴阳调和,神魔合一!
陆铮的发丝在这一刻瞬间化作半金半黑,一股足以搅动天地气运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破!」
陆铮抬手,并指如剑,一道半金半黑的流光跨越虚空,狠狠地击在了那道灰色背影的指尖。
轰隆隆——!
天地震颤。那道不可一世的灰色虚影,在接触到这股「神魔合一」的力量时,竟然像是被针扎破的幻象,泛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随后……竟隐约传出了一声惊疑不定的轻咦声。
咔嚓!
陈子墨手中的灰色断剑,承受不住这股对撞的力量,竟然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不……这不可能!」陈子墨凄厉地惨叫。
反震的力量直接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数里外的山壁上。而那道灰色的神念虚影,也随着断剑的受损而开始崩解。
石林重归寂静。
陆铮周身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倒。
「主上!」 「陆铮!」
碧水和苏清月几乎同时冲了上去。碧水依仗着长腿的速度快了一步,抢先将陆铮那虚弱的身体接进怀里,那头墨色长发如蚕茧般将两人紧紧包裹。
苏清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碧水那副近乎偏执的保护姿态,再看看自己同样血迹斑斑的掌心,最终只是无声地垂下了手。
尘埃落定,崩塌的石林在月色下透着一股死寂。
碧水紧紧搂着昏迷的陆铮,那头如墨的长发虽然遮住了两人的身躯,却掩盖不住她此时剧烈颤抖的呼吸。
「哈……哈……」
碧水那双如象牙般修长的双腿突然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碎石堆上。她刚才为了强行破壳化形并死斗陈子墨,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妖力,更糟糕的是,那颗原本被脱骨丹强行压制住的、属于陆铮的血脉,在刚才神血共鸣的刺激下,竟然开始在她腹中疯狂汲取最后的力量。
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浮上她的脸颊,碧水的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
「主上……孩子……要出来了。」
她嘶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惊恐。作为第一个怀上陆铮血脉的女人,她体内的孩子不仅继承了妖族的蛮横,更带上了道尊血脉的霸道。临产的阵痛如同潮汐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智,让她刚化形的人类躯体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撑破。
而在另一边,苏清月的情况同样糟糕。
那股支撑她破茧而出的「神魔合一」之力,在灰色虚影消失的一瞬间便彻底枯竭。苏清月踉跄了两步,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残存的石柱上,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
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充盈的魔气此时稀薄得近乎虚无。魔胎为了保护母体不被灰色剑气抹杀,已经陷入了深度的休眠,甚至开始本能地掠夺苏清月自身的精血来维持最起码的生机。
「魔气……不够了。」 苏清月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没有了魔气滋养,那个早产且受创的魔胎随时可能在腹中夭折。
「师姐!碧水娘娘!」
唯一尚有余力的小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看着满身是血的碧水,以及气若游丝的苏清月,还有那昏迷不醒、神血耗尽的陆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扶哪一个。
逃亡的队伍,彻底失去了所有战力。
「走……必须离开这里。」 碧水强忍着腹中撕裂般的剧痛,那双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陈子墨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陈子墨虽然断剑受损,但并没有死。而且,刚才那一瞬间的神血爆发,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必然已经引动了方圆千里内无数强者的贪欲。
「蝶丫头……扶主上……上我的背。」
碧水撑着最后一口气,身形诡谲地扭动,那双刚化形的人类长腿竟隐约幻化出一道巨大的青蛇虚影,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神通——「蛇影潜行」。
她要带着这个魔气枯竭的苏清月、以及生死未卜的陆铮,拖着自己这具随时可能分娩的残躯,在黎明之前,钻进那片最幽暗的禁地。
「娘娘,您……您流血了……」 小蝶看着碧水那双长腿间滑落的鲜红,吓得哭出了声。
「闭嘴!扶人!」 碧水厉声喝道。
在这种极度的虚弱与混乱中,这支由伤兵、孕妇和昏迷者组成的队伍,在荒原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碧水的后背背着陆铮,双手则死死托着几乎无法行走的苏清月。她每走一步,腹中的那个孩子都在疯狂地撞击她的脊椎,像是在急不可耐地要冲出来收割这片天地。
而陆铮在昏迷中,手掌无意识地覆盖在了碧水那高隆的小腹上,神血的余温与腹中那躁动的生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结,暂时压制了那股几欲破腹而出的狂暴。
前方,是传说中连元婴期修士都不敢踏入的「陨神渊」,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 第十九章 渊底困兽
陨神渊的入口如同大地的裂口,经年不散的紫灰色瘴气像泥沼般沉重,将一切天光死死挡在外界。
碧水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沾染上一抹刺眼的猩红。她背上的陆铮早已陷入了深层昏迷,呼吸微弱得近乎虚无;而在她怀中横抱着的苏清月,此刻由于魔胎干涸的反噬,原本如玉的肌肤竟隐约透出一股枯败的灰意。
「……还没到吗?」苏清月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闭嘴,攒点力气护住你的肚子。」碧水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陆铮的手背上。
她现在的情况最为凶险。身为蛇类大妖,化形本就是逆天而行,而腹中那个带道尊神性的血脉在感受到外界的死气后,竟本能地开始了毁灭性的自我催熟。
对于妖族而言,这种不合常理的「产期」提前,往往意味着母体力量的彻底献祭。
终于,在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石阵后,一座半塌陷的远古神庙出现在瘴气深处。
「娘娘,这……这地方能进吗?」小蝶提着陆铮那柄残破的魔刃,惊恐地看着神庙门口两尊被削去了脑袋的石像。那石像虽残,却散发著一种让生灵胆寒的肃杀之气。
「顾不得了,这里有禁灵阵法,陈子墨的断剑在那边感应不到我们。」
碧水猛地撞进庙门,那一瞬间,由于强行封印产道太久,她的妖力在跨入门槛的刹那彻底崩散。她双腿一软,三人重重地跌倒在布满灰尘的祭坛边。
「主上……」碧水顾不得自己的剧痛,第一时间去查看陆铮。
陆铮此时的手心滚烫得惊人,那暗金色的纹路不仅没有因为虚弱而暗淡,反而像烙铁一样,在祭坛的石板上烙印出一道道扭曲的纹路。
那种神血的位阶太高,高到这片寂灭的禁地都开始因为他的到来而隐隐颤栗。
而在苏清月的小腹处,那个魔胎感知到了陆铮身上溢出的神血气息,竟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地引动苏清月残存的生命力,试图去触碰陆铮。
「呃啊——!」苏清月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神庙外的瘴气翻涌得愈发剧烈。在离此不到五里的地方,一具被灰色雾气包裹的走尸,正机械地转动着那颗只剩白骨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锁定在了神庙的方向。
那是陈子墨投下的「问路石」。
古庙内,腐朽的气息与陆铮身上炙热的神血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谲的平衡。
碧水瘫坐在祭坛边,原本修长的双腿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层层细密的青色鳞片。由于妖力枯竭,她无法维持完全的人形,下半身在人腿与蛇尾之间疯狂扭曲切换。每一次变幻,都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骨裂声。
「该死的……偏偏是这个时候。」碧水低头看着自己高隆的小腹,那里金芒闪烁,腹中的生命似乎感受到了陨神渊的死寂,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破茧而出,去掠夺母体最后的生机。
「魔气……给我……魔气……」 一旁的苏清月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陆铮的衣角,那魔胎感应到父体的强大,竟开始本能地抽取苏清月的寿元。她鬓边的一缕青丝,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
「师姐!碧水娘娘!」小蝶守在庙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陆铮那柄缺口的魔刃。
突然,庙外的紫灰色瘴气剧烈翻滚起来。
「咔哒,咔哒。」
那是骨骼碰撞的声音。三具被灰雾缠绕的走尸从瘴气中缓缓现身,它们生前或许是死在渊底的修士,此刻却被陈子墨用秘法祭炼,成了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走尸那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灰色的火苗,直勾勾地盯着庙门。
「不准……不准过来!」 小蝶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挡在门前。她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在这些堪比筑基巅峰实力的走尸面前,卑微得如同蝼蚁。
「吼——!」 领头的走尸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咆哮,身形快若闪电,干枯的利爪带起一阵腥风,直取小蝶的面门。
「当!」
一声脆响,小蝶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魔刃脱手飞出,盘旋着插在祭坛脚下。
走尸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跨入门槛。它那腐烂的鼻翼扇动着,贪婪地嗅着祭坛上陆铮散发出的神血清香——那是能让死物重生的极致诱惑。
「别碰……主上!」 碧水双目泣血,她强忍着腹中几乎要将她撕裂的产痛,上半身猛地弹起,双手化作锐利的青爪,死死扣住了走尸的肩膀。
然而,她现在的妖力百不存一,那走尸挥动如钢铁般的双臂,狠狠地掼在碧水的脊背上。
「噗——」 碧水喷出一口热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张开利齿,狠狠咬在了走尸的颈骨上。她在用命换时间,换陆铮哪怕一丝苏醒的可能。
古庙深处,陆铮的眼皮剧烈跳动。在那黑暗的神识空间里,他正面对着一团赤金与漆黑交织的混沌。那是他的血脉在暴动,一边是急于降世的妖神之子,一边是濒临枯竭的魔胎,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拉扯。
「都给我……定下!」 陆铮的意识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怒吼,他那布满金纹的右手,在现实中猛地扣住了祭坛的边缘。
陆铮的怒吼在神识深处炸响,如同混沌初开的雷鸣。
他的身体虽然无法动弹,但那缕被脱骨丹余力唤醒的道尊血脉,却在危急时刻将他的神识强行剥离出来。此刻,陆铮的意识化作一道半金半黑的虚影,悬浮在自己肉身之上,清晰地感知着古庙内外的惨烈。
他「看」到了碧水那不断开裂的妖躯,她那原本如凝脂般的皮肤,正被走尸的毒气腐蚀,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腹中的金光已近乎要刺破她的肚皮,那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体的生命力在流逝,正疯狂吸食,试图强行降生。
他又「看」到了苏清月那迅速枯萎的容颜,魔胎的枯竭不仅掠夺了她的生命本源,更开始侵蚀她的神魂。她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死灰。
「不……不行!」陆铮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不能让这两个怀着他血脉的女人倒在这里!
陆铮那半金半黑的虚影猛地冲向祭坛边缘,他的神识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瞬间侵入祭坛下方的古老阵法核心。这阵法原本早已残破,但在陆铮道尊血脉的触碰下,竟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激活!
「嗡——!」
祭坛上的石板亮起一道道古朴的金色纹路,直冲庙顶。
与此同时,陆铮那被走尸击飞的小蝶,恰好倒在祭坛的角落。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那柄从陆铮手中脱落的魔刃,此刻正插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刃上萦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暗金色流光。
「小蝶……拿起它!」
一道不带任何感情、却充满绝对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深处炸响。
小蝶猛地睁开眼,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魔刃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让她清醒过来,一股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竟顺着刀柄灌注进她的体内。
「这……这是主上的力量!」
小蝶不敢置信,但由不得她多想,走尸那腐烂的利爪已经再度挥下。
「滚开!」
小蝶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小丫头,在陆铮神识的加持下,她的双眼变得赤红,手中的魔刃也发出嗡鸣,刃身上暗金色的光纹流转。
她猛地跃起,不再是胡乱挥砍,而是凭着陆铮神识中烙印的战斗本能,一刀横斩,直取走尸的腰腹要害。
「嗤啦——!」
魔刃带着暗金色的火焰,轻易地划破了走尸堪比精铁的腐烂躯体。走尸的身体一分为二,断裂处竟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色的灰雾在挣扎。那灰雾被暗金色的火焰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化为虚无。
「杀了……杀了它们!」
陆铮的神识近乎透支,他感觉到有更多的走尸正在靠近。他必须在自己彻底昏迷前,为她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小蝶喘着粗气,她颤抖地看着手中的魔刃,又看向庙门外那两具蠢蠢欲动的走尸。她知道,这股力量是陆铮借给她的,但她必须守住这里!
古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陆铮的神识在那一刀之后,已如风中残烛,但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退下!」 在陆铮神识的震慑下,小蝶强忍着经脉被巨力撕裂的剧痛,横刀立马守在庙口,暗金色的余焰在刀锋上跳动,竟生生逼得门外其余走尸徘徊不前。
但陆铮知道,真正的危机在内部。
碧水的妖体已经濒临崩溃。她半人半蛇的躯干紧紧缩在祭坛阴影里,腹中那个神裔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体的虚弱,竟开始疯狂地吞噬碧水的本源精气。若再不干预,这孩子降生之日,便是碧水陨落之时。
而另一边的苏清月,满头青丝已变白过半。干涸的魔胎像是一个无底洞,正通过脐带吸食她最后一丝灵魂火种。
「我的血……拿去!」
陆铮的神识虚影猛地俯冲而下,回归肉身。他那原本僵硬的右手,在神血的强行催动下,竟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石台。
「轰!」
陆铮体内残留的道尊神血彻底沸腾。他通过祭坛古阵,将自己作为「中转站」,左手猛地扣住碧水的脉门,右手则探出,按在苏清月那冰冷的小腹上。
刹那间,一股至阳的神血生机如洪流般灌入碧水体内,那躁动不安的神裔孩子感受到父体的气息,终于安分了下来,开始吞噬陆铮渡过去的血脉之力,不再掠夺母体。碧水那开裂的皮肤在神血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濒临破碎的产道也稳固了下来。
与此同时,陆铮将自己神血中蕴含的另一股「破灭之意」,通过秘法逆转为最纯净的魔气,引流向苏清月。
枯竭的魔胎得到了这股纯净魔气的滋养,如同久旱逢甘霖。苏清月那干瘪的肌肤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虽然白发未能转黑,但那股死气终于是止住了。
「唔……」 随着体内生机的流失,陆铮的意识开始迅速陷入黑暗。他用一己之力,强行在两个濒死的女人和两个恐怖的孩子之间,建立了一个平衡的「三才循环」。
「守住……」 陆铮发出了最后一声梦呓。
他的手垂落,意识彻底陷入沉眠。祭坛上的金芒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将三人一鼎紧紧包裹其中。
庙门外,走尸似乎感应到了那股威压的消失,重新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小蝶握刀的手指在渗血,她看着满地狼藉和生死未卜的同伴,眼神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然。
在这片禁灵的陨神渊底,漫长的黎明尚未到来。
# 第二十章 渊底喋血
古庙内的空气冷得像要凝固,祭坛周围那一圈由陆铮神血维持的暗红光晕,在沉沉暮色中摇摇欲坠。
小蝶紧紧握着魔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陆铮陷入深度昏迷后,那种如山岳般的庇护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她低头看了看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在冰冷的空气中阵阵作痛。
「咔……咔哒。」
庙门外,一直徘徊不前的走尸突然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仿佛在迎接某种更高阶的存在。
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缓缓步入神庙。陈子墨收敛了那股暴虐的灰色气息,他甚至细心地拍去了肩头的尘土,除了那条若隐若现、透着死寂灰雾的左臂,他看起来依然像极了当年在宗门内那个备受敬仰的大师兄。
「小蝶,许久未见,你竟也变得如此狼狈了。」
陈子墨停在门槛外三步之处,语气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陈……师兄。」小蝶的声音在颤抖。虽然她现在认陆铮为主,但面对这个曾经在宗门里多次维护过她的男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感一时间难以抹去。
「听话,把刀放下。」陈子墨看着小蝶,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慈爱」,「你天资平平,本不该卷入这些是非。陆铮身负禁忌罪血,他是这方天地最大的祸胎,你跟着他,只会落得形神俱灭。过来,到师兄这里来,我会保你一条性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而坚定地迈入门槛。
「不……主上不是祸胎。」小蝶深吸一口气,魔刃发出一声低吟,她眼中的动摇逐渐被一抹决然取代,「陈师兄,主上给了我尊严,给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而你口中所谓的保我性命,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们吗?」
陈子墨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他看向祭坛上那纠缠在一起的三人,尤其是陆铮指尖流淌出的金色神血,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
「他本就是这世间的异数,他的存在,只会让你们这些凡人陪葬。」陈子墨再次前进一步,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既然你执意要叫他」主上「,那便是自绝于宗门,自绝于正道。小蝶,师兄给过你机会了。」
灰色断剑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剑尖掠过地砖,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既然不肯走,那就替你的」主上「,先受了这第一剑吧。」
陈子墨跨入门槛的瞬间,身形猛地沉了一下。这渊底的神庙也不知是什么鬼地方,竟沉重得像是在泥沼里行走,他指尖那缕灰色流光也被这周遭的死气压得缩回了剑身。
「唔……」陈子墨闷哼一声,原本胜券在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恼色。
小蝶虽然浑身是伤,但在这阴冷的环境里却适应得极快。她没念咒,也没动用法术,而是借着那股狠劲,猛地蹬开身后的祭坛石砖,整个人像块巨石一样撞了过去!
「主上还没醒,你休想往前一步!」
她双手死死攥住魔刃,没有虚晃的招式,只是凭着在云岚宗劈了十年柴的力气,对着陈子墨的脑门狠狠劈下。
「当——!」
陈子墨抬起断剑横挡,火星四溅。
小蝶被震得嘴角渗血,可她竟然没退,反而借着冲力往前一顶,用肩膀死死顶住陈子墨的胸口。魔刃顺着对方的剑脊滑落,发出一阵刺耳的割铁声,直取陈子墨握剑的手指。
「放肆!」
陈子墨怒喝一声,他从未被这种卑微的杂役如此近身。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小蝶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小蝶的肩胛骨竟被他生生捏裂。
「啊!」小蝶惨叫一声,可她眼里的光没散,反而更狠了。
她竟然松开了一只握刀的手,反手抱住陈子墨的脖子,张开嘴,对着他的耳朵死死咬了下去!
「畜生!」陈子墨痛得浑身发抖。在这无法动用大威力法术的庙宇里,两人的厮杀变得像野兽争地盘一样原始而血腥。
他猛地一拳轰在小蝶的肚子上,小蝶整个人被打得蜷缩起来,鲜血混着胃液喷在他胸口。可即便如此,她倒地的一瞬间,还不忘用脚狠狠踹向陈子墨的膝盖。
陈子墨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后方的石柱上。他此时发髻散乱,左耳血肉模糊,哪里还有半点大师兄的样子?
「你这贱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变得极度疯狂。
祭坛上的陆铮此刻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血色光茧闪烁得愈发频繁。小蝶虽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还是拼命往陈子墨脚边爬去,想用身体拖住他的步子。
陈子墨高举断剑,再也顾不得什么同门旧情,对着小蝶的后心便刺。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祭坛边的碧水,那双布满鳞片的长腿猛地一弹。
陈子墨的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眼看就要穿透小蝶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祭坛边一直蜷缩着的碧水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碧绿的竖瞳中不仅有产难的痛苦,更有极致的暴戾。她那双布满鳞片的长腿在石板上猛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度。
「滚开!」
碧水嘶吼着,她竟在此时强行扭转了妖躯,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她硬生生震断了自己的尾骨,借着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妖力,整个人撞在了陈子墨的侧腰上。
陈子墨没料到这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妖女还有这一手,断剑的准头被撞偏了寸许,贴着小蝶的肋骨擦了过去,在石板上刺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你也想找死?」陈子墨反手一记重肘,狠狠砸在碧水的后颈。
碧水闷哼一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被砸得摔向一旁,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蛇鳞流下,可她的手却在混乱中死死抓住了陈子墨的长衫。
「小蝶……动手!」碧水的声音微弱却尖锐。
倒在地上的小蝶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顾不得肩胛骨碎裂的剧痛,单手撑地,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野猫般弹起。她手中的魔刃在那一刻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刃身上的暗金流光竟在一瞬间凝实如铁。
小蝶没有去砍陈子墨的脖子,她知道那里有灵气护体。她整个人合身扑上,魔刃顺着陈子墨握剑的右臂,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惨烈的半月。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脆而绝决。
那是骨头被生生切断的声音。陈子墨那条握着灰色断剑的右臂,从肘关节处被小蝶齐根斩断!
「啊——!」
陈子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在了小蝶的脸上。那条断臂带着灰色断剑飞旋而出,重重地砸在祭坛下的泥土里。
失去了右臂的平衡,加上禁灵领域的重压,陈子墨踉跄着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肘,又看向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凶狠如狼的小丫头。
「你……你竟敢……」陈子墨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恐惧到极致的表现。
小蝶拄着魔刃,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的眼神死死盯着陈子墨,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主上。」
祭坛上,陆铮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原本处于平衡中的血色光茧,在感应到外部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和陈子墨的惨叫后,竟开始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碎裂声。
陈子墨死死捂住断臂,踉跄后退,由于剧痛和禁灵领域的重压,他那张伪善的面孔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的尊严,竟被一个曾经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杂役丫头,在这阴冷的庙里一刀砍断了。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小蝶,以及祭坛边满身血污却依然死死盯着他的碧水,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名为「绝望」的寒意。
就在这时,那柄掉落在祭坛边的灰色断剑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颤鸣。
原本萦绕在剑身上的灰色雾气,在接触到陆铮流下的金色神血后,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退缩,转瞬间,那些灰雾竟被神血强行吞噬、同化,露出了断剑原本暗淡古朴的剑身。
「不……我的剑!」陈子墨凄厉惨叫。
他想伸手去夺,可祭坛上的血色光茧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如狂潮般席卷整个古庙。陆铮猛地睁开双眼,赤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感情,唯有一种俯瞰万灵的冷漠。他那布满暗金纹路的手掌,虚空一抓,那柄褪去了灰芒的断剑竟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陈子墨,」陆铮站起身,原本虚弱的气息在这一刻疯狂攀升,虽然身体依旧残破,但那股道尊血脉的意志却接管了这具躯壳,「这一剑,是还给你的。」
陆铮随手一挥,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芒破空而去。
「救我!大人救我!」 陈子墨惊恐地尖叫着,他拼命催动左臂那点残存的灰雾,试图挡住这一击。但金芒闪过,他左臂的灰雾瞬间瓦解,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轰出了庙门,像块破布般跌入了门外翻涌的瘴气深处。
「咳咳……」 陆铮身形一颤,手中的断剑狠狠插入地砖,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眼中的金芒迅速隐去,脸色白得吓人。
「主上!」 小蝶和碧水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陆铮摆了摆手,看着满脸血污、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小蝶,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干得不错。」
仅仅四个字,却让小蝶眼眶一热,积压已久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决堤而出。
古庙外,陈子墨消失的方向传来了阵阵令人心悸的咀嚼声和惨叫。但陆铮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低头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苏清月,以及腹部阵痛稍减的碧水,声音沙哑:
「这地方要塌了,走。」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断剑收入囊中,带着这一地的残兵与伤妇,一头扎向了神庙后方那道通往渊底更深处的秘道。
# 第二十一章 劫后残生
神庙石门在身后彻底崩塌,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狭窄的秘道中来回激荡,扬起的烟尘混合著腐朽的草木气味,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陆铮紧紧护住怀中的苏清月,整个人顺着陡峭潮湿的斜坡滚落。他的后背不断撞击在坚硬凸起的岩石上,每撞一次,体内破碎的经脉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不敢松手,哪怕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岩缝,依然死死扣住苏清月,直到两人重重地跌落在一片柔软如茵的苔藓地上。
「噗——」 陆铮翻身坐起,一口淤血终于压制不住,喷洒在身前的碎石上。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踉跄着扑向身后。
「碧水!小蝶!」
碧水的蛇尾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原本青翠的鳞片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脱落了不少,露出内里鲜红的嫩肉。她半伏在地,大口喘息,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腹部,那里的金芒像是不安的脉搏,正一明一灭地跳动。小蝶则更显狼狈,她那柄魔刃已经因为之前的劈砍出现了几处细小的豁口,整个人瘫在石壁边,脸色蜡白,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秘道深处,透着惊弓之鸟般的警觉。
陆铮扶起碧水,确认她体内的产难封印并未破裂,才长舒一口气,抬头打量这处绝地。
这秘道尽头竟是一处浑然天成的地宫药圃。穹顶高悬,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萤石,如漫天星斗般洒下柔和微弱的清辉。地宫中央,一汪碧绿的泉水正汩汩流淌,泉眼上方,乳白色的液滴顺着钟乳石尖端缓缓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带着药香的涟漪——那是地心石乳。
这种清冷的宁静,与方才神庙中的血腥搏杀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反差。
「主上……咱们,活下来了么?」小蝶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片干枯的木头在磨蹭。
「活下来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若有若无的苏清月抱到泉池边。泉水温凉,浸透了她那件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残破白衣。陆铮挽起袖口,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襟,沾了石乳泉水,一点点擦拭着她脸颊上沾染的灰尘与干涸血渍。
然而,当他动作轻缓地拨开苏清月遮住侧脸的凌乱发丝时,陆铮的手指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僵在了半空。
在那如绸缎般的乌发深处,自发根向上,竟有近乎一半的长发化作了刺眼的雪色。那些发丝在萤石的微光下显得苍白而决绝,像是一道深深的伤口,赤裸裸地横在陆铮眼前。
这不是自然的衰老,而是她在祭坛上,为了给陆铮争取那一线生机,强行燃烧寿元供养魔胎留下的刻痕。
陆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指尖在那一缕白发上摩挲而过,触感干枯而冰冷。这个素来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眼眶竟微微发涩。
「……这又是何苦。」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白发理顺。为了不惊扰到她微弱的生魂,陆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缓缓摊开手掌,不顾自己指尖尚在渗血,强行从干涸的丹田中挤出一缕温润的神血气息,顺着苏清月的眉心,将地心石乳的生机一点点引入她的体内。
「在这守着,哪也别去。」
陆铮转过身,对小蝶叮嘱了一句。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冽,但他走向药圃废墟的步履却略显沉重。
在那片半荒废的药圃里,他像个最寻常的采药人一般,弯腰在乱石与枯枝中搜寻。他寻到了几株名为「补血草」的叶片,又在石缝中刨出了一根尚未完全腐烂的「定神花」根茎。
他捡起几块平整的碎石,在那泉池不远处支起了一个简易的药炉,甚至亲自从地宫残存的木架上劈下几块干柴。
「嘶——」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地宫中响起。
一簇微弱的橘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起来,映照出陆铮那张被火光勾勒得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暖意。药罐里的泉水渐渐沸腾,苦涩却厚重的药香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陆铮坐在火堆旁,一边紧盯着药火,一边沉默地看着泉池边那两个为了自己几乎燃尽生命的女人,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复杂。
火堆里的干柴发出规律的噼啪声,药罐中翻滚的药汤逐渐收浓,散发出一股略带土腥气却异常厚实的苦香。
陆铮用撕下的衣襟垫着手,将滚烫的药罐提了下来。他没有先去顾及自己的伤势,而是倒出一小碗药汤,用嘴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直到那股热气不再烫人,才端到了小蝶面前。
「主上,我自己来……」小蝶受宠若惊,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却牵动了肩胛的碎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陆铮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救了我的命,这碗药,受得起。」
他舀起一勺药汤,稳稳地递到小蝶唇边。小蝶眼眶通红,低头小口喝着,那股带着草木精气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体内积压已久的阴寒。她偷偷打量着陆铮,发现主上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沉静。
喂完小蝶,陆铮转头看向泉池中的碧水。
碧水此时半梦半醒,由于妖力透支,她的蛇鳞显得有些晦暗。陆铮将剩下的药汤灌入石乳泉中,又咬破指尖,滴入了几滴蕴含道尊生机的金血。
「唔……」碧水发出一声低吟,原本焦灼不安的蛇尾在泉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她那双碧绿的竖瞳半睁,迷蒙中看到陆铮正俯身检查她的胎位。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轻轻勾住陆铮的衣角,像是确认般攥得很紧。
「安心睡,孩子没事,你也没事。」陆铮低声安慰,直到碧水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才松开了手。
最后,陆铮回到了苏清月身边。
这个女人的气息最为微弱,魔胎虽然安静了,但它像是一个扎根在苏清月神魂里的锚,时刻在磨损着她的根基。陆铮将剩余的药汁含在口中,一点点渡入她紧闭的唇间。
清苦的药液被她本能地吞咽,苏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眼。陆铮看着她鬓角那一抹触目的雪色,心头沉重如山。他知道,普通的灵药救不了她,只能吊住这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脱力般地靠在石柱旁,顺手拔出了那柄插在地砖缝隙中的古朴断剑。
没了陈子墨那些灰色雾气的缠绕,这柄剑看起来普通得像是一块凡铁。然而,当陆铮疲惫的手掌覆在剑身上时,体内的道尊血脉竟然莫名地搏动了一下。
「嗡——」
一股冰冷而苍茫的气息顺着剑柄猛地钻入陆铮的识海。
眼前的景物瞬间消散,陆铮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星光的虚无世界。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众生,手持这柄完整的「斩因」残剑,面对着苍穹之上那只巨大的、灰雾缭绕的竖瞳。
「因果有缺,众生为奴。」 「以此剑,斩断万古宿命……」
那声音如惊雷滚滚,震得陆铮识海剧痛。画面中,那尊身影一剑劈出,天崩地裂,漫天灰雾瞬间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陆铮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原本灰扑扑的剑脊上,此时竟然浮现出几道极细的、金色的裂纹。这些裂纹与他掌心的血脉纹路,竟有着某种惊人的契合。
这柄剑,不仅是杀器,更像是上古那位「道尊」曾经在某种局势下,留给后来者的最后反击。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的寒气被那堆微弱的篝火一点点驱散。陆铮靠在石柱边,断剑横在膝头,双目紧闭,正一点点平复着识海中被「斩因」残片震出的余波。
这时,他感觉到一直垫在自己腿上的苏清月动了。
那不是醒来的动作,而是一种带着惊恐的、无意识的战栗。苏清月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陆铮的衣襟,眉头紧锁,原本清冷的脸庞上写满了凄哀,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打湿了那一抹雪色的白发。
「不……不要……」 她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呓语,带着哭腔,像是在梦中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陆铮心头一紧,顾不得调整气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掌心紧贴她的后背,试图用温和的血气安抚她受惊的神魂。
「清月,我在。」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或许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苏清月颤动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她的眼神涣散,瞳孔中没有焦距,仿佛还被困在那场有关「离别」与「献祭」
的噩梦里。她看着陆铮的脸,看了许久,才仿佛从梦境中确认了现实。
「……你还活着。」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陆铮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幻影。
陆铮握住她的手,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我活着,碧水和小蝶也都在。陈子墨已经败了。」
苏清月凄然一笑,那笑容在白发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碎。她没有问陈子墨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伤势如何,只是执拗地看着陆铮,声音低不可闻:「活着就好……陆铮,我梦见你被那些灰色锁链带走了,我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稳,魔胎在感应到母体情绪波动后,再次微微跳动了一下。苏清月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陆铮猛地将她抱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药香与发丝间的清冷气息:「以后,没人能带走我。这白发……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
苏清月却轻轻摇了摇头。她靠在陆铮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宁。在云岚宗,她是高岭之花,是众人的仰望,却唯独不是一个能被如此拥抱的女子。
「别白费力气了。」她自嘲地低语,指尖绕过自己那一缕白发,「白了就白了吧,至少它记着……我曾为你拼过命。陆铮,你若觉得亏欠,往后便多看看我,别总是一个人往前冲。」
陆铮沉默了,他搂着苏清月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这种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的情感交流,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搏杀都让他感到手足无措,却又无比踏实。
苏清月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那股透支后的虚脱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的眉宇间不再有惊恐。
「睡吧,我守着你。」 陆铮顺着她的背脊轻轻拍打,如同安抚惊魂未定的幼兽。
怀中的苏清月呼吸渐稳,那缕雪白的发丝垂在陆铮的虎口处,冰冷而扎手。
陆铮并未动弹,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雕,直到篝火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整个地宫陷入了幽暗的冷寂。
「嗡——」
一阵极轻、极细的颤鸣声,突然从他膝头的那柄断剑上传来。
这声音不像是金属的碰撞,倒像是某种干涸已久的脉搏,在感应到周遭浓郁的石乳气息后,重新开始了微弱跳动。陆铮低下头,只见断剑残破的刃口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暗沉的血光,正指向药圃尽头那一堆杂乱的乱石。
陆铮动作极其轻缓地将苏清月放下,起身时,由于长时间的僵坐,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提着断剑,穿过那些已经枯死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灵植。随着他的靠近,一扇被藤蔓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石门渐渐显露。那石门上没有任何玄奥的阵法,唯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横贯左右,仿佛曾有人以此为界,划出了一片禁地。
当陆铮的手掌贴上石门时,断剑猛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神光万丈,也没有现成的秘籍宝典。石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移开,露出的只是一间半塌陷的石室。
石室内,除了一座早就干涸开裂的池子,便只有满墙模糊不清的刻痕。陆铮走近前去,指尖顺着墙上的刻痕划过。随着触碰,他体内的道尊血脉竟产生了一种近乎悲鸣的共鸣。
他的识海中,开始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子: 那是上古时代,某些血脉驳杂的生灵被送入这池中,在惨叫声中被强行剥离体内的杂质;那是有人跪在池边,用这柄断剑划开自己的手腕,试图将自身的生机渡给濒死的同伴……
「不是传承……是手札。」
陆铮看着那些刻痕,瞳孔微微收缩。这墙上记着的,并非什么逆天功法,而是某位前代道尊在陨落前,记录下的种种失败尝试。
他在那凌乱的刻痕中,捕捉到了一段关于「血脉代偿」的残章。
原来,要救碧水腹中的神裔,不需要什么安胎药,而是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通过这柄断剑作为媒介,将母体无法承受的狂暴妖力强行分流。而代价,是分流者要承受肉身崩裂的风险。
至于那白发……
陆铮看向墙角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着一行狂草:「命定之数,如锁如链;唯有斩因,可夺一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这柄剑之所以叫「斩因」,不是因为它能杀人,而是因为它能在斩杀对手的瞬间,强行截留对方的一部分「生机」归为己用。
这是一种极为霸道、近乎邪道的掠夺。
陆铮站在阴冷的石室里,握紧了剑柄。没有从天而降的救命丹药,有的只是这种以命搏命的残酷逻辑。
他起身,石室内的浮尘落在他的肩头。陆铮没有表现出任何激昂的情绪,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剑柄。
走出石室,再次坐回苏清月身边。
地宫顶部的萤石光芒逐渐暗淡,似乎外界的黎明已至。陆铮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残破的断剑,忽然觉得这种「以血换血、以命搏命」的法子,倒真是比那些虚伪的正道功法更顺他的手。
他没有再看向苍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苏清月乱掉的领口,然后闭目假寐,将那柄能吸血、能夺命的断剑横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 第二十二章 寒窑磨剑
地宫内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三次,又被陆铮点燃了三次。
虽然有着地心石乳的滋养,但这种天材地宝更多是「润物无声」,对于此时已经近乎油尽灯枯的苏清月和处于产难边缘的碧水来说,这种温吞的药效已经快要跟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了。
陆铮站在石乳泉边,看着原本乳白色的池水已经变得近乎透明,那是灵气被过度索取的征兆。
「这种地方,终究只是个临时的」停尸房「。」
陆铮自嘲地摇了摇头,他回过身,看着依旧昏睡的苏清月。由于地宫深入地下,寒气极重,她那半头白发被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哪怕盖着陆铮的黑色外袍,她依然在下意识地蜷缩身体。
没有足够的生机,她根本熬不到苏醒的那天。
而在地宫的另一头,小蝶正跪在地上,费力地从药圃废墟里翻找。她那双本该拿针线或者端茶水的手,此刻被尖锐的石块磨得血肉模糊。
「主上……」小蝶灰头土脸地爬过来,掌心里捧着几颗干瘪发黑的果实,「
这是最后一批」固元果「了,而且药性散了大半,恐怕……」
她没说完,但陆铮明白。
地宫里的「账目」已经见底了。他们就像坐在一座孤岛上,眼看着淡水一点点干涸。
「嗡——」
就在这时,石室顶部的土层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
陆铮猛地抬头,眼中赤金之色一闪而过。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通过「斩因」断剑对气息的敏锐感应,他听到了上方神庙废墟处传来的杂乱动静。
「……三师兄,这下面真有那魔头的踪迹?」 「陈长老说了,那魔头重伤,跑不远。这附近灵气有异,肯定藏了地洞。把那几头」嗅灵犬「牵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
声音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但那种贪婪而凶戾的气息却清晰可辨。
陆铮收回手,脸色沉得像渊底的死水。
现在不是他们想不想走的问题,而是上面的人正带着「猎犬」在收拢包围网。一旦地宫入口被发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苏清月和碧水就是待宰的羔羊。
「主上,咱们……要杀出去吗?」小蝶握紧了那柄布满豁口的魔刃,身体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陆铮。
陆铮看了看怀里那柄断剑,又看了看小蝶那张虽然惶恐却写满了「觉悟」的脸。
「杀出去,咱们护不住她们两个。」陆铮低声道,声音冷得让人骨头发寒,「但一直守在这里,她们会活活耗死。」
他站起身,走到小蝶面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一直在阴影里求存的少女。
「小蝶,如果你想活命,或者想让她们活命,接下来的这条路,你得跟我一起走。不是躲在我后面,而是帮我守住那些我看不见的死角。」
陆铮伸出手,从石乳泉中抓起一把混合著淤泥的灵液,抹在了小蝶的脸上,掩盖了她原本秀丽的轮廓。
「上面那些人手里有药,有命。既然地宫空了,我们就去他们身上拿。」
地宫的一角,小蝶任由陆铮将那冰冷的泥浆抹在自己脸上。那股土腥味混杂着石乳的清气,让她原本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稳了下来。
陆铮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从干草堆旁拾起那柄被他注入了一丝神血流光的魔刃,递还给小蝶。
「这柄刀现在的锋利程度,足以切开云岚宗制式的内门玄甲。但在你出手之前,你必须是这地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小蝶走向地宫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孔洞。
那里乱石横陈,仅能容一人爬行,却是通往神庙上方一处断崖背后的死角。
「跟着我的呼吸频率。」
陆铮率先伏下身子,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刚猛无匹的杀神姿态,而是变得如猫科动物般轻盈无声。小蝶屏住呼吸,紧紧跟在后面,在狭窄黑暗的土层通道中,她只能看到前方主上那双微微发光的赤金瞳孔。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孔洞边缘。
上方,是神庙废墟的边缘。透过乱石缝隙,可以看到月光被浓重的瘴气搅碎成一片惨淡。三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云岚宗外门弟子,正牵着一头形似猎犬、双目通红的「嗅灵兽」,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断壁残垣间搜寻。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长老非说那魔头就躲在方圆十里内。」
其中一个弟子吐了口唾沫,神色烦躁。
「小声点!要是真撞上那杀星,咱哥几个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剑劈的。」
「你怕什么?陈长老说了,陆铮那是强弩之末,只要发现踪迹发信号,重赏足够咱们修到内门!」
那头嗅灵兽突然停住了动作,鼻翼剧烈扇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那双红眼死死盯着陆铮所在的孔洞方向。
陆铮感受到了小蝶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按了按小蝶的手腕,示意她等待。
下一刻,陆铮的身影在阴影中诡异地一晃。没有剑鸣,也没有破空声,他像是一抹散掉的黑雾,瞬间出现在那头嗅灵兽的身后。
那名牵着猎犬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陆铮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下颚,猛然一错。
「咔嚓。」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弟子刚想惊呼,陆铮右手那柄断剑已经横扫而出。但他没有动用任何血脉之力,仅仅是凭借肉身蛮力和那柄「斩因」自身的因果吸力。
两名弟子的喉咙几乎在同一时间崩开血线,更诡异的是,那些喷出的鲜血竟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断剑瞬间吸纳。
「剩下一个,交给你。」
陆铮并未完全杀绝,他身形一闪,将最后一名瘫倒在地的弟子挡在了小蝶的攻击范围内。那个弟子吓破了胆,正颤抖着手要去摸怀里的信号弹。
「杀了他,或者我们一起死。」陆铮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
小蝶从孔洞中跃出,她的动作甚至有些踉跄,但在看到那名弟子即将拉响信号弹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凶性从她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她想起了苏清月枯白的头发,想起了碧水干裂的鳞片。
「死!」
小蝶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手中的魔刃按照陆铮教她的那个弧度,化作一道凄艳的乌光,狠狠地扎进了那名弟子的心窝。
刀尖入肉,那种温热的阻力感顺着刀柄传遍全身。小蝶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手,而是按照陆铮之前指点的那样,猛地转动了刀柄。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终结一个比她强大得多的修者的生命。
月光下,少女半边脸沾着泥,半边脸溅着血,在地缝中练就的杀技,在这一刻完成了第一场血色的洗礼。
小蝶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呈现出一种惊心的惨白色。那名弟子的身体在她身下渐渐瘫软,信号弹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拔刀。」陆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小蝶从那种近乎虚脱的杀戮快感中拽了回来。
小蝶猛地一抽,魔刃带出一串粘稠的血花。她剧烈地喘息着,甚至不敢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在这陨神渊,杀人只是第一步。」陆铮走上前,那双赤金瞳孔在黑暗中扫过三具尸体,最后落在那个被小蝶杀死的弟子身上,「处理不干净,这些尸体就是引来狼群的灯火。」
陆铮没有动用那柄沉重的断剑,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玉瓶。那是之前从陈子墨手下身上搜刮来的强效化尸粉。在禁灵之地,这种凡俗间的毒药反而比法术更受杀手青睐。
「看着。」
陆铮将玉瓶递给小蝶,「我只演示一次,剩下的两具归你。」
他弯下腰,先将那弟子腰间的乾坤袋一把扯下,随后动作娴熟地将其怀中的几瓶备用丹药、一块记录路线的玉简,甚至是那根牵引嗅灵兽的皮绳都悉数搜刮干净。
陆铮的动作麻利得像是一个常年游走在边缘地带的「食腐者」。他随后将化尸粉均匀地洒在尸体的伤口处。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泛着恶臭的黄烟在冷风中瞬间被搅散。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那具原本完整的尸体就化作了一滩粘稠的黑水,迅速渗入神庙废墟那干渴的土缝里,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小蝶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接过玉瓶。
「主上,我……我可以。」
她咬紧牙关,走向另外两具尸体。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在摸到尸体冰冷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地宫中苏清月那头刺眼的白发。她学着陆铮的样子,先将乾坤袋扯下,然后将化尸粉撒向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创口。
当最后一缕黄烟消失在断壁残垣下,原本鲜活的三条人命,彻底从这世间抹去了痕迹。甚至连那头嗅灵兽,也被陆铮用断剑挑断了脊椎,化作了一滩死肉。
陆铮接过小蝶递回来的乾坤袋,神识往里一扫,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瓶」凝气丹「,一袋」回元散「,还有这些……」陆铮从袋里取出一枚散发著淡淡红芒的晶石,「虽然低级,但对于苏清月来说,这比地心石乳更管用。」
这是名为「血精石」的邪道产物,通常是那些二流宗门采集妖兽精血凝炼而成。在外界看来是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但对于现在急需补充气血的苏清月,却是续命的良方。
「主上,你看这个。」小蝶指了指那块记录路线的玉简。
陆铮将玉简贴在额间,识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复杂的陨神渊局部地图。在这副图上,神庙废墟方圆五里内,密密麻麻标注了六个「营地」。
而其中一个被标注为红色的营地,赫然写着:云岚宗执事堂临时供销点。
「陈子墨带了这么多人进来,吃穿用度、丹药补给必然需要一个中转站。」
陆铮看着地图上的红点,眼中的狠戾愈发浓郁,「小蝶,敢去吗?」
小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主上去哪,我就去哪。」
这一刻,她的声音不再发颤,那柄被陆铮注入过神血的魔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光泽。
「主上,我不明白。」
小蝶跟在陆铮身后,两人正沿着断崖的阴影向那个标红的「供销点」潜行。
她一边擦拭着刀尖上的残血,一边回头望向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然火光点点的废墟。
「那些宗门弟子明知道这渊底灵气枯竭,进来就是半个凡人,为什么……还要像疯了一样往里钻?」
陆铮停下脚步,在一处风化的岩石后隐好身形。他指了指脚下那片漆黑得近乎虚无的深渊。
「因为」岁寒砂「。」
陆铮从刚才抢来的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灰白且毫无光泽的矿石,随手扔给了小蝶。
小蝶接过一看,这石头卖相极差,甚至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这东西……有什么用?」
「这东西在外面买不到,只有陨神渊这种葬过神魔的死地,才会因为法则崩坏而结出这种」死结「。」陆铮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深邃,「修仙者逆天而行,无论功法多高深,神魂中都会积攒名为」道损「的杂质。随着境界越高,这杂质就越重,最后化作劫雷下的催命符。」
「而岁寒砂,是世间极少数能洗涤神魂道损的东西。只需要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就能让一个困在瓶颈五十年的修士多出三成突破的机会。」
陆铮冷笑一声,「陈子墨说我是魔头,说这渊底危险。可那些大家宗门的太上长老、那些寿元将近的老怪物,哪个不盯着这地方?陈子墨这次带这么多人,除了抓我,更是为了借着」潮汐期「法则松动,收割这一整年的岁寒砂。」
小蝶握紧了那块冰冷的矿石。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正魔之分、什么清理门户,在这些能够续命和突破的资源面前,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所以,现在这深渊底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陆铮低声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嘲弄,「那些底层弟子是进来挖矿的,也是陈子墨用来试探危险的祭品。而那些供销点,就是他们存储这些财富的临时宝库。」
他看向远方。那里,云岚宗的临时营地建立在一处高耸的石台上,周围布置了大量的强弩和守卫。在禁灵环境下,这种纯粹的武力防御比任何阵法都有效。
「我们要抢的,不仅是给苏清月续命的药,还有他们手里攒下的岁寒砂。」
陆铮手中的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杀意,发出轻微的低鸣。
「有了岁寒砂,我才能用《代偿》法强行拉回苏清月的生机,而不至于让她因为神魂受损而彻底变成白痴。」
他看向小蝶,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畏缩,彻底变成了某种近乎野性的渴望。
「走吧。既然他们喜欢这死地的财富,那我们就送他们去见真正的神魔。」
月影被厚重的浓雾切割成几道凄白的碎光,云岚宗的临时营地就扎根在一座名为「断龙台」的巨型风化岩石上。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唯一的一条斜坡窄路被六名背着劲弩的弟子死死守住。在陨神渊这种禁灵的环境下,弩箭这种机械武具的力量被放大了数倍——那是连筑基期肉身都能轻易贯穿的铁簇。
「主上,正门进不去。」
小蝶伏在乱石堆后,声音极轻,脸上的泥浆已经干透,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明亮得惊人。她敏锐地发现,那些守卫腰间都挂着一种特制的铜铃,只要稍微有一丝非比寻常的动静,整座营地的警报就会瞬间拉响。
「谁说要走正门。」
陆铮看着上方灯火通明的石台,眼神冷彻。他指了指石台背后的峭壁,那里直上直下,由于长年受毒瘴侵蚀,岩壁湿滑如脂,且长满了带刺的毒萝。在凡人眼里,那是必死之地;在失去灵力的修者眼中,那也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要做的,是去那条唯一的窄路上」点火「。」
陆铮从怀里掏出刚才缴获的信号弹,递给小蝶,「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在他们换哨的间隙,把这东西丢进左边的乱石堆。等火光一起,守卫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吸引。」
「那你呢?」小蝶下意识地问。
陆铮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后的断剑。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下流转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冷酷。
「我从后面上去。记住,信号弹一响,你立刻撤回地宫入口的暗影处,不要等我。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她们进地宫最深处的那个药穴,死也不要出来。」
「主上……」小蝶指尖颤抖了一下,想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陆铮已经消失在了阴影中。
他是那种在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怪物,不需要灵力,仅仅依靠肌肉的爆发力和对地形的掌控,他就能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指尖嵌入岩缝,无声无息地攀附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
而石台下方,小蝶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恐惧,身形卑微地在灌木丛中游走。
三息之后。
「咻——砰!」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深渊的死寂,石台左侧的乱石堆中猛然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火光。
「敌袭!在西侧!」 「快!嗅灵犬拉过去!所有人戒备!」
正门的守卫果然被引开了一大半,杂乱的脚步声在石台上回荡。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一双带着血痕的手猛地攀上了石台背后的边缘。
陆铮翻身而上,脚尖落地无声。
眼前是一排排简陋的石屋,最中央的一间被厚厚的兽皮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隐约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药香和血腥气的古怪味道。那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子,左右各有一名执事模样的老者闭目养神。
这两个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外门中罕见的炼体高手。
陆铮没有选择暗杀,因为他闻到了那股令他血脉躁动的气息——那是大量「
岁寒砂」堆积在一起才会有的、冰冷如雪的神魂波动。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魔刃,另一只手按在「斩因」残剑上。
这一刻,陆铮不再隐藏。他像一头在黑暗中压抑许久的猛兽,在火光的掩映下,带出一道惨烈的赤金残影,直冲那两名守卫而去。
石屋前的两名炼体执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在禁灵的环境下,陆铮那经过神血淬炼的肉身强悍得近乎不讲理。他身形如电,错步间,魔刃已精准地顺着一名执事的甲胄缝隙刺入心脏,而左手的「斩因」残剑则顺势一格,生生震碎了另一人的喉骨。
「轰!」
陆铮一脚踹开沉重的皮帘。
屋内的景象让见惯了杀戮的他都微微一怔。四周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数百枚灰白的「岁寒砂」,而屋子中央,竟然摆着一座一人高的青铜炉。炉内燃烧的不是凡火,而是数颗散发著浓郁生机的「血精石」,正在炼化着一锅粘稠的、呈暗红色的药液。
「这股气息……」陆铮快步走近,指尖一蘸,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这不是在炼药,这是在强行提取生魂中的寿元!」
陈子墨果然在这营地里设下了卑劣的局。这锅药,是用那些伤重不治的底层弟子的命填出来的,原本是想送去给陈子墨修补断臂,此刻却成了陆铮最好的战利品。
陆铮动作极快,他扯下一块厚实的兽皮,将那几百枚岁寒砂一股脑卷入包袱。随后,他取出一个空置的玄玉净瓶,将那锅凝聚了无数生机的暗红药液悉数灌入。
「主上!他们回来了!」
石台边缘传来小蝶急促的口哨声。
陆铮拎起沉甸甸的包袱,冲出石屋。此时,营地内的云岚宗弟子已经发现了西侧的火光是诱饵,正潮水般向石屋围攻而来。
「挡我者,死!」
陆铮发出一声低吼,此时的他不再收敛,体内的道尊血脉感应到手中大量岁寒砂的波动,竟在这一瞬间强行冲破了禁灵的枷锁,在他体表凝聚出一层薄薄的暗金战铠。
他像是一颗砸入人群的陨石,断剑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走数条贪婪的性命。
那些掠夺而来的生机被断剑疯狂吸收,再反馈到陆铮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他在血雾中杀出一条生路,一把拽住等在崖边的小蝶,直接从十几丈高的断崖飞跃而下。
……
一炷香后,地宫深处。
陆铮和小蝶狼狈地滚入地宫入口。陆铮浑身是血,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快步走到苏清月身边,此时的苏清月已经因为寒意侵蚀,唇瓣泛青。陆铮没有犹豫,将那一瓶抢来的暗红药液,配合著一颗碾碎的岁寒砂,缓缓喂入她的口中。
随着那股雄浑到极致的生机入体,苏清月长发上的寒霜开始迅速融化,原本枯寂的脉搏猛然跳动了一下,一种温润的红晕渐渐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而在泉池边的碧水,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强大的生机,原本焦躁不安的蛇尾终于安静地盘踞在了泉底。
陆铮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看着带回来的那一包岁寒砂,又看了看身边已经脱力、却还死死握着刀的小蝶,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放松。
「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他将手覆在苏清月那渐渐温热的手背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地宫外,搜山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而地宫内,这处曾被遗忘的寒窑,终于在鲜血与掠夺中,燃起了第一簇足以燎原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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