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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古战遗墟
逃离熔岩湖的过程,远比来时凶险百倍。
地火爆动引发的灵压乱流,在狭窄的地底空间内形成了无数狂暴的漩涡。龙啸三人勉强御剑而起,却如同怒海中的扁舟,被狂暴的热浪与灵气乱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偏离了来时的路径。
“小心左侧!”凌逸的清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一道赤红色的岩浆柱自下方喷涌而出,擦着罗若的“潋滟”剑光掠过,炽热的浆液溅在护体真气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龙啸全力操控着“惊虹”剑,紫铜色的剑光在乱流中艰难穿梭。他体内雷霆真气疯狂运转,试图抗衡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人撕碎的灵压乱流。然而地火爆动引动的火灵暴走,与他的雷霆真气产生剧烈冲突,经脉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痹交织的怪异感觉。
“不行!方向完全乱了!”罗若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四周皆是翻腾的赤红岩浆、喷发的火柱与混乱的灵气乱流,早已辨不清来时的通道。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正被一股更强的乱流拖拽着,朝着地底更深、更未知的方向坠去!
凌逸眸光清冷,尝试以寒霜剑气冻结前方一片汹涌而来的岩浆浪潮,开辟道路。但剑光没入赤红浆流,仅仅冻结了表层,便被下方更狂暴的地火之力冲散。她眉头微蹙,当机立断:“此地火灵彻底暴走,不可硬抗!随我,顺势而为,寻找相对平稳的裂隙!”
说罢,她不再强逆乱流,反而操控着“寒霜”剑光,如同滑冰般顺着最大一股灵压乱流的边缘滑去,身形在灼热气浪与飞溅的岩浆间穿梭,灵动得不可思议。
龙啸与罗若见状,立刻效仿。三人不再试图对抗这天地之威,而是将全部心神用于感知乱流走向,寻找那稍纵即逝的“间隙”。
如此在毁灭般的乱流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当三人真气都消耗大半,护体灵光摇摇欲坠之际,前方乱流陡然出现一个诡异的旋涡缺口!
那缺口并非通往上方,而是斜向下,深入岩层更深处。缺口边缘,乱流相对平缓,更有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后有沸腾岩浆追袭,四周乱流撕扯,三人别无选择。
“进!”龙啸低吼一声,三人同时将剩余真气灌注于飞剑,化作三道流光,毅然冲向那未知的旋涡缺口!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与空间扭曲感传来,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周遭震耳欲聋的岩浆轰鸣声、灼人的热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黑暗。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狼狈地摔落在地。身下并非灼热的岩石,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细碎颗粒感的特殊地面。
龙啸第一时间翻身跃起,强忍着经脉的灼痛与空虚感,“惊虹”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罗若和凌逸也迅速起身,各自持剑戒备。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怔住。
这里……并非想象中更深的地底熔岩洞穴。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笼罩在微弱幽光下的诡异平原!
头顶,没有岩壁,只有一片深邃无垠的、仿佛凝固了万古时光的黑暗虚空,几点稀疏的、黯淡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垂死的星辰,点缀其间,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照明。脚下,是暗灰色的、如同被巨力碾磨过无数遍的坚硬土地,布满细密的裂痕与凹凸不平的坑洼,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近乎实质的荒凉与死寂,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反而充斥着一股令人心神压抑的、混杂着金属锈蚀、尘土与某种更深沉腐朽的气息。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片广袤的平原上,随处可见巨大无比的阴影轮廓。
那是……骸骨。
并非人类的骸骨,而是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巨兽遗骸!有的形如放大了千百倍的蜥蜴,骨骼粗壮如殿柱,头颅上仍残留着嶙峋的角刺;有的仿佛巨鸟,翼骨展开足有数十丈,即便早已失去皮肉,依旧能想象其生前遮天蔽日的威势;更有一些骨骼形状怪异扭曲,完全不似已知的任何生灵,透着一股邪异与不祥。
这些骸骨大多呈暗灰色或惨白色,如同被岁月与某种力量彻底榨干了所有生机与灵韵,只剩下最纯粹的、脆弱的结构,许多已经断裂、坍塌,化作一片片巨大的骨堆。骸骨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同样巨大、但早已锈蚀不堪、甚至断裂的兵器残片,深深插入地面或斜倚在骨堆旁,依稀能辨出刀、剑、斧、戟等轮廓,但都已灵性尽失,与凡铁无异。
这里,不像天然形成的地底空间,反倒像一片……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规模宏大到不可思议的古战场遗址!
“这……这是哪里?”罗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茫然,她下意识地靠近了龙啸一些,手中的“潋滟”剑发出细微的嗡鸣,似乎也对这环境感到不安。
凌逸没有回答,她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死寂的平原,尤其在那些巨大的骸骨与兵器残骸上停留。她伸出素手,轻轻拂过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尘埃,指尖竟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此地……死气沉郁,岁月久远得可怕。灵气……几近于无。”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尝试运转《惊雷引气诀》,却发现此地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异常“惰性”,几乎无法被引动吸收。更奇特的是,他体内原本因外界火灵暴走而躁动不安的雷霆真气,在进入这片空间后,竟迅速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一种仿佛被无形重物压制着的、沉滞的感觉。
“我们似乎……被乱流带到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龙啸沉声道,目光投向平原深处,“此地诡异,不宜久留,但……出口何在?”
举目四望,除了来时的方向隐约能感受到一丝紊乱的波动(恐怕已因乱流变化而难以循原路返回),其余方向皆是一片苍茫死寂的平原,望不到尽头。
“先探查一番,寻找线索。”凌逸做出了决定。她将“寒霜”剑微微提起,冰寒气息内敛,但警惕不减。
三人不敢分散,保持着三角阵型,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广袤死寂的古战场平原上开始探查。
脚下的土地坚硬异常,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那股腐朽与荒凉的气息无处不在,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沉重。那些巨大的骸骨如山峦般矗立或倾颓,行走其间,如同蝼蚁穿行于巨神的坟场,一股渺小与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龙啸注意到,许多骸骨与兵器残骸上,都留有清晰的、可怕的战斗痕迹——巨大的爪痕、穿透性的孔洞、被巨力砸碎的裂口……可以想见,这里曾经爆发过何等惨烈惊天的大战。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虽然触目惊心,却并未残留多少灵力波动或怨煞之气,仿佛一切能量与“存在”都早已被彻底抽离、净化,只留下最纯粹的物理痕迹与无尽的空洞。
“这些骸骨……看起来,任何一具都堪称天材地宝,蕴含庞大灵能。”罗若看着一具近乎完整的、形似麒麟却生有三尾的巨兽骸骨,低声道,“但在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一堆枯骨,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感应不到。”
凌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柄斜插在地、足有十余丈长的断刃上。那断刃造型古朴厚重,刃身宽大,虽锈迹斑斑,仍能看出不凡的材质与工艺。她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冰寒剑气击在刃身上。
“叮——”一声极其轻微、近乎空洞的回响,断刃纹丝不动,甚至连锈屑都未落下。那剑气仿佛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灵力涟漪。
“灵性……彻底湮灭了。”凌逸得出结论,“此地万物,皆被某种力量‘净化’过,抽干了所有超凡特性。”
随着三人深入,平原上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他们看到了一具比山丘还要庞大的、形如巨龟的骸骨,其背甲上竟镶嵌着数十根同样巨大的、折断的长矛;看到了一片区域,地面呈现出琉璃化的熔融状态,中心处有一具几乎被烧融、扭曲得不成形状的焦黑骨骼;还看到了许多相对“娇小”(也有数丈高)的、类似人形但比例怪异的骸骨,与巨兽骸骨混杂在一起,显然参战者并非只有巨兽。
这愈发印证了此地是古战场的猜想,而且,是规格远超他们想象、参战者种族各异、规模宏大至极的远古战场!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景象再次变化。
平原中央,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这里的骸骨与残骸明显稀少了许多,地面也不再那么破碎。而在区域中心,一座低矮的、由某种暗青色巨石垒砌的简陋石台,突兀地矗立着。
石台不过丈许见方,上面似乎……盘坐着一个人影!
三人心中凛然,立刻放缓脚步,凝聚目力望去。
那确实是一具人类的……遗骸。
遗骸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殆尽,只余一副泛着淡淡玉质光泽的骨架。骨骼晶莹,不染尘埃,与周围那些灰白脆弱的巨兽骸骨截然不同,显然主人生前修为极其高深,达到了“金肌玉骨”的层次。遗骸面前的地面上,似乎散落着一些东西。
“小心。”凌逸示意,三人缓缓靠近。
在距离石台十余丈处,凌逸停下,冰寒神念细细扫过石台及周围,确认并无禁制或危险气息。三人这才登上石台。
近距离观察,这具遗骸更显不凡。骨骼温润如玉,隐隐有极细微的、早已黯淡的灵光纹理流转,虽然生命早已逝去无数岁月,却依旧透着一股沉静、坚韧的气息。遗骸双手置于膝上,指骨间空无一物,头颅微垂,仿佛坐化前仍在沉思或守护着什么。
而在遗骸前方的石台上,散落着几样物品:一个早已失去灵光、布满裂痕的背囊;一柄灵性尽失、锈蚀断裂的短剑;以及……几片散乱的、颜色暗黄、似竹似玉的残简。
龙啸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几片残简吸引。他俯身,小心翼翼地用真气隔空摄起一片。
残简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木,异常坚韧,虽边缘残破,表面却依然光滑。上面以某种古老的、笔力遒劲的字体,刻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与现今通用文字有六七分相似,但更为古朴艰深,许多字形结构迥异,需要仔细辨认。
罗若和凌逸也各自拾起一片残简查看。
龙啸凝神,逐字辨认着自己手中这片残简上的内容:
“……余,误入此‘葬古墟’约五十余日矣……初,惊于此地规模之巨,骸骨之奇,乃知乃远古神魔征战之所……然此地万物灵韵尽失,如遭‘天涤’,诡异莫名……”
“……穷尽心力探查,偶得蛛丝马迹……此地深处,有‘狱’存焉……非天然形成,乃大神通者以无上伟力,借天地雷火之势,设‘雷火之狱’,永镇……”
写到“雷火之狱”几个字时,刻痕明显加深,力透简背,显示出记录者当时的激动或震撼。但后面的字迹却因简片断裂而缺失了。
龙啸心中一震。雷火之狱?
他迅速拿起另一片残简,接着辨认:
“……‘狱’中有‘龙’……非生灵之龙,乃……(字迹模糊)……‘磐天狱龙’乎?传言乃司掌雷火狱之……(缺失)……其威能莫测,余仅远远感应其气息,便觉神魂欲裂,不敢近前……”
磐天狱龙!龙啸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他继续寻找可能连贯的残简。罗若和凌逸也将自己手中的残简递了过来。
第三片残简上的字迹更加潦草凌乱,似乎记录者当时心绪不宁或时间紧迫:
“……此‘葬古墟’,实为神魔战场之‘清理场’……胜者抽尽败者残灵怨念,净化此间……唯那被镇于‘雷火狱’深处之‘大魔’,怨念滔天,不灭不息,故需永镇……(墨迹晕染)……余曾见狱边岩壁,留有古老刻痕,似述:‘苍龙敕令,狱龙镇魔,雷火不息,封印永固……’”
苍龙!狱龙镇魔!
龙啸呼吸微微急促。凡俗之时,他便听过神仙传说,拜入苍衍修道,经过系统学习,方知凡俗传说,皆有迹可循。
世间有六族,神、仙、人、妖、魔、鬼。
苍龙,正是那那可是自混沌初开便统御东方云海、司掌天地四时运转的先天神族尊者,与朱雀、白虎、玄武并列为四象至尊,与天地同庚,其名讳在修道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只言片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远古图景:神魔大战,胜利一方清理战场,唯有一尊恐怖“大魔”无法彻底消灭,苍龙降下敕令,令其手下司掌“雷火狱”的“磐天狱龙”,以雷火之力永世镇压于此!
而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便是那场大战的“清理场”,或者说,是那片被封印的“雷火狱”的外围区域!
第四片残简,也是相对完整的一片,字迹却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余穷究此生所学,欲寻离开此绝地之法……然‘葬古墟’与外界的联系似被彻底斩断,或唯有那‘雷火狱’核心,方有一线空间罅隙?……余自知寿元将尽,无力再探……后来者若见吾骨、吾简,当知此地乃绝地,速离!然……离去之法,或在……(此处简片下半截彻底碎裂缺失)”
最后几个字,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悬念与遗憾。
龙啸将几片残简拼凑在一起,虽然依旧残缺不全,信息断续,但已能大致明了这位古修遭遇:他不知如何误入此地,发现这里是远古神魔战场遗迹,并探查到深处存在一个名为“雷火狱”的封印之地,由“磐天狱龙”镇守,封印着一尊不灭的“大魔”。他穷尽心力想找到离开的方法,推测关键可能在“雷火狱”核心,但最终或因伤,或因无食,坐化于此,留下了这些警示与未尽的线索。
“雷火狱……磐天狱龙……苍龙敕令……”罗若轻声念着这几个词,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好奇,“这……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里的东西!难道真的存在过?”
凌逸沉默地收起自己查看的残简,清冷的眸子望向平原更深处那无垠的黑暗,那里,似乎连那些黯淡的幽蓝光点都更加稀疏。“此地……确有神魔遗韵。这位古修前辈,修为至少是凝真巅峰,甚至可能是通玄境,却依旧困死于此。”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龙啸能听出其中一丝罕见的凝重。连凝真乃至通玄境修士都无法脱困的绝地……
龙啸紧握着手中的残简,指节微微发白。残简上冰冷的触感,与那些绝望而执着的字迹,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敲击在他的心头。
离开之法,或在……“雷火狱”核心?
古修临死前未尽的推测,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更加危险的诱惑。
平原极深处,那无边黑暗的尽头,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沉睡巨兽心跳般的……低沉脉动。
混合着雷霆的威严,与火焰的暴烈。
龙啸抬起头,望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眼中紫芒微不可察地一闪。
第88章 绝地求生
依照残简上模糊的指向,三人在这片被称为“葬古墟”的死寂平原上跋涉了许久。
方向难以精确判断,只能依据那具坐化古修最后面朝的方向,以及空气中那丝极其隐晦、却愈发清晰的低沉脉动——混合着雷霆与火焰的威严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前路。
越靠近那脉动的源头,平原的景象越发显得“干净”。
巨兽的骸骨更加稀少,残破的兵器几乎绝迹,暗灰色的土地变得愈发坚硬、光滑,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碾压锻打过。
空气中那股荒凉死寂的气息并未减弱,反而多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如同置身于沉睡巨神的鼻息之下,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紧绷。
终于,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前方的“地平线”出现了变化。
那并非真正的天际线,而是在这片广袤地下空间尽头,一道向上、向两侧无限延伸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暗金色“墙壁”。
墙壁并非岩石质地,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暗金色的能量与法则的聚合体,表面流淌着极其缓慢、却厚重如实质的暗金色光晕,隐约可见无数繁复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墙壁高达数百丈,直插上方无垠的黑暗虚空,左右延伸至视野尽头,仿佛一道分割天地的神之壁垒。
而在墙壁的正中央,约百丈高处,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
那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熔穿的狰狞状态。
窟窿内部并非墙壁后的景象,而是翻滚沸腾着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恐怖能量!
炽白的雷霆如狂龙乱舞,暗金的火焰似怒涛奔流,两者疯狂交织、湮灭、再生,形成一片毁灭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能量风暴,将窟窿内部的空间彻底搅成一片混沌。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以及其中蕴含的、远超想象的雷霆与火焰的法则威压。
狂暴的能量风暴并未溢出窟窿,似乎被墙壁本身某种残留的禁制勉强束缚在窟窿内部,但偶尔泄露出一丝逸散的电弧或火星,落在下方暗金色的墙壁或地面上,便会瞬间炸开一个数丈大小的焦黑坑洞,残留的毁灭性能量久久不散。
“雷火狱……入口……”罗若仰望着那高悬于百丈之上、如同天空伤疤般的恐怖窟窿,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已让她体内的清涟真气运转滞涩,心神为之所夺。
凌逸凝望着那能量风暴肆虐的入口,清冷的眸子中罕见地浮现出深深的凝重与忌惮。她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可入。”
“那古修前辈,修为胜我等,最终选择在外围坐化,亦未踏入此门。”凌逸的目光扫过下方坚硬的地面,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位前辈在此徘徊、挣扎、最终绝望坐化的身影,“此门之后,绝非生路,恐是十死无生之绝地。那‘磐天狱龙’若存,其威能非我等所能想象。即便龙已不在,其中残留的雷火法则与封印之力,也足以将我等瞬间湮灭。”
龙啸沉默地看着那恐怖的入口,体内雷霆真气在那狂暴雷火气息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既兴奋又恐惧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那入口内的雷霆之力,精纯、古老、霸道到了极致,远非他所能驾驭,甚至可能引动他自身真气暴走。
凌逸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闯入其中,与自杀无异。
“残简提及,离去之法‘或’在狱核。”龙啸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但也只是推测,并未证实。且不说能否到达狱核,即便到达,所谓‘一线空间罅隙’是否存在,是否稳定,是否通向外界,皆是未知。以此等渺茫希望,赌上性命闯入绝地,智者不为。”
三人意见一致。
放弃探索雷火狱,转而在这“葬古墟”内,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然而,希望很快被现实碾碎。
这片古战场遗迹,广袤得超乎想象。
三人以那雷火狱入口为圆心,向不同方向辐射探索。
御剑飞行?
此地上空那无垠的黑暗虚空中,存在着诡异的吸力与紊乱的灵压乱流,飞得越高,吸力越强,真气消耗急剧增加,且方向极易迷失,尝试数次后便被迫放弃,只敢低空掠行。
他们踏遍了目力所及范围内每一寸看似异常的土地,检查了无数具巨兽骸骨与兵器残骸,甚至尝试攻击那些看似边界的暗金色“墙壁”或上方的黑暗虚空。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墙壁坚不可摧,任何攻击落在上面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上方的黑暗虚空仿佛没有尽头,飞得再高,也只是更深的黑暗与更强的吸力。
平原的边界?
根本不存在,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死寂景象,巨兽骸骨的数量或许有起伏,但环境毫无变化。
更致命的是,此地的灵气环境。
正如古修残简所述,这里的灵气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且异常“惰性”。
寻常在外界,修士运转功法,天地灵气会自发汇聚、被炼化吸收。
但在这里,空气中的灵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几乎无法被引动。
即便龙啸全力运转《惊雷引气诀》,耗费极大心神,也只能从这近乎真空的环境中,榨取到一丝丝微弱得可怜的灵气,而且转化效率奇低,往往需要耗费比外界多数十倍的真气与时间,才能勉强炼化一丝补充自身。
这意味着,他们丹田内的真气,是用一点,少一点。补充?难如登天。
“不能再随意御剑或施展术法了。”凌逸最先做出决断,她清冷的脸庞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真气消耗过快,一旦枯竭,在此绝地,与凡人无异。”
于是,三人改为纯粹步行。
不再轻易动用真气护体,只以肉身硬抗此地无处不在的荒凉死寂气息带来的压抑与那隐约的寒意(并非温度低,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
只有在遇到地形实在难以逾越,或需要探查高处时,才会极度节省地使用一丝真气辅助。
日子,在绝望的寻找与日益沉重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没有日月轮转,只能凭借自身生物钟与那虚空中幽蓝光点极其缓慢的明暗变化,来粗略估算时间。大约……已过去七八日了。
干粮,首先告急。
三人携带的肉脯与面饼本就不多,三人分食,很快见底。
当最后一块硬邦邦的面饼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就着随身水囊中仅存的清水咽下后,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辟谷丹。”凌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眸深处已有化不开的凝重。
她取出三个小巧的玉瓶,每个里面约有十粒龙眼大小、呈淡青色的丹药。
“我随身带了三十粒‘青元辟谷丹’,药效可维持三日不饥不渴。省着点用,或许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这个期限如同悬顶之剑。
龙啸和罗若也各自检查了自己的储物之物。
龙啸的辟谷丹只有寥寥数粒,罗若稍多,但也不过十几粒。
三人将所有辟谷丹集中,由最为冷静细致的凌逸统一保管、分配。
每日,只在感觉体力明显不支、饥饿感难以忍受时,才服下一粒辟谷丹。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气流散入四肢百骸,勉强驱散饥饿与乏力,维持身体最基本的需求。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真实食物的渴望,以及长期依赖丹药带来的隐隐虚浮感,却无法消除。
真气,更是捉襟见肘。
每一次施展惊雷步越过沟壑,每一次以微末真气探查可疑之处,甚至只是长时间维持基本的目力与灵觉在昏暗环境中的探查,都会消耗宝贵的真气。
而打坐恢复的效果微乎其微,往往调息数个时辰,恢复的真气还不及一次轻微施为的消耗。
三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脸色日渐苍白,眼中神光黯淡,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
罗若活泼的话语越来越少,常常沉默地跟在后面,望着无边无际的灰暗平原发呆。
凌逸依旧沉静,但紧抿的唇角与偶尔掠过眼底的焦灼,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龙啸则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只是更加沉默地行走、观察、思考,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第十日,辟谷丹已消耗近半。
三人围坐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形似巨鹰的骸骨下方,分享着今日唯一的一粒丹药——现在已改为两日一粒。
微弱的药力化开,带来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与无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罗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我们……会不会像那位前辈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雷火狱入口那永恒闪烁的毁灭光芒。那里是绝地,但似乎也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活跃”的存在。
龙啸缓缓站起身,走到巨鹰骸骨的一根翼骨旁。
骨殖冰冷坚硬,入手沉甸甸的,却没有丝毫灵性。
他忽然握拳,运起一丝微弱的雷霆真气,轻轻敲击在翼骨上。
“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平原上传出老远。
“龙师兄?”罗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想,”龙啸收回手,目光投向平原更深处,那些在幽蓝微光下如同连绵山峦的骸骨阴影,“那位古修前辈,穷尽心力,最终坐化于此。他是否……也曾如我们一般,踏遍了每一个角落?他是否……漏掉了什么?”
“此地广袤无垠,骸骨如山,或许真有未曾发现的蹊跷。”凌逸也站了起来,清冷的眸子重新燃起一丝锐利,“真气所剩无几,辟谷丹亦将告罄。坐以待毙,不如最后一搏。我们调整方向,不再漫无目的搜寻边界,而是……仔细探查这些骸骨与残骸本身,尤其是那些保存相对完整、或形态特异的。”
绝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拼尽全力去抓取。
三人重新振作精神,改变了策略。
不再追求快速覆盖面积,而是像考古者般,对沿途遇到的每一具巨型骸骨、每一片集中的兵器残骸堆,进行尽可能细致的观察、摸索,甚至不惜耗费所剩无几的真气和体力,去搬动较小的骨块,探查骸骨下方的地面。
进展缓慢,且一次次失望。
大多数骸骨除了巨大,并无特异。
许多看似完整的骸骨,内部早已被某种力量掏空,脆弱不堪。
兵器残骸更是灵性尽失,与废铁无异。
第十五日,辟谷丹只剩下最后五粒。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连凌逸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罗若更是时常看着那五粒小小的丹药发呆,眼神空洞。
龙啸的嘴唇因干渴和焦虑而起了一层白皮,他靠在一根倾斜的、不知名巨兽的肋骨上,喘息着。
体内的雷霆真气已枯竭到近乎感应不到,经脉空荡,传来阵阵隐痛。
视线都有些模糊。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中划过身后那冰冷粗糙的肋骨表面。
龙啸的指尖在粗糙的骨面上停下,他没有转头,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无尽的骸骨与灰暗,投向了平原中央那唯一跳动的、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光源。
“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辟谷丹尽,真气枯竭,结局已然注定。无非是……在多熬几日或十几日的痛苦之后,化为另一具枯骨,与这万千遗骸作伴。”
罗若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与恐惧。
凌逸缓缓转向他,清冷的眸子映着远处雷火狱明灭不定的光芒,如同冰湖投下了火焰的倒影。
“闯入雷火狱,”龙啸终于收回手,站直身体,尽管脚步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九死一生,或者说,十死无生。古修前辈的警告,我们都懂。但那狱中,确有‘一线空间罅隙’的推测。”
他看向凌逸,又看向罗若,眼神中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一线,或许只是前辈绝望中的臆想。但也可能,是真的。留在此地,生机是零。闯进去,生机……或许,是亿万分之一。零与亿万分之一,你们选哪个?”
不是感应,不是召唤,没有任何玄妙的征兆。
只是最直白、最赤裸的算术题。
是坐着等死,还是冲向一个几乎必死的、却终究不是绝对“零”的可能。
罗若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她看向凌逸,又看向龙啸,最终用力擦了把脸,哽咽着,却狠狠地点了点头。
凌逸沉默了很久。死寂平原上,只有远处雷火狱永恒的低沉轰鸣,如同命运嘲弄的鼓点。终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的告别。只是在绝境尽头,用最后残存的理智与力气,选择了那看似疯狂、实则唯一蕴含了“可能”的方向。
三人没有再说话。
默默地将最后五粒辟谷丹中的三粒各自服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与空乏的躯体中化开,带来短暂的力量。
然后,他们转身,背对着无垠的死寂与骸骨荒原,朝着那高悬于百丈之上、吞吐着毁灭雷霆与暴烈火焰的恐怖窟窿,迈出了脚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但每一步,都踏碎了坐以待毙的绝望,走向那燃烧的、咆哮的、象征着最终审判的——雷火狱。
向死,或许无生。
但至少,他们选择了面对毁灭的姿态,而非在寂静中腐朽。
第89章 狱门雷火
决定已下,便再无退路。
三人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有决绝,有忐忑,亦有最后一搏的微光。
无需多言,各自盘膝坐下,呈三角之势,开始此生或许最后一次的全力调息。
在这灵气稀薄如真空、且异常惰性的“葬古墟”内,运转功法汲取灵气,其难度不亚于凡人欲从干涸龟裂的河床中榨取甘泉。
每汲取一丝,都需要耗费远超外界十倍、百倍的心神与意志去感应、去捕捉、去强行炼化那近乎凝固的灵气微粒。
龙啸闭上双眼,《惊雷引气诀》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启动。
心神沉入丹田,那原本奔流不息、紫电缭绕的雷霆真气,此刻只剩下几缕微不可察的细流,如同风中残烛。
他将全部意念散开,如同最精细的网,捕捉着空气中那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微弱的灵气。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酥麻感,如同错觉般掠过灵觉。
他立刻锁定那细微的源头,以近乎蛮横的意志,驱动那几缕残存的雷霆真气,化作无形的触手,将那微粒强行拖拽入体。
微粒入体,却如同顽石,与经脉中运转的功法格格不入,带来滞涩与微痛。
他不得不放缓节奏,以温水煮青蛙般的耐心,用自身微弱的真气一遍遍冲刷、浸染、同化,才终于将其炼化为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细若游丝的雷霆真气。
整个过程缓慢、痛苦、效率低得令人绝望。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
身旁,凌逸周身弥漫开一层淡淡的冰蓝雾气,雾气边缘与这死寂空间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侵蚀。
她修炼的水系功法在此地更是受到极大压制,但她的气息却相对平稳,显然对真气的控制与炼化已至化境,即便环境恶劣,仍能最大程度地榨取那微末的灵气,并以极高的效率转化。
只是那清冷绝美的面容上,也难掩一丝疲惫。
罗若的情况也很艰难。
清涟真气属性柔和,在此地惰性灵气面前,捕捉与炼化的难度更大。
她紧咬着下唇,秀眉紧蹙,身躯微微颤抖,湛蓝色的真气光芒在她体表明灭不定,显得极为吃力。
但她眼神倔强,不肯放弃。
时间,在无声而艰苦的调息中一点点流逝。远处,雷火狱入口那毁灭性的光芒永恒闪烁,如同嘲弄的巨眼,注视着这三只蝼蚁最后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龙啸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焦灼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眸中紫芒微弱,但比之前多了些许凝实。
经脉中,原本几近枯竭的真气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已是极限。
再多,心神与经脉都将不堪重负。
凌逸几乎同时收功,冰蓝雾气内敛,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稳固了些许。
罗若最后一个结束,额发已被汗水浸湿,她睁开眼,看向龙啸和凌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我也恢复了一点。”
这便是他们此刻全部的家当了。枯竭的躯体,微薄的真气,以及五内空空、仅靠辟谷丹维系的最基本生机。
最后的准备,已然完成。
三人起身,再次望向百丈之外,那高悬于暗金色巨壁之上、吞吐着炽白雷霆与暗金火焰的恐怖窟窿——雷火狱的入口。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悲壮不舍的回望。到了这一步,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
“走。”凌逸一声轻喝,率先纵身而起!
她没有御剑,而是将所剩无几的冰寒真气尽数灌注于双腿经脉,施展出一门精妙绝伦的身法。
只见她白衣飘飘,足尖在虚空轻点,仿佛踏着无形的冰阶,身形如一道逆流而上的白虹,径直朝着那百丈高处的毁灭入口冲去!
速度虽不及全盛时迅捷,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龙啸与罗若紧随其后。
龙啸脚下惊雷步炸开微弱的紫电,身形腾空,紧随凌逸的白影。
罗若则催动“潋滟”剑,湛蓝剑光托起她的身体,勉力向上攀升。
百丈距离,对于全盛时期的修士而言,不过瞬息之事。但此刻,对于真气枯竭、体力不支的三人,却如同天堑。
越是靠近那入口,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性气息便越强烈。
狂暴的雷火灵压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炽热、麻痹、灼痛、窒息……种种不适感瞬间侵袭全身。
护体真气在这等威压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消耗急剧增加。
更可怕的是那能量风暴本身带来的吸扯与排斥之力。
靠近入口边缘,一股混乱而强大的吸力从窟窿内部传来,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人拖入那毁灭的漩涡。
但同时,外围翻滚溢散的雷霆与火焰乱流,又形成一股股狂暴的斥力,如同巨锤般狠狠砸在护体真气上,试图将闯入者推开、撕碎。
凌逸冲在最前,承受的压力也最大。
她周身冰蓝光芒剧烈闪烁,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开始出现在护体寒罡之上。
但她眼神冰冷如铁,手中“寒霜”剑已然出鞘,没有施展华丽的剑舞,只是将凝聚到极致的冰寒剑气化作一道尖锐的锥形,死死抵在前方,艰难地破开狂暴的雷火乱流,一点一点向那窟窿内部刺入!
“跟紧我!避开能量最密集的涡流!”她的清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显得极其微弱。
龙啸咬牙紧跟,将恢复的那一成雷霆真气全部用于维持惊雷步与护体雷罡。
紫电缭绕周身,与侵袭而来的炽白雷霆碰撞、湮灭,发出噼啪爆响。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被放在熔炉中灼烧,剧痛从每一个毛孔传来。
但他死死盯着前方凌逸开辟出的那条狭窄“通道”,将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乱流间隙中艰难穿梭。
罗若的处境最为危险。
她的清涟真气属性与雷火相克,在此地受到的压制和冲击最强。
“潋滟”剑光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摇晃不定,湛蓝色的护体光罩如同暴风雨中的肥皂泡,随时可能破裂。
她脸色惨白,嘴角已有血迹溢出,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咬着牙,将全部心神用于操控飞剑,竭力跟在龙啸身后,不敢落后半分。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那毁灭的入口越来越近。
那窟窿内部的情形也越发清晰可见。
那并非简单的能量风暴,而是雷霆与火焰法则的实体化显像!
一道道炽白的雷霆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在暗金色的火海中疯狂穿梭、撕咬、纠缠;一团团暗金色的火焰则如同有意识的魔怪,不断变幻形态,吞噬雷霆,又喷吐更狂暴的火浪。
两种极致毁灭的力量在这里达到了诡异的平衡与共生,却又充满了暴虐的不稳定性,任何外来者的介入,都可能打破这平衡,引发毁灭性的爆炸。
五丈!
凌逸的护体寒罡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狂暴的雷火乱流瞬间席卷她的身躯,白衣边缘焦黑卷曲,发丝飞扬。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寒霜”剑尖爆发出最后的、璀璨到极致的冰蓝光芒,如同彗星撞日,悍然刺入那能量风暴最外层的交界处!
“就是现在!进!”
随着她一声厉喝,龙啸和罗若也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龙啸将惊雷步催至极限,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紫电残影,紧贴着凌逸破开的缝隙,一头扎了进去!
罗若则娇叱一声,“潋滟”剑光猛然收缩,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团湛蓝光球,如同炮弹般紧随其后!
“轰——!!!”
就在三人身影没入那毁灭窟窿的瞬间,原本就狂暴不定的雷火能量,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暴走了!
并非是简单的能量爆发,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触及了此地核心禁制的剧烈反应!
整个雷火狱入口,那巨大的窟窿,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巨兽合拢了嘴巴!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混合了炽白、暗金、乃至一丝诡异幽蓝的粗大光柱,以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喷发的威势,自窟窿中心轰然爆发,逆冲向高处的无垠黑暗虚空!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露出后面更深沉、更混乱的虚无!
狂暴的能量乱流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席卷,将下方暗金色的巨壁冲击得嗡嗡作响,符文疯狂明灭!
而被吞没其中的龙啸三人,在进入的刹那,便感觉仿佛坠入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熔炉!
无处不在的、极致的高温与麻痹!
视线被狂暴的能量光芒彻底充斥,一片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混沌!
耳朵里只剩下毁天灭地的轰鸣,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被撕碎,狂暴的雷火能量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一寸肌肤,钻入每一条经脉!
更可怕的是,在这纯粹毁灭的能量海洋中,三人瞬间失散了!
那足以撕碎神魂的剧烈能量波动,彻底干扰了灵觉与感知,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同伴都无法感应!
龙啸只觉自己像是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枯叶,被无法抗拒的巨力裹挟着,向着不可知的深渊疯狂坠落。
身体仿佛要融化,灵魂仿佛要撕裂,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狂暴能量的冲击下,迅速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濒临溃散的神魂,与这雷火狱深处某种亘古存在的“法则”或“意志”,产生了刹那的、极其微弱的触碰。
他“看到”了无尽的黑暗虚空深处,盘踞着一条难以形容其巨大的、仿佛由最纯粹的雷霆与火焰法则构成的“龙形”虚影。
那虚影是如此庞大,如此威严,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散发的余波,便构成了这毁灭一切的雷火狱!
它似乎在沉睡,又似乎亘古注视着什么。
而在那“龙形”虚影盘绕守护的最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雷火毁灭气息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滔天怨念与不灭执念的“黑暗”……
他还“听到”了,不,是“感应”到了,一声穿越了万古时空、低沉、苍凉、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职责的……龙吟?
这幻象般的感觉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被更猛烈的痛苦与能量的撕扯彻底淹没。
而在外界,那恐怖的、混合光柱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平息。
雷火狱入口重新恢复(相对)稳定的能量风暴状态,只是那窟窿边缘,似乎多了一些细微的、不稳定的空间裂痕。
暗金色巨壁下方,死寂的平原依旧。
那三道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是被彻底湮灭?还是……坠入了那传说中封印着“大魔”、由“磐天狱龙”镇守的、雷火狱的最深处?
无人知晓。
唯有那亘古闪烁的雷火,与无尽骸骨相伴的荒凉,永恒沉默。
第90章 大梦方觉
龙啸睁开眼。
视线里先是模糊晃动的光影,鼻端传来混杂着汗味、油烟气、劣质酒水和木头霉味的复杂气息。
耳朵里灌入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的脆响,桌椅拖动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还有门外街市隐约的叫卖吆喝。
他眨了眨眼,焦距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低矮、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梁。
然后是面前油腻腻的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空了大半的粗瓷碗碟,残留着面汤油渍和几粒葱花。
一只苍蝇正嗡嗡地绕着剩菜打转。
“嘿,老二!发什么愣呢!”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旁边炸开,伴随着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没看见三号桌的客人催菜吗?面都快凉了!快上菜啊!”
龙啸茫然地转过头。
一张被灶火熏得油光发亮、满是横肉的胖脸正对着他,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汗巾,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是个厨子,正瞪着眼看他。
“哦,好,好的……”龙啸下意识地应着,声音干涩沙哑。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结实但沾着些面灰油渍。
腰间系着一条同样油腻的围裙,脚上是一双磨得发薄的旧布鞋。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身体传来一阵真实的、久坐后的酸麻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乏,仿佛身体里少了什么奔流不息的力量,只剩下最普通的、属于凡人的疲惫。
记忆混乱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惊雷崖……七脉会剑……大哥龙行那纯粹至极的剑……徐巴彦大师兄力战吴令的惊天一击……师娘陆璃在暗夜中灼热的身体与哀伤的眼神……离开苍衍,与罗若、凌逸同赴炎州……炎荒古墟的灼热与厮杀……葬古墟无边死寂的骸骨平原……最后,是那高悬百丈、吞吐毁灭雷霆与暴烈火焰的雷火狱入口,以及三人决绝闯入、被狂暴能量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幕……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经脉中真气奔流的灼热与麻痹,战斗时肌肉骨骼爆发的力量,生死关头心脏的狂跳与神魂的紧绷……甚至此刻,他仿佛还能隐约感觉到丹田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雷霆气息的悸动,以及经脉深处残留的、被地火煅烧过的微痛。
然而,眼前是油腻的桌子,嘈杂的客栈大堂,催促的厨子,还有自己这双沾着油污、指节粗大的手。
是……梦?
一场漫长、真实到令人窒息、跨越了数年时光、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与爱恨纠葛的……大梦?
“老二!愣着干什么!”厨子又催促,嗓门更大,引得附近几桌客人侧目。
龙啸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与荒谬感。
“来了,来了!”他应着,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方向,动作有些僵硬,但肌肉记忆似乎还在,穿过拥挤的桌椅和喧闹的客人时,虽有些磕绊,却并未真的撞到人或打翻东西。
后厨更加闷热,灶火熊熊,大锅里沸水翻滚,蒸汽弥漫。
掌勺的是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厨子,正麻利地颠勺翻炒。
旁边案板上堆着待切的菜蔬和面团。
“三号桌的红烧肉,六号桌的阳春面,快着点!”老厨子头也不回地吩咐。
龙啸应了一声,端起灶台旁已经装好盘的红烧肉和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用托盘稳妥地托着,再次走向大堂。
行走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这里是……望山居客栈。
止剑村东头,自家开的客栈。
没错,这桌椅的样式,墙上挂着的旧年画,柜台后那个拨弄算盘、总是笑眯眯的老掌柜——正是他爹,龙首。
只是此刻的爹,身形似乎比他“梦中”最后在止剑村血夜见到时要稍微挺直一些,脸上的皱纹也略浅,眼神依旧是那副浑浊中透着精明的寻常掌柜模样,毫无“梦中”那位传奇强者最后挺身而出、气势冲天的半分影子。
大堂里坐满了人,多是赶路的行商、脚夫,也有几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带着兵刃的江湖客,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江湖客栈特有的、混杂而鲜活的气息。
他将菜端到三号桌,那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放下菜,说了句“客官慢用”,又转身走向六号桌。
六号桌是个独坐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闭目养神,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
龙啸将面轻轻放在桌上,老者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送完菜,他站在大堂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微微喘息,让混乱的心绪稍定。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后。
父亲龙首正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不时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勾画两笔。神态专注,就是最寻常的客栈掌柜。
大哥呢?三弟呢?
他转动视线,很快在大堂另一侧看到了大哥龙行。
龙行正提着一壶热水,给一桌客人添茶。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身形挺拔,动作沉稳利落,只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客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全无“梦中”那身玄金长袍、背负“锋芒”、眼神沉静如渊、剑意冲霄的金脉天才修士半分气质。
三弟龙吟则在大堂门口附近,拿着抹布擦拭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他年纪最小,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动作有些毛躁,但很卖力。
擦完桌子,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恰好朝龙啸这边看过来,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挥了挥手。
龙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太……真实了。
这客栈里的一桌一椅,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客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父亲拨动算盘的声音,大哥与客人交谈时温和的语调,三弟笑容里纯粹的阳光……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因为即将到来的“锋芒山剑鸣”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妄想?
可为何……那“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
情感如此浓烈?
那些修炼的感悟,战斗的经验,甚至与师娘陆璃之间那悖德而痛苦的纠缠……都像是深深烙进了灵魂里,带着余温与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试图像“梦中”那样,凝聚一丝雷霆真气。
没有反应。
掌心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沾着的些许油污。
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奔流的真气,没有灼热的雷霆,只有凡夫肉体最基础的、因劳作而生的酸胀与疲惫。
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
“老二,别偷懒!去把后院水缸挑满!一会儿用水多!”父亲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龙啸一个激灵,连忙应道:“哎,这就去!”
他转身穿过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不大,堆着柴火,晾着些衣物,一口石砌的水井旁放着两个大木桶和扁担。井沿湿滑,长着青苔。
他熟练地放下水桶,摇动轱辘。
冰凉的井水被提上来,倒入木桶。
一桶,两桶……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扁担深深陷入肌肉,带来真实的负重感。
他挑起水,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旁的大水缸。
一担,两担……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尘土里。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这真实的劳累,这平凡的汗水,这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劳作……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而那个飞天遁地、执掌雷霆、历经生死爱恨、探寻远古秘密的龙啸……只是他在繁重劳作间隙,一个不甘平庸的少年,所做的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的白日梦?
倒完最后一担水,他拄着扁担,微微喘息。目光无意间抬起,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西边。
远处,天际尽头,一座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山不高,却终年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山体嶙峋,状如剑戟。
锋芒山。
那座每隔十几二十年,便会发出冲天剑光与刺耳剑鸣,吸引了无数修道者前来,也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诡山。
“梦中”,止剑村的血夜,父亲显露身份,将他和大哥、三弟托付给苍衍派魏重阳,自己则持“烛龙”剑,迎战黑龙教阴瞳……
而现实中,锋芒山静静矗立,灰雾缭绕,仿佛亘古如此。
客栈里人来人往,平静如常。
父亲是平凡的掌柜,大哥是勤快的跑堂,三弟是懵懂的少年,自己……是个有些走神、会被厨子呼喝的店小二“老二”。
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正常。
可为何,心中那股莫名的空洞与悸动,越来越强烈?
他放下扁担和水桶,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用力拍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抬起头,水珠从下颌滴落。
他望着井中自己晃动的倒影——一张年轻但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眉眼间有常年劳作的疲惫,也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尚未完全磨灭的锐气。
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与这平凡面容格格不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沉静与沧桑。
那是“梦”留下的痕迹吗?
“老二!愣着干什么呢!前头客人要结账,快来帮忙算一下!”大哥龙行的声音从前堂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龙啸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将井中倒影那复杂的眼神压回心底深处。
“来了!”他扬声应道,转身,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伐,走向那嘈杂而真实的前堂。
无论那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大梦,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现实,此刻,他都是望山居客栈掌柜家的“老二”。
生活,还在继续。
而西边天际,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似乎……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第91章 平凡一日
“老二!愣着干什么!”
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匣子。龙啸一个激灵,眼前油腻的桌面、嘈杂的大堂、空气里混杂的汗味与酒气重新清晰起来。
“没看见三号桌的客人催菜吗?面都快凉了!快上菜啊!”厨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满是不耐烦。
龙啸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好……好的。”
他站起身,挑着空担子走回后院。
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水缸旁,大哥龙行正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从井里提水。
动作沉稳有力,木桶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大哥。”龙啸唤了一声。
龙行抬起头,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累了?歇会儿,这几桶我来。”
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梦中”那位金脉天才背负“锋芒”、眼神沉静如渊的疏离感。
龙啸心头那点恍惚又深了一分,他摇摇头:“没事,我挑完这缸。”
三弟龙吟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脸上蹭了道灰,笑嘻嘻的:“二哥,前头那个说书先生又在讲‘龙首入锋芒山’的故事啦!爹刚才还瞪了他一眼,嫌他吵着客人了!”
龙吟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少年人听传奇故事时的兴奋,没有丝毫“梦境”里那个在苍衍派风脉修行、向往着天空与自由的修士模样。
“少听那些瞎编的。”龙行的声音从井边传来,带着兄长的沉稳,“好好干活。”
“知道啦!”龙吟缩回头,厨房里很快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龙啸默默提起水桶。
冰冷的井水溅在手上,带来真实的凉意。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打水、挑水的动作,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家。
父亲龙首依旧坐在柜台后。
午后客人少些,他正就着窗外的光,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手指偶尔在算盘上拨动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背微微佝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操劳的客栈掌柜。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他开始怀疑,那场跨越数年、波澜壮阔又充满痛苦与抉择的“大梦”,是不是自己劈柴挑水时累昏了头,趴在井沿上做的一场荒唐臆想。
可是,丹田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错觉般的微麻悸动,经脉里偶尔闪过、如同被细针轻刺的细微痛感,还有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可怕的修炼法诀、战斗记忆、甚至……师娘陆璃肌肤的温度与泪水咸涩的滋味……都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带着灼热的余温。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龙啸回头,是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后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看着他。
龙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浑浊中带着点精明的寻常老人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累了就歇着,别硬撑。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没……没事,爹。”龙啸连忙道,“可能……有点热。”
龙首点点头,啜了口茶,目光投向院墙外西边的天空。
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盘绕。
“这两天,山里的雾好像又浓了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龙啸说,“晚上记得关好门窗,山风大,潮气重。”
“知道了,爹。”
龙首没再多说,端着茶杯慢慢踱回了前堂。
平凡的一天,在忙碌与琐碎中缓慢流淌。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客栈打烊了,龙啸和大哥一起上好门板,三弟早已麻利地擦完了所有桌子。
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一位总是围着围裙、笑容慈和的妇人——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炖着土豆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饭啦!”母亲的声音带着满足的疲惫。
一家人围坐在后院支起的小方桌旁。
简单的三菜一汤,分量却很足。
父亲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和大哥各倒了一小杯劣质的烧酒,也给龙啸倒了个杯底。
“喝点,解乏。”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大哥说起白天有个客商多给了几文赏钱,三弟叽叽喳喳讲着说书先生今天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新情节,母亲笑着给每个人夹菜,父亲偶尔点点头,慢悠悠地抿一口酒。
灯光昏黄,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碗筷碰撞声,低声的交谈,母亲温柔的叮咛,父亲偶尔的笑骂……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最平凡、最温馨的画面。
龙啸埋头吃饭,热腾腾的饭菜填满了空虚的胃,也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足感。
他看着灯光下父亲眼角深刻的皱纹,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大哥沉稳的侧脸,三弟没心没肺的笑容……
如果,这才是真的……
如果,那些打打杀杀、飞天遁地、爱恨纠葛、生死绝境……都只是一场梦……
好像,也不错。
至少,家人都在。
至少,此刻安宁。
他端起饭碗,狠狠扒了一大口,将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空洞与悸动,用力压了下去。
夜深了。
龙啸躺在自己狭窄的木板床上,身下是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
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光晕。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谧。
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
白日里那种平凡的充实感,在夜深人静时,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那些“梦境”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寂静中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回忆”起《惊雷引气诀》第一层心法的每一个真气运转细节,能“模拟”出惊雷步踏出时脚下紫电炸裂的微妙触感,能“感受”到与周顿那场生死战中,破境瞬间经脉被狂暴雷霆撑开的剧痛与畅快……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梦。
还有师娘陆璃……黑暗中,她炙热的身体,混合着幽香与汗水的喘息,绝望而痴缠的吻,以及最后离别时冰冷的泪……每一种触感,每一分情绪,都清晰得让他心脏紧缩。
那真的……只是梦吗?
一个从未接触过修道、每日挑水劈柴的客栈小二,能做出如此详尽、如此合乎逻辑、如此情感充沛的“梦”?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西边锋芒山的方向,似乎……比往常更暗了一些?连月光都透不过那层灰白的雾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
水缸要挑满,柴火要劈好,前堂要打扫,客人要招呼……
这才是他的生活。
平凡,琐碎,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沉沉陷入黑暗。
然而
“杀——!!!”
凄厉冰冷的号令,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深沉的夜色与短暂的安宁!
龙啸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不是梦醒的恍惚,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客栈外街道上传来的、充满杀意的嘶吼!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木门被撞碎的爆裂声,猝不及防的惨叫声,惊恐到极致的哭喊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丧钟,轰然敲响!
“怎么回事?!”隔壁传来大哥龙行急促的喝问,以及匆忙起身的动静。
“爹!娘!”三弟龙吟带着哭腔的尖叫。
龙啸一个翻身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顺着门缝、窗隙,弥漫了进来!
他冲出门,刚好看到父亲龙首只披着件外衣,手持一根平日顶门用的粗木棍,挡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母亲紧紧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三弟龙吟。
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砍柴的斧头,面色紧绷。
“待在后面!”父亲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通往大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开!
几个黑影如同嗜血的野兽般扑了进来!
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残忍的眼睛,手中钢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刀刃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温热的液体——是血!
“啊——!”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父亲怒吼一声,挥舞着木棍迎了上去!
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迅猛,木棍挟着风声砸向当先一人的面门!
那黑衣人侧头避开,反手一刀撩向父亲腹部!
“爹!”大哥龙行目眦欲裂,挥着斧头冲上,与另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斧刃与钢刀碰撞,溅起火星!
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第三人已经绕过战团,眼中闪着残忍的光,扑向缩在墙角、手无寸铁的龙啸、母亲和龙吟!
“别过来!”龙啸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母亲和弟弟挡在身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挡住他!
像梦里那样!
用雷!
用拳!
打死他!
他试图调动身体里那股“梦中”存在的、奔流不息的力量。意念集中,回忆着真气运转的路径,想象着雷霆在经脉中咆哮
没有反应。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寂静无声。
没有紫电,没有雷罡,没有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只有一具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力气、但绝对挡不住锋利钢刀的凡人之躯。
黑衣人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似乎觉得这少年的姿态有些可笑。
他并未急着下杀手,而是猫戏老鼠般,一步步逼近,钢刀随意地挽了个刀花,寒光映亮了他眼中赤裸的杀意。
“啸儿……快跑……”母亲在后面颤抖着推他,声音破碎。
跑?往哪里跑?
前面,父亲闷哼一声,木棍被一刀劈断,踉跄后退,肩头飚出一股血箭!大哥龙行也被一脚踹中小腹,脸色惨白地撞在墙上,斧头脱手飞出。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狞笑着逼向受伤的父亲和大哥。
而面前这个,已经举起了刀。
时间仿佛被拉长。
龙啸能看到刀刃上倒映着自己苍白绝望的脸,能看到黑衣人眼中残忍的兴奋,能听到身后母亲压抑的哭泣和三弟牙齿打颤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像“梦”里那样反击啊!
像在擂台上对战周顿那样!像在古墟中搏杀熔岩地蜥那样!
动起来啊!力量!我的力量呢?!
他在心中疯狂嘶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丝。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场“大梦”赋予他的所有力量、所有经验、所有关乎生死的战斗本能,在此刻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小二。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染血的钢刀,划破空气,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朝着他的脖颈,毫不留情地斩落!
刀锋的寒意,已经触及皮肤。
要死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那个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果然,就只是梦啊……
也好……
……
“老二!愣着干什么!”
熟悉的、带着不耐的粗嘎嗓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猛地扎进耳中!
龙啸浑身剧烈一颤,仿佛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
眼前冰冷的刀锋、黑衣人残忍的双眼、飞溅的鲜血、亲人倒下的身影……所有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般片片崩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油腻的方桌,嘈杂的大堂,空气中劣质酒水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厨子那张近在咫尺、满是横肉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厨子不耐烦地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
龙啸怔怔地站着,心脏还在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光滑,完整,没有伤口。
没有血。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客人们在大声谈笑,猜拳行令。
柜台后,父亲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
大哥正提着茶壶,微笑着给一桌客人添水。
三弟拿着抹布,卖力地擦着桌子,偶尔抬头朝他这边做个鬼脸。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亲人惨死的一幕,从未发生。
又或者……那才是真实,而此刻……
龙啸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着油污的双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梦。
那感觉……太真实了。
鲜血的黏腻,死亡的冰冷,刀锋触及皮肤的寒意,亲人倒下的画面,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柜台后那个佝偻着背、专注算账的老人,望向大堂里忙忙碌碌、笑容温和的兄长,望向那个无忧无虑、做着鬼脸的少年……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可掌心那点微末的刺痛,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心底最深处。
老二!愣着干什么!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一次,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循环往复的、令人骨髓发寒的……
回音。
第92章 深痕
龙啸又一次从那张硬板床上醒来。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意识像是从一片粘稠的、没有光的深潭底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拽了上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心脏。
它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得他肋骨发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低沉回音。
这不是刚睡醒时那种舒缓的律动,更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奔逃后,骤然停下,心脏却依旧疯狂搏动的余韵。
然后是眼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压着无形的石头。
他费力地掀开一线,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地清晰。
低矮发黑的木梁,窗纸上透进的朦胧天光,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又是这里。
他躺着没动,任由那股从心脏蔓延开的、难以言喻的空乏与悸动,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
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某种微弱的、仿佛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摩擦过的错觉。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混沌不清。
好像挑了很多水,劈了不少柴,前堂很吵,厨子老陈的嗓门很大……爹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大哥沉稳地招呼客人,三弟毛毛躁躁地擦桌子……然后呢?
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还有……一种仿佛能撕裂天地的、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毁灭光芒?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在他试图捕捉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没来由的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皮肤,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汗吗?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汗渍,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细微的划痕。
那刚才的湿冷触感……
“老二!日头都晒屁股了!还赖着!”厨子老陈粗嘎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把钝刀子扎进耳朵,瞬间将那点恍惚击得粉碎。
龙啸猛地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心脏又是一阵急跳,撞得他微微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抬手穿衣,粗布短打摩擦着皮肤,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推开房门,熟悉的油腻气味和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起的客人,多是赶早路的行商,就着热汤面或稀粥馒头,低声交谈着路途见闻。
“愣着干什么!”老陈的大脸又凑了过来,油光锃亮,带着不耐烦,“没看见二号桌客人的粥都凉了?还有那笼包子,赶紧端上去!”
“哦……好。”龙啸下意识地应着,声音还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向灶台,端起热气渐消的白粥和那笼小巧的包子。
托盘入手,沉甸甸的,碗沿微烫。
走向二号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坐在老位置,背似乎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一些。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本厚厚的账本上。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珠,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噼啪”声。
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为一笔不大的进项或支出仔细核对着。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那股没着没落的难受感又翻涌上来。他用力眨了下眼,将托盘稳稳放在二号桌客人面前。
“客官慢用。”
转身时,他看到了大哥龙行。
龙行正提着一个巨大的铜壶,挨桌给客人添热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动作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温和妥帖的笑容,偶尔与相熟的客人低声交谈两句,引得对方点头微笑。
那么自然,那么……寻常。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跑堂,这样周旋于市井,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龙啸的思绪又卡住了。
一个模糊的、穿着玄金长袍、背负长剑、眼神沉静如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哥!发什么呆!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搬开,我要扫地!”三弟龙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催促。
龙啸回头。龙吟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使唤哥哥的理所当然。
“就来。”龙啸应道,走过去帮他挪开挡路的条凳。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质表面,纹理清晰,边缘有些毛刺。
一切触感都如此真实。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异常,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违和感。
像是看着一幅无比熟悉的家常画,画面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色彩温暖,可偏偏画布的底色,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的冰冷。
早间的忙碌很快冲淡了这点异样感。
端茶送水,收拾碗筷,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被老陈支使得团团转。
身体遵循着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流畅地完成一项项工作,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
直到日头升高,早间的客潮稍歇,他才得了点空,照例被支使去后院挑水。
井水依旧冰凉刺骨。他摇动轱辘,听着绳索摩擦的吱呀声,看着水桶从幽深的井口被提上来,清澈的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天光。
弯腰提桶时,脖颈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视线扫过的战栗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头。
后院空荡荡的。柴垛堆得整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墙角那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如常。
没有人。
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可刚才那股寒意如此真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处,无声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冰冷。
是错觉吗?
龙啸皱紧眉头,心脏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水倒入桶中,再次摇动轱辘。
这一次,他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
除了绳索声、水声、风声,他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然而,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接连挑了好几担水,直到厨房旁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乎满溢。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腰背酸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衣领。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酸痛。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昨夜没睡好?还是那场记不清的噩梦留下的后遗症?
午时,客栈再次热闹起来。父亲吩咐加了几样简单的炒菜,老陈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油脂爆裂声、客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龙啸穿梭其间,手脚麻利。
只是偶尔,在给客人上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西边的天空——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显得更加凝实、厚重,如同一团巨大的、静止的灰色棉絮,沉沉地压在山峦轮廓之上。
看得久了,那团灰雾仿佛在缓缓蠕动,又像是他眼睛发花产生的错觉。
“看什么呢?魂又被山里的妖精勾走了?”老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七号桌的菜!快去!”
龙啸一个趔趄,连忙端菜走开。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却也让他彻底回了神。
吃饭时,一家人依旧围坐在后院的小方桌旁。
饭菜简单却管饱,母亲(养母)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念叨着“多吃点,干活累”。
父亲小口抿着酒,听大哥说起上午有个客商多给了些赏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三弟龙吟则叽叽喳喳说着上午扫地时在墙角发现一窝蚂蚁的“壮举”。
气氛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
龙啸低头扒着饭,米饭的香甜和菜肴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温暖着空乏的胃。
他听着家人的话语,看着灯光下他们模糊而温暖的侧影,心头那股难受的感觉,似乎被这平凡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为什么会有“如果一直这样”的想法?现在不就是一直这样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啸儿,”父亲龙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酒后的一点沙哑,“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挑水累着了?”
龙啸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极细微的探究。
“没……没事,爹。”他连忙摇头,“可能就是有点热。”
“嗯。”龙首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杯中的酒液上。
“晚上山里风大潮气重,睡觉记得关好窗。”
“知道了,爹。”
饭后,又是一阵收拾清洗。待到一切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龙啸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
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父亲拨算盘的手,大哥温和的笑,三弟脸上的灰,老陈油光满面的胖脸,后院冰凉的井水,西边山上凝滞的灰雾,吃饭时灯光下的剪影,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的询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出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台词,做着该做的动作,连表情都那么恰到好处。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勉强照亮掌心模糊的轮廓。那上面有茧,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某种奔流在经脉里的、灼热而暴烈的力量感?少了握住某种冰冷坚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器物时的悸动?
这些念头荒诞不经,却又如此自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就在这时
“杀——!!!”
那声凄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令,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夜的宁静!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仿佛就在客栈门外,就在这条街上,近在咫尺!
龙啸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四肢一片冰凉!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床上弹起,赤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冲脑门。
外面,已经乱了。
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木门被暴力撞碎的爆裂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惊恐到极致的哭嚎……所有声音混杂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冲垮了他的理智!
“爹!娘!”三弟带着哭腔的尖叫从隔壁传来。
龙啸冲出房门,过道里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
父亲只披着外衣,手持那根顶门棍,堵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背影佝偻,却在剧烈颤抖。
母亲紧紧搂着吓得面无人色的三弟。
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铁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一种荒谬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般的熟悉感,在疯狂撕扯着他。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飞!几个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黑影扑了进来!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滴血,眼中是毫无人性的冰冷杀意!
父亲怒吼着挥棍迎上,大哥也嘶吼着冲了过去。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肩头飚出血箭,看着大哥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看着母亲和三弟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看着那个狞笑着逼近的黑衣人举起了滴血的刀……
动啊!
像梦里那样!像……像什么那样?
反击啊!保护他们啊!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他试图调动身体里那股根本不存在的力量,试图回忆那些模糊的、关于战斗的本能……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的无力。
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看清了刀锋上倒映着自己扭曲绝望的脸庞,感受到了刀刃切开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
要死了。
又来了。
这个“又”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是“又”?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皮肤的刹那
“老二!愣着干什么!”
厨子老陈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再一次,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化作扭曲的光影,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猛地抽离、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变成了油腻的饭菜气,冰冷的杀意变成了午后的燥热,绝望的哭喊变成了大堂的嘈杂喧哗。
龙啸浑身剧震,仿佛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又猛地扔进了沸腾的油锅。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油腻的方桌,是嘈杂的大堂,是厨子老陈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不耐烦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老陈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和刚才……和“刚才”那一幕里,父亲被刀砍中的位置,微妙地重叠。
龙啸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缩,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左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旧伤还在,血痂边缘有些红肿。
而右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不深,但皮肉翻卷,正慢慢渗出血珠。
这道伤口……是哪里来的?
他刚才……有掐右手吗?
“老二!”老陈的嗓门又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悦,“耳朵聋了?!”
龙啸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看向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算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片温暖的金色。
大哥龙行提着茶壶,微笑着给客人添水。
三弟龙吟拿着抹布,在远处卖力地擦着桌子,偶尔抬头,朝他这边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濒临死亡的一幕,从未发生。
仿佛那掌心新鲜的伤口,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哪里划到的。
龙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右手,将那道细小的伤口握在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西边的天空。
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的血色。
是错觉吗?
还是……那道雾气,真的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理会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端起灶台上那碗快要凉透的面,转身,走向喧嚣的大堂。
脚步平稳,背影如常。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潭曾经清澈、如今被反复搅浑又强行压下的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沉淀。
一道远比掌心伤口更深、更难以愈合的……
裂痕。
第93章
“老二!愣着干什么!”
声音炸响的瞬间,龙啸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光微亮,晨鸟的啁啾清脆地传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乏,心悸,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昨夜……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刀?血?惨叫?
记忆模糊不清,只有一些断续的、带着血腥味的画面碎片,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难受,却如此真实。
他低头,摊开双手。
左手掌心,旧伤的血痂边缘微微红肿。右手虎口附近,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划痕,皮肉微微翻卷,已经凝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这伤口……哪里来的?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想。昨天挑水时被桶沿划到了?劈柴时被木刺扎的?好像都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一种没来由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持续地传来微弱的刺痛。
“老二!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老陈粗嘎的嗓门穿透门板,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龙啸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穿衣,下床,推开房门。
油腻的气味,嘈杂的人声,熟悉的景象。
父亲在柜台后拨算盘,大哥提着茶壶给客人添水,三弟拿着抹布擦桌子,老陈在灶台前忙得满脸油光。
母亲(养母)正从后厨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灶台,端起那碗快要凉透的面。
日子,又在重复的忙碌中流淌。
端茶送水,收拾碗筷,挑水劈柴,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被老陈支使得团团转。身体遵循着肌肉记忆流畅运作,汗水浸湿衣衫。
只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像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
午间吃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后院小方桌旁。
母亲(养母)照例给每个人夹菜,念叨着“多吃点”。
父亲小口抿着酒,听大哥说起上午的琐事。
三弟龙吟则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发现。
阳光温暖,饭菜喷香,家人笑语。
多好啊。
龙啸埋头扒饭,心里却莫名地发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父亲慈和而疲惫,大哥沉稳温和,三弟天真烂漫,母亲……母亲总是那么温柔,带着常年劳作的朴实笑容。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我们兄弟三个,谁真正见过……亲生母亲?
大哥是父亲亲生,自己和三弟是收养的。
这他知道。
但即便是大哥,也从未提过亲生母亲。
父亲也从不曾说起。
好像……“母亲”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现在这位操持家务、被他们称作“娘”的妇人,是父亲后来娶的,待他们极好,但并非生母。
这个家,关于“母亲”的痕迹,少得近乎刻意。
他摇摇头,将这个古怪的念头甩开。一定是最近太累,胡思乱想。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母亲(养母)正在缝补衣物的手时,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悄然浮起。
那双手,骨节略显粗大,动作却异常……规整。
每一针,每一线,间隔均匀,走向笔直,不像寻常妇人做惯针线活的熟稔流畅,倒像……像在遵循某种固定的、精确的轨迹。
他愣愣地看了几秒,直到母亲(养母)抬起头,对他露出慈和的微笑:“啸儿,怎么了?衣服破了?拿来娘给你补。”
“没、没事。”龙啸连忙低头扒饭,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下午,他照例去后院挑水。
井水冰凉,摇动轱辘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他弯下腰,提起沉重的水桶,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
就在这时,脖颈后再次传来那股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视线扫过的战栗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头。
后院空荡荡的。柴垛,晾衣绳,老槐树的影子,一切如常。
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切。
他放下水桶,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异常。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口幽深的井口。
井水幽暗,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他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探头看看井底到底有什么。但随即又觉得可笑,一口井而已,能有什么?
他摇摇头,继续挑水。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警惕。
傍晚,客栈打烊,一家人吃饭,闲聊,收拾。
夜深人静,龙啸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很淡,树影在窗纸上摇曳。
右手虎口那道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道细长的血痂。为什么……总觉得这道伤,和什么东西有关?
记忆里,似乎有过刀锋逼近脖颈的寒意……但那只是梦,不是吗?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
“杀——!!!”
凄厉冰冷的号令,如同来自地狱的呼唤,再一次,劈开了夜的宁静!
龙啸的心脏骤停,随即狂跳!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倒流回脚底,四肢冰凉!
他弹起身,赤脚落地,冲出房门!
过道里烟尘弥漫,血腥味刺鼻。父亲手持顶门棍,堵在过道口,背影颤抖。母亲(养母)紧紧搂着吓坏的三弟。大哥抓着一把斧头,脸色铁青。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底发寒。
“砰——!”木门被撞飞,黑影涌入,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父亲受伤,大哥被踹飞,母亲(养母)和三弟在他身后瑟瑟发抖,黑衣人狞笑着举刀逼近……
动啊!像……像什么那样?反击啊!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试图调动什么,回忆什么……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咆哮,想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但那束缚太沉重了。他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近乎愉悦的残忍,看清了刀锋上自己扭曲的脸,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刹那
“老二!愣着干什么!”
老陈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再一次,如同炸雷般轰然响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变成了油腻的饭菜气,冰冷的杀意变成了午后的燥热。
龙啸浑身剧震,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眼前,是油腻的方桌,是嘈杂的大堂,是厨子老陈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不耐烦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老陈又拍了他肩膀一下。
龙啸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缩。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掌心,旧伤的血痂边缘,似乎更红肿了一些。
右手虎口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而且,旁边似乎又多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看向柜台。
父亲依旧在拨算盘,大哥在添水,三弟在擦桌子,母亲(养母)从后厨端出一盘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嘴角扬起的角度,眼尾皱纹舒展的纹路……和记忆中无数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濒临死亡的一幕,从未发生。
仿佛他掌心多出的那道浅痕,只是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
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炸开的难受,手臂上仿佛残留的刀锋寒意,还有母亲(养母)脸上那精确复刻般的笑容……所有细微的异常,此刻如同无数条冰冷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对。
这里,不对。
龙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右手,将那些细微的伤口握在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他不再看窗外,端起那碗面,转身,走向喧嚣的大堂。
脚步看似平稳。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原本只是微澜的死水,此刻却仿佛被投入了巨石,剧烈的漩涡正在形成。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循环”为何物。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囚禁了他。用这看似温暖的日常,用这永不改变的笑容,用这一次次重复的死亡和遗忘。
而他,要撕开它。
又一次“醒来”。
又一次掌心添了新痕。
又一次面对同样喧闹的大堂,同样忙碌的家人,同样……精确的“母亲”。
这一次,龙啸没有立刻投入劳作。
他站在大堂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父亲拨算盘时,手指的节奏。
大哥添水时,手腕转动的角度。
三弟擦桌子时,抹布划过的轨迹。
老陈翻炒时,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客人交谈时,话语起伏的韵律。
还有……母亲(养母)端菜时,脚步的间距,手臂摆动的幅度,脸上笑容绽开和收敛的时机。
一切都流畅,自然,充满生活的气息。
但看得久了,看得仔细了,那种流畅之下,隐隐透出一种……过于完美的协调。
就像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戏,每个角色都熟记了自己的走位和台词,绝不会出错,也绝不会……有真正的意外。
中午,母亲(养母)的针线筐放在院子的石凳上。龙啸走过去,假装帮忙收拾。他拿起一件缝补了一半的旧衣,手指抚过那针脚。
均匀,笔直,分毫不差。
这不是活人手下带着情感和习惯的针线,这是……某种规则下的产物。
傍晚,他趁母亲(养母)在厨房忙碌,快步走进父母房间。
心跳得很快,像在做贼。他知道这不对,但那股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压过了一切。
房间依旧简单。他拉开抽屉,翻找。除了上次看到的杂物,在抽屉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东西。
他拿出来。
是一枚玉佩。很小,质地普通,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光滑,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他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费力辨认。
“止……剑……永……安……”
止剑永安?
这是什么意思?像是某种祝愿,或是……标记?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这不是母亲(养母)的东西,她的首饰少得可怜,且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也不是父亲的风格。
这像是……更久以前,属于这个“家”的某种……残留物?
他心中一动,迅速将玉佩藏入怀中,将抽屉恢复原状,悄悄退出房间。
夜晚,躺在床上,他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玉佩。
“止剑永安”。
止剑村,望山居,永安……是期盼永远安宁吗?
可这循环般的日子,这隐藏在安宁下的诡异,这掌心不断增添的伤痕……算什么安宁?
他闭上眼,等待。
等待那声注定会来的号令。
这一次,当“杀——”声响起,当血腥味弥漫,当刀锋再次逼近时,龙啸没有完全陷入之前的绝望和僵硬。
怀中的玉佩硌着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像一根针,刺破了一些浑噩。
他在刀光中,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母亲(养母)。
她紧紧搂着三弟,脸上是惊恐,是绝望,是和每一次“循环”中一模一样的表情。
但这一次,龙啸在她那双惊恐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空洞的茫然。
那不是面对死亡的真实恐惧,更像是一种……程序运行到固定节点时的“表现”。
就这一丝异样,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
“老二!愣着干什么!”
老陈的吼声如约而至。
世界再次重置。
龙啸趴在油腻的桌子上,剧烈喘息。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看伤口,没有去看周围恢复“正常”的景象。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穿越喧嚣的大堂,笔直地、毫无掩饰地,投向了柜台旁正在擦拭桌子的母亲(养母)。
他的眼神,不再是困惑,不再是怀疑,而是某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审视。
母亲(养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慈和的、与往日无异的笑容:“啸儿,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龙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精确的笑容,看着那双温和却深处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旧痕叠新伤,纵横交错,像一幅无声的、残酷的地图,记录着他一次次经历死亡却被迫遗忘的旅程。
这些伤,不是梦。
那些死亡,不是幻觉。
这个“家”,这场“日常”,才是最大的囚笼。
而钥匙……
他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母亲(养母),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仿佛要穿透某种屏障的力量:
“娘。”
“我亲生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仿佛凝滞了一刹。
喧嚣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老陈的吆喝声……所有背景噪音,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母亲(养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停顿。那停顿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龙啸死死盯着她,看到了。
她眼中那温和的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
“啸儿,”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爹不是说过,你们兄弟的娘亲……去得早,没什么好提的。”
“去得早?”龙啸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她,“多早?在我大哥出生之前?还是之后?她葬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箭,射向那张慈和的面孔。
母亲(养母)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她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出现了一丝真实的慌乱,那慌乱之下,是更深的空洞和……某种仿佛程序错乱般的僵硬。
“啸儿,你……你今天怎么了?”她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听村里那些说书先生胡说了什么?别胡思乱想,你娘她……她就是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人?”龙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锐利,“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能让爹——如果他是‘龙首’的话——念念不忘,却连一块墓碑、一张画像、一个名字都不留给我们?”
“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能让你——我们的养母——在这个家里,像一个最完美的替代品,精确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却从未真正有过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喜好,哪怕……一丝一毫不符合这个‘角色’的情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大堂里原本的嘈杂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
客人们,父亲,大哥,三弟,老陈……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们。
他们的眼神,空洞,茫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是“设定”让他们看向这个方向。
母亲(养母)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像是……某种支撑她的东西正在崩解,导致这具“躯壳”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
“你不是我娘。”龙啸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甚至……可能不是‘人’。”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抓向母亲(养母)的手腕——那只骨节略显粗大、做针线活异常规整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
整个世界,陡然扭曲!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而是像一幅被无形大手狠狠揉皱的画卷,所有的色彩、线条、声音、气息,瞬间搅成一团混乱的光影漩涡!
柜台、桌椅、碗碟、客人、父亲、大哥、三弟、老陈……所有人的身影都在拉长、变形、模糊,化作一道道流窜的光带。
只有母亲(养母)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心,相对清晰。
但她脸上的慈和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彻底的、非人的空洞。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旋涡,仿佛要吞噬一切。
龙啸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和意识,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混乱和虚无,要再次抹去他的记忆,将他扔回那个“平凡”的起点。
“不——!!!”
发自灵魂深处的嘶吼,从龙啸喉咙里迸发!
他不甘心!他不要回去!他不要遗忘!
掌心那些伤痕,此刻如同燃烧起来,传来灼热的刺痛!那刺痛仿佛连接到了身体更深的地方,连接到了某些被死死封锁、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轰!!!
仿佛惊雷在脑海最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屏障被暴力冲破的轰鸣!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惊雷崖的罡风与雷云……七脉会剑擂台上的咆哮与剑光……师娘陆璃黑暗中炙热的身体与冰凉的泪……炎州灼热的荒原与古墟冰冷的骸骨……最后,是那吞噬一切的、炽白与暗金交织的雷火狱毁灭光芒……
我是龙啸!
我是苍衍派惊雷崖弟子!御气境修士!
我经历了七脉会剑!我闯过了炎荒古墟!我坠入了葬古墟绝地!我……和罗若、凌逸一起,闯入了雷火狱!!!
记忆,如同破碎的拼图,在疯狂咆哮的识海中飞速重组、归位!
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灼热而暴烈的力量,从他干涸已久的丹田深处,轰然苏醒!
沿着早已被“平凡”生活磨蚀得近乎闭塞的经脉,咆哮着奔涌而起!
紫电,在他指尖炸亮!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给我——破!!!”
龙啸双目尽赤,将所有刚刚苏醒的记忆带来的不甘、愤怒、求生欲,连同那微弱的雷霆真气,尽数凝聚于紧握的右拳,朝着眼前那片扭曲崩坏的光影漩涡,朝着那个空洞的“母亲”身影,朝着这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虚假的“日常”,狠狠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到极致的
“咔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眼前的一切——扭曲的光影,空洞的“母亲”,模糊的“家人”,喧嚣的“大堂”,油腻的“气味”,窗外西边那永远灰蒙蒙的“锋芒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化作亿万片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碎片,簌簌飘落,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
纯粹的、虚无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感。
龙啸悬浮在这片黑暗的中央,剧烈的喘息着,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掌心伤痕灼痛,脑海中刚刚复苏的记忆还在翻腾冲撞。
但他知道。
他,终于……
醒了。
第94章 狱龙斩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首先恢复的,是触感。
身下并非客栈硬板床的粗糙木质,也不是古墟死寂平原的冰冷砂土,而是一种粗粝中带着奇异温润的、仿佛某种特殊石材的质感。
坚硬,粗糙。
龙啸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从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宽阔、却莫名给人以压抑之感的巨大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古老祭坛的内部。
穹顶极高,隐没在昏暗之中,看不清具体形貌。
地面以暗青色的巨石铺就,石面上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阵法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金与炽白交织的光芒。
祭坛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柄……刀。
不,称之为“刀”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了。
那更像是一座刀形的山峰,一件为巨人打造的兵器。
目测其长度,至少超过一丈八尺,最宽处几达四尺,其规模远超常人想象。
它并非笔直插入地面,而是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深深贯入祭坛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的裂隙之中。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外貌”。
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色泽暗沉斑驳的“石壳”,仿佛经过了亿万年的风化和沉积,与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它究竟是后天形成的石雕,还是某种神兵被岁月侵蚀后的模样。
唯有那巨大而狰狞的轮廓,依稀透露出它作为兵刃的本质——修长而略带弧度的刀身,厚重无匹的刀镡,以及即便被石壳包裹也难掩其磅礴气势的刀柄。
其形制,古老、蛮荒、充满了镇压一切的威严。
而这柄巨刃的四周,祭坛的环形墙壁上,无数根粗大如成人臂膀的暗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怪蟒,自墙壁深处蜿蜒伸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死缠绕、捆缚在巨刃的刀身、刀镡、刀柄之上!
锁链之上,同样铭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地面阵纹呼应,闪烁着更为活跃的雷火灵光。
狂暴的雷霆之力与炽烈的火焰之力,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无声地咆哮、奔流,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不断扭曲着空气的恐怖力场。
雷光如银蛇乱舞,火光似金莲绽放,两种至刚至阳的毁灭性能量,在此地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共同构筑成一座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牢笼,而牢笼的核心,便是那柄石壳巨刃。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金属被极致锻打后又冷却万古的奇特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细微的麻痹与灼热感钻入肺腑,刺激着经脉。
龙啸挣扎着坐起身,第一反应是运转功法。
《惊雷引气诀》甫一催动,丹田深处那股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雷霆真气,便如同受到召唤般,轻微震颤起来,与周遭环境中那精纯狂暴的雷灵之力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虽然真气远未恢复,但这真实的、属于他自身的力量感,让他心中稍定。
随即,他目光急扫,立刻看到了躺在不远处地面上的两道身影。
一袭白衣清冷如雪,是凌逸。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微弱但平稳,仿佛陷入深沉的睡眠,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那柄名震苍衍的“寒霜”剑,静静躺在身侧,剑身黯淡,灵光内敛。
另一边的罗若,情况类似。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水蓝色的“潋滟”剑斜斜搁在一旁,剑光同样微弱。
龙啸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脑海中记忆碎片冲撞带来的眩晕,踉跄起身,快步走到两女身边,蹲下身,仔细探查她们的脉搏与呼吸。
还好,虽然真气沉寂,神魂波动异常微弱,似被拖入某种深层次的幻境,但性命体征尚存,暂无性命之忧。
“凌师姐……罗师妹……”他低声呼唤,试图以自身微弱的灵识去触碰唤醒,却如同石沉大海,她们的意识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黄口稚子,竟能率先挣脱‘轮回尘梦’,灵台不昧,心志……尚可。”
就在龙啸心急如焚之际,一个低沉、苍凉、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长河的声音,忽然在这空旷压抑的祭坛空间内缓缓响起。
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更像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阵法、从周围的雷火灵气、甚至从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之中同时传来,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的共鸣,直抵神魂深处。
龙啸悚然一惊,霍然起身,仅存的雷霆真气瞬间遍布全身,化作一层稀薄却凝实的紫色电光护体,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空间,沉声喝道:“何方神圣?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见!”
“现身?”那古老的声音似乎轻轻“呵”了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淡淡的自嘲,“吾之形骸,早已与这‘雷火狱’融为一体,镇守此间,何来‘藏匿’之说?”
随着话音,祭坛中央,那被无数锁链捆缚的石壳巨刃之上,异象陡生!
覆盖刀身的厚重石壳,某一部分忽然亮了起来!
并非整体发光,而是其上一道道天然的、如同龟裂般的纹路中,流淌出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
那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石壳纹路蜿蜒游走,最终在巨刃靠近刀镡的上方,汇聚、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极其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并非完整的生物形态,更像是一个由纯粹雷火法则能量凝聚而成的、威严的龙首轮廓!
双目位置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暗金色火焰,龙角则是跳跃不定的炽白雷霆,硕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小半个祭坛上空,仅仅是虚影,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龙啸呼吸一滞,体内的雷霆真气在这威压之下几乎凝滞,但他强行稳住心神,仰头望着那恐怖的龙首虚影,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你……你是……”
“吾名……磐天狱龙。”龙首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龙啸识海中轰鸣,带着亘古的沧桑,“奉苍龙至尊敕令,于此……永镇‘齑炀’。”
磐天狱龙!齑炀!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龙啸刚刚复苏的记忆中炸响!
他想起了在葬古墟那具古修遗骸旁看到的残简,上面模糊提及的“雷火之狱”、“磐天狱龙”、“苍龙敕令”、“镇魔”……原来,那并非虚妄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被掩埋在时光尘埃下的古老真相!
“苍龙……敕令?齑炀?”龙啸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地……到底是何处?我这两位同伴为何昏迷不醒?”
磐天狱龙的虚影微微晃动,那双火焰龙目似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凌逸和罗若,缓缓道:“此二女,灵根资质亦属上乘,然心障未破,仍困于‘轮回尘梦’之中。此乃狱力侵蚀神魂所化之幻境,映照心结,往复循环,非外力可强行唤醒。能否挣脱,端看其自身灵台澄澈与否,执念深浅如何。”
它顿了顿,目光——那两团火焰重新聚焦在龙啸身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感慨的意味:“至于此地渊源……千万载光阴流逝,外界竟已无人知晓‘齑炀’之名了么……”
随着它苍凉古朴、偏于文言的叙述,一段湮没在时光长河尽头的远古秘辛,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呈现在龙啸眼前。
“混沌初分,乾坤始定,神魔并立于世。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至尊,统御神族,执掌天地纲常。然魔族觊觎现世,孽欲滔天,遂启战端,烽火绵延万载,天地为之倾覆,众生饱受涂炭。”
“此地,便是当年苍龙至尊亲率神族精锐,与魔族巨擘‘齑炀’决战之所在。那一战,打得星河黯淡,法则崩碎。苍龙至尊以无上伟力,终将‘齑炀’击溃于此,魔躯陨落,其麾下万千魔众、参战神族英灵、乃至被卷入战火的洪荒巨兽……皆于此地化为尘埃。你所见那‘葬古墟’中无尽骸骨,便是彼时遗存。”
龙啸想起葬古墟那无边无际、灵韵尽失的巨兽残骸,心中恍然。原来,那并非天然遗迹,而是远古神魔战场的“坟场”!
“神族获胜,然战场遗留之怨煞、残灵、魔念,若不处置,必成祸胎。故战后,至尊敕令,净化此间,抽离残灵,化去怨念,使万物复归沉寂。是以那古墟之中,灵气稀薄惰性,万物灵韵尽失,唯余枯骨空壳。”
龙啸心中一动,这边是外面的空间中,灵力怠惰、稀薄的原因!
“然,‘齑炀’乃魔族巨擘,其魔念之强,怨毒之深,竟无法被彻底净化消弭!其一点不灭残渣,根植于此地法则深处,如跗骨之蛆,若任其滋长,假以岁月,恐有复苏之患,再掀浩劫。”
磐天狱龙的声音陡然转厉,火焰龙目灼灼生辉,引得周围雷火灵气一阵剧烈波动。
“为绝后患,苍龙至尊乃命吾——司掌监禁刑罚之‘磐天狱龙’,于此‘齑炀’陨落之地,借其残存魔念与地脉中奔涌不息的雷火之力,设下‘雷火狱’!以吾身为狱,以雷火为锁,永世镇压‘齑炀’残渣!”
它的虚影,似乎与下方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以及整个祭坛的阵法,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无数锁链哗啦作响,雷火灵光暴涨。
“千万载光阴……吾以此残躯,合雷火狱力,日夜消磨‘齑炀’残渣。时至今日,那魔头渣滓,十不存一,然其不灭之性犹在,仍需镇封。而吾……”
磐天狱龙的语气,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吾之神魂、龙元,亦在这无尽岁月中,与魔渣对耗,与狱力同化,消磨殆尽……如今所存,不过一缕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龙啸听得心神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他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恢弘惨烈的大战,更难以体会眼前这尊古老存在,以自身为狱,孤独镇守千万年的寂寥与艰辛。
那是超越了爱恨情仇、超越了门派纷争、甚至超越了生死轮回的、关乎天地秩序的巨大职责。
沉默片刻,他再次看向凌逸和罗若,眼中担忧未减:“前辈,我这两位同伴……”
“吾已言明,幻境自生,破局在己。”磐天狱龙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汝既已醒,且听吾言。吾残魂将散,狱力渐衰,而‘齑炀’残渣虽弱,未绝根本。一旦吾彻底消散,雷火狱失衡,残渣逸出,虽不复当年之威,然流入现世,亦必酿灾劫。”
龙啸心中一紧:“前辈之意是……”
磐天狱龙的火焰龙目,死死“盯”住了他,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最后化作一丝决绝的托付。
“汝身负雷道,虽修为低微,却能在‘轮回尘梦’中破障而出,心志坚韧,可见一斑。此乃天意,亦是汝之机缘。”
它略微一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吾有一求——亦是一契。”
龙啸屏住呼吸。
“吾将以这最后一缕残魂之力,配合雷火狱阵法,将‘齑炀’残存之渣,自狱基深处,强行转押而出,封入……吾之‘狱龙斩’内!”
龙啸的目光,猛地投向祭坛中央那柄被层层锁链束缚的、覆盖石壳的巨刃。
“此石壳,非其本相,乃千万载雷火狱力与岁月尘灰浸染所成之‘石鞘’。”磐天狱龙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石壳之下,便是‘狱龙斩’——吾当年化形为人时所持兵刃,随吾征战,亦随吾镇狱。其性刚烈,内蕴雷火本源法则,正合镇压魔性!”
“待残渣转押完成,‘狱龙斩’将成新的‘狱核’。然吾魂散之后,需有人执掌此刃,以自身雷火之力温养、加固封印,并时刻警惕,防其反噬。”
磐天狱龙的虚影,似乎更加黯淡了一分,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汝若应允,便可接过‘狱龙斩’。此刃虽沉重难驯,然威能无匹,更蕴含雷火大道真意,于汝修行,有莫大裨益。然,得刃之刻,便是接下‘镇魔之责’之时!从此,汝需以身为凭,监察‘齑炀’残渣,阻其复生,此责……或许千年,或许万载,直至其彻底湮灭,或……汝身死道消!”
苍凉而威严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
“接,则得神兵,承重任,前路莫测,凶险与机缘并存。”
“不接,吾残魂散尽后,狱力崩解,残渣或迟或早溢散,酿成何等灾祸,吾亦难料。而汝与同伴,或可设法在狱力彻底失衡前,寻隙脱身。”
火焰龙目静静凝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青年,等待着他的抉择。
一边是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机缘,却要背负起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万古巨龙的职责。
一边是放弃,带着昏迷的同伴,去搏那渺茫的逃生机会,却可能将一场未知的灾劫留给世间。
龙啸站在狂暴的雷火灵光中,仰望着那尊即将消散的古老龙魂,又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柄沉默的、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之上。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第95章 水润心劫
黑暗潮水般褪去时,罗若并非立刻清醒。
她仿佛从一场极其漫长、沉重而甜腻的梦中,被温柔地托起。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厚实的锦被触感,以及鼻端萦绕的、清雅熟悉的熏香——那是惊雷崖听雷轩特有的“雷击木”香气,淡而悠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雷电洗礼后的清新。
眼皮轻颤,她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
是她从小生活了十三年的、在惊雷崖的闺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一切都那么安宁、祥和,带着“家”的气息。
她撑着身子坐起,丝滑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低头看看自己,身体轻盈,充满了活力,没有丝毫疲惫或伤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触手温润滑腻,气色好得惊人。
奇怪……她记得自己明明是跟龙师兄、凌师姐一起,闯入了雷火狱那恐怖的入口,被狂暴的雷火能量吞噬……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里?
是梦吗?还是……得救了?
正疑惑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劲装,腰间随意束着带子,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结实精悍的锁骨和小片古铜色的胸膛。
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和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是龙啸。
罗若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龙啸,似乎和她记忆中的有些微妙的不同。
少了些惯常的沉静冷峻,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和与……属于“家”的松弛。
他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衬得那张轮廓分明、英俊阳刚的脸庞,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居家的俊朗。
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床沿,伸出手,温热的掌心复上她的额头。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罗若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龙师兄……何时与她如此亲近过?
就算是同在惊雷崖长大的那些年,他也一直是沉默守礼、保持着距离的师兄。
可现在……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常年练剑握拳留下的薄茧,摩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的触感。
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灼热而真实。
“没……没事。”罗若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小如蚊蚋,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眼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那起伏的胸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
她感到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这就是龙师兄……和她那些清秀俊逸的水脉师兄们完全不同。
他像一头蛰伏的豹,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充满了雄性的侵略感和……吸引力。
“没事就好。”龙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很自然地收回手,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昨天你说有些头晕,早早歇下了。来,先喝点粥。”
喂……喂她?
罗若的脸更红了,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机械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间,带着稻米的清香。
龙啸的动作很耐心,一勺一勺,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这温情脉脉的场景,让她心底那份隐秘的、对龙啸的仰慕和亲近感,如同被春风吹拂的野草,疯狂滋长。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
一碗粥喂完,龙啸放下碗,很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拭去她唇边一点残渍。指腹粗糙的触感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带来一阵过电般的战栗。
“龙……龙师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水汽氤氲般的软糯,“我们……这是在哪里?凌师姐呢?还有……我们不是掉进雷火狱了吗?”
龙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说什么傻话?什么雷火狱?我们不是一直在这里吗?昨天是你我结为道侣的第三日,你许是累着了,有些恍惚。”
道……道侣?!
罗若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撞进龙啸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深邃如夜,此刻盛满了温柔,清晰地映出她震惊羞赧的脸。
结为道侣?和龙师兄?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羞涩、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如同浪潮般将她淹没。
怎么可能……但眼前的温柔,他眼中的情意,这亲密的氛围……又如此真实!
难道……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才是一场噩梦?这才是真实?
龙啸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的小娇妻,还没适应过来吗?”他的气息灼热,带着雄性特有的、令人心安又心慌的味道。
罗若的脑子彻底乱成了浆糊,只剩下额头上那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以及他话语中“娇妻”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隐秘的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浸泡在蜜糖里,美好得不真实。
她和龙啸,真的成了惊雷崖众人皆知、备受祝福的道侣。
罗有成和陆璃对此乐见其成,常常看着并肩而立的他们,露出欣慰的笑容。
龙啸对她极好,呵护备至,几乎到了宠溺的程度。
白日里,他依旧勤修苦练,但总会抽出时间陪她在惊雷崖散步,看云海翻腾,听雷鸣隐隐。
他的身材在汗湿的练功服下愈发显眼,宽阔的背肌,贲张的臂肌,紧实窄瘦的腰腹……每次靠近,那种强烈的、充满力量感的雄性气息都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练功的样子,喜欢看他挥洒汗水时肌肉贲张的线条,喜欢他偶尔脱去上衣,在雷池边冲洗时,水珠沿着块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滚落的画面……那是一种与修道者清冷飘逸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和侵略性的俊美。
而夜晚……则是极致的缠绵与欢愉。
他们的新房设在听雷轩一处清幽的侧院。
每当夜幕降临,红烛高烧,龙啸便会将她搂在怀中,用那双能轻易捏碎岩石、此刻却异常温柔的大手,细细描摹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
罗若的身体,正如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正处于青涩与成熟交界的曼妙时刻。
胸脯不算丰硕,却形状姣好,如初绽的玉兰苞,挺翘而柔软,顶端两点嫣红娇嫩敏感。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向下连接着骤然隆起的、圆润挺翘的臀,虽不似其母陆璃那般丰满肥硕,却线条流畅紧实,弹性十足,如同蜜桃。
双腿笔直修长,肌肤光滑细腻,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龙啸极爱她的身体,每一次缠绵都充满了耐心与探索的欲望。
他喜欢用唇舌膜拜她小巧却坚挺的乳尖,舔舐吮吸,直到那两点变得硬如红玉,惹得她娇喘连连,身体在他身下无助地扭动。
他的大手会复上她挺翘的臀瓣,用力揉捏,感受那惊人的弹性和紧实,手指时而探入臀缝,在那娇嫩羞涩的入口处轻轻打转,带来阵阵让她战栗的酥麻。
“龙师兄……嗯啊……”罗若总是羞得将脸埋进他汗湿的胸膛,鼻端满是他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雷霆真气特有的微灼感,让她头晕目眩,情动不已。
他的胸膛坚硬如铁,肌肉块垒分明,随着呼吸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怯怯地抚摸那贲张的胸肌,感受那灼热的温度和皮下奔涌的力量。
“叫夫君。”龙啸会咬着她通红的耳垂,低哑地命令,同时腰身沉下,将那早已怒张到极致的、滚烫坚硬的昂扬,缓缓挤入她紧致湿滑的幽径。
“呃啊……夫、夫君……”罗若被那巨大的充实感顶得仰起脖颈,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她的花径紧窄湿滑,每一次进入都带来强烈的摩擦感和被撑开的饱胀。
龙啸的尺寸对她而言有些惊人,但奇异地,每次都能被他耐心地开拓、完全接纳。
他开始律动,起初缓慢而深入,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汩汩蜜液,每一次进入都尽根没入,粗硬的毛发摩擦着她腿心柔嫩的肌肤,硕大的顶端一次次刮蹭过她花心最敏感的软肉。
他有力的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或托起她圆翘的臀瓣,方便更凶猛的撞击。
“喜欢吗?若儿……”他在她耳边喘息,气息灼热,“喜欢夫君这样疼你吗?”
“喜……喜欢……啊哈……夫君……慢、慢一点……”罗若的意识早已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身体本能地迎合。
她能感觉到自己湿得一塌糊涂,爱液不断涌出,混合着他的汗水,将身下的锦褥浸湿。
她的腿紧紧缠住他精壮的腰身,小巧的脚趾蜷缩起来。
胸前那对玉乳随着撞击上下晃荡,顶端嫣红挺立,被他低头含住,用力吸吮。
快感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龙啸的撞击越来越猛,越来越快,床榻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吱呀声。
他变换着姿势,有时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征伐,有时将她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腰腹,上下起伏,有时又让她跪趴在床上,从后方深入,每一次都重重撞在她翘臀的最深处。
“啊……夫君……要、要到了……哦齁……”在又一次被顶到花心酸软痉挛的灭顶高潮中,罗若紧紧抱住龙啸汗湿的脊背,指甲在他紧绷的肌肉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她感觉到体内那根巨物搏动着,将滚烫的精华注入她颤抖的子宫深处。
极致的欢愉之后,是疲倦而满足的相拥。
龙啸会将她搂在怀中,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着温柔的情话。
罗若蜷缩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满是他令人心安的气息,只觉得幸福得快要融化。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几乎要彻底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忘记所有外界的纷扰,忘记那些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龙啸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全部的幸福和依赖。
直到某一天清晨。
她醒来时,龙啸已经不在身边。枕边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慵懒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惊雷崖的景色依旧。但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那棵熟悉的、被雷劈过却依旧顽强生长的老树时,忽然顿住了。
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雷击痕迹。
那道痕迹的形状、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她昨天早上推开窗时,明明看到那道痕迹在更靠左一点的位置?
是她记错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异样感,如同细小的银针,轻轻刺了她心口一下。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睡迷糊了。
转身想去梳洗,却瞥见梳妆台上,她昨日随手摘下、放在特定位置的一支珠花,此刻却歪斜地倒在另一边。
又是……记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
她发现,父亲罗有成每次见到她和龙啸在一起时,说的那句“好好相处”的嘱咐,语调、停顿、甚至脸上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母亲陆璃给她送来新制的糕点时,说的“趁热吃”,以及随后那句“啸儿最近修行如何”的询问,顺序、用词,分毫不差。
甚至……龙啸夜晚与她缠绵时,某些情动时的低语,某些特定的爱抚顺序,在某些夜晚,会惊人地重复。
起初,她以为是巧合,是自己太幸福了,以至于对重复的美好产生了错觉。
但越来越多的“重复”细节,像一片片拼图,逐渐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惊的轮廓。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龙啸练功时,像往常一样,托着腮在旁边看他。
龙啸刚练完一套拳法,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壁垒分明的腹肌和宽阔的胸膛。
他随手扯开衣襟散热,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珠沿着肌肉沟壑滚落。
罗若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忍不住走上前,拿起帕子想替他擦汗。
就在她抬手,帕子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前一瞬
她看到了。
龙啸低头看她时,眼中那温柔的、带着宠溺的笑意……和三天前、五天前、甚至更早之前,某个同样情境下的眼神,完全重合。
连眼角细微的纹路扬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活人应有的、带着细微变化和即时情绪的眼神。
那是一幅……被固定下来的、完美但空洞的“画面”。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一些被这温柔幻境强行压制、模糊了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剧烈地涌动、冲撞!
雷火狱入口毁灭性的光芒……凌师姐清冷决绝的背影……龙师兄在狂暴能量中挣扎的脸……无尽的黑暗与坠落……
“不……”她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若儿?怎么了?”龙啸关切地扶住她,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臂。
可这一次,那熟悉的温暖,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充满关切的脸,看着这具让她迷恋不已的精壮躯体,看着这双曾带给她无尽欢愉和温柔的眼眸……
假的。
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囚笼。一个用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温柔和情爱,编织成的、精美绝伦的囚笼!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幻境即将破碎的恐惧。
而是因为……她即将亲手打碎的,是她曾经如此沉溺、如此不愿醒来的……梦。
“龙师兄……”她声音颤抖,带着泣音,却异常清晰,“不……你不是他。”
“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温柔凝视着她的“龙啸”,脸上完美的关切表情,骤然凝固。然后,像摔碎的瓷器般,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整个惊雷崖熟悉的景象——殿宇、云海、父母的笑容、甚至窗外那棵老树——都开始扭曲、模糊、褪色。
唯有眼前“龙啸”的身影,在崩解前,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眸,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她从未在真实龙啸眼中看到过的……冰冷的、非人的漠然。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粘稠的、虚无的黑暗。
罗若悬浮在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心口空了一大块,残留着幻境破碎的剧痛和……一丝清醒后的冰冷决绝。
她缓缓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
原来,挣脱幻境,最难的并非识破虚假。
而是……亲手告别那份你明知虚假,却依然贪恋的温暖。
第96章 冰封旧梦
黑暗褪去的瞬间,凌逸并未感到温暖或熟悉。
她如同坠入一片冰封的湖底,五感被极致的寒冷与寂静包裹。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彻骨的寒意顺着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这寒冷并非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她心底最深处,那座她自己亲手筑起、又经年加固的冰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水恒,一丝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寒香,混合着极淡的、属于男性干净清爽的味道,钻入鼻端。
这味道……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触动了她尘封的记忆某处。
然后是触感。
身下是柔软的、带着绒毛质感的织物,触手冰凉丝滑,像是上等的冰蚕丝被。
身上盖着的薄毯轻盈却保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寒意。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雅的青色帐幔,帐顶绣着疏朗的竹影,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中轻轻摇曳。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柜一榻,皆是以北地特有的“寒铁木”打造,纹理冷峻,线条硬朗。
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梅,为这冷硬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窗棂上凝结着精致的冰花,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厚厚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天光清冷,将雪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这里是……北境天山脚下,一家专为修士开设的“雪庐”。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环境猛地撞开,无数被冰封的画面,裹挟着早已冷却的情感,汹涌地回溯。
是她第一次离开苍衍派,以御气境修为独自外出历练。
目的地,便是这广袤神秘、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北境。
在这里,她遇到了他——天剑宗弟子,叶卿。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口透进的雪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天剑宗标志性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镶边斗篷,身形匀称,肩宽腰窄,行动间带着剑修特有的利落与挺拔。
斗篷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他的眼睛尤其好看,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清澈透亮,仿佛盛满了阳光,看向她时,专注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暖意。
是叶卿。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甚至比记忆中更鲜活,更……完美。
“逸儿,你醒了?”叶卿走到床边,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还好,烧退了。昨日你为了采那株‘冰魄草’,真元消耗太大,又淋了场寒雨,可把我吓坏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她额上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凌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亲近地触碰过了?
自从回到苍衍,成为“冰凝仙子”,她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用冰冷隔绝一切。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语调却不像后来那般冰冷彻骨,反而带着一丝初出茅庐少女的轻微局促。
“还说没事?”叶卿轻笑,那笑声如同碎玉落盘,清脆动人。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馅饼,“喏,山下小镇买的,趁热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喜欢。”
他的笑容真诚而耀眼,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不像后来遇到的那些人,眼中或带着敬畏,或带着贪婪,或带着算计。
叶卿看她,就像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纯粹地欣赏着她的美,她的剑,她这个人。
凌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脸。
叶卿身上的温度,他指尖的触感,他笑容的弧度,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甚至那馅饼散发出的、混合着油脂和麦香的朴实香气……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严丝合缝。
心底那座冰墙,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温暖,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冰冷的堤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精心剪辑过的美好画卷,一帧帧在她面前展开。
她不再是后来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冰凝仙子”。
她是凌逸,一个刚刚踏入江湖、对一切充满好奇与些许戒备的苍衍派女弟子。
而叶卿,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同伴,更是……一点点走进她心里的人。
他们结伴而行,深入北境。
叶卿剑法高超,性格却温和体贴,总是恰到好处地照顾着她。
他会耐心指点她北境特有的妖兽习性与弱点,会在她练剑时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然后真诚地赞叹:“逸儿,你的剑舞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剑法。” 会在寒夜里升起篝火,将最暖和的位置留给她,自己则在一旁擦拭长剑,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秀。
他的夸奖直白而真挚,不像景飞那混蛋,总是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些似是而非、让人恼火的话。
叶卿会说:“逸儿,你穿白衣最好看,像雪中的仙子。” 眼神干净,语气认真,让当时尚显青涩的凌逸耳根微红,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
他们一起探索古迹,并肩对抗凶兽,分享修炼心得,也分享沿途的见闻与偶尔孩子气的玩笑。
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那种朦胧的好感,逐渐发酵,变得清晰。
直到那个月色很好的夜晚。
他们在一条冰封的河谷旁宿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叶卿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紧张,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粗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
“逸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与期待,“这个……送给你。”
凌逸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佩,雕刻成简化的并蒂莲形状,线条流畅,灵气盎然。
“这是……我在一处古修洞府边缘找到的‘暖阳玉’,长期佩戴,对水、冰属性修士温养经脉有好处。”叶卿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很配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逸儿,我……我喜欢你。等这次北境之行结束,我便回天剑宗,禀明师尊,然后……去苍衍派提亲,可好?”
月光,篝火,少年真挚而滚烫的告白,还有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
凌逸记得,当时的自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垂下头,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叶卿眼中的光芒,仿佛照亮了整个北境的寒夜。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幻境中,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美化。月光更皎洁,篝火更温暖,叶卿的笑容更璀璨,他握住她手的力道,温暖而坚定,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承诺。
之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
他们之间有了更多心照不宣的亲密。
叶卿会在她练剑后,用干净的帕子,仔细为她擦拭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
会在寒冷的清晨,将温好的灵酒递到她手中,触碰她指尖时,会停留片刻,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暖流。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懂得彼此心意。
一次在雪山洞穴中躲避暴风雪时,他们靠得很近。
叶卿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洞穴外风雪咆哮,洞穴内却静谧温暖。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情到浓时,叶卿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唇角。
那个吻,轻柔得像一片雪花,带着少年人青涩的试探和满腔的珍视。
凌逸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那一刻,仿佛时间和风雪都停止了。
再后来……记忆有些模糊了。幻境似乎跳跃了一下,直接来到了分别前夕。
叶卿收到师门传讯,有要事需即刻返回天剑宗处理。
临别前,他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承诺:“逸儿,等我。我回去处理完事情,就去北境天山之巅——那里珍贵的‘天山雪莲’,是最纯净的冰灵圣物。我要亲手为你采来,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然后,我就去苍衍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憧憬。
“天山险峻,你……小心。” 幻境中的凌逸,听到自己这样嘱咐,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与依恋。
“为了你,刀山火海我也去得。”叶卿松开她,抬手拂过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笑容依旧灿烂,“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那背影挺拔,充满希望。
凌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并蒂莲暖阳玉佩。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没有玉鸽传书,没有只言片语,叶卿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起初的担忧,逐渐变成焦虑,再变成不安,最后……化作冰冷的绝望。
幻境的时间开始加速,模糊。她仿佛看到自己一遍遍查看传讯玉符,一次次望向天山方向,脸上的希冀一点点黯淡,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她不顾一切,前往天剑宗询问。
得到的,是门人淡漠而遗憾的回答:“叶卿师弟?他数月前确曾回宗门,但不久后便再次外出,说是要去北境天山寻什么雪莲……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魂灯……数月前已微弱欲熄,如今……大抵是陨落在天山某处了。”
陨落……?
怎么可能?他说过要回来娶她的。他说过刀山火海也去得。他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笑容温暖的人,怎么会……轻易陨落?
她不信。
幻境中,凌逸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
她再次深入北境,发了疯一般寻找。
闯秘境,战妖兽,寻访遗迹,打听一切关于天山雪莲和年轻剑修的消息。
她的剑越来越冷,越来越利,在北境闯出了“白衣剑仙”、“冰凝仙子”的名号。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空,越来越凉。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连一点残骸,一点遗物,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风雪,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
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独自站在曾经和叶卿分别的雪原上,望着黑沉沉的、仿佛巨兽般匍匐的天山轮廓。
雪花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迅速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是了……” 她听到自己用沙哑至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死了。”
“不然……怎么会丢下我。”
这句话,像是最冰冷的咒语,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冻结。
从此,北境少了一个寻找爱人的痴情女子,多了一位心如寒冰、剑出无情的“冰凝仙子”。
幻境的画面再次变换。
她回到了苍衍派。
碧波潭的水依旧清澈,却再也映不出她眼中的暖意。
她将自己沉浸在修炼中,用无尽的寒冷包裹自己,拒绝一切外界的关切与探询。
直到某一天,师尊李真人委婉地提起,木脉的景飞师兄,修为人品俱佳,似对她有意,若她愿意……
景飞?
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却时常让人看不透的木脉天才?
若是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如今……叶卿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
嫁谁,不是嫁呢?
或许,找个人,也能稍微填补一下那无边的空洞与寒冷吧。
抱着这样灰暗、近乎自弃的念头,她默许了。
然后……便是那场令她刻骨铭心的“提亲”。
场景切换至碧波潭一处水榭。李真人、姚真人(木脉掌脉)都在场,景飞也被唤来。
李真人笑容温和,正欲开口撮合。
凌逸垂眸坐着,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景飞一眼。
就在这时
“哈?” 一声夸张的、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嗤笑,打破了水榭的安静。
凌逸抬起眼,只见景飞歪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轻佻与不耐。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冰冷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师尊,李师叔,你们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景飞的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扎进凌逸早已冰冷的心脏,“凌师妹这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打寒颤。这要是娶回家,天天对着张冰块脸,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我可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仿佛还嫌不够,又补充道:“我这人最爱热闹,可不想整天对着个‘冷面婆’,话都没法说,闷也闷死了。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水榭内,一片死寂。
李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姚真人脸色铁青。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凌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冷面婆”三个字时,体内奔流的清涟真气几乎失控,冰寒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将手边的茶杯瞬间冻结、崩裂!
羞辱。
无与伦比的羞辱。
她本就心灰意冷,觉得嫁谁无所谓,近乎施舍般默许了这场撮合。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毫不留情地、用如此轻蔑侮辱的言辞,当众拒绝!
将她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景飞。
景飞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那一刻,凌逸心中仅存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情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和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寒。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在她眼中凝聚。
幻境将这一幕无限放大。
景飞的脸变得无比清晰,他嘴角那抹笑,充满了嘲讽、鄙夷和令人作呕的轻浮。
他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冷面婆”、“看着就打寒颤”、“消受不起”、“闷也闷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她明明……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
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就算没有爱,至少……能有个人,让她不必日夜面对失去叶卿的痛楚和空虚。
可他,连这点卑微的、自欺欺人的慰藉,都要如此残忍地撕碎!
恨意,如同藤蔓,缠绕上她对叶卿的思念与伤痛,疯狂生长。
景飞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在恨意的扭曲下,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妖魔,咧开嘴,露出讥诮而恶毒的笑容。
画面再次切换。
七脉会剑,擂台之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吊儿郎当、笑容可恶的景飞,心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
就是这个人,给了她最深的羞辱。
她要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击败他,撕碎他那张可恶的笑脸!
甚至……杀了他!
幻境将她当时的愤怒与杀意渲染到极致。
景飞的身影在她眼中膨胀、扭曲,变成了邪恶的化身。
他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看似无赖的举动,都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直到他大声喊出“我认输”,随手扔掉“神木方天戟”,说出那些油滑轻佻、似恭维实调戏的话语……
“凌师姐修为通天,剑法绝伦……绝世风采……无双容颜……”
这些话语在幻境中变形,变成尖锐的讥笑,变成对她冰冷外表下脆弱内心的无情嘲弄。
“啊——!!!” 幻境中的凌逸,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个可恶的身影彻底冰封、粉碎!
然后,石真人如山的身影出现,铁钳般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严厉的呵斥在耳边炸响……
画面破碎,又重组。
她独自一人,在碧波潭深处,对着冰冷的潭水练剑。
剑气纵横,寒意四溢,将潭水边缘冻出厚厚的冰层。
每一剑,都带着对叶卿逝去的悲痛,对景飞羞辱的愤恨,对这冰冷世间的不甘与绝望。
她的脸,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空洞。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只有寒意的冰雕。
这就是她的“轮回尘梦”。
被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美好回忆,与同样被扭曲、极端化的痛苦现实。
美好的部分越甜,痛苦的部分就越痛。
两者交织,形成最坚固的囚笼,让她沉溺在对过去的追悔与对“仇人”的恨意中,无法自拔。
凌逸的意识,如同旁观者,又如同亲历者,在这循环往复的幻境中浮沉。
她看着“自己”一次次经历与叶卿的初遇、心动、定情、离别,又一次次承受等待的煎熬、噩耗的打击、景飞的羞辱、会剑的愤怒……
冰墙越来越厚,心越来越冷。
直到……某个循环中,当“景飞”再次在水榭中,用那副轻蔑到极点的嘴脸,说出“冷面婆”、“消受不起”时
凌逸那沉浸于幻境痛苦中的意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细微之处。
景飞说这些话时,眼神。
幻境中的“景飞”,眼神是纯粹的恶意、嘲讽和轻浮,如同最卑劣的小人。
可凌逸记忆中,真实的那一天……景飞的眼神,似乎并非如此。
她努力回想,试图穿透幻境的重重迷雾。
真实的那天……景飞靠在廊柱上,姿态确实散漫,语气似乎轻佻欠揍。
是的,他是拒绝了联姻,但是话语真的有这么刻薄吗?
而且,他的眼神……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她“冰冷”的脸上,而是有些飘忽,甚至……快速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姚真人和面露尴尬的李真人?
而且,他说完那些话后,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虽然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但那瞬间的表情……
还有会剑擂台上。
他大喊认输,扔掉方天戟,说那些油滑的话时……他的笑容虽然灿烂,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无奈?
甚至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烦躁?
他溜下擂台的速度,快得有些狼狈,不像平时的从容。
这些细微的、被幻境忽略或扭曲的细节,如同投入黑暗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为什么?
如果景飞真的那么厌恶她,为何眼神会有飘忽?
为何会松一口气?
为何会在擂台上,用那种近乎自毁形象的方式,强行中断比试,甚至不惜惹怒师长?
一个荒诞的、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难道……他并非真的厌恶她、羞辱她?
难道……他那看似恶劣的拒绝和认输,背后……另有缘由?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的枢纽。
幻境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叶卿”温暖的笑容变得模糊,“景飞”可憎的面目开始扭曲、闪烁。
那些被无限美化的甜蜜回忆和无限丑化的痛苦场景,如同摔碎的镜面,出现了裂痕。
一段被幻境刻意压制、模糊处理的记忆碎片,强行冲破阻碍,浮现在凌逸的识海
那是在北境,她疯狂寻找叶卿踪迹的时候。
有一次,她在一处险地重伤,勉强逃出后,昏倒在雪地里。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靠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救命的丹药,又以精纯温和的木灵真气为她稳住伤势。
她费力地睁开一线眼睛,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有些熟悉的青色背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灵植的清新气息。
那气息……后来在苍衍派,她在景飞身上偶尔闻到过。他曾得意地炫耀过,那是他培育的某种特殊灵植“青霖草”的味道。
还有……一些零散的传闻。
有北境回来的散修提起,在她四处寻找叶卿的那段时间,似乎也有一个苍衍派木脉的年轻高手在北境活动,行踪隐秘,好像在暗中调查什么,也好像……在暗中清除一些对她有潜在威胁的麻烦?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平时被她忽略,此刻却串联起来。
景飞……当时也在北境?
他……在暗中关注她?甚至……帮过她?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那么讨厌她,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
“除非……他并非讨厌你。”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仿佛来自她自己的心底深处,又仿佛来自这即将崩溃的幻境之外。
“他拒绝婚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你心有所属,知道叶卿之事是你心中最深的痛。他不想趁虚而入,不想让你因为心灰意冷而草率决定终身。”
“他当众拒绝,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让你恨他,或许……是为了让你有理由推掉这门你不情愿的婚事,也是为了……保全你的骄傲?让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擂台上,他宁可认输,宁可自毁形象,也不愿与你生死相搏……也许,不是怕你,也不是轻视你,而是……不愿再加深你的恨意,不愿在那种场合,与你刀剑相向?”
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凌逸自己的心声。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压在心底,不愿面对。
“凌逸……”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凌逸霍然抬头。
雾气稍散,一道穿着天剑宗白袍的熟悉身影,缓缓从一座巨大的冰柱后走出。
是叶卿。
他脸上带着记忆中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暖笑容,眼神清澈而深情,一步步朝她走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掌心似乎托着一株虚影般的、晶莹剔透的雪莲,“我找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像带着钩子,狠狠扯动了她冰封心湖下最柔软的那一处。
一股难以抗拒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想要抓住那只手,想要相信这个温暖的笑容,想要就此沉溺,再也不必面对外界的冰冷与伤害。
只要伸出手……
凌逸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个充满恶意的、讥诮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呵,还做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呢?冷面婆。”
凌逸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另一座冰柱旁,倚着景飞。
他抱着双臂,脸上是幻境中那种极致的嘲弄与嫌恶,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你那相好的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冰窟窿里了,骨头渣子都化了。也就你还在这自欺欺人,守着个幻影不放。怎么,没人要了,想起还有我这桩婚约?可惜啊,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倒胃口。”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幻境中那股强烈的愤怒与屈辱感,再次席卷而来。
叶卿在左边,温柔微笑,伸出手。
景飞在右边,满脸讥诮,恶语相向。
冰原上的雾气开始翻涌,仿佛她内心的剧烈挣扎。
一边是令人沉溺的温暖旧梦,可以逃避所有现实的痛苦;一边是尖锐刺骨的羞辱与愤怒,代表着现实中最令她难堪的伤痕。
选择沉入旧梦,或许能获得短暂的慰藉,但那是虚假的,是逃避。
选择面对愤怒,或许更真实,但那意味着要再次体验那种被轻贱、被否定的痛楚。
凌逸站在冰原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心神。
“逸儿,过来。”叶卿的声音越发温柔,带着蛊惑。
“省省吧,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景飞的嘲讽越发尖锐。
不……不对。
凌逸忽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太极端了。
叶卿的温柔,完美得不像真的,更像是她记忆中美好部分的极致放大,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杂质和遗憾。
景飞的恶毒,也扭曲得过分,将现实里那个虽然玩世不恭、说话气人,但眼底深处并无真正恶意的青年,妖魔成了一个纯粹的恶徒。
幻境在利用她的心结,利用她的渴望与伤痛,将她困在两种极致的情绪拉扯中。
幻境不想让她想通,想让她再次沉沦。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叶卿”身上。
那温暖的笑容依旧,但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深情,却……空洞。
像两潭美丽的死水,映不出她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只有预设好的温柔。
然后,她缓缓转向“景飞”。那满脸的讥诮和嫌恶,如此鲜活,如此伤人。可她一直知道,真正的景飞……不是这样的。
幻境中,“景飞”那张扭曲可憎的脸,开始剧烈地闪烁、变形。
一会儿是极致的恶意与嘲讽,一会儿……那恶意之下,似乎又隐隐透出一丝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一闪而过的黯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她恨意掩盖了的……不忍?
而“叶卿”那张完美温暖的笑脸,也渐渐变得有些虚幻。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的消失……一切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而真实的痛苦,漫长的寻找,无望的等待……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失去,也源于她自己的执念与不肯放手。
她将叶卿神化了,将那段短暂的感情当成了唯一的救赎。又将景飞妖魔化了,将他当成了宣泄所有痛苦的出口。
这真的是……真相吗?
幻境中的“景飞”,是她心中积压的愤怒与屈辱投射出的扭曲倒影。
是将他所有惹人生气的表象无限放大,却剔除了那混账行为下,可能隐藏的、一丝笨拙的……成全。
“你不是他。”凌逸看着那个满脸讥诮的“景飞”,声音冷澈,却不再有被激怒的颤抖,“他没那么……可憎。”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景飞”脸上的讥诮表情骤然凝固,然后像风干的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空洞的雾气。
与此同时,旁边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叶卿”,身影也开始模糊、淡化,手中的雪莲虚影化作光点消散。
“逸儿……”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不舍,逐渐消散在冰原的寒风中。
凌逸站在原地,没有去看消散的“叶卿”,也没有再看崩解的“景飞”。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空茫的、雾气弥漫的冰原。
这是她的心象,被冰封了太久。
叶卿的死,是真的。那份美好与伤痛,也是真的。她不必用幻境来重温或逃避。
景飞的“坏”,未必是全然的坏。那份羞辱带来的愤怒是真的,但那愤怒之下,或许有她未曾看清的、属于现实的、更复杂的因果。
执着于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的人,是她的心结。
因一次难堪的拒绝而将另一人全盘否定、妖魔化,同样是她的执念。
幻境利用这两者,将她困住。
现在,她认清了。
冰原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咔嚓”声。
脚下的坚冰,从她站立的地方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周围的冰柱、冰棱,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剥落下细小的冰晶。
雾气开始加速流动,像是这片内心冰封的世界,终于开始了缓慢的消融与动荡。
凌逸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原上寒冷彻骨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美眸中,少了些被幻境激起的剧烈波澜,多了几分破开迷障后的冰冷与清明。
她不再看这即将崩解的内心幻象,转身,朝着冰原上唯一一处没有雾气、却更加深邃黑暗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每走一步,身后的冰原碎裂声便更响一分。
当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黑暗的刹那
整个冰原世界,轰然崩塌!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消散于无尽的虚无。
“凌逸。”
幻境之外,似乎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穿透层层冰封,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却又有些不同。
是……龙啸?还是……罗若?
不,不重要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从幻境深处传来。
凌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沉溺于幻梦的迷茫,也不是破笼而出的决绝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如同被冰封了千万年的古镜,拭去了表面的霜雪,清晰地映照出内里——依旧寒冷,却不再混沌。
她醒了。
第97章 承刃
龙啸站在雷火狂涌的祭坛中央。
磐天狱龙那由雷火法则凝聚的龙首虚影,正静静悬浮于半空,暗金色的火焰龙目深深凝视着他。
周围,无数粗大的暗金色锁链哗啦作响,雷光与火舌在链身上跳跃流转,将中央那柄覆盖着厚重石壳的巨刃——狱龙斩——死死缠绕、镇压。
那古老龙魂最后的话语,仍在祭坛空间中回荡。
“接,则得神兵,承重任,前路莫测,凶险与机缘并存。”
“不接,吾残魂散尽后,狱力崩解,残渣或迟或早溢散,酿成何等灾祸,吾亦难料。”
龙啸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纵横交错,像无声的烙印,记录着他一次次濒死却被迫遗忘的痛苦。
而此刻,丹田深处那股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雷霆真气,正传来微弱却真实的悸动,与周遭狂暴的雷火灵气隐隐共鸣。
他又侧过头,看向不远处地面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
凌逸静静躺着,白衣如雪,清冷绝美的脸上眉头微蹙,似乎仍在与心魔幻境抗争。
罗若蜷缩着,双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睫毛轻颤,唇瓣微微翕动。
她们是他并肩闯过古墟、共历生死的同伴。
若他此刻拒绝,或许能凭借刚刚苏醒的记忆与微末真气,设法在雷火狱彻底失衡前,带着她们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但之后呢?
狱力崩解,“齑炀”残渣溢散,会酿成何等灾祸?
他虽非圣人,可亲身经历过葬古墟那无边死寂的战场遗骸,听过磐天狱龙讲述的远古神魔浩劫,深知那被镇压了千万载的魔念一旦泄露,绝非寻常灾祸可比。
更何况……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祭坛中央那沉默的石壳巨刃。
狱龙斩。
司掌雷火狱刑罚的龙族神兵,蕴含着雷火大道真意,更可能……是他苦苦寻觅的、与自身雷霆之道完美契合的仙器机缘。
机缘与责任,从来一体两面。
龙啸缓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灼热而麻痹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硫磺与金属熔融的气息,也带着此地亘古不变的、镇压与毁灭的意志。
再睁眼时,他眸中紫芒微闪,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他抬起头,迎向磐天狱龙那威严的火焰龙目,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这雷火轰鸣的祭坛中稳稳传开:
“前辈,此刃……此责,晚辈龙啸,愿接。”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祭坛空间,骤然一静。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波动,压制了所有杂音。
缠绕狱龙斩的无数锁链同时停止了摆动,其上流转的雷火灵光凝固定格。
连空气中狂暴的雷火灵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而肃穆。
磐天狱龙的火焰龙目,猛地亮起!那两团暗金色的火焰剧烈燃烧,仿佛要将最后的光与热尽数绽放!
“好!”
一个“好”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惊雷,在龙啸神魂深处炸响!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烙印于意识深处的认可与托付!
“千万载孤守,终得传承!”
龙首虚影骤然暴涨,变得更加清晰凝实,几乎遮蔽了小半个祭坛穹顶!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
整个祭坛的地面阵纹,随之轰然亮起!
暗青色的巨石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炽白与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龙首虚影相连!
“以吾残魂为引,雷火狱力为薪,转押魔渣,重定狱核!”
磐天狱龙的声音,变得恢弘浩大,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与庄严。
“龙啸——!上前——!受刃——!”
轰隆隆——!
祭坛中央,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开始剧烈震颤!
覆盖其上的厚重石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刀镡处向上蔓延,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祭坛地面之下,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怨毒、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毁灭欲望的嘶吼!
那嘶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冰冷污秽,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诅咒!
是“齑炀”残渣在反抗,在做最后的挣扎!
“镇——!”
磐天狱龙怒喝,龙首虚影猛地向下俯冲,竟化作一道纯粹的能量洪流,裹挟着祭坛阵法中抽取的磅礴雷火狱力,狠狠轰入地面那道巨大的裂隙——那原本是巨刃贯入之处!
“嗷——!!!”
地底传来的魔吼更加凄厉,充满痛苦,但迅速被更加狂暴的雷火之力淹没、撕碎、剥离!
龙啸看到,一道道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粘稠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污血,被强行从地底裂隙中抽离出来,在炽白的雷霆与暗金的火焰包裹炼化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迅速消弭、净化。
但仍有最核心的一小团——不过拳头大小、却凝实如墨玉、不断扭曲变幻形状、散发出滔天怨念的黑暗物质——在雷火炼化中顽强抵抗,发出尖锐的精神尖啸!
“入刃——!”
磐天狱龙残余的魂力所化的能量洪流,卷起那一小团挣扎的黑暗物质,如同巨龙衔珠,猛地撞向正在剥落石壳的狱龙斩!
“铛——!!!”
一声仿佛天地锻铁、神人击罄的宏大金铁交鸣,响彻祭坛!
声波化为实质的涟漪,横扫开来!
龙啸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周身紫电护罡明灭不定!
只见那团黑暗物质,在接触狱龙斩刀身的瞬间,被刀身上自行亮起的、更加古老原始的雷火符文强行“吞”了进去!
刀身剧震,暗金与炽白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与侵入的黑暗激烈对抗!
整柄巨刃发出痛苦的嗡鸣,表面的石壳加速崩裂、脱落!
而磐天狱龙的龙首虚影,在完成这最后一击后,已黯淡到近乎透明,仿佛风中残烛。
“龙啸……握住它……”
古老龙魂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你之血……以你之雷……以你之魂……与此刃立契……成为新的狱核……新的……镇守者……”
龙啸咬牙,压下翻腾的气血,一步一步,走向那光芒乱闪、剧烈震颤的巨刃。
越靠近,承受的压力越大。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压,而是精神与法则层面的冲击。
狂暴的雷火意志,不甘的魔念嘶吼,还有狱龙斩本身那沉寂千万年后重新苏醒的、桀骜不驯的兵魂……种种混乱暴戾的气息,如同狂涛骇浪,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终于走到了巨刃之前。
此刻,石壳已剥落大半,露出下方真正的刀身。
并非预想中的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仿佛凝固的岩浆与雷霆的混合体,质地非金非石,厚重无比。
刀身宽阔,弧度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其上天然烙印着繁复玄奥的雷火道纹,此刻正随着内部魔渣的冲撞而明灭不定。
刀镡呈狰狞的龙口吞刃状,刀柄粗长,布满防滑的鳞状纹路,可供双手持握。
龙啸伸出右手,缓缓握向那剧烈震颤的刀柄。
指尖触及的瞬间
“轰——!”
仿佛握住了一座爆发的火山,又像是抓住了一道劈落的九天狂雷!
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炽热、麻痹、以及一股亘古的、属于龙族的威严与暴戾,顺着掌心、手臂,狠狠撞入他的身体!
“呃啊——!”
龙啸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紫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液渗出!
但他咬紧牙关,五指死死扣住刀柄,没有丝毫放松!
……
龙啸握住那柄石壳正在剥落的巨刃——狱龙斩的刀柄时,只觉自己握住了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道即将劈落的九天狂雷。
但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劫难,在他五指与刀柄紧密相合的刹那,才轰然降临。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龙啸喉咙深处挤出。
不是刀柄传来的反震,也不是狱龙斩内被强行封入的“齑炀”残渣的挣扎嘶吼,而是来自这柄神兵本身,来自这座雷火狱最核心的法则力量,对他这个“新主”的……淬炼与考验!
炽白与暗金交织的雷火之力,如同决堤的熔岩与狂雷的混合体,自刀柄处疯狂涌入他的手臂!
那不是温和的灵气滋养,而是最粗暴、最蛮横的“灌注”与“锻打”!
龙啸只觉自己的右臂,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存在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彻底“熔化”、“重组”!
皮肤、肌肉、骨骼、经脉……每一寸都在那狂暴的雷火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被强行撕裂、焚毁,又在神兵与狱阵力量的维持下,被更精纯、更灼热的雷火灵能强行重塑!
剧痛!
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受伤、甚至濒死体验的剧痛!
那不是一刀一剑的锐痛,也不是内伤发作的闷痛,而是从最微观的层面,将他身体的一部分彻底“毁灭”再“重生”的过程!
每一丝肌肉的断裂与接续,每一条经脉的破碎与贯通,甚至每一滴血液的蒸发与新生……都清晰无比地反馈到他的神魂之中!
而这,仅仅是一条手臂。
更可怕的浪潮接踵而至。
自刀柄涌入的雷火之力并未止步于手臂,而是沿着他的经脉,势如破竹般冲向他的躯干、四肢百骸、乃至最脆弱的丹田与识海!
“啊啊啊——!!!”
龙啸终于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全身的衣物瞬间化为飞灰,裸露出的皮肤上,血管如同苏醒的蚯蚓般暴凸而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金色,皮肤表面不断炸开细密的裂口,紫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液还未流出,便被体表腾起的炽白雷弧与暗金火焰蒸发、灼干!
他的头发根根倒竖,发梢燃起细小的火苗。双眼之中,左眼雷光刺目,右眼火焰升腾,几乎要夺眶而出!
体内,早已在苍衍派运行了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彻底转化为纯正雷属性的雷霆真气,在这外来的、更古老更霸道的雷火狱力冲击下,先是剧烈震颤,随即开始被强行“侵染”、“同化”!
原本纯紫的雷霆真气中,开始混入一丝丝灼热的、暗金色的火线。
两种属性相近却又本质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绞杀,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犁犁过,寸寸断裂、焦黑!
“噗——!”
龙啸狂喷出一口鲜血,鲜血离体便化作紫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握住刀柄的手臂剧烈颤抖,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震断。
“龙师兄(弟)!!!”
就在这时,两声带着惊骇与焦急的娇呼几乎同时响起。
凌逸与罗若,终于挣脱了各自的心魔幻境,几乎同时醒来。
她们看到的,便是龙啸赤身裸体,握住一柄恐怖巨刃,全身雷火交织、皮开肉绽、七窍溢血、气息奄奄的骇人景象!
二女甚至来不及整理幻境破碎带来的混乱心绪,也顾不上观察周遭诡异的祭坛环境与那悬浮的、正在飞速消散的龙首虚影,第一反应便是要冲上前去。
凌逸身化冰虹,罗若剑光湛蓝,一左一右,便要扑向龙啸。
“止步!”
一声低沉、威严、却明显虚弱了无数倍的苍老龙吟,在二女识海中炸响。
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磐天狱龙虚影,投下最后两道凝实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墙壁,将二女牢牢挡在祭坛中央区域之外。
“此乃……承刃之劫……雷火铸身……外人不可……干涉……”磐天狱龙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此时助他……便是害他……能否挺过……全凭……自身……”
凌逸与罗若身形戛然而止,被那无形的力量挡在数丈之外。
凌逸面覆寒霜,眼神冰冷地盯着那龙影,又看向痛苦挣扎的龙啸,素手紧握“寒霜”剑柄,指节发白。
罗若更是急得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着龙影大喊:“他会死的!你没看见他要死了吗?!”
磐天狱龙没有回答,只是那两团火焰龙目,静静地、深邃地注视着祭坛中央那个正在承受非人折磨的年轻身影。
它的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期待,有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它确实未曾明言,接下狱龙斩、成为新狱核,会遭遇如此恐怖的“雷火铸身”。
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在它漫长的认知中,这本就是承接此刃、担负此责的“应有之义”。
连这最初也是最基础的“铸身”之劫都无法渡过,又何谈日后镇压魔渣、守护狱核?
此子心志确实坚韧,能率先挣脱“轮回尘梦”,敢于接下重任。但心志是一回事,根基、潜力、乃至……运气,是另一回事。
狱龙斩的力量,源自苍龙敕令与雷火狱千万载积累,何其庞大霸道?
即便经过转押魔渣消耗大半,又沉寂多年,其残留的兵魂与力量本质,也绝非一个区区御气境初阶的人族修士能够轻易承受。
它看到了龙啸体内那纯正的雷霆真气,看到了他经脉在雷火冲击下迅速崩坏,看到了他的丹田在狂暴力量涌入下开始倒流、坍缩,看到了他旺盛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正在急速黯淡。
“终究……还是太勉强了么……”
一道极其微弱的叹息,在磐天狱龙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中掠过。
或许,这就是命数。
它等待千万载,等来的传承者,依旧无法承载这份过于沉重的力量与责任。
龙啸的惨叫已经变得微弱,更像是无意识的嘶哑呜咽。
他的身体表面,大部分皮肤已经焦黑皲裂,露出下面同样被灼伤、甚至碳化的肌肉。
握住刀柄的右臂,肌肉扭曲虬结,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粉碎。
他的眼睛半阖,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丹田之内,原本稳固的气旋早已溃散,真气逆流,与涌入的狂暴狱力搅成一团,眼看就要彻底引爆,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凌逸和罗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龙啸的生命气息,正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磐天狱龙的龙首虚影,也黯淡到了极致,只剩下一层几乎透明的轮廓。
它最后的意识注视着那个即将消亡的年轻生命,准备迎接自己彻底消散、以及狱核传承失败的终局。
就在这万籁俱寂、绝望弥漫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龙啸那焦黑破碎的胸膛深处,心口位置,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柔和的、混杂着多种色泽的奇异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如同黑暗深渊中浮起的最后一点萤火。
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更多同样性质的光点,从他身体各处——那些尚未完全碳化的肌肉深处、断裂的经脉尽头、甚至濒临溃散的丹田边缘——悄然浮现!
这些光点出现的瞬间,龙啸体内那狂暴肆虐、即将把他彻底摧毁的雷火狱力,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同类”?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这些柔和的光点仿佛受到了召唤,迅速汇聚、流动起来。
它们沿着龙啸破碎的经脉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并未与狂暴的雷火狱力正面冲突,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修补”、“疏导”、“调和”!
断裂的经脉被光点包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续,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却不再崩溃。
焦黑的肌肉组织下,新的、更坚韧的肌纤维在光点的滋养下悄然滋生。
最为关键的是丹田——那团即将引爆的混乱能量,被涌入的柔和光点包裹、渗透,狂暴的冲撞竟奇迹般地缓慢下来,开始被引导、梳理,重新向着中央汇聚……
“这是……”即将彻底消散的磐天狱龙,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火焰龙目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恍然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欣慰。
它认出来了。
这些柔和的光点中,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更像是……在某个灵气极度充沛且属性混杂的秘境中,经年累月吸纳、融合、沉淀于身体最深处,未曾完全炼化、也未曾显露的……“底蕴”!
真是三年多前的“秘境试炼”。
在那处秘境中,那粉红怪树,龙啸吸纳了远超自身境界的、多种属性的灵力,却因修为所限,无法完全转化为自身雷属真气,只得将其沉淀、压缩在身体深处,几乎成为“惰性”的一部分。
若非此刻被逼到绝境,身体濒临彻底崩溃,激发了最深层的求生本能与潜力,这些沉寂的“底蕴”也不会被唤醒。
这些混杂却精纯的灵力,单论任何一种属性的强度,都远不及雷火狱力霸道。
但它们胜在“融合”与“包容”,胜在早已与龙啸的身体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契合。
此刻涌出,并非为了对抗雷火狱力,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保护这具身体不至于彻底毁灭,并巧妙地引导、缓和那外来狂暴力量的冲击,为身体适应与吸收争取时间,搭建桥梁。
就像是给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紧急加固了一层柔韧而富有弹性的“内衬”。
正是这层“内衬”的出现,让龙啸在鬼门关前,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嗬……嗬……”
龙啸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毁灭性痛苦,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无边无际、无法抵抗的潮水。
身体深处涌出的那股柔和力量,如同最坚韧的绳索,将他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破碎的经脉在重塑,焦黑的皮肉下,新生的组织在孕育。
丹田之内,混乱的能量在柔和光点的疏导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形成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内部却隐隐有暗金火线流转的紫金色气旋!
雷火铸身,仍在继续。
但节奏,已从毁灭性的碾压,变成了毁灭与新生交织的锻打。
每一次雷火之力的冲击,依然带来剧痛,但紧随其后的,是那柔和灵力引导下的修复与适应。
他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神匠熔炉的粗胚,在狂暴的雷火锤击与自身底蕴的缓冲保护下,一点点被淬去杂质,重塑筋骨,拓宽经脉,稳固丹田。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蜕变中流逝。
凌逸和罗若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祭坛中央。
她们能看到龙啸身上焦黑的部分在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皮肤。
能看到他原本匀称的躯体,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贲张,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流线般完美。
能感觉到他那微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得强盛、凝实,并且……多了一种灼热而威严的质变。
磐天狱龙最后的虚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火焰龙目中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
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目光似乎定格在龙啸新生的、握住刀柄的、稳定而有力的手臂上。
“苍龙……佑之……”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叹息,随风而散。
古老龙魂,彻底归于虚无。
祭坛之中,只剩下雷火阵法运转的低沉轰鸣,以及中央那个正在经历最后蜕变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火焰纹路在龙啸新生的皮肤下悄然隐没,当最后一丝炽白的雷弧在他发梢熄灭,当丹田内那全新的、紫金色气旋彻底稳固,缓缓旋转,散发出远比之前精纯、凝练、且带着一股灼热毁灭气息的雷霆真气时
龙啸,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睁开了双眼。
“嗡——!”
被他紧握的狱龙斩,似乎感应到了新主铸身完成,发出一声清越而厚重的嗡鸣!
刀身上最后残存的石壳彻底剥落,露出了它完整的、震撼人心的真容!
狱龙斩,终于彻底展露真容。
刀长近六尺,刃宽近一尺,握柄长约一尺三寸,通体呈现一种深沉内敛的玄铁色泽,仿佛凝固的熔岩与雷霆的结晶。
刀身宽阔厚重,弧度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天然烙印着繁复玄奥的雷火道纹,此刻正随着龙啸真气的注入而微微发亮,流淌着炽白与暗金交织的灵光。
刀镡狰狞,呈怒龙吞刃之状,龙睛处镶嵌着两颗仿佛永恒燃烧的暗红宝石。
刀柄粗长,布满防滑的龙鳞纹路,可供双手持握,末端坠着一截不知名暗金骨骼雕琢的龙尾,古朴苍劲。
整柄巨刃,静静地被龙啸握在手中,不再狂暴,不再抗拒,反而散发出一股血脉相连的沉凝与威严。
那股镇压一切的狱龙之力,此刻已深深烙印在龙啸新生身体的每一处,与他那融合了火属的雷霆真气水乳交融。
龙啸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带着雷火气息涌入肺腑,再无之前的刺痛,反而有种畅快的充实感。
他微微用力,将这柄沉重无比、却仿佛是他手臂延伸的巨刃,缓缓提起。
重。
难以想象的重。
即便经过雷火铸身,体魄力量暴涨,龙啸依然感觉手中如同托着一座小山。
但他能握住,能挥舞,能感受到刀身之中沉睡的浩瀚力量,以及……刀身深处,那一小团被重重雷火符文封印、依旧散发着冰冷怨念的“齑炀”残渣。
新的狱核,已然成型。
新的镇守者,就此诞生。
龙啸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满脸关切与惊愕的凌逸和罗若,刚想开口,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
雷火铸身消耗了他太多心神与底蕴,此刻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向前踉跄一步,手中狱龙斩“锵”地一声拄地,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龙师兄!”罗若惊呼,就要冲过来。
凌逸却更快一步,冰虹一闪,已到了龙啸身侧,素手扶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触手之处,肌肤滚烫,却坚实无比,隐隐有雷火之力流转。
她清冷的眸子快速扫过龙啸周身,确认他只是力竭虚弱,并无新伤,眼中寒冰稍融,低声道:“先调息。”
龙啸点了点头,就着凌逸的搀扶,缓缓盘膝坐下,将狱龙斩横置于膝上,闭目开始运转已然变异的《惊雷引气诀》。
这一次,真气运转的感受截然不同。
原本纯紫色的雷霆真气,如今在经脉中奔流时,已带上了缕缕灼热的暗金之色,威力更胜从前,且多了一种炽烈爆裂的特性。
运行周天时,与周遭雷火狱残余的灵气呼应更为强烈,吸纳效率也高了许多。
只是,真气属性已不再纯粹。
按照苍衍派道法,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转化后的属性本该终生难改,可如今,却在狱龙斩的雷火铸身下,硬生生被烙入了火属。
福兮?祸兮?龙啸不知。但他能感觉到,这融合了火属的变异雷霆真气,似乎……更为强大,也更为契合手中的狱龙斩。
他沉下心神,开始全力恢复。
祭坛之中,雷火光芒流转,映照着中央盘坐调息的青年,以及他膝上那柄沉默而威严的暗金巨刃。
凌逸持剑静立一旁,如冰峰护法。
罗若也收敛了情绪,守护在另一侧,只是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掠过龙啸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新的篇章,已在雷火与鲜血中,悄然揭开。
第98章 狱火余威
龙啸在狱龙斩的辅助下,真气运转数个周天,苍白的面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雷火铸身后,他的经脉比之前拓宽了一些,真气中融入了狱龙斩特有的炽烈火性,虽不再纯粹,但总量与威能都远超从前。
只是刚刚经历剧变,心神与肉体都还残留着极致的疲惫。
祭坛内,雷火灵气依旧充沛,但那种源自磐天狱龙残魂的无形威压,正在迅速消散。
三人几乎同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半空中,那庞大威严的龙首虚影,已淡薄得如同晨曦下的薄雾,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火焰龙目,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芒不再灼热逼人,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欣慰。
“传承已续,吾责……终了。”
磐天狱龙苍凉古老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了无遗憾的解脱。
“此间狱力,随吾魂散,将渐次崩解,回归地脉。然‘齑炀’残渣已入刃封镇,短日内无虞。尔等……速离。”
话音未落,那仅存的龙目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随即,整个祭坛空间骤然光明大放!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托住了龙啸、凌逸、罗若三人。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周身便被一层温暖而厚重的暗金色光晕包裹。
“前辈……”龙啸忍不住开口。
“无须多言。”磐天狱龙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和,“坚守汝诺。苍龙……或仍在某处……注视着……”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下一瞬
龙首虚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红光点,如同亿万流萤,缓缓飘落,没入祭坛地面那些古老的阵纹之中。
阵纹随即光芒一敛,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与此同时,包裹三人的暗金光晕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凝实的光球,带着三人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祭坛的穹顶与厚重岩层,朝着上方——那理论上应是“葬古墟”死寂平原的方向——疾射而去!
光球之外,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只剩下流光溢彩的通道。
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结构改变般的隆隆闷响,那是雷火狱失去核心后开始缓慢崩解的声音。
这传送过程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被温水包裹的安心感。
光球之内,灵力异常温和充沛,且主动向三人体内渗透,快速滋养着他们干涸的经脉与消耗的心神。
显然,这是磐天狱龙最后的神力,在送他们离开的同时,也在助他们恢复。
龙啸感到手中狱龙斩微微震颤,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齑炀”残渣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狱力的变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悸动,但立刻被刀身内蕴的雷火符文镇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紧握刀柄,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
凌逸闭目调息,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些许,显然在幻境挣脱与此刻灵力滋养下,修为也有精进。
罗若则好奇地打量着光球外的流光,又时不时担忧地看向龙啸,见他气息稳步恢复,才稍稍放心。
传送的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当光球外的流光骤然消失,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时,三人已置身于一片赤红色的砂砾地上。
灼热干燥的风裹挟着砂砾吹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炎州特有的硫磺与焦土气息。
头顶是炎州标志性的、略显暗红的天空,远处地平线上,赤红色的山岩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他们回到了炎荒古墟的外围,就在那巨大的地裂入口附近。
只是此刻,那地裂之中不再喷涌炽热气流与火星,“炎煞障”也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幽深寂静、仿佛普通地缝般的裂口,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磐天狱龙最后的力量,竟直接将他们从地底深处的雷火狱祭坛,送回到了古墟入口之外!
光球彻底消散,化作最后几点灵光没入三人体内。
龙啸只觉得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与心神损耗竟好了大半。
凌逸和罗若也是气息一稳,眼眸清亮,显然获益匪浅。
更重要的是,在祭坛那充沛的雷火灵气中被动吸收了许久,又在传送中被精纯灵力滋养,三人的真气不仅完全恢复,而且总量都比进入古墟前有了显着增长。
“我们……出来了?”罗若还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周围熟悉的赤红荒漠,又回头看看那安静的地裂,恍如隔世。
凌逸微微颔首,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扫过四周,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心,有人。”
龙啸也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他手握狱龙斩,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巨大的赤岩阴影之后。
“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天,还真有肥羊从这‘鬼门关’里爬出来了!”
一个沙哑而充满贪婪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七道身影从赤岩后转出,呈扇形散开,隐隐将龙啸三人包围。
来人皆是散修打扮,衣衫陈旧,兵刃各异,脸上大多带着风霜与戾气。
为首的是个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拉至嘴角,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凶残与淫邪的光芒,修为约在御气境初阶巅峰。
他身后六人,修为则在明心境中后阶不等,此刻正用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打量着龙啸三人,尤其在凌逸和罗若身上逡巡,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老大,看这俩小娘子,水灵得很!在炎州这鬼地方可真是稀罕货!”一个瘦高个舔着嘴唇,眼神火热地盯着凌逸清冷绝色的脸庞和罗若娇俏的身段。
“何止水灵,你看她们身上,虽然沾了尘土,但那衣料、那气度,肯定是大派弟子!身上宝贝肯定不少!”另一个矮壮汉子瓮声瓮气地道,目光落在龙啸手中那柄造型狰狞、气息沉凝的暗金色巨刃上,更是露出贪婪之色,“还有那小子手里的刀……看起来就不是凡品!”
独眼大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龙啸三人身上扫视,尤其在察觉到他们气息虽稳,但眉宇间残留的一丝疲惫,以及龙啸手中那柄显然刚刚获得、尚未完全炼化如意的巨刃时,心中更是大定。
他们这伙人,专门蹲守在古墟这类险地入口,就是等着那些历经凶险、侥幸逃生出来的修士。
这些人往往真气消耗巨大,身心俱疲,身上却可能带着从险地中获得的好东西,正是最脆弱、最好拿捏的时候。
有时候就算碰见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也大都是强弩之末,任自己拿捏。
“三位,看你们从这古墟里出来,想必收获不小吧?”大汉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身上御气境的威压隐隐散开,“这炎荒古墟可不是善地,能活着出来是福气。不过嘛……这福气,有时候也得分着享,对不对?把你们身上的灵宝、还有这柄刀,都交出来,再让这两位姑娘陪兄弟们好好‘聊聊’,说不定……爷心情好,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散修们哄笑起来,眼中恶意更盛,缓缓逼近,手中兵刃寒光闪烁。
罗若气得小脸通红,手中“潋滟”剑蓝光隐现:“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劫掠之事!”
凌逸眼神冰冷,素手已按在“寒霜”剑柄之上。
她虽在幻境中心神消耗不小,但修为本就最高,此刻恢复了大半,对付这些乌合之众本不在话下。
只是她脚步刚一欲动,便感觉一股虚浮之感从丹田传来,那是神魂深处幻境余波未平、强行催谷真气的滞涩感。
虽然细微,但高手相争,分毫之差都可能致命。
就在凌逸眉头微蹙的刹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是龙啸。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凌逸和罗若身前,将手中沉重无比的狱龙斩缓缓抬起,斜指地面。
暗金色的刀身映照着赤红的阳光,流露出一股沉凝如山的威严。
“凌师姐,罗师妹,你们稍歇。”龙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几个跳梁小丑,交给我。”
他刚刚经历雷火铸身,脱胎换骨,又新得神兵,正觉体内力量奔涌,跃跃欲试。
眼前这群趁火打劫的散修,正是检验自身实力、磨合狱龙斩的绝佳对象。
更何况,他看出凌逸、罗若状态并非全盛,此战,正该由他出面。
凌逸看了龙啸一眼,见他眼神沉静,气息悠长,体内那隐隐散发出的、融合了炽烈火性的雷霆真气虽略显躁动,却磅礴扎实,远超从前。
她微微颔首,向后退开半步,将战场让出,只是“寒霜”剑并未归鞘,清冷的目光锁定对方几人,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罗若也听话地退到凌逸身边,紧张地看着龙啸的背影。
“哈哈哈!小子,就凭你?一个刚出来、路都走不稳的雏儿,也敢充英雄?”大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你找死,爷爷就成全你!兄弟们,上!剁了这小子,女人和宝贝都是我们的!”
“杀!”
六名明心境的散修齐声吆喝,各挺兵刃,从不同方向朝着龙啸扑来!
刀光、剑影、枪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罩向龙啸周身要害。
他们配合默契,显然做惯了这等以多欺少的勾当。
面对围攻,龙啸不闪不避,眼中紫金色光芒一闪。
脚下惊雷步踏出!
“轰!”
一声沉闷的雷响,并非源自天空,而是他脚下炸开的一圈紫金色电芒!
砂砾飞溅,他的身影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突入左侧两人之间!
那两名散修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暗金色的沉重刀影已携着风雷之声,横扫而至!
刀未至,那股灼热暴烈、又带着沉重威压的气息已让他们呼吸一窒!
“不好!”两人仓促间举兵刃格挡。
“铛!咔嚓!”
狱龙斩厚重的刀身如同拍苍蝇般,狠狠砸在两件品质普通的兵刃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那两件兵刃应声而断!
刀势未尽,残余的巨力狠狠撞在两人胸口!
“噗——!” “啊!”
两人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胸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赤岩上,生死不知。
一击,重伤两人!
剩下的四名散修骇然失色,攻势不由得一缓。他们没想到这看似疲惫的年轻人,力量与速度竟如此恐怖,那柄怪刀更是沉重锋利得吓人!
“废物!”大汉怒骂一声,知道遇到了硬茬子。
他不敢再托大,中凶光暴涨,体内真气全力爆发,手中那柄九环鬼头大刀发出呜呜怪响,刀身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势大力沉地朝着龙啸当头劈下!
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开山裂石斩”!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砂石,倒也威势十足。
龙啸眼神一凝,不再使用身法游斗。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紫金色的变异雷霆真气轰然奔腾,涌入双臂,灌注狱龙斩!
他要试试,这新生真气的威力,与这神兵的契合!
“来得好!”
龙啸低喝一声,双手握紧狱龙斩刀柄,不避不闪,迎着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震雷拳》运力法门化用于刀法
“嗡——!”
狱龙斩发出兴奋的嗡鸣,刀身之上,炽白的雷弧与暗金的火焰纹路同时亮起!整柄巨刃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雷火龙卷,逆斩苍穹!
“铛——!!!”
这一次的交击,声音远比之前沉闷厚重,如同两座铜钟对撞!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砂砾吹得漫天飞舞!
“什么?!”独眼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柄刀,而是一座喷发的火山,一道怒劈的狂雷!
刀身上传来的力量,狂暴、灼热、麻痹,远超他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对方刀身上那股暗金色的火焰,竟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性,顺着他鬼头刀上的土黄真气,反向灼烧而来!
“咔嚓……嘣!”
他手中那柄陪伴多年的、掺了少许精铁的九环鬼头大刀,竟从交击处开始,寸寸断裂!
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条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麻木失去知觉!
“不——!”独眼大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噗!”
他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在空中便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砸落在地,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一动不动,气息奄奄。
剩下那四名散修,早已吓破了胆。眼见老大被一刀重伤,两名同伴生死不知,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转身就朝着不同方向亡命逃窜。
龙啸并未追击。他缓缓收刀,狱龙斩沉重的刀尖轻触地面,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已调动了他此刻大半的真气,更是将雷火铸身后新生的力量与狱龙斩的特性初步结合。
效果,令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在真气全力奔涌、与强敌硬撼之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紫金色的气旋,运转得越发圆融顺畅,总量似乎又凝实膨胀了一分。
一种水到渠成的突破感,油然而生。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融合了火属性的雷霆真气如同江河奔流,炽热而暴烈,却又被更强大的控制力约束着,畅通无阻。
丹田气海,那紫金色的气旋中心,一点更加凝练、隐隐带着暗金龙纹的丹元雏形,正在缓缓成形。
御气境,中阶。
在经历了雷火铸身的淬炼、狱龙斩的认主、以及刚刚一场实战的激发后,他的修为,便突破了初阶的瓶颈,迈入了御气境中阶!
真气总量、精纯度、以及对力量的掌控,都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龙啸睁开眼,眸中紫金色电芒一闪而逝,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却也更添威严。
他转过身,看向凌逸和罗若。
凌逸清冷的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恭喜突破。” 她能感觉到龙啸身上那股刚刚稳固下来的、属于御气境中阶的凝实气息。
罗若则是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龙师兄好厉害!一刀就把那坏蛋头子打趴下了!而且你又突破了!”
龙啸笑了笑,心中的振奋却很快压下。
他走到那奄奄一息的独眼大汉身边,从其怀中搜出一个粗糙的背囊,又将其余几名散修身上的零碎财物收起。
这些不义之财,他取之无碍。
“此地不宜久留。” 龙啸说,他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我们先回之前的客栈,休整一番,再作打算。”
凌逸和罗若点头同意。
此番古墟之行,虽然凶险万分,波折重重,但三人皆有所获,更在生死间羁绊更深。
如今脱困而出,修为精进,正是需要时间消化所得、理清前路的时候。
三人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形展开,朝着赤岩镇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赤红的荒漠上,只留下几具昏迷或重伤的劫掠者,以及那幽深寂静、仿佛失去了所有神秘的古老地裂。
炎荒古墟的传说,或许依旧会在炎州流传,但其中的核心隐秘,已随磐天狱龙的消散与狱龙斩的易主,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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