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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朔月夜行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
常江的水声比往日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翻身,搅得整条江都不安生。酆获城的雾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灰蓝,压在每一个紧闭的门扉之外。
罗若站在城墙上。
夜风从常江所在的北方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腐朽的气息,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玄冰耳坠也跟着一动一动。“潋滟”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水纹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城中的街上没有行人,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座酆获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若的目光从城北扫到城南,从城东扫到城西。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探入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处阴影。
朔月夜的阴气,果然不同以往。
罗若感觉到,今夜的阴气,比平日里浓了数倍不止,阴气森森,仿佛在翻涌、沸腾。
而看到每日街上都会出没的那些游魂时,罗若的眉头紧紧蹙起。
城墙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蓝色的身影比平日多了何止一倍。它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再是往日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状态,有的东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发出无声的、却让灵台发颤的尖啸。
它们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比平时更加刺目和不稳定,任谁看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此夜,酆获城中连更夫也不曾出门,因为那大大的白灯笼,已不能保护他的安全。
罗若突然想起阿蘅昨日说的话。
“阿蘅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
当时她没想太多,单纯以为阿蘅只是前几日顶着太阳出来消耗太大,需要休整。
而此刻罗若站在这座被阴气灌满的城池上空,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忽然明白了——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
朔月夜,阴气最重之时。那些平日里蛰伏在暗处的厉鬼,都会在这一夜醒来。阿蘅虽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的孤魂。她能吓退卢府那些寻常游魂,却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厉鬼。
罗若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道凄厉哭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嘶鸣。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啼哭时被人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开,猛地哭一声。
罗若没有犹豫,从城墙上掠下,身形如燕,踏着屋檐和墙头,向城西的方向疾掠。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极轻极快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越往西走,阴气越重。那股从地底渗出的
罗若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砖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枯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虬结如蛇蟒。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轻轻摇晃,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蠕动。
哭声,就是从树冠中传出的。
罗若手按“潋滟”剑柄,踏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中。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亮起,水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中,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形状像是一个大号的婴儿,仔细看去,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细如枯枝,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光点。
它的头颅比寻常婴儿大了数倍,没有头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纹路。它的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那哭声就是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
它六条手臂抱着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树皮中,将树干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它的身体在树冠中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那哭声便尖锐几分。
罗若认出了这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的厉鬼——百日哭。
未满百日便夭折的婴儿,其魂魄无法安息,若被阴气长期侵蚀,便会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化作这等厉鬼。百日哭无智无识,只有本能——寻找活婴,吞噬其生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在墙壁、树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极难捕捉。这等厉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出现在被称作“鬼城”的酆获城,倒也不算稀罕。
罗若当即释放真气探查面前这“百日哭”的鬼力,它的修为,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罗若的心微微松了几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百日哭的出现,意味着今夜厉鬼横行,并不是空穴来风。
朔月夜,星月无光,酆获城中,果然凶险。
百日哭感觉到了罗若的存在。
那颗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她,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她的方向。六条手臂从树干上松开,整个身体从树冠中滑落,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百日哭没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六条手臂交替向前撑,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湿漉漉的光痕。那张大嘴张开到极致,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罗若,哭声变成了嘶吼——尖锐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过铁板般的嘶吼。
罗若拔剑。
“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单手握剑,口中水脉道诀,向前踏了一步。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随着“潋滟”的挥舞凭空飞出,贴着地面向百日哭斩去。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百日哭六条手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弹起,从剑气上方跃过。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六条手臂张开,像是六把利刃,朝罗若的面门直扑下来。
罗若的嘴角一弯,口中道诀变换。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百日哭撞上了光壁。
六条手臂同时撕在光壁上,发出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琉璃般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百日哭的身体在光壁上被弹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滑出数尺远。
它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新撑起六条手臂,那张大嘴对准了罗若,黑洞洞的窟窿中涌出一股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幽蓝色鬼气,眼看便要发射。
罗若没有给它机会。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清泉,精准地射入百日哭那张大嘴中。
清泉没入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从百日哭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百日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条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落。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那张大嘴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最后连最后一缕幽蓝也融入了夜风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庆幸什么。
罗若收剑入鞘,转过身,正要离开——
又一声嘶吼,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嘶吼不似百日哭的尖锐,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的闷响。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暴怒。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
罗若赶到时,那户人家的院门已经被破开了。
门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上面残留着巨大的、深深的抓痕。五道沟壑从门板的上端一直划到下端,边缘处有幽蓝色的鬼气在缓缓逸散,像是刚刚留下、还冒着热气的伤口。
院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罗若没有停,直接从破碎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落不大,青砖铺地。正堂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将院中那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幽蓝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高约八尺,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它的皮肤呈灰黑色,干枯如树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它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突出,指甲如同铁钩,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的脸,是最让罗若心悸的部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巴大张着,漏出稀缺的利齿。它的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皮,五官模糊,只有那两处凹陷中,不时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它在无声地流泪。
墓虎鬼。
罗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衍派的典籍中也记载过这种厉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祸。
饥荒之年,粮食断绝,家中老人为了让儿孙活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迫走进墓穴,被封在里面。权当自己已经死了,给家里省下一口粮。他们在活墓中饿死、窒息死,临死前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封土的声音,怨念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滋生、发酵、膨胀。
那种怨念,有对儿孙的恨,也有对“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黑,又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口活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种恐惧、绝望、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们在死后,化作了墓虎鬼。
罗若再次探查,这只墓虎鬼的修为,也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门前,那两根细长的、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伸进了门缝。门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嘶哑的、颤抖的呵斥声。
“滚!滚开!别进来!”
罗若拔出“潋滟”,出剑。
“苍衍水道·流水刺。”
压缩后的清泉再次从剑尖喷射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后心。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墓虎鬼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
它猛地转过身,那两根伸进门缝的手指抽了出来,在转身的同时横扫而出。铁钩般的指甲与清泉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刺耳的水溅之声。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四下飞溅,将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几个浅坑。
墓虎鬼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正堂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
罗若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潋滟”剑连挥三剑,三道水蓝色的剑气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墓虎鬼。剑气的角度刁钻,一道取它的面门,一道取它的胸口,一道取它的下盘。
墓虎鬼的反应出奇地快。
它的身体虽然佝偻,可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却灵活得不像话。左臂横扫,将取面门的剑气击碎;右臂下压,将取下盘的剑气拍散;然后它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闪,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将取胸口的剑气避了过去。
剑气击在它身后的门板上,将半扇门炸成碎片。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门后传来这户人家更恐惧的尖叫。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墓虎鬼避开了她的三剑,没有逃走,反而转过身,朝她扑了过来。它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青石板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飞溅。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张开,铁钩般的指甲在烛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两柄巨大的、活着的镰刀。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墓虎鬼扑到近前,两根手臂同时落下。
罗若侧身,避开了第一击,剑身横挡,架住了第二击。铁钩般的指甲与剑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墓虎鬼的力量大得惊人,罗若的双臂被压得微微弯曲,膝盖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她运起真气,猛地将“潋滟”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苍衍水道·柔水千丝。”
“潋滟”剑从罗若手中飞出,在半空中旋转,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剑光化作一片水幕,从墓虎鬼的头顶倾泻而下,将它整个人笼罩其中。
墓虎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水蓝色的光幕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墓虎鬼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腹到双腿,一层一层,越缠越紧。墓虎鬼挣扎,可每一次挣扎,那些丝线便收紧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井中的野兽,拼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人,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口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它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暴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人了。无数年的怨念与阴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人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入墓虎鬼的身体。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口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喷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头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罗若收剑入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头。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妇人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妇人连忙摇头,将女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女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妇人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深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人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深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奴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将女童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女便往屋里躲,手忙脚乱,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妇人,反手将门关上。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深吸一口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股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口子,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条街巷。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奴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人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日里集会、晚间空无一人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白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深处——
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嫁衣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奴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女人唱到这里,拈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头下隐约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头的罗若。红盖头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女人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
第四百三十一章 “杜娘子”
杜娘子低着头,红盖头垂落如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帜,凤尾纹的袖口在无风的夜中竟然还在轻轻摆动,不像是风,更像是什么活物在嫁衣底下蠕动。
罗若的紧握着"潋滟"的剑柄,纹丝未动。
她已在方才那短短三息之间,将自己清涟真气凝成一根无形的水线,如同一条盲蛇般贴着地面无声游出,探向那道血色身影的脚下。水线触及杜娘子裙摆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真气倒涌回来,冷得她灵台一颤,险些收不住那道探出的真气感知。
其鬼力之浑厚,约是人族修士通玄境的实力。
罗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方才那只墓虎鬼不过人族修士凝真境的实力,可眼前的杜娘子,鬼力浑厚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如镜,井底却暗流翻涌,每一条暗流都裹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怨气与阴寒。那股寒意从真气的末梢倒灌回来,她甚至能感受到杜娘子体内鬼力运转的节律,沉缓而均匀,不似之前其他厉鬼那般轻浮。
罗若没有轻举妄动。
自己虽然是通玄境初阶,对方鬼力之浑厚,怕是比自己还要强上一些。若在寻常修士对修士的斗法中,这一层差距尚可凭功法精妙、临场机变来弥补,可对手是厉鬼——那种被怨念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其心智不能以寻常修士揣度。她若贸然出手,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反而可能激怒对方,令其转而向城中百姓发难。
杜娘子似乎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被血泡透的枯梅,嫁衣的下摆贴着青石板地面铺开一圈暗红的弧。偶尔有风从裙摆底下钻过去,鼓动那层绸缎,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如同干枯花瓣摩擦的沙沙声。红盖头纹丝不动,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两根拈着袖口的指尖偶尔微微蜷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罗若的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她想,城中居民告诉她,杜娘子只在朔月夜出现,出来便吸一个二十岁以下年轻人的生魂,吸完就走,不多逗留。
那这“杜娘子”会不会袭击自己呢?
罗若自踏入御气境起便没有放开过真气对容貌的限制,始终停在十九岁那年的模样,可魂魄的年岁不会骗人,丹田中那股清涟真气的浑厚与沉凝,也绝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能拥有的。
她此刻心里隐隐存着一丝念头——如果杜娘子真的只是凭"所见"来挑人,见她面嫩便将她当作目标,却又忌惮于她丹田中浑厚的真气也不敢擅自出手,那她未必不能就这么与对方对峙一整夜,只要杜娘子不伤城中百姓,她也不出手。
她不指望杜娘子自己走,只盼着天光一透,这些阴气便会自行散去。
若是今夜她能一直像这样站在原地唱戏,唱到天亮再走,不伤任何人——
那她不介意陪她站一整夜。
罗若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夜风从她与杜娘子之间的长街上穿过去,卷起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枯叶,贴着青石板哗啦啦地滚。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惨白,将两道身影一东一西钉在街道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丈的空旷,像是一条被劈开的光河。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罗若预想的方向发展。
杜娘子的头微微抬起,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似乎在望向罗若的方向。但那目光没有停留,越过罗若的肩膀,越过她身后那些紧闭的门扉和低垂的幌子,落在了城东的某个角落。像是锁定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绣花鞋的鞋尖轻点青石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那一步不疾不徐,脚尖落地时,血红色的裙摆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
罗若的手指重新按紧了剑柄。
杜娘子没有朝她走来。她侧过身,转向东北方向的一条窄巷,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那支未唱完的戏腔的节拍上,血嫁衣在雾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罗若没有犹豫。
她脚下发力,踏着街边店铺的屋檐掠了出去,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连串的轻响。她不敢跟得太近,与杜娘子之间始终保持约莫十丈的距离,确保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感知范围之内,又不至于被对方察觉。
杜娘子穿街过巷,走得不快,却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她对酆获城每一条窄巷、每一处拐角的熟悉程度,远超罗若的预料,身形在那片灰蓝色的雾气中忽隐忽现,几次罗若以为自己跟丢了,杜娘子便又从下一处巷口露出那抹血色裙角,不急不慢地继续前行。
罗若忽然明白了。杜娘子这是在挑选目标!
方才在城南主街上的那番对峙,更像是杜娘子在打量她——不是畏惧,而是像集市上挑拣货物的主顾,看了两眼,觉得这件不合适,便放下,转而去挑下一件。
她在找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魂魄。
杜娘子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了下来。
那院落不大,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纸面上的"安"字已经被雾气洇得模糊。院墙不高,能看见院中一棵枣树的枯枝伸出墙头,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青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热的、橘黄色的光斑。
杜娘子没有推门。
她只是站在院门前,红盖头低垂,嫁衣的下摆铺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虽然苍白,却细腻光滑,正如年轻的新妇那般。
她拈起袖口,轻轻一抖。
一根红绳从袖中滑出。
那红绳色泽暗沉,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旧绳,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它从杜娘子的袖口,贴着青石板的地面向前爬行,像一条无声的蛇,钻过院门底下的缝隙,没入院中。
罗若踏前一步。
她的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那根红绳追去。水膜触及红绳的瞬间,她感受到了那根绳子上附着的鬼力——粘稠、阴冷,像是从深井底下捞上来的淤泥,攥在手里滑腻腻的,怎么都甩不掉。那红绳正在向屋内延伸,穿过院子,攀上正堂的门槛,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她要以红绳索人,吸人生魂!
想到这里,罗若不再犹豫。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出鞘,她一步踏入院中,剑尖朝前一递,水蓝色的清泉贴着地面射向那根红绳,要将它从中截断。
杜娘子的头微微侧了过来。
红盖头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根拈着袖口的手指轻轻一勾,伸进门缝的红绳骤然绷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如同山洪般的鬼力从绳身炸开,震得罗若那道剑气在半空中便散了形,水蓝色的光点四溅,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
更多的红绳从杜娘子的袖中涌出。
它们不再是悄无声息地爬行,而是像被惊动的蛇群,从袖口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的贴着地面游走,有的在半空中飞舞。那些红绳相互交织、勾连,眨眼间便将整座院落织成一张血色的巨网,网眼细密,纹路交织,每一根绳上都附着杜娘子的阴寒鬼力,蠕动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千百条蛇同时吐信。
罗若被逼退了三步。
她将"潋滟"横于身前,清涟真气从剑身涌出,在周身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壁。光壁的表面水波荡漾,将那些试图缠上来的红绳挡在身外,但红绳的数量太多了,一根被弹开,又有三根补上来,如同潮水一般无穷无尽,将罗若整个人裹在一片翻涌的血红之中。
杜娘子的戏腔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音忽远忽近,如耳畔低语。
"杜十娘呀——杜十娘——盼郎归呀——盼断肠——"
唱词的间隙中,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耳膜直直刺进罗若的灵台,在意识深处搅了一下。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竟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般的幻象——她看见碧波潭的月光,看见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看见甄筱乔握着狱龙斩的苍白手指,看见那些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模糊、融化。
“不好!”罗若心中警钟大作,这杜娘子之戏声,竟还有扰人灵台之能!
朔月夜那些灰蓝色阴气像是被那戏腔搅动的浑水,一圈一圈地荡开无形的涟漪。罗若的眼前,碧波潭的月光正在缓缓扭曲,寒冰床上龙啸苍白的面容正在模糊,甄筱乔握着狱龙斩的手正在一点一点融化。那些画面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见碧波潭水面漂浮的莲叶气息,几乎能感受到苍衍盆地午后的暖风。
但她没有沉进去。
"苍衍水道·古井无波。"
罗若的心神骤然沉落,如同一块青石坠入深井,落到了井底那片最沉静的淤泥之上。她的灵台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澄澈如镜,将杜娘子笑声中裹挟的怨念与幻象尽数涤荡,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留下。
杜娘子的戏腔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又迅速恢复了原先的声调。罗若能感觉到,杜娘子对她灵台施加的干扰并未完全失效。自己体内的清涟真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被她的鬼力浸染,如同清水被墨汁一滴一滴地渗透。
罗若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翻涌的血色罗网,那些细密的红色丝线已经攀上了她的护体真气,附着在光壁的表面,像是水蛭一样贪婪地吸取着她体内溢散出的灵力。每一根红绳上都附着一缕极细的鬼力,正在试图钻透她的真气护罩,渗入她的经脉。
正是这些红绳之影响。
杜娘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更多的红绳从她的袖口倾泻而出,这一次不再是遍地游走,而是如同千百条同时离弦的血色箭矢,从四面八方向罗若激射而来。那些红绳在半空中划出密集的、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场倒着下的血雨,网眼之间的缝隙小得连一缕风都钻不过去。
罗若清喝一声,手中的"潋滟"剑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水蓝色光晕,她将剑身横于身前,单手持剑,以腰为轴,猛地旋转了一圈。
"苍衍水道·回澜拍岸!"
一道水蓝色的环形剑气从她周身炸开,如同潮水拍击礁石时溅起的千重浪花,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激射而来的红绳与剑气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脆响。剑气所过之处,红绳寸寸断裂,断裂处的鬼力化作细碎的幽蓝色光点,在夜风中散落一地。
罗若并没有将心思全然放在红绳之上。
她知道,这些红绳根本斩不完。杜娘子的鬼力浑厚如同深潭,若她只是被动地斩断这些绳索,只怕自己真气耗尽,对方都不会有丝毫损耗。她必须直取本体。
"苍衍水道·急流勇进!"
她将清涟真气灌入“潋滟”仙剑,整个人如同一道喷射的清泉,向杜娘子的方向突袭而去。水蓝色的真气流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光痕,她的身形在那道水蓝色光痕中几乎化为虚影,三步之间便已经掠过了大半条长街,剑尖直取杜娘子那袭血红色嫁衣的领口。
而罗若即将刺中杜娘子时,她的身形动了。
那是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闪避——“杜娘子”如同水中倒影被人轻轻搅动了一下,整个鬼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仿佛从实体退回到了鬼魂虚影的状态。罗若的剑尖刺穿了她胸前的那片虚空,连一丝阻力都没有触到,便从她身后穿了出去。紧接着,那虚影重新凝实,杜娘子恢复了实体,向后飘出数丈,血红色的嫁衣如同水上铺开的油彩,无声地滑过青石板的路面。
罗若的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顿,借力转身,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曲的水蓝色弧线,整个人如同被拉回的弓弦,再次弹射而出。
"苍衍水道·千泉流!"
“潋滟”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动的水幕,那如活水一般的真气,在剑身上不断奔涌、翻卷、溅落。她连刺十三剑,每一剑都带着一道不同方向的水流,有的像垂直坠落的瀑布直取杜娘子面门,有的像贴着地面奔涌的溪流缠向她的下盘,有的如同被风卷起的浪花从侧方扑击她的腰肋,每一道水流的走势都各不相同,交织成一张立体的、流动的水网,将杜娘子所有的退路封死。
杜娘子的身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厉鬼特有的诡谲。
她的身体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红绸,在罗若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行。她的动作很慢,甚至能让人看清她每一步的轨迹,却偏偏在剑锋触及她的前一瞬精准地侧身、滑步、扭转甚至虚化,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奔涌的水流。血红色的嫁衣在她周身上下翻飞,凤尾纹的袖口在夜风中如同活物般游走,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鬼力波动,将罗若那些散逸出去的水流震得四下飞溅。
罗若的剑越来越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比上一次更强的决心,那些水流在她的催动下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锋锐,甚至开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切痕,青石板在剑气的切割下碎裂成细小的碎块,在夜风中四散飞溅。
杜娘子的嫁衣终于被她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道极细极浅的裂口,位于杜娘子左臂的袖口处,不过寸许长。那道裂口中涌出了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的鬼气,像是血红色的绸缎中渗出的暗流,在夜风中飘散了一瞬,又迅速被杜娘子的鬼力封住。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停滞了一息。
那停滞很短暂,却让罗若心中警铃大作。她看见杜娘子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抬起了几分,盖头后面的阴影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如霜的凝视。她感觉到杜娘子周身那些翻涌的鬼力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内凝聚。
然后,“杜娘子”挥袖。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一个闺阁女子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可那袖口挥出的瞬间,罗若身前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那些正在罗若周身流转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冻住的河流,连同那些还在半空中飞舞的剑芒、水花、激流,全部静止在原地,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形态,如同一幅被琥珀封存的画卷。
罗若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后背撞在街道侧面的店铺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板在冲击下凹陷了一小片,木屑纷飞,罗若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抬头,看见杜娘子正站在那片凝固的真气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无风中轻轻拂动,那根被划破的袖口正在无声地自行愈合,凤尾纹的金线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暗光。杜娘子没有追击,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红盖头,像是在审视罗若,又像是在评估今夜这场纠缠是否值得继续下去。
罗若的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潋滟”重新握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经脉中的真气还在翻涌,但那股冲击并没有让她退却,反而激起她的斗志,小伤而已,这一击也让罗若了解到,面前“杜娘子”的实力,与自己并不是跨境界的云泥之别。
她的目光落在杜娘子身上,捕捉到了对方那个极细微的动作——杜娘子的右手,方才挥袖的那只手,在袖口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缓解什么。
那不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姿态。那是她在刚才那一击中,也并非全无损耗。
罗若踏前一步。她没有急于出剑,而是缓缓地将剑身平举,剑尖对准杜娘子的方向,水蓝色的真气在她周身流转,绵密、细长,如同一根一根被拉成丝线的水流,在她身体周围缓缓绕行。那些水流贴着青石板的地面铺展开去,渗入每一道石缝,攀上每一面墙壁的砖隙,如同春夜的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
"苍衍水道·镜花水月!"
她的剑尖轻轻一转,那些铺展在四面八方的水流同时在原地炸开,呈现出一种更加精妙的变化:每一道水流都在同一瞬间如同水镜般折射出了她身形的一角,或是一个侧影、或是一截剑锋、或是一缕发梢。数十个、上百个罗若的残影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杜娘子飞扑而去,每一个残影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水蓝色剑芒,每一个残影的脚步声都重重叠叠地敲在青石板上,如同一场密集的暴雨。
杜娘子的身形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她红盖头下的目光在这一刻失去了锁定。那些残影每一个都带着罗若的气息,每一个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的真气波动,真假莫辨,虚实难分。她向后连退三步,右臂再次挥出,袖口中涌出一团浓稠的、如同实质般的鬼力黑雾,朝那些残影横扫而去。黑雾所过之处,那些残影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但每消散一个,便有一个新的残影从另一个方向浮现,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罗若的本体就藏在那片残影之中。
她借着那些残影的掩护,将剑尖压低,贴着地面刺出一剑。这一剑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水蓝色剑气,如同地底暗河一般无声地穿过青石板的缝隙,绕过杜娘子脚下那些还在翻涌的红绳,从她的脚底斜斜刺入。
杜娘子正在疲于应对罗若的虚影,没曾想会有一道流水剑气从脚边斜刺而来。那剑芒透体而出的瞬间,杜娘子的嫁衣从下摆到腰侧再次绽开一道口子,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长,幽蓝色的鬼气从裂口处涌出,在夜风中散开一片明灭不定的冷光。
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向后退了数步,右手轻轻按住了腰侧那道正在向外渗漏鬼气的裂口。嫁衣上的金色凤尾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活力,无力地垂落在袖口边缘。她低着头,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那支一直没有停止的戏腔终于在这一刻断了,无声的断裂如同琴弦被剪断后悬在空中的余响。
然后“杜娘子”抬起头。
那个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红盖头从她额前滑落了一些,但依然严严实实的遮着她的脸,没有漏出一丝。
那盖头后的杜娘子看了罗若一眼。
虽然罗若看不见杜娘子的脸,但那隔空传来的,让她浑身寒意的感觉,让罗若确定,杜娘子的目光,确实正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之中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垂下眼帘,将滑落的红盖头重新拉回原位,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缓缓淡去。
杜娘子转过身,向长街尽头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一支没有唱完的戏的尾声。她走过那些被剑痕划碎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被常江方向涌来的雾气彻底吞没。
最后一缕戏腔从雾气深处飘来。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嘹亮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鬼力渗入的唱法,而是更加轻淡的唱法,如同远处江面上漂过的一盏河灯,被水波推着,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了。
"哎嗨呀……哎嗨呀……"
最后那两个尾音散在风中,像是有人将一片薄冰轻轻放在了水面上,让它慢慢地融化、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罗若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还有余力,经脉中的清涟真气仍在流转,方才那一战对她的损耗远未到极限。但她没有追。因为她也感觉到,杜娘子方才离开时的那一眼没有恨意,没有不甘,甚至连挫败都没有。那不是败退者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加冷静的、如同老练的猎人在评估猎物之后决定暂时收手的判断。
杜娘子好像知道了,今夜有自己在,她必然不能得手了。
罗若缓缓将“潋滟”剑收入鞘中,水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敛去。她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四下张望,那些方才还在游荡的野鬼、怨灵,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个干净,连鬼气都淡了许多。
她抬手摸了摸肋下,那里被杜娘子方才那一袖的余波震出了一些淤青,手指按上去时微微发疼。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痕,她用袖口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索性放弃了。
远处,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第一线极淡的灰白。
罗若站在街中央,望着那片正在缓缓亮起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一夜的奔波除鬼,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然后罗若转过身,向归人栈的方向走去。
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渐逝的夜色中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池终于缓过来的脉搏。
她身后,城中居民的门扉依然紧闭着。但有几扇窗的纸面上,透出了极淡的、刚刚燃起的烛火。
天快要亮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外山
罗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天顶。
太阳白惨惨的一团,挂在雾气后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蒙蒙的亮。归人栈的木窗棂被晨风撞得轻轻响,干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细纹,像一张苍老的手背。
昨夜她睡得太沉。
罗若从街上回来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鱼肚白。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风震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运转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将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脉络重新涤荡干净,然后再运转苍衍水脉的治疗功法,将身上的淤伤治疗了一下,便和衣躺下。本想只合一会儿眼,谁知一闭眼便沉到了底,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睁眼,已到巳时,日光从窗纸的缝隙漏了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罗若坐起身,轻轻转了转肩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身体还算舒畅。
她正要起身洗漱——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是愤怒中带着某种恐慌的嘈杂。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间夹杂着几下拍桌子的闷响,还有小孩子被吓哭的抽噎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翻了底的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团不敢明说却又憋不住的怨气。
罗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日光从大堂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出柜台前方那片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
酆获城的百姓,竟都来了这归人栈。
楼下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样子是城中的屠户或铁匠。他身后跟着几个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围裙,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抿成紧紧的线,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她!"那汉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刚走到楼梯口的罗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
他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女人们尖锐的声音与男人们低沉的质问叠在一起,混乱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向罗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杜娘子吸一个人生魂就走了!她从来不多杀一人!"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个月回来,能只吸一个吗?到时候她要是屠城怎么办?!"
"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了,你一个外来的修士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回头你拍拍屁股走了,却让我们承担那厉鬼的报复?!”
罗若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见了她从未料想过的、指向她的、沸腾的敌意。
她在城中住了这些日子,从未见过这样炽烈的情绪。哪怕孟嫂和路人回避她们的目光,也只是犹疑,不是仇视。
"等一下——"罗若抬手,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昨夜是自己保护了这一城的百姓……
"你闭嘴!"一个老妇人打断了她。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浊的眼珠直直瞪着罗若,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懂什么?你才来几天?你知道杜娘子在这里多少年了?她是厉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来,就算是来了,她吸完一个就走。现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来,说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获城待一辈子么?"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见死不救。"罗若的声音沉下来,"她的红绳缠上了那户人家的房门,若不是我出手,她——"
"你是救了一个,但是却害了大家!"人群里一个妇人尖声打断她,声音几乎破了音,"杜娘子选中了他们家,那是合该他们家死一个,这是他们的命!你这样做,现在要我们全城的人都要承担祸事!"
罗若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里两道瑟缩的身影上。那是昨夜她从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汉子抱着女儿,妇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罗若。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让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滚回她的中原去!"
"对!让她走!咱酆获城不欢迎她!"
"外来的修士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暑山派就是……,现在又来个中原的修士来捣乱!"
"走!走!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大堂中来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质的梁架都在轻轻发颤。罗若站在楼梯口,手按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掐进。
她救了他们。
昨夜她杀了百日哭,斩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
在战斗之中,还受了伤,虽然只是轻伤,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护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
"够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高,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
正是孟嫂。
她双手撑着台面,将腰挺得很直。
"张屠户,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这里闹什么?"
张屠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你们堵在门口,客人都进不来。"
她说完,看了张屠户一眼。张屠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转身往外走。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人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人,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道,"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户,烧香磕头,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口气,关了灯蒙头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我知道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罗若站在柜台前,按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紧。
"昨日你赶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罗仙子,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日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日、后日呢?他们若日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然后她下楼,走到门口。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头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口,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灰白色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乱的毛皮。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酆获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轮廓,山顶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股漫山遍野的寻常阴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罗若心头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荡,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头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龟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女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口中喷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头。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红盖头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
杜娘子!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临近午时。她竟然在平服山?
罗若来不及多想。阿蘅的身形已经明显开始发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环绕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明灭不定,几次险些被对面涌来的血色红绳击穿。女童木偶喷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细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来越短,显然是阿蘅体内的鬼力正在迅速见底。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松柏的阴影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从山石缝中喷涌而出。她踏前一步,清涟真气灌入“潋滟”,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骤然流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声响。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剑气所过之处,鬼气与红绳从中劈开,直取杜娘子。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猛地凝滞。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旁介入,那道碧波刃来势极快,快到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涌出一团浓稠的血色鬼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规则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剑气。
剑气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屏障剧烈颤抖了一下。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绣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扇形的水渍。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杜娘子此刻散发出的鬼力,远远没有昨夜那般浑厚深沉。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见底的压迫感,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虚浮的力量。
罗若当即明白,白天的阳气正在压制她。朔月已过,白日高悬,天地间的阴气远没有昨夜浓重。
阿蘅也看见了罗若。
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她将摇摇欲坠的鬼力收束了几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稳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侧,悬停在半空中,不再贸然出击,而是护住她的侧翼。
"罗姐姐!"阿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气息不稳,"她——她要抢阿蘅的地方!"
罗若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剑横于胸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缓缓一拂,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流转而过,将那些残留在剑刃上的鬼气涤荡干净。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阿蘅耳中。
"昨夜她在城里没得手,没能吸取年轻男女的生魂。"阿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懑,"就上了山,要占阿蘅修炼的破庙!她把阿蘅攒了好久的阴气灵力都抢走了!阿蘅跟她理论,她二话不说就动手——她比阿蘅强那么多,阿蘅根本打不过她!"
罗若心下了然。昨夜杜娘子在长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气无处宣泄,便迁怒于这山上积聚阴气的阿蘅——这山上破庙本身便是一处阴气汇聚之地,杜娘子正好借以恢复。
罗若没有说话,但她的剑已经给出了回答。
她一步踏出,"潋滟"剑化作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剑芒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的凝实与锋锐。
杜娘子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的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被风吹起的红绸,贴着石阶的表面向后滑出数丈,让那三道剑芒全部落空。水蓝色的剑气击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将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错的裂纹,碎石飞溅,烟尘翻卷。杜娘子落地的同时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红色的细绳从袖中滑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无声游动的蛇,朝罗若的脚踝缠去。
可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将近两成。
罗若的真气早已铺开,那根红绳的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捕捉之中。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潋滟"向下一压,剑尖点在地面上,一道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便沿着剑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条暗河般逆向涌出,与那根红绳在半途中撞在一起。两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震荡,碎石从石缝中崩出,滚落在二人脚下。
杜娘子的鬼气又黯淡了几分。
罗若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将清涟真气灌注进脚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气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层一层的水蓝色波纹从她脚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扩散。
“苍衍水道·水波荡漾。”
波纹袭来,杜娘子脚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纹冲击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块正在塌陷的淤泥。
杜娘子终于站不稳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红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汽蒸发般的虚影,她侧身试图重新稳住重心,可阿蘅的时机抓得比她更快。
阿蘅身后,女童木偶骤然张口,一道细而尖锐的幽蓝色光柱从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刚刚晃动的左肩处。那光柱虽然细弱,却是阿蘅全部残余的鬼力凝聚于一点的一击,将杜娘子身侧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击穿了一个指节大小的孔洞。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体再次晃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方才更大,连那低垂的红盖头都微微颤动。
罗若的最后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水道·破浪斩。"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握剑,将"潋滟"举过头顶,然后一剑劈下。那剑身上凝聚的清涟真气在落下的瞬间骤然扩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带着山涧轰鸣般的声响,如同一道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血色鬼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飞溅,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还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无形。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猛地掀飞出去,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枯叶,在石阶上翻了两个滚,血红色的嫁衣在碎石间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明灭不定,时而凝实,时而又透出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像是一盏被风反复吹打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杜娘子撑起身来。那低垂的红盖头朝着罗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记住她。然后她转过身,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血色烟雾,贴着破庙的墙滑入庙后,消失在庙后树林的黑暗深处。
庙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剑气斩碎的石屑还在缓缓滚落,只有松柏断裂的枯枝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木偶从半空中跌落,恢复成原先拳头大小的模样,一左一右落在她膝边。她大口喘着气,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蹲下。
"没事吧,阿蘅?"她问。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后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罗姐姐,阿蘅没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没吸到生魂,怨气没处撒,就跑来占了阿蘅修炼的破庙。"阿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气愤,"阿蘅在破庙里存了好多年的阴气灵力,一点一点攒的,她一口气全抢走了!阿蘅跟她讲理,她不听,直接动手。阿蘅打不过她,要不是罗姐姐你来了……"
罗若伸手将阿蘅散落的那根头绳重新系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皮肤。
"没事,阿蘅,没事的,姐姐不是来了么。"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重新稳住了呼吸。
"罗姐姐,她白日里要维持那么强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气,肯定要借助阴气聚敛的阵眼才能撑得住,我们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边说一边比划,"她一定在哪个地方埋了聚阴的阵眼,靠那个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来活动。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阵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没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来害人了!"
阿蘅接着道:“而如果我们能找到她的阵眼,把它毁掉——她白天本就实力大减,到时说不定就能彻底打败她!那样的话,以后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来害人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被欺负之后终于找到帮手的不甘和期待。
"罗姐姐,阿蘅知道她占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个月再来祸害城里人,那——那——"
她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用力压了下去。
罗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脸上混着尘土与泪痕的汗渍,指尖微凉,声线却暖得像春水化冻:“你方才拖住她那么久,真的很了不起。”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将滚落在膝边的两个木偶拾起来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一丝后怕:“阿蘅只是……不想让她抢走阿蘅的东西。这山、这庙,阿蘅只有这些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转过头,看向破庙后方的树林,“她躲起来了,趁白天阳气重,我们正好去把她埋在山里的阵眼翻出来,断了她的根。”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残余的水光还没干透,却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罗姐姐真的愿意帮阿蘅?”
罗若看着她,点了点头:“走吧。等她缓过这口气,又会出来害人,这次,我们替酆获城,彻底除了这个祸害。”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沉剑之阵
平服山后山,罗若未曾来过。
山顶破庙与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过数遍,可庙后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着厚厚的枯藤与苔藓,一眼望去根本没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等一等罗若,用手指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条被杂草与碎石掩埋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
"这边。"阿蘅压低声音,回头朝罗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盘,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
罗若跟在她身后,靴尖踩着那些湿滑的石块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叶越密,头顶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细碎的、苍白的碎斑,落在覆满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残破的银箔。空气渐渐潮润起来,带着一股泥土与朽木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还有一种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缕从地缝中渗出的寒意,在呼吸间拂过鼻腔。
“阿蘅,”罗若边走边问,“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机补充鬼力?”
阿蘅点点头,语气轻快:“是呀!这些天总跟姐姐们在白日出没,耗费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补一补呢!”
她顿了顿,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里玩过,可那一晚,平时不露面的厉鬼全都冒了出来——他们凶得很,对阿蘅又推又吓,一点儿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负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进城了。”
说到这儿,阿蘅忽然收了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罗若,声音也低了几分:“罗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没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诉你呀?”
罗若微微一笑,语气温软:“怎么会呢。你知道危险时懂得躲起来,还为了帮姐姐的忙,特意赶着时间蓄足力量,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嗯!”阿蘅眉眼弯弯,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小石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程。
"罗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前方一处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环抱,只有一条窄窄的、被碎石与枯枝填满的缝隙可以进入。谷底比周围的地势低了约莫数丈,阳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只有几缕极细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几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
谷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薄雾,那雾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一缕缕阴寒的呼吸,在谷底缓缓流淌、盘旋、沉积。
罗若站在谷口,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她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谷底蔓延,触及那层灰蓝色薄雾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真气倒涌回来。
"就是这里。"阿蘅站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来探查过几次,可每次靠近,都觉得好厉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觉到,这里应该就是杜娘子的老巢!"
闻言,罗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层灰蓝色的薄雾,落在谷地中央。
那里有七柄铁剑。
它们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一柄剑都约莫两尺来长,剑身锈迹斑斑,通体呈一种沉暗的铁灰色,像是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让罗若觉得眼熟。她将真气凝于眼上细看,目光顺着剑身上那些锈迹与青苔之间的空白处游走。纹路不是随意刻划的,每一道都收束得干净利落,棱角分明,收放之间自有一种从容的规矩。
"阿蘅,你过来看。"她压低声音,手指虚虚点在铁剑剑身。"这些纹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过正经传承的修士刻的,笔迹有章法。"
阿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剑,又飞快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阿蘅不懂这些。阿蘅只是远远知道它们一直在这里,聚集阴气。"
罗若没有继续追问。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七柄剑的排列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罗若警觉。她的手指瞬间按上了"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她侧身横跨一步,将阿蘅挡在身后,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才注视的方向。
"怎么了?"
阿蘅的手紧紧攥着罗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处那柄剑的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她......她出来了......"阿蘅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被谷中的风声盖过,"杜娘子出来了!就在那柄剑后面——"
谷地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那七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在同一瞬间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芒从剑纹深处渗出,沿着剑身向上蔓延,汇入地底,再涌向谷地最深处的那柄剑。
那柄剑上,一团血色的鬼气正在急速凝聚。
杜娘子的身形缓缓浮现。血红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态比破庙前沉稳了许多,虽然气息已远不及昨夜浑厚,却依然带着厉鬼特有的、让人骨缝生寒的压迫感。
杜娘子这次没有唱戏,直接出手。
袖中的红绳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根都比方才破庙前更加粗壮,仿佛带着一种巢穴被人入侵的愤恨。那些红绳贴着地面、攀着岩壁、穿过树冠,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朝罗若和阿蘅收拢过来。
罗若将阿蘅往身后一推,右手握住“潋滟”,清涟真气如同被点燃的泉眼般从剑身涌出。她没有像昨夜那样以防御为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为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撑不了太久,胜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倾斜了。
“苍衍水道·千泉流。”
剑光如水,分化成数十道细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红绳。水流与红绳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滋滋声。清涟真气渗透进红绳之中,将那层暗红色的鬼力一层一层剥离,红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随即寸寸断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烟雾。
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阿蘅也没有站着看。
她蹲在地上,双手按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抠进石缝。那些从谷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从地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层幽蓝色的薄光。男童木偶从她腰间跃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圈,落地时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则悬浮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明亮的幽蓝色光球,光芒明灭不定,蓄势待发。
杜娘子的第二波攻击已到。
那对镶着金凤尾的宽袖同时挥出,两道血色的鬼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贴着地面向罗若扑来。鬼气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卷曲,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寒压得发沉。
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清涟真气骤然收敛,由外放转为内收。
“苍衍水道·深潭如镜。”
清涟真气在她身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墙。水墙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对面涌来的血色鬼气,如同一面悬在半空中的深潭。
鬼气撞上水墙的瞬间,那些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了,大半被水墙吸纳,渗透、分散、消融,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开。只有小部分从水墙边缘溢出,将两侧的岩壁冲刷出两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坠落。
杜娘子的攻势被这一挡截断了大半,血色鬼气溃散如烟,她的身形再次踉跄,绣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几道歪斜的痕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这一次,她的鬼体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残烛。
阿蘅的时机抓得极准。
就在杜娘子鬼体虚化又再次凝实的间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骤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幽蓝色弹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侧的空隙。杜娘子勉力侧身,光球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没有击中本体,却将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气护罩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罗若的身形已经穿过了那面水墙。
“潋滟”的剑尖比罗若的身体先到,像一条从深潭中跃出的鱼,破开水面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剑锋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开的鬼气缺口,清涟真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极亮的水蓝色光点,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点上。
杜娘子没有后退。
她扬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苍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没有肉体的手指与手掌,只有一只木头雕刻的手掌关节,榫卯拼接,漆色剥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罗若的剑尖已经刺入那道鬼气缺口。
剑锋没入鬼气中,如同利刃刺入冻僵的油脂,触感粘稠而滞涩。她手腕一转,清涟真气从剑身猛地炸开,将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从内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被谷底的阴气一冲便散了。
杜娘子的胸前空门大开。
罗若没有收剑。她踏前一步,剑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顶始终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红盖头。
剑锋触及盖头边缘的瞬间,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红盖头被剑锋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风刮起的血云,缓缓飘落。
罗若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红盖头之下,是一张木偶的脸。
那张脸做工精细至极,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笔勾勒,唇色以朱砂点染,面颊处还有淡淡的两抹胭脂红。眉毛画得极细,微微挑起,带着一股倔强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含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
木棒棰戏的木偶。
杜娘子——那个在酆获城横行数十年的厉鬼,那个让朔月夜成为全城噩梦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只木偶。
木偶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用墨笔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对着罗若的方向。没有光,没有神采,罗若却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的释然。
但它还在挣扎。
那只木头关节的手掌缓缓抬起,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两下,鬼气在掌中凝聚,向着罗若袭来。可那力道太过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手掌擦过罗若的剑身,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响。
但是罗若没有再给杜娘子丝毫的机会。
“苍衍水道·破浪斩!”
罗若一剑落下,剑气斩过杜娘子,那木偶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颈,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幽蓝色的鬼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翻卷、升腾,像是终于被释放的旧魂,挣扎着想要飘散。
罗若看着那张正在崩裂的木偶脸,那双用墨笔勾勒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还在。
杜娘子的鬼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血红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委顿于地,那木偶真身便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罗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戏所用的那种傀儡,眉眼勾画、关节榫接,就连漆色剥落的纹理都与城中戏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来高,仿佛将三尺戏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
阿蘅跑到罗若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原来杜娘子……是个木偶成精?”
罗若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先不管她了,罗姐姐。”阿蘅的声音从旁边追上来,带着几分焦切,“把这些剑毁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们吸纳阴气,说不定还会再爬起来。”
罗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犹疑。那七柄锈剑静立谷中,排列齐整,纹路工谨,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来由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腕,“潋滟”应声出鞘,清涟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剑脊奔流而过,水蓝色的光晕在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闪而没。她旋腕一振,剑光化作数道凌厉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斩向那七柄铁剑。
水刃触及剑身的瞬间,那些铁灰色的剑体如同被风化的砂石般,一触即碎。锈迹斑斑的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与碎石之间,如同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墓碑,连最后一点形状都留不住。
可在剑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如同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的震颤。那些被七柄锈剑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灰蓝色的雾气从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藓下、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涌出,在谷底翻涌、盘旋、回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
罗若被那股气流冲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潋滟”横挡在身前,清涟真气在周身凝成护罩,将那些翻涌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看见阿蘅也被那股气流冲得踉跄后退,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发髻上的红绳被吹散了一根,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裹挟的落叶,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稳住。
阿蘅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那股阴气冲得有些难受。她双手扶着岩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股忽然涌出的力量。
罗若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层护罩扩大了一圈,将阿蘅也笼罩进来。
那股阴气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平息。
灰蓝色的薄雾重新沉淀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涌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静下来,七柄锈剑碎裂后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间,暗红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撒了一地。
而最后,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木棒棰一样,碎裂瘫倒在地上。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阿蘅身边。
“没事吧?”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阿蘅没事……就是被那股阴气冲了一下,有点发蒙。”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道:“罗姐姐你看,杜娘子用这个阵法聚集了这么多阴气,你把阵法毁了,她聚集的阴气就都跑出来,散开了。”
罗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碎裂的锈剑碎屑,沉默了片刻。
“聚集的阴气都散开了……”她的声音很轻。
罗若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那些翻涌的阴气虽然已经平息,但弥漫在谷底的灰蓝色薄雾依然比外面浓重许多,像是这片大地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罗若想起方才那股从地底涌出的气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她没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断,于她而言,这便够了。她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刨开山腹、问清这平服山地脉底下沉埋着什么——她改变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尽全力护住满城百姓,也终究撼不动酆获城那颗被恐惧腌透了的人心。
“走吧,阿蘅。回破庙去。”
阿蘅点了点头,从岩壁边直起身,将两个木偶重新抱进怀里,跟在罗若身后,沿着那条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阿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谷底。
那片灰蓝色的薄雾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流淌,像是一层不曾散尽的旧梦。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经彻底沉寂,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旧纸灰。而那七柄锈剑碎裂后的暗红色粉末,还在青苔间星星点点地散着,如同一地干涸的血渍。
阿蘅收回目光,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小跑着跟上罗若的脚步。
第四百三十四章 灯尽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经不在头顶了。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庙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给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痕、被鬼气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镀上了一层温吞的暖意。庙门虚掩着,门轴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罗若在石阶上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膝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并没有睡好,双腿还是有些发沉。她仰起头,日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是无论如何,杜娘子这一桩祸患总算是了结了。念及此处,罗若一直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几分,胸口那口压了一整日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阿蘅。"
她转头看向阿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倦怠后的松弛。
"姐姐被赶出来了。晚上住在你这里好不好呀?"
阿蘅正蹲在庙门边捡拾那些被风刮散的枯枝,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将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罗若身边坐下。
"赶出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触到什么,"罗姐姐被谁赶出来了?"
罗若没有隐瞒。她将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被赶出来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
阿蘅听着,一开始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听到一半时,眉心已经拧了起来。罗若说到孟嫂帮她挡了人群,说到自己走出客栈时那些百姓远远站着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们怎么这样!"阿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憋不住的愤懑,"罗姐姐你昨夜里拼了命救他们,击败了百日哭和墓虎鬼这种厉鬼,还把杜娘子打跑了!他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赶你走?"
她气得两个发髻都在微微发颤,手指攥着裙摆,一副恨不得冲回城里找那些人理论的模样。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凶得不能再凶的厉鬼了,阿蘅虽是鬼身,平日里撞见他们也得远远绕着走,更别提那位杜娘子……酆获城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罗若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真实的暖意。
"算了,阿蘅。他们也是怕。"
"怕也不能这样!"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不服气,"罗姐姐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罗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阿蘅的头发有些散了,那根被风吹散的红绳还垂在耳侧,罗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指尖在红绳上停留了一瞬。
"好啦,姐姐不是还有你么。"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跑回庙里,不一会儿抱出一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蒲团,在罗若身边铺好,又跑回去,抱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野果,红彤彤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蘅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只有这些。罗姐姐将就一下。"
罗若拿起一只野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闷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两人就在庙前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开一片细碎的光斑。罗若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说起苍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热闹,说起中原四季与川州如何不同,说起那些她曾路过的小城和村庄里见过的有趣习俗。她讲得随意,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语调里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闲适。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头,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若,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好。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道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头渐渐西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暗金。松柏的影子在石阶上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庙前的空地暗了下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山脊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将要燃尽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转身钻进庙里,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小小的粗陶油灯。灯盏的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灯芯细细地蜷在盏心。她将灯递到罗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罗姐姐,阿蘅的破庙里有这个油灯,阿蘅从来没用过——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还能用么?”
罗若接过油灯,低头一瞧,盏底的油已干涸许久,只剩下薄薄一层暗沉的痕迹。她取出火折子,试着凑近灯芯,没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罗姐姐,没想到还能用!有了这个,姐姐就能用它点篝火了,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
罗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阿蘅了。不过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让真气流转全身,其实是不怕冷的。”
“哎,是这样么?”阿蘅歪了歪头,满是好奇,“那姐姐你们去顶冷顶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罗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灵力混乱又极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种地方,我这清涟真气的保暖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苍衍派水脉一系,若是换了火脉的烈焰真气,或是雷脉的雷霆真气,取暖便要强得多——比方说啸哥哥他……”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罗若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啸躺在冰床上的模样,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唇边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口。
阿蘅察觉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罗姐姐,你说的啸哥哥是谁呀?之前凌姐姐还在的时候,阿蘅也偶尔听你们提起过。”
罗若收回神思,低头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来:“啸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这次来川州酆获城,找那聚魂阵,就是为了他。”
“是这样么?”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声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帮姐姐找到那——”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阿蘅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阿蘅?”罗若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望着方才的方向,可里头的光芒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天真烂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遥远呼唤的、释然的光。
罗若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阿蘅终于轻轻开口。
“罗姐姐,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碰就会散开。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阵了。阿蘅……阿蘅的时候到了。”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阿蘅,你在说什么?"
阿蘅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罗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安然的、终于放心的温柔。
"鬼差来接阿蘅了。"
罗若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庙前的空地,扫过松柏的阴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只有油灯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看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阿蘅,我没有看见什么鬼差。"
阿蘅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
"罗姐姐看不见的。只有阿蘅能看见。"她伸出手,指向庙前石阶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裳,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条链子。他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两个木偶。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开的花。
“阿蘅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这些天,阿蘅终于把该玩的都玩够了。这些年没尝过的滋味,没去过的地方,阿蘅都试过了、走过了。连那些忘掉的旧事,也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比如卢高志,比如那聘礼。阿蘅心里再没有牵挂了,所以鬼差才来接阿蘅走。”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罗姐姐,谢谢你。也谢谢凌姐姐。"
罗若的眼眶骤然热了。
"这些天,是阿蘅变成鬼以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阿蘅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仔细地、认真地说完,"以前阿蘅一个人在山上,有时候想说话,只能和木偶说。现在阿蘅终于不用和木偶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那个人送给阿蘅的木偶,阿蘅带走了很久很久。现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带着它们一起走。下辈子,阿蘅想再遇见他。遇见了,阿蘅就把木偶给他看,跟他说——"
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跟他说,你看,你送阿蘅的东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着呢。"
罗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阿蘅揽进怀里。阿蘅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微微发凉,带着那种残雪般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清寒。她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罗若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即将入睡的小兽。
"罗姐姐,你别哭。"阿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辈子阿蘅会做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还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
阿蘅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倒是阿蘅对不起你和凌姐姐,说好了要帮你们找到聚魂阵,阿蘅却食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碾过罗若的心口。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紧紧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把涌上来的呜咽压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打着转儿,像被风吹散的残絮。
“没有,”她使劲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阿蘅已经很棒了……你去投胎转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点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这最后的一点力气,让阿蘅走得安心一些。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撑不住的情绪,摇摇晃晃地托着这句话,好让它不要碎在风里。
阿蘅从她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去罗若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拂过罗若的脸颊,留下一种清透的、让人心碎的触感。
"罗姐姐,"她笑着说,"阿蘅该走了。"
她站起身,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石阶上,但边缘微微发虚,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罗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笑意,却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以后,替阿蘅跟凌姐姐说一声谢谢,就说阿蘅很喜欢她,虽然她总是冷冰冰的。"
罗若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油灯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绿色的、模糊的轮廓。她怀中的两个木偶也跟着一起变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那时她站在庙门边,手按着"潋滟"剑柄,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
现在,她看着那些画面,却只觉得寻常。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狰狞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绘的恐惧,触不到她了。
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与厉鬼的战斗,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
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预想中安稳。
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
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没有破庙的残垣,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后,暖融融地铺展着,不刺眼,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而是更稚嫩,五六岁的模样。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甜了。
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闹得鸡飞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阿蘅混在他们中间,跑得发髻都散了,红绳垂在耳侧,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门喊"等等我呀",然后撒开腿追上去,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也浑不在意。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
这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族,没有任何异常。
日头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脊,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罗若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玄冰耳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她想起阿蘅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边的阵法、青青山上的发光石头。每一个地方,阿蘅都说"阿蘅觉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没有找到聚魂阵。
可若没有阿蘅,她连那些地方都不会知道。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聚魂阵到底在哪里?
万化宗的典籍说它在酆获城,铁门主带来的消息不会错。可她们已经将酆获城周边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滩涂------每一处她都仔细探查过,除了那些与阴气相关的阵法之外,没有任何与"聚魂"二字相关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潋滟"。剑鞘上的水纹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宁静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将"潋滟"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获城不欢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庙。
罗若回到破庙时,暮色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捡了几根枯枝在庙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将破庙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烘出来,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一道暖边。她靠着庙门坐下,从衣襟里摸出几只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红的已经有些发软,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夜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将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罗若吃着那酸得让人皱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团跳动的火焰上,心里像这堆火一样,烧着却没什么热气。
今日又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蘅总是能带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最后都被证实与聚魂阵无关,可至少有人在身边,至少心里不空。如今阿蘅走了,凌师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这座空荡荡的破庙前,面对着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枯枝,和一个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罗若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个动作只让她觉得更狼狈。她将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白丝包裹的膝盖上,望着篝火出神。火舌舔着枯枝的边缘,将那些细密的木纹烧成暗红色的炭,灰烬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群细小的、无声的飞蛾。
她想起龙啸。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张寒冰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抹凝固的笑。甄姐姐坐在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不敢松手,不敢眨眼,不敢合眼。她走的时候,甄筱乔只说了一句“若妹妹,拜托你了”,那声音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甄姐姐放心。”
如今凌师姐在外,她一个人在破庙里,而聚魂阵连影子都没找到。
罗若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的布料。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蜷着,肩膀微微耸动,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缩在角落里,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大声。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够强了,够稳了,够像凌师姐那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住了。朔月夜里,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连杜娘子那般凶悍的厉鬼她都敢提剑对上。可此刻坐在这座空无一人的破庙前,身边没有凌逸的剑光,没有阿蘅的声音,只是以前有人陪着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如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她才看见自己脚下原来是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夜风深处漾来。罗若抬起头,便见一只玉鸽正掠过庙前松柏的枝梢,扑棱棱地向她落下来。
正是罗若自己的玉鸽。
她先轻轻摸了摸玉鸽微凉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开凌逸的回信。
然而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点点拧了起来。
“罗师妹,速离酆获城。聚魂阵之事暂且搁置,勿再深究。我已寻得别路,回苍衍盆地。若见信时新月高悬,勿再逗留,立刻北归中原。”
寥寥数语,罗若来回读了两遍。篝火的余烬在她身侧明明灭灭,将素笺上的字迹镀上一层忽暖忽暗的光。
不对。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上心头——凌逸怎么会突然让她北归中原?
她抬头望向天际。朔月夜才过去两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悬。
太奇怪了。
她握着信纸,指尖在那“速离”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读一遍,余光却忽然被另一处细微的异样牵住。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端详那只竹筒,发现筒口内壁的边缘,凝着一粒极小的墨点,已经快要干透了。那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余这一星半点的痕迹。
罗若下意识地将竹筒凑近鼻端,还未闻到什么,指尖先触到一缕极淡极轻的、如同春日溪水拂过肌肤般的清冽气息——绵柔的水汽,细若游丝,若不凝神感知,几乎就要错过。
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那是凌逸的真气。清涟真气的气息,同根同源,绝不会错。这墨点之中竟存有一丝凌师姐刻意留下的真气烙印,极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苍衍水脉碧波潭,几乎不可能察觉。
为什么这粒墨点里,会有凌师姐的真气?
修道之人写信,偶有为了防止作伪而在墨汁中渗入自身真气的做法,但那通常用于密信或紧要情报。这一封并非师门密令,亦非什么绝密消息,为何要混入真气?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沿着她的脊背悄然滑落。
她再次低下头,凝神审视纸上那些字迹。这一次,她将清涟真气凝于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每一个字的墨痕。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那些墨痕之中干干净净,像一具没有心跳的空壳,只有墨汁干涸后残余的涩感,不存半分真气。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点里,却有。
两处用的是不同的墨。
罗若坐在石阶上,素笺被她捏在指间,月光照着那行字迹,“速离酆获城”五个字在余烬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她的手没有发抖,可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极为清晰。
凌师姐那样严谨的人,会犯下这样的疏忽吗——在信筒的墨点上留下真气,却在信纸上干干净净?
还是说……信被人动过。
而那粒墨点,究竟是凌师姐预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还是仅仅一次无心的失误?
罗若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站起身,用靴尖将几乎燃尽的篝火拨散,炭灰与碎柴在青石板上摊开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几下便熄了。月光落在庙前的空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不能走。无论是因为盘桓未解的疑问,还是为了那座至今无踪的聚魂阵,她都要当面见到凌师姐。
第436章 火起
寅时四刻。
平服山上的夜,本该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新月悬在天顶,松柏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篝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根枯枝。
罗若盘坐于平服山的破庙之中,引天地灵力入体,调息吐纳。
她不敢就此沉沉睡去。
凌师姐那封信来得太过蹊跷,若真有人从中篡改,那便是一道无声的警告,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这样的念头盘踞在灵台之上,罗若如何能安心合眼?
她只得盘膝而坐,调息吐纳,引天地灵力入体,恢复真气,同时闭上双眼,假寐以养神,确保自己始终维持在最佳的应敌之态。
然而,就在她将真气再次引渡完一个大周天、灵台渐趋澄明之际,一阵滚滚寒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阵寒意来得突然,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来,直直灌进罗若的灵台深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抓住身旁的“潋滟”,整个人如同被针刺中一般从破蒲团上站起。
“谁——!”
她厉声喝道。
然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神像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端坐。
罗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座破庙,扫过那些残破的壁画,扫过那扇虚掩的庙门,扫过供桌上那盏已经燃尽的油灯
没有,庙中除了罗若,别无他人。
但那阵寒意还在。它没有退去,反而在继续加重。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阴气,浓得不对劲。
昨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曾将真气铺开过一遍,确认过山上的阴气浓度。
击败杜娘子、阿蘅离开之后,平服山上的阴气已经稀薄了许多,如同退潮后的海滩。
可此刻——此刻这股阴气的浓度,甚至可以与朔月之夜相提并论。
罗若冲出了庙门,看到庙外漆黑一片。
月色,不见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层浓稠的黑云从西方的天际翻涌而来,如同一匹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绸缎,正缓缓展开、蔓延、吞噬着天穹上最后一角暗蓝色的天幕。
月亮被那层黑云彻底遮住了,没有漏下一丝月光。
整座酆获城周边笼罩在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地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翻涌、盘旋。
罗若催动清涟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幽冷的、如同深潭水面的光晕。
她将真气猛地铺展开去,清涟真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可她的眉头却在这一刻骤然拧紧。
那些她熟悉的、属于平服山的阴气脉络,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浓汤,毫无规律可言,杂乱无章,甚至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漩涡。
罗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这时,罗若发现西方的天际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亮红,从酆获城的方向涌上天际,将那片低垂的黑云都映亮了一小片。
那是火光。
罗若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顾不上多想,“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她脚下亮起,她一跃而起,御剑升空,向酆获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玄冰耳坠在风中疯狂摆动,发出细碎的、如同心跳般的碰撞声。
酆获城越来越近了。
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从城中的街巷间窜起,不只是一处,而是七八处,甚至更多。
那些火舌舔舐着黛瓦白墙,将整条街巷的轮廓从黑暗中烧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在白灯笼的惨白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明灭不定。
火焰在夜风中翻卷、呼啸,火星如流萤般漫天飞舞,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街角的枯草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上,一点一点地蔓延。
但罗若当即发现,整座城池,诡异的一片死寂。
除了火焰吞噬梁柱与白灯笼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城池再听不见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没有哭喊,没有奔跑的脚步,没有“走水了”的惊惶呼号,也没有孩童从梦中被骤然惊醒的啼哭。
万千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只剩火舌舔舐焦木时那单调而细碎的哔剥,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座死寂的城,数着自己正在烧尽的骨血。
罗若在归人栈正上方悬停,目光扫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街巷。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梁柱已烧断了大半,半边屋顶塌陷下去,露出焦黑如炭的椽条与破碎的瓦砾。
火舌仍在断壁间翻卷,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窗棂和门框。
可屋内那张木床上,一家人却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褥齐整,面容平和,仿佛那一墙之隔的灼热气浪与噼啪爆裂声,只是一场与他们毫无干系的、隔世的喧嚣。
接着,她又望见了酆获城的那位老更夫——他俯卧在街道中央,巡夜用的巨大白灯笼歪倒在一旁,火苗已然烧穿了糊面的纸绢,正哔剥作响地舔舐着残存的竹骨。
而老更夫本人,却像是巡街途中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就那么沉沉地趴着,纹丝不动。
罗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落向地面,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水蓝色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真气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骤然低伏下去,火舌缩回,火星熄灭,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
水幕继续蔓延,将归人栈门前的火势扑灭,又将隔壁杂货铺蔓延出来的火舌压了下去。
一条街的火被压制住,紧接着另一条、又一条,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她脚下涌向四面八方,将那些正在吞噬城池的火焰逐一扑灭。
火灭了,那些在火中翻卷的热浪却没有立刻散去。
白烟从焦黑的木梁上升起,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木料和布料烧灼后的呛人气味。
罗若站在归人栈前的长街上,喘息未定。
她的目光掠过街面,落在那倒卧于道中的老更夫身上。
罗若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扣住他的脉搏,清涟真气如细流般探入经脉,直抵灵台。
探查的结果令她指尖骤然一凉——老更夫三魂七魄之中,已然丢了一魂两魄,余下的魂魄也隐隐有溃散流失之势。
罗若松开手,又接连查看了附近几名昏迷不醒的百姓,情形竟无一例外:酆获城的居民,人人皆被抽去了一魂二魄,年迈体弱者则更为严重,甚至有被抽去二魂四魄者。
就在这时,罗若铺开的真气捕捉到一丝异动——隔壁屋内的老人处,阴气骤然波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连忙掠过去查看,却见老人身上正浮起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如轻烟般从躯体中缓缓剥离,向南飘去。
罗若瞳孔骤缩!那是她的部分生魂!
她猛地折返回街上。
方才只顾灭火,火光冲天,未曾留意这等细微异状;此刻火光尽灭,夜色重归沉寂,罗若这才骇然发现——城中并非一处,而是多处皆有人魂离体。
无数半透明的生魂,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正自各家各户的屋顶、窗棂、门扉间缓缓升腾,汇成一道道暗淡的光流,齐齐向南飘移而去。
阴气横流,百姓魂魄被强行抽取,大火又于此时肆虐——三件事同时爆发,绝非巧合。
而此刻,酆获城万千居民的魂魄,正被那股阴邪之力引向城南!
罗若不再犹豫。她御剑而起,水蓝色的遁光在焦黑的城池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南方那片阴气最浓、汇聚最快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飞过那些白灯笼,飞过那些焦黑的屋脊,飞过那些在夜风中摇晃的、尚未被火波及的幌子。
脚下的城池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安静,那些被她的清涟真气所化水幕压制住的火焰还在冒烟,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铺天盖地的燎烧之势。
她飞得越快,那股阴气便越清晰地显现在她的感知中。
它在城池的南方汇聚,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整座酆获城的阴气攥紧。
而被那巨手攥住的,不只是阴气,还有那些正在从城中居民灵台上剥落、剥离、被抽取的魂魄碎屑。
它们都朝那个方向去了。
酆获城以南,是石蒜花海。
罗若经脉中真气流转,将御剑的速度催到极致。
水蓝色的遁光在她的催动下骤然亮了一倍,如同一颗从城池上空划过的流星,朝着南方那片正在翻涌的阴气漩涡直直撞去。
那股阴气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罗若御剑飞越城墙,那彼岸花海的入口,在城南城墙外百步处。
罗若飞出城门的瞬间,便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猩红。
彼岸花依旧开着。
不是白天那种安静的、在灰蒙蒙天光下低垂着花瓣的盛开,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被血浇透了的怒放。
每一朵花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挣出来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蕊细长如针,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片薄绸同时摩擦的沙沙声。
罗若悬停在半空中,目光从花海的边缘向内扫去。她看见了——有一部分的石蒜,正在发光。
那光不似花瓣本身的红色,而是一种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暗红光芒,如同炭火在即将燃尽前最后那一层余烬,沉郁且炽烈。
那些发光的彼岸花不是随意散落的,它们沿着某种隐秘的路径排列,一朵连着一朵,一株接着一株,在整片花海中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花海的边缘向内延伸,层层嵌套,越往中心越密,越往中心越亮,最终汇聚在花海正中央那一片约莫十丈见方的区域。
那里,光芒已经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发光的血色,将整片花海中心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花海中央的女子,就那么站着。
她站在那些发光的石蒜之间,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尚未干涸的血泊。
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如同旧铜器般的光泽,凤尾的纹路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像是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她的头低垂着,红盖头遮住了所有表情。那盖头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颤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盖头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
她拈着兰花指,指尖微翘,像是在虚虚地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动作轻缓而优雅,如同一个正在台上唱戏的名角,正等着鼓声响起、琴弦拉满,再开口。
罗若悬停在花海上空,水蓝色的遁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身熟悉的血嫁衣,看着那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红盖头,看着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正在向那女子周身汇聚的暗红色光芒。
罗若跃入石蒜花海,让“潋滟”从半空下飞到手中,手指按上“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无声流转。
那个女子在花海中央转过身,像是感觉到了罗若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拈着兰花指的手轻轻一翻,袖口滑落,露出那截苍白如玉的腕子。
在那彼岸花发出红光的照亮下,罗若看的清楚,那手,并不是木棒棰戏的木偶榫卯结构的木手。
然后,那女子开口了。
戏腔从花海中央升起,像是一缕烟,幽幽地、缓缓地,穿过那些发光的石蒜,穿过夜风,穿过那些在花丛间无声游走的阴气,直直地升上来,悬在罗若耳畔。
“杜十娘呀——杜十娘——”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飘忽,却又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盼郎归呀——盼断肠——”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那声“肠”字越拉越细、越拉越长。
罗若的目光与那道从红盖头下透出的、若有若无的视线相接。
她看见花海中央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在红衣女子的戏腔中骤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更多力量,又像是正在回应着什么。
罗若站在彼岸花海中,握紧“潋滟”剑柄,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杜娘子。
她又来了。
第437章 血嫁衣重
罗若站在血红的石蒜之中,手中的“潋滟”剑光如同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在夜空中微微荡漾。
身边的彼岸花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闪烁,像是万千只将闭未闭的眼睛。
罗若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她击败的厉鬼——杜娘子,会再次在这石蒜花海中现身。
而罗若的目光仔细打探杜娘子后,心头便是一沉。
杜娘子的身形比前日午间在谷底时凝实了何止一倍。
血红色的嫁衣在暗光中如同一层正在流动的血壳,金色凤尾的纹路在她袖口处缓缓舒张。
嫁衣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晕,暗红色的鬼力如同血液般在绸缎的纹路间穿行,每一道褶皱都饱满得像是即将溢出来。
她的周身鬼力浑厚圆融,不再有之前那种被白昼阳气侵蚀后的虚浮与裂纹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这片彼岸花海从地底汲取的阴气灌满了每一丝鬼体的充实感。
罗若不清楚她为什么能在短短一日多之内恢复到这种地步。
但她看得见,这片花海正在向她鬼体内注入力量。
那些发光的彼岸花如同活体导管,将地底深处的阴气源源不断地抽送上来,灌入杜娘子脚底,沿着嫁衣的纹路攀升,一圈一圈地充盈她周身的鬼力。
那光芒在花海中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而杜娘子就站在那漩涡的正中心,如同一枚被供奉在祭坛上的血珀,任由那些力量一层一层地包裹上来,将她重新塑造成一尊完整的、无暇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存在。
罗若没有再想下去。
方才城中那昏迷的躯体、老人身上被生生抽离的魂魄、以及此刻花海中央那道血影——种种亲眼所见汇成一道再清晰不过的指向:阴气、火光、吸魂,三桩异象的源头,正是眼前这厉鬼。
罗若心头骤然收紧,已无暇深究她为何能在短短一日内恢复到这般地步。
时辰每拖一刻,酆获城中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便离魂飞魄散更近一步。
“潋滟”出鞘。
水蓝色的剑光从鞘中涌出的瞬间,如同一道深潭被破开,清泉喷薄而出,照亮了她身周丈许范围内的花海。
那些猩红的花瓣在剑光中微微发亮,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绢。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竖于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剑刃上的水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溪流,在暗红的花海上方撑开一片水蓝的光域。
将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都沉入丹田深处那汪清潭之中,然后,一剑刺出。
“苍衍水道·断流剑!”
这一剑如抽刀断水,不带半分花哨。
剑锋所过之处,两侧的彼岸花被剑风压得齐齐伏低,花瓣如碎帛般纷飞,暗红色的碎片在剑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场无声的血雨。
杜娘子的身形在罗若袭来的瞬间同时动了。
她如同迎接什么老友一般,缓缓抬起右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小臂。
那手臂的线条流畅,皮肤光滑,分明是人的手,而不是木头的手。
手掌摊开,五指微曲,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指尖处,一缕暗红色的鬼气无声凝聚,细如针尖,却浓稠得近乎实质,好似一滴凝固的血珠悬在空气中。
“叮——”
“潋滟”的剑尖与那滴血珠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瓷碗边缘被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又像是冬夜屋檐下冰棱断裂前最后那一声。
但罗若的身形却在这一声轻响中猛地一滞。
她感觉到一股庞大到近乎“黏稠”的鬼力从剑尖处倒涌回来,顺着“潋滟”的剑身攀上她的手臂,沿经脉直冲灵台。
她的剑势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化解,蓄满真气的剑尖像是刺进了一团正在不断收缩的棉花,力量被那滴血珠吞噬、分散、消融。
罗若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剑身侧滑,从那滴血珠的边缘擦过,借力向侧方飘出数丈,靴尖在花丛间点了一下,在半空中翻折了一圈,重新稳住重心。
杜娘子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在戏台上走一个过场,脚尖轻点地面,裙摆贴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拂过,花瓣在绸缎边缘微微颤动,抖落几片暗红色的碎瓣。
那些被碾过的花茎没有折断,反而在她走过之后重新挺直,像是被她周身的力量重新灌注了生机。
她迈出第三步时,右臂已经抬起,掌心向外一推。
一道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管般的红绳从她袖口飞出,朝罗若当头刺下。
红绳的边缘裹着一层浓烈的鬼力,所过之处,那些被触及的彼岸花从茎秆开始寸寸焦枯,花瓣卷曲、发黑、化作灰烬,如同被烈焰燎过的纸片,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
罗若不敢硬接。
她身形一沉,贴着花海表面向侧方疾掠,“潋滟”剑在身侧拖出一道水蓝色的弧线,将沿途的彼岸花从中斩断。
碎瓣在她身后腾起,如同一面暗红色的幕布,在夜风中翻转、散落,堪堪挡在那红绳的追击路线上。
红绳穿过那片花幕的瞬间,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薄冰,化作灰烬,在夜风中散成一片细微的暗色粉末。
罗若在十丈外重新站定,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而杜娘子收回了手臂,垂在身侧,重新掂起了一个兰花指。
她的姿态依然从容,像是一个刚刚放下茶盏的闺秀,不急不躁,不惊不怒。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潋滟”的剑身还在微微发颤,水蓝色的真气在剑刃边缘流转,将那些残留的暗红色鬼力一点一点地驱散。她的掌心微微发麻,那股从剑尖倒涌回来的寒意还在经脉中残存。
仅一个交手,罗若便已知道,此刻杜娘子鬼力之强盛,更胜朔月夜。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清涟真气重新调动起来。
“苍衍水道·鱼游浅底。”
她身形一矮,贴着花海表面疾掠,如同一条贴着水面的游鱼,在那些正在发光的彼岸花之间穿梭。
水蓝色的剑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游鱼的尾巴荡漾出蜿蜒之线。
她的身法如同游鱼,在彼岸花海间穿行,忽左忽右,时上时下。
那些被她的剑风掀起的彼岸花碎瓣在她身后翻飞,如同一条暗红色的、不断翻涌的尾迹。
杜娘子站在原地,她只是偶尔抬手、挥袖、转身,每一次动作都恰好将罗若的剑势化解于无形。
又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她侧后方袭来。
杜娘子似乎根本没有回头,只是将左袖向身后一拂,那宽大的袖口如同一片被风吹开的血云,将那道剑气整个吞了进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罗若的身形在数丈外停住。
“潋滟”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水珠正从剑刃边缘缓缓滑落,在夜风中微微闪烁,像是剑身流下的一滴汗。
她方才连续刺出了十七剑,每一剑都灌入了通玄境修士的真气,可没有一剑真正触及杜娘子的本体,甚至没有一剑在她的血嫁衣上留下痕迹。
罗若没有时间细想,再次压上。
“苍衍水道·千泉流!”
“潋滟”剑在她手中骤然分化,一道水蓝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炸成数十道细碎的、如同雨丝般的流水,每一流水束都带着凌厉的锋锐,从不同的方向向杜娘子周身激射而去。
那些流水交织成一张流动的、水蓝色的网,网眼的空隙之间,暗红色的彼岸花碎瓣正在不断飘落。
杜娘子的身形向后微仰,如同柳枝在风中弯折,数十道流水从她身前、身侧、身后同时掠过,没有一道触及她分毫。
她的腰肢柔韧得不像一具“身体”,更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红绸,在剑光的缝隙间无声游走。
有一道流水擦过她袖口的金凤尾,在绸缎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
那水痕在暗红色的鬼力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从花海涌上来的阴气填平、覆盖、修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罗若呼吸一滞,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退,杜娘子便追了上来。
她的身形在花海上方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残影,如同一道被风拉长的血痕。
无论她有什么阴谋计划,罗若三番两次的袭来,此刻已经成了她切实的威胁,所以她出手了,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主动出手。
见杜娘子主动袭来,罗若将“潋滟”横挡在身前,一道水壁在剑身前凝聚成形,好似一面被月光照透的薄冰。
“苍衍水道·潮音壁。”
杜娘子的指尖撞上了那面水壁。
如同冰块在温水中溶解般的声响在二人之间响起。
那层水壁从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向四周迅速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暗红色的鬼力如同活物般从裂纹中渗入,将水壁的内部从清透染成混浊,从混浊染成一片正在翻涌的暗红。
罗若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压力骤然加重了数倍,仿佛整片花海的重量都在那一瞬间压在了她的剑刃上。
她的双臂开始微微颤抖,膝盖微弯,脚下的地面被她的真气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痕,土块与花瓣一同飞溅。
她咬紧了牙关,将丹田中清涟真气调动了起来。
“喝——!”
她猛地向外一推。
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的水蓝色光壁在这一瞬间炸开了,被罗若主动引爆。
清涟真气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将杜娘子伸出的那只手臂猛地荡开了几分,也将她自己的身形向后方弹射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勉强稳住重心落地,靴跟在花丛间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那些被碾断的石蒜茎秆在她身后翻倒,碎瓣在夜风中旋转着飘向她的脚边。
杜娘子被那阵真气爆裂的冲击波推得向后滑退三步,脚跟碾过花茎,碎瓣在裙摆下翻卷如血沫。
罗若半跪在花丛间,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潋滟”斜插入身侧地面,剑身微微震颤。
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额角,沿着下颌的弧度贴住皮肤,喘息粗重而断续,胸口的起伏在衣襟下撑开又塌陷。
杜娘子在十丈之外立定,无声地看着她。
那些发光的石蒜从四面八方涌起暗红色的光脉,如同藤蔓攀上她的嫁衣,沿着绸缎的纹理灌入她的鬼体。
阴气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将她裙摆上的每一道褶皱都重新撑平,金凤尾的纹路在袖口处再度亮起,如同活物正从沉睡中睁开眼睛。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饱满、凝实、丰盈,像一件被修补妥帖的瓷器,连最细微的裂痕都被阴气填满抹平。
罗若抬起头,喉间滚过一口浊息。
她看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嫁衣光洁如初,凤尾纹路金芒流转,连裙摆的褶皱都齐整得仿佛刚被人细心熨过。
方才那一次引爆,水壁炸裂的冲击只在杜娘子身上残留了几道浅痕,此刻也已荡然无存。
她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如同戏台上刚登场的主角,只等锣鼓催起,便要开口唱出今夜的第一句词。
罗若缓缓站直身体,膝盖微颤,但脊背挺了起来。
她望着那道身影,望着花海中无声流转的暗红光脉,一个念头在心底沉甸甸地落定——此刻的杜娘子,还未用出全力。
杜娘子又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轻点花瓣,裙摆贴着石蒜的花冠滑过,无声无息。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指节泛白。
丹田深处的清涟真气再次涌出,流过经脉时带着微微的灼热,水蓝色的光芒在剑刃边缘重新亮起——虽比方才暗了几分,却依旧澄澈,如同深冬寒潭尽头那一脉未被冻结的活水。
夜风从花海上空穿行而过,卷起千百片暗红花瓣,拂过罗若的肩头与发梢,落在她横持的剑刃之上,又顺着剑身的弧度滑落。
花瓣带着石蒜特有的清冽腥气,在她周身打着旋儿沉落,像整片花海都在陪着她一同呼吸。
罗若深吸一口气,再次迎上杜娘子。
第四百三十八章 水龙泣血
夜风自常江方向溯流而来,推过整片花海,将石蒜的红浪一层接一层地掀起。花海正中央,那一片暗红色的光域仍在缓缓旋转,光晕如水底暗涌,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猩红。两道身影便在花海中缠斗不休——一边水光潋滟,清涟真气纵横如瀑;一边鲜红欲滴,妖冶鬼气翻滚似血。
罗若已与杜娘子在这片石蒜花海中你来我往,搏杀了数十回合。剑风过处,彼岸花被卷得漫天纷飞,暗红的花瓣裹着夜风扬扬洒洒,恍若一场不曾停歇的血雨,簌簌落在两人身周,又随即被下一次交击的气浪震散。
又是一剑斜刺而出,剑尖凝着水蓝寒芒,直取杜娘子咽喉。杜娘子不闪不避,只以袖中红绳相迎,数根红绳如同活蛇般绞上剑锋。罗若手腕一转,斩断其中三四根,可剑势已被尽数卸去,再难寸进。她只得借那一绞之力翻身后退,靴尖在花泥上一点,再度与杜娘子拉开数丈距离,重新站稳。
刚刚站定,罗若便发现,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慢地加深。那些发光的石蒜,正在一株接一株地亮起来,从外围向中心推进。每一株亮起的彼岸花都将一缕暗红色的鬼气注入地下,沿着那些隐秘的脉络向杜娘子脚下汇聚,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血管,正在将整片花海的力量泵向同一个中心——杜娘子。
罗若虽在缠斗中一呼一吸皆有意地引动天地灵气,将吐纳化入寻常气息之间,丹田中清涟真气也在缓缓恢复,但仍远远不及眼前厉鬼以花海为泉的凶蛮汲取。
身后还有一城的百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缓缓拂过,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被唤醒的泉眼般从经脉处涌出,沿着左手向“潋滟”奔涌而去。
她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花海上空传得很远,压过了风声、花声、那些细密的沙沙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
杜娘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将那只拈着兰花指的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如同一个正在聆听的观众,等待着什么即将开始的东西。
"——水龙吟!"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潋滟”上那汪已经凝聚到极致的清涟真气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水蓝色激流,从剑身激射而出。那激流在离剑三寸处骤然膨胀、扭曲、拉长,如同一团被点燃的水银,在夜风中疯狂翻涌、咆哮、成型。
一条水龙腾空而起。
龙首狰狞,龙须飘摇。龙身粗如水桶。龙爪张开,如同五柄正在旋转的水刃。龙尾摆动时带起的气流将下方的彼岸花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在半空中翻卷、腾跃、散落。
那条水龙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如同一道被拉直的瀑布,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俯冲而下。龙身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透明的激波,两侧的石蒜被那道激波碾过,茎秆从中折断,花瓣如同被利刃削下的薄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坠落。
但杜娘子只是抬起了双臂,宽大的袖口从手腕处垂落,露出那截苍白如骨的手臂。两只手掌同时摊开,朝着那条俯冲而至的水龙,微微张开了五指。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从红盖头下飘出来。
"~怒沉百宝箱~~~"
最后那个"箱"字被拖得极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尾音,怎么都不肯松开。而就在那个字被拉长的同时,她的双袖猛地向外一翻——袖口如同两朵盛开的血色莲花,从中喷涌出数不清的红绳。
那些红绳不再像之前那般细弱游丝,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绳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鬼气,如同活物般在绳身上游走。它们从杜娘子的袖中倾泻而出,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如同一场倒着下的血雨,朝着那条俯冲的水龙迎了上去。
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红绳从四面八方同时缠上水龙的龙身,顺着水蓝色鳞片的缝隙钻进去,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血蛇,穿行于真气凝聚的水流之间。每一条红绳钻入的地方,那一小片水蓝色的鳞片便开始发暗、变红、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罗若感觉自己的真气正在被蚕食。那些钻入水龙体内的红绳,正在以她的清涟真气为食,将那些凝聚了通玄境修士真气的纯净水流一点点地污染、吞噬。水龙的龙身在半空中剧烈扭动,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整片花海都在颤抖的嘶鸣。
那些红绳侵蚀的速度太快了。从缠上龙身到将其大半蚕食,不过三息之间。水龙冲到杜娘子身前三丈处时,已经只剩下一副残破的、千疮百孔的骨架。龙首的角已经断了,龙须已经散了,只剩下半截还在挣扎的龙身,裹着密密麻麻的红绳,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作最后的冲击。
杜娘子轻轻抬起右手,三指拈起一个极轻的、如同拂去花瓣上露水的动作。
那半截残破的水龙在她指尖停住了。
然后它散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水龙溃散的瞬间猛地向外炸开,裹着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团被搅碎的血水,朝着罗若的方向倒卷回去。
罗若没有时间思考。
那道倒卷回来的鬼气中裹着大量被污染的流水碎片,如同无数片被打磨过的碎刃,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她挥剑格挡,施展流水剑法,"潋滟"在身前划出一道水蓝色的织网。
“潋滟”被罗若舞动的像绵密的雨丝织成的水帘,将那些飞射而来的鬼气碎片逐一击散,将那些暗红色的碎片挡在网外,如同渔网兜住了一群逆流而上的鱼,网眼越收越紧,碎片越积越密。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根红绳没有被她绞碎。
它藏在那些回卷的鬼气碎片之中,细如发丝,颜色暗沉,与那些碎裂的鬼气几乎不可分辨。它穿过了流水剑法的网眼,绕过了"潋滟"的剑刃,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罗若的右手手腕。
那根红绳缠上她手腕的瞬间,一股粘稠阴冷的鬼力便顺着她的手腕直直钻入经脉,如同一尾被投入清潭的墨鱼,在泉眼深处猛地炸开一团浓稠的墨汁。罗若的丹田骤然一滞,那些正在经脉中奔涌的清涟真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进的势头被生生截断,在丹田中打旋、淤塞。
就在这半分迟滞之间,更多的红绳到了。
第二根缠上了她的左臂,猛地向侧方一拽,将她的身形拉得向前倾了半步。第三根从她肩头擦过,没有缠住,却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它们从花海上方、从杜娘子的袖中、从那些被水龙碾过的石蒜残茎之间同时涌出,同时缠上了罗若的四肢、腰腹、肩头。
罗若猛地跪了下去。
靴尖在湿润的泥土中滑出两道深痕,她单膝着地,双手被红绳扯向两侧,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花海中央。那些红绳越收越紧,绳身上的血色鬼气正在疯狂跳动,将一股又一股粘稠的、阴寒的鬼力灌入她的经脉。
"苍衍水道——沸泉迸涌!"
她咬着牙,用“沸泉迸涌”这一式将丹田中的真气猛地向外一炸。水蓝色的光芒从她周身炸开,如同深泉底部骤然涌出的滚烫水流,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红绳猛地震散,但鬼气入体的寒意已经攀上了她灵台的边缘,那些被污染的真气碎片在丹田中翻涌不息,让她每一次催动真气都比方才艰难了三分。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靴跟在泥泞中拖出歪斜的轨迹。"潋滟"剑被她拄在身前,剑身深深没入湿泥之中,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肩头那道被红绳擦过的灼痕还在发烫,嘴角有一缕暗红的血丝正在缓缓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罗若拄着剑,站在花丛间,喘息急促而凌乱。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抬起头,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用剑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体。
杜娘子依旧站在光芒最浓之处,血嫁衣的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血河。
然后,杜娘子开口了。
那戏腔从红盖头下飘出来,比方才更加轻柔,从花海中央牵过来,轻轻绕在罗若的耳畔。那声音没有唱词中的哀怨与愤懑,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恳切的婉转,像是一个正在台上唱到一半的戏子,忽然掀开幕布,对台下唯一的观众说了一句不该在戏里说的话:
"小娘子呀~~~你且收了那剑光~~~离了这花海~~~回你该回的去处~~~此地之事~~~与你全无干系~~~"
尾音被拖得又细又长,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便融入了花海的沙沙声中。
罗若的微微蹙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戏腔还在空气中婉转着,证明那声音确确实实从杜娘子口中发出来过。她们交手了数次——在城中长街上,在破庙前,在谷底的剑阵旁——每一次杜娘子都只是在唱,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在与自己交流?
罗若的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语气中隐约透出的善意所触动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开剑柄,甚至没有将剑尖放低半寸。
"你究竟要做什么?!"罗若的声音在花海上空炸开,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灌注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与花声,"酆获城一城百姓的现状,是不是你做的?那些被抽了魂魄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杜娘子没有回答。
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戏腔再次飘了出来,比方才更轻,更淡,依然固执地牵着同一个尾音:
"离去~~~离去~~~"
她没有正面回应罗若的质问。她只是反复唱着那两个字的尾音,如同一个被设定了唱段的机关人偶,一触即发,重复循环,怎么都停不下来。
罗若的心沉了下去。
"你——!"
她正要再开口,杜娘子的双手却忽然动了。
那两只苍白的手臂从血嫁衣的宽袖中探出,如同两根被月光浸透的玉簪。她十指同时翻飞,指尖处的暗红色鬼力如同一朵朵被夜风催开的花苞,一层一层地绽放、舒展、散开。她的结印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手印都像是被慎重地拈起、斟酌、放下,如同一个正在抄写经卷的老僧,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池。
但随着她指尖每一次翻动,那些石蒜花海中原本便发着光的彼岸花,光芒骤然亮了一分。
那些石蒜如同一盏盏被风吹得将熄的油灯,在同一瞬间被人同时拨亮了灯芯,火苗蹿高、跳跃、膨胀,将整片花海染成一片刺目的、仿佛被血浇透了的暗红。那些光芒从花瓣的内部渗出来,沿着花茎向下蔓延,汇入地底那些交错的脉络,再沿着那些脉络向杜娘子脚下汇聚,如同一张正在被点燃的地网。
罗若的灵台猛地一颤。
一阵尖锐的、如同被一根冰针从头顶直直刺入颅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罗若脑海中炸开。她的眼前骤然发白,然后又骤然发黑,整片花海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翻转了过来,天空与地面混淆不清,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什么东西拽着,从灵台的深处向某个方向缓缓移动,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绳索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拉紧。
与此同时,一些轻飘飘的轮廓,从酆获城的方向飘来了。
罗若忍着灵台震荡的剧痛,勉强抬头望向北方。夜色中,酆获城的轮廓正在火光已然渐渐平静,可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气之上,数十个半透明的、如同被水浸透的绢帛般的人形,正排着不成形的队伍,飘飘荡荡地向花海的方向汇聚。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孔还能勉强辨认出五官的轮廓,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晕。它们没有挣扎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自主的意识,只是那样安静顺从地、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一般,从城池的各个方向飘来,穿过城墙,越过田埂,飘向花海中央那团正在急速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那正是酆获城居民的生魂。
那些生魂每靠近一步,罗若的灵台便震荡得更加剧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魂魄与她自身的魂魄之间那股如同潮汐般的共振,像是两支被同时拨动的琴弦,频率相近,互相牵引,互相拉扯。
罗若咬紧了牙关,将丹田中的清涟真气猛地催动起来,在经脉中轰然奔涌。她的神魂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猛地向上托起,灵台重新稳固,眼前的黑暗渐渐退去,花海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见了。那些正在汇聚的生魂,每一缕都带着酆获城百姓的气息——有她熟悉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有她在集市上见过的、在街巷间偶遇的、在客栈大堂中对她怒目而视的。他们都被抽走了魂魄,变成了一具具空洞的躯壳。
方才她在酆获城中忙于灭火之时,便已目睹百姓生魂接连离体。此刻那些缥缈的魂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朝杜娘子所在之处汇聚。而方才缠斗之际,杜娘子被自己纠缠,无法运功,此时结印运功连自己的神魂也遭那厉鬼鬼力侵扰、拉扯——若非她已是通玄境修士,灵台稳固,恐怕此刻早已被强行抽走一魂二魄,倒地不省人事了。
"住手!"
罗若的声音撕裂了花海上空的夜风,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灌注的威压,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那些正在飘向花海中央的生魂似乎被这道声波震得微微迟缓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加强大的牵引力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杜娘子并没有被罗若打断。她的双手还在结印,指尖的暗红色光芒越结越密,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绽放的血色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外展开,花蕊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罗若不再犹豫。
她将"潋滟"举起,水蓝色的剑光在夜风中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深泉。她踏前一步,身形掠出,剑尖直指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她的目标很明确——打断杜娘子的结印,阻止那些生魂继续向漩涡中心汇聚。
可她的剑锋还未触及杜娘子周身三丈,花海深处便有了动静。
先从最近处响起的,是婴儿的啼哭。
是厉鬼百日哭的啼哭,且不仅一只。
那些百日哭从石蒜花丛的阴影中爬出来,六条细如枯枝的手臂交替向前撑,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理,大张的嘴巴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哭声从那个窟窿中涌出,尖锐、刺耳、如同钝锯磨骨。
百日哭之后,墓虎鬼也破土而出。佝偻的身形在花丛间缓缓移动,灰黑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每一条肋骨都清晰可见,没有眼睛的面孔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望向罗若的方向。
紧接着是溺死鬼。它们仿佛从花海中浮出来一般,那浮肿的、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拖曳着一道道幽蓝色的水痕,顺着花茎的缝隙向罗若的方向靠近。突出的眼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浑浊的、如同死鱼般的光泽。
除了这三种罗若之前已然交手过的厉鬼,甚至还有其他罗若未交手过的厉鬼。
饿死鬼。四肢皮包骨头,如同被抽尽水分的枯枝,根根肋骨在薄皮下突兀撑起,可它们的腹部却异常鼓胀,圆滚滚地向前凸出,像塞了一只灌满浊水的皮囊,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嘴唇干裂如旱地龟纹,舌头发黑,眼窝深陷成两个空洞,枯槁与臃肿在这一具躯体上荒谬地共存。
吊死鬼。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斜在肩头,仿佛颈骨早已寸寸碎裂。喉间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深陷肉中,边缘泛着瘀腐的青紫,勒痕深处隐约可见灰白的颈椎,在暗红光芒中泛着森冷的死光。
鬼棺材从泥泞中破土而出,棺板发出朽木断裂般的闷响,棺盖自行掀开,斜斜滑落,砸入花丛,惊起几片残瓣。棺内空无一物,唯有浓稠如墨的鬼气在漆黑的内腔中翻滚蠕动着。
僵尸从石蒜花丛中站起。一具,两具,三具……它们的身形与寻常百姓无异,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裹着破烂的长衫,有的甚至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腐肉上。它们的步履僵硬迟缓,关节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
更有最低阶的游魂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没有实体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在花丛之间,挤在一起互相穿过彼此的身体。它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罗若的方向。
它们在花丛间站成了一堵墙。一堵由各种鬼族——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密密麻麻堆叠、拥挤、缠绕在一起组成的墙,横亘在罗若与杜娘子之间。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将那些鬼物的轮廓一一照亮,将它们的狰狞、枯朽、浮肿、扭曲的面孔映得纤毫毕现。它们就那样挡在罗若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而那道光墙的正中央,那些被它们护住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流转。花海中央的漩涡在急速加速,暗红色的光柱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如同一根正在被点燃的通天巨烛,等待着最后的引信被点燃的那一刻。
罗若咬牙,手中的"潋滟"剑再次抬起,虽然面前凶险异常,可她若不出手,那些正在汇聚的生魂便会全部被吸入花海中心。
她不知道那道阵法若是完成,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让它完成。
第四百三十九章 雨碎寒江
罗若不知道自己已经斩杀了多少恶鬼。
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依然在跳动,可那道血红色的光柱已经升到了约莫三丈高,如同一根正在被点燃的通天巨烛,烛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从酆获城方向飘来的生魂还在继续向漩涡中心涌动,有的已经临近了光柱的边缘,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是即将被投入熔炉的雪片。
罗若将剑锋一转,割断了一只百日哭朝她喉咙伸来的手臂,紧接着侧身躲过了另一只墓虎鬼的枯爪。她左手掐诀,凝聚残余的真气凝成一面薄薄的水蓝色光壁,将三只溺死鬼一同弹开,却来不及回防,被一只偷袭的饿死鬼在背上挠出五道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从伤口蔓延开来,她没有回头,只是顺势向前翻滚,避开了紧随其后的僵尸一爪。
一只吊死鬼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那截紫黑色的上吊绳索从它颈间垂落,在罗若没来得及闪避的瞬间箍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提。罗若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拽得离地半尺,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几乎要撞上一块从泥土中翻出的石块残角。她咬牙将剑尖向下一插,"潋滟"深深没入湿泥,借力稳住身形,左手反手一挥,一道水蓝色的剑气将那截绳索从中斩断。
她喘息着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更多恶鬼正在从花丛中爬出来。那些花海下的土壤不断翻涌、鼓动、裂开,新的身影从地底钻出,挤入那堵由鬼物组成的墙中,填补着那些被罗若斩杀的缺口。
罗若的衣袍已经被鬼气侵蚀得斑驳不堪,月白色的劲装短裙上布满了被撕裂的豁口和暗色的血渍,裙摆边缘被烧出焦黑的卷边。腿上的冰蚕白丝也被划出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横亘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她已经试过了正面突进,试过了绕行侧击,试过了以激流开道。每一次都被那堵由恶鬼组成的墙挡了回来,每一次都在即将突破的边缘被更多的恶鬼补上缺口。它们不恐惧,不退让,不疲惫,只是不断地涌出、填补、阻挡,如同一道被潮水不断冲刷却始终不溃的堤坝。
罗若的目光越过那堵鬼墙,落向花海中央那道正在旋转的暗红色光柱。那些从酆获城飘来的生魂已经有大半被吸入了光柱内部,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明灭不定,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光柱底部沉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潋滟"剑在她松手的瞬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身前,剑身上的水纹缓缓流转,发出微弱的、如同深夜溪流般的嗡鸣声。她的双手同时掐诀,十指翻飞,清涟真气从丹田被抽调出来,涌入“潋滟”。
"苍衍水道·玄水化身。"
清涟真气从她“潋滟”涌出,在她身侧凝聚成三道人形轮廓。轮廓迅速成形、丰满、凝实,化作三个与罗若一模一样的化身。一样的月白劲装短裙,一样的水蓝绣纹,一样的握剑姿势,甚至连眉眼间那股倔强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罗若本体的身形则急速后退,在泥泞的花丛间倒掠出数丈。她一边后撤,一边将"潋滟"剑召回手中,重新竖于身前,左手并起剑指,抵在剑身正中央。她的气息赫然间攀升,天地灵气被吸引而来,与罗若的真气一同起舞。
"苍衍七行,修吾水道。"
声音落下的同时,三具水分身同时踏前,迎向那堵正在逼近的鬼墙。她们没有真正的“潋滟”仙剑,只有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第一具分身率先撞上了一只墓虎鬼,水刃横切将那只墓虎鬼的右臂齐肘削断,可同时三只溺死鬼已经缠上了她的双腿。浮肿的手臂从那具水分身的脚踝攀上小腿与膝盖,幽蓝色的鬼力如同酸液一般侵蚀着她的身形。罗若的余光看见那具分身正在从下往上崩解,如同被从底部抽走砖石的塔,急速坍塌。
她没有停下。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沿着"潋滟"剑身中央那条主水纹缓缓向上推去,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残留的水蓝色光芒被压缩凝聚。
"清涟汤汤,无隙不润。"
第二句道诀念出的同时,第二具水分身恰好从侧翼切入,试图绕过正面鬼墙的核心。可五只百日哭同时从花丛阴影中扑出,黑洞洞的大嘴对准了那具分身的头颅。哭声尖锐如实质的刀刃,从水蓝色身形的表面剥下一层又一层光屑。那具分身的身形在三息之间便薄了一半,像是一幅被水反复冲刷的墨画,颜色正从浓郁的蓝褪成淡淡的灰白。
她的指尖继续向上推去,剑身上的光芒被压缩得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剑身发出细微的、如同不堪重负的震颤声。她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像是一口池塘被同时从三处决堤,水面正在急速下降。
第三具水分身挡在罗若前方三丈处,以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硬扛着源源不断的冲击。恶鬼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扑向那具分身。那具分身不停地抵挡。她的身形从脚踝开始变得透明,分身所含的清涟真气,已经所剩无几。
此刻,第二具分身终于碎了。它化作一蓬细碎的水蓝色光点,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在夜风中散落一地。那些百日哭发出更加尖锐的啼哭,仿佛尝到了甜头的野兽,齐齐转过头,向第三具分身的方向扑来。
"苍衍·水脉霸道。"
罗若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沉下来的决绝。她将剑指从“潋滟”的剑身上猛地划过,从剑格到剑尖,留下一道极亮的水蓝色光痕。那光痕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将剑身上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真气同时点燃。剑身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目的光。
第三具分身在这一刻也碎了。
她支撑到了最后一息。那些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同时扑上来,将她半透明的身形一同撕碎。水蓝色的碎屑在鬼气中翻卷、飘散,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而罗若的视线透过那些正在散落的蓝色光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乱舞的群鬼——
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三丈。
最前面的一只百日哭张开了那张黑洞洞的大嘴,寒意触及了她的额头,如同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冰。
千钧一发之际,罗若的水脉霸道。
终于完成了蓄势。
"雨 碎 寒 江!"
“潋滟”的剑身中喷薄而出一道水蓝色的光柱直冲天穹,将头顶那片厚重的云层从底部破开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洞口。光芒从那个洞口中涌出,将整片云层的底部浸染成一片深邃的、正在翻涌的水蓝色。
然后霎时间,暴雨倾盆。
这不是寻常的雨,而是无数多如牛毛的、半透明的水蓝色雨滴,从云层中垂直坠落。每一颗雨滴,表面上都跳动着极细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柄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剑。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切割着空气,留下一道道极细的、蓝白色的尾迹,像是一场由千百根丝线同时织成的倒悬的绸帘,将整片花海笼罩其中。
好一场大暴雨。
暴雨触及第一只百日哭的瞬间,那百日哭青灰色的皮肤像是被滴入了酸液,从被雨滴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向外扩散出一片灰白色的斑痕。紧接着雨点相继落下,落在它的头顶、肩膀、手臂、躯干。那些灰白色的斑痕连成片,百日哭的身体开始从表面向内部溶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蜡像,五官扭曲、塌陷、剥落,六条手臂一根接一根地从关节处断裂,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散入雨中。
那些光点在雨中明灭了一瞬,便被更多的雨滴穿透、分解、消融,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墓虎鬼们试图用那两根细长的手臂遮挡头顶,可暴雨无孔不入,从它们指缝间、腋下、腰侧渗入,顺着皮肤上那些干枯的纹路向下侵蚀。那些灰黑色的、如同枯树皮般的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灰白、正在快速溶解的鬼体。一只墓虎鬼的双腿被雨丝侵蚀得最严重,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溶解,它的身体向前倾倒,落入地面积起的那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水中。
暴雨形成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那是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活水,在落地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本的侵蚀特性。每一道波纹都带着微弱的水蓝色光晕。雨水不断落入,水面不断上涨。
一只溺死鬼在积水中挣扎,浮肿的身体被水面上的水蓝色光泽触及的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沸油,从腰腹开始向上下两端迅速溶解。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窟窿中涌出一团浑浊的幽蓝色光点,那些光点还没来得及逸散,便被更多的雨水打散、穿透、消融。
吊死鬼们想往高处飘,可暴雨密如织网,将每一寸上升的空间都填满了。它们歪斜的头颅在暴雨中被反复冲刷,颈间那根紫黑色的绳索被雨滴一段一段地溶解,如同被火烧断的麻绳,从中间断裂、散开、化作灰白色的烟尘。
鬼棺材在积水中浮起来,棺盖被水流冲开,露出其中空无一物的黑暗。那片黑暗被涌入的雨水灌满,清涟真气在水中迅速扩散,从内部将棺材的木板一层一层地溶解,如同在炉火中燃烧的纸盒,化作粉末。
僵尸们步履蹒跚,在积水中艰难前行。那些被雨水侵蚀过的关节处发出细密的、如同木料开裂般的声响,每一次迈步都有更多的腐肉从骨骼上脱落,落入水中,被清涟真气分解成细碎的泡沫。
它们想要逃离这片正在被雨水和积水侵蚀的区域。可暴雨的范围太大了,积水的流速太快了,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在水中翻涌、旋转、消融,化作无数细小的幽蓝色光点,在花海表面的水光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场被踩碎了的星子。
正如此式“水脉霸道”之名——天穹倾泻暴雨如瀑,地面漫涌寒江似镜;那先前密如蚁阵、层层叠叠的厉鬼,尽数碎于这瓢泼雨幕之中,尸骸无存,鬼气尽消。当真应了那四个字:雨碎寒江。
罗若站在那里,积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的水流裹着清涟真气的余温,从她腿上的伤口边缘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冰敷般的凉意。她握着"潋滟"的剑柄,丹田中的清涟真气已经见了底,如同一口被烈日晒到干涸的池塘,再也挤不出一滴清澈的泉水。
苍衍派,各脉霸道,通玄境仅仅只是获得了施展的门槛而已。罗若此刻强行施展,已然用尽了所有真气。
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十息。
三十息后,暴雨变得稀疏了。雨声从密集的沙沙声降为疏落的滴答声,又降为偶尔几滴从云层边缘垂落的水珠。天空中的水蓝色光晕开始暗淡,云层的边缘从蓝白转为铅灰,又慢慢变回原本的暗色。
积水也开始消退。那些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水正在向地底渗透、向低处流淌,带着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一同没入彼岸花根部,渗入更深处的土层。积水,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普通的雨水积洼,浑浊而平静,倒映着天穹上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阴云。
花海中央,空了。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地堵在罗若面前的恶鬼——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全部消失了。花丛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快速干涸的湿泥,泥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花瓣,和几根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灰白色骨渣,在夜风中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的声响。
那些被清涟真气侵蚀过的彼岸花茎在雨中歪倒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瓣被冲刷得褪了色,从猩红褪成一种浅淡的、如同旧绢被水浸透后的粉色,边缘蜷曲发黄,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花海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黯淡了许多,那些被光芒笼罩的区域缩小的近半,那些还在流转的鬼气脉络像是被截断了大半,只有靠近花海中心的那一小片区域还在固执地亮着,像是风暴中最后一座还未沉没的孤岛。
罗若抬起头。
她望见杜娘子依然站在那片孤岛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裙摆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灼痕,袖口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有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她的身形向后微微倾着,左臂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块指尖大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焦痕,如同被一颗滚烫的沙粒灼伤的旧绢。
但她的脚下,那些最后残留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从花海中向她体内流淌,如同一条正在汇入干涸河床的支流,虽然比方才细弱了许多,却依然源源不断。
罗若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底。
杜娘子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太重的伤。那场"雨碎寒江"虽然将周围的所有恶鬼都吞噬殆尽,却没能触及杜娘子本身。那些在暴雨中争先恐后涌向杜娘子的恶鬼替她挡下了大部分雨水,如同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城池,将她护在最中心。
那护罩在暴雨中承受了无数雨丝的侵蚀,最终碎裂了,但杜娘子身上的损伤,仅仅只是嫁衣袖口被烧出几道焦痕,和手背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灼伤。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想站起来。
腿却软了一下。
她的丹田中空空荡荡,她方才那一记水脉霸道"雨碎寒江",几乎将经脉中最后一丝清涟真气也榨了出去。此刻她体内的真气之空虚,堪比一条干涸的小溪。
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在适应周身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力。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灌入她的嫁衣,那道被烧焦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金光。她走到花海中心那道暗红色光柱前,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光柱的表面。
光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杜娘子转过头,红盖头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朝着罗若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收得没有那么悠长,却更加清晰。
"小娘子呀~~~你既不肯退~~~那便莫怪奴家~~~不念旧情啦~~~"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杜娘子的右袖猛地一抖。袖口中那根暗红色的细绳如同一道被拉直的血线,穿过雨后的余霭与花海的雾气,直直朝罗若的眉心射来!
那根红绳来势之疾,如电光裂空,眨眼已至眉前三寸。罗若丹田空空如也,真气早已枯竭,平日里倚仗的灵台清明此刻尽数散去,思绪如陷泥淖,每一个念头都被粘稠的迟滞拖慢半拍,竟几乎来不及抬剑格挡。
那根红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的暗红轨迹,将两人之间残留的雨雾切开一道极细的真空带,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极淡的、如同水汽被急速蒸发后的白烟。
罗若的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做出了反应——平日里被反复锤炼出的条件反射,比她的意识更快地驱策着四肢做出了侧移。她将身体猛地向右一偏,那根红绳擦着她的左额飞过,留下一道滚烫的灼痕,带起一缕焦糊的气味,将几缕碎发从中烧断。
但那根红绳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松开后弹回原位,瞬间调转了方向,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精准地缠住了罗若的手腕。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它们从杜娘子的袖中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缠上罗若的手腕、脚踝、腰侧。那些红绳比方才更加细韧,表面浮着细密尖锐的暗红色倒刺,在勒紧的瞬间刺入皮肤,如同千百根细针同时扎入她的经脉,将一股阴寒的、粘稠的鬼力强行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罗若的裹着冰蚕白丝的膝盖猛地跪进了湿泥中。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极重极重,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深水底部挣扎着浮上来才能吸进肺里。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那些暗红色的光柱、杜娘子的身影、脚下已经消退大半的积水都在视野中旋转、模糊、重叠。
她感觉那股寒意正在沿着那些红绳灌入她的经脉,从手腕、脚踝、腰侧同时向躯干中心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壁被冻得发白,真气无法通过,血液变得粘稠,肌肉开始僵硬,连心跳都像是被冰层包裹住了一样,每一次搏动都在厚重冰壁下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几个气泡:
"啸哥哥......对不起,我没能......"
话还没说完,她的意识便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深水之中。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风声、花声、杜娘子正在缓缓合拢的袖口,以及那些正在从花海深处重新涌来的暗红色光点,都在她的视野中迅速模糊、缩小、褪色,如同一盏正在被拧灭的灯。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冰蚕白丝包裹的双腿在湿泥中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仰面倒入了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花丛之中,指尖松开,"潋滟"剑脱手,跌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海上空,风还在吹。那些被暴雨冲刷过的石蒜花瓣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密的、如同旧绢被撕裂般的沙沙声。
头顶的云层正在缓缓变薄,露出一角暗蓝色的天幕,边缘处泛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被水洗过的灰白。
罗若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变得模糊遥远、无法触及。杜娘子的身影在光柱旁静立着,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夜风中缓缓拂动,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仪式完成。那些被红绳灌入经脉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胸口,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而就在罗若的意识即将彻底没入那片粘稠黑暗的刹那——
花海边缘,一道清唱骤然破空。
那声线清冷如霜,干净得似被山泉濯洗过的银器,又带着剑锋出鞘般的锐利锋芒。它越过被暴雨冲刷倒伏的石蒜残茎,穿过尚未散尽的暗红鬼雾,不偏不倚,直直刺入罗若即将沉沦的灵台深处,如同在无边的深水中猛地投入一缕月光,将那正在合拢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清唱尾音没有拖长,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落下的,空灵清澈,冷冽如霜。在花海上空传得很远,压过了风声与花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四百四十章 霜落惊鸿
那一道极细的冰蓝色剑气,贴着花海表面无声掠过,所过之处,那些湿漉漉的彼岸花茎被剑气齐刷刷削断,暗红色的花瓣如同被惊起的鸟群一般腾空而起。
剑气精准地切过罗若手腕上那几根绞紧的红绳,却没有伤及她半分皮肉,红绳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好似琴弦崩断般的脆响,断口处涌出一蓬暗红色的鬼气,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光点,随即消散。
罗若的手腕已经被红绳的倒刺勒出了数道细密血痕。她如同溺水者的肺部在红绳崩断的时刻重新盈满了空气,同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花海边缘疾掠而来,靴尖点在湿泥上竟没有留下半分印记,好似一片被月光托着的雪,无声落地。
那道身影在罗若身侧蹲下,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右手掌心贴上她后心,五指微拢,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温润的光。那光芒一触及罗若后背的衣料,便沿着她脊椎两侧的经脉向上漫涌,所过之处,那层正在从四肢向躯干蔓延的冰寒鬼气被缓缓推回、驱散、消融,如同残雪遇春阳,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融化。
“苍衍水道·水华愈络。”
那身影的声音从罗若耳畔传来,清冷、沉静。她的清涟真气比罗若更加细密强韧,将那些被红绳灌入的粘稠鬼力一一挑开、剥离、卷走。她后背那些被鬼气侵蚀过的伤口——墓虎鬼留下的爪痕、饿死鬼挠出的血路、僵尸利齿啃咬过的灼痕——在那股清涟真气浸润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褪去红肿。
罗若的眼睫颤了颤,视野中那片正在收窄的黑暗骤然退散,暗红色的花海光芒重新涌入她的视线。她看清了蹲在身侧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几片湿漉漉的石蒜花瓣,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侧,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暗红色的花海光晕中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如同霜面下涌动的暗流般的光。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还带着未散的虚弱,却已经比方才有力了许多。
“别说话。”凌逸收回掌心,指尖在她后心的衣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反手握住腰间的“寒霜”剑。连鞘一同提起,横于身前,剑鞘末端的银饰在夜风中泛着冷硬的暗光。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侧颜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杜娘子的袖口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些被凌逸的剑舞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惊扰的蛇尾般悬在半空中,断口处还在缓慢地冒出细小的暗红色鬼气,在夜风中消散。她没有立刻再次出手,而是侧着头,那红盖头边缘微微倾斜,像是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绸缎,正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银袍女子。
然后杜娘子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拈起的兰花指依然纤巧如故,可指尖下方那片花海中正在流转的暗红色光芒,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小娘子呀~你也要登这梨园台,听奴家这一折还没唱完的戏么~?”
杜娘子的戏腔从红盖头下溢出,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拖着悠长的尾音,反而收得短促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搁在夜风中,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审慎的探究意味。
她的身形在花海中央缓缓旋转了半圈,血红色的嫁衣裙摆随着旋转向外铺展开来,将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压出一道圆形的、正在缓缓扩散的弧线,弧线的边缘所到之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了一分。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寒霜”,连鞘横于身前,剑鞘在转动时发出如同冰面上滑过薄石般的声响。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杜娘子的方向,呼吸之间,冷静而锐利。
剑虽未出鞘,战意已出。
第一步踏出时,凌逸的靴尖轻轻点在一株被雨浸透的石蒜花茎上,那花茎受力弯了半寸,随即将她弹向半空。她的身形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鹤,在花海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落向她与杜娘子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湿泥地面——那片被罗若的剑气切开的花丛区域,满地碎瓣与泥泞,还有些许被“雨碎寒江”的余波绞成碎末的彼岸花根茎,泛着微弱的、如同残雪消融后的湿光。
杜娘子的双袖同时动了。
她的红盖头微微一侧,似在看向半空中的凌逸,与此同时,数十根红绳从她的袖中飞出。杜娘子的指尖如同织布女工在穿梭经线一般,十指交替捻动,红绳在她指下编织成一张正在不断向凌逸收缩的血色天网。
凌逸如同一片落雪,在原地轻盈旋转了半圈,与此同时,她单手平举未出鞘的“寒霜”,剑鞘前端在旋转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将第一根红绳从中横向斩断。断裂的红绳在半空中弹跳了一下,断口处涌出的暗红色鬼气还没来及散开,凌逸的第二步已经踏了出去。
她的靴尖在湿泥上一点,身形向左侧滑出三步,剑鞘斜向左上方挑出,将第二根红绳从中间劈开;第三步落地时,她的身体已经弯成了一个极低的弓形,后背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剑鞘贴着腰侧向后一捅,将第三根从背后袭来的红绳戳了一个对穿。那根红绳如同一条被钉住的蛇,在剑鞘上挣扎了两下,随即软软地垂落,绳身上残留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尘散入夜风。
杜娘子的右手猛地一收。
那些被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扯回的渔网,迅速缩回她的袖口,在没入绸缎的瞬间自行续接、愈合、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断裂过。她重新拈起了兰花指,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戏腔再次从红盖头下升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依然不肯爆发的、绵密的怨意:
“杜十娘呀~她十八载——”
“——等来的~不是花轿~是~纸钱——”
那戏腔如同实质般从花海中央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正在湿泥中挣扎着重新挺立的石蒜齐齐朝着凌逸的方向微微倾斜。
凌逸的剑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呼吸竟有了半息的凝滞。
杜娘子的戏腔带来的那股怨念正在试图渗入凌逸的灵台,向她意识深处那些最柔软、最未设防的缝隙中渗入。那些被唱词唤起的画面在她灵台表面浮光掠影般闪过,龙啸苍白的身影、罗若绝望的哭泣、甄筱乔眼中碎裂的目光,如同被风吹乱的旧画,一张一张地翻过,每一张都带着微微的、让人指尖发凉的湿痕。
“凌师姐小心!”坐在地上的罗若用力喊道:“她的的歌声,能迷惑人心!万不能沉溺其中!”
凌逸听到了,然后她轻启莹唇。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被拨开层云的月色般清透,将周围那些正在缓缓沉降的怨念尾音从中间截断。她开口的同时,连着剑鞘的“寒霜”在掌心中翻转了半圈,鞘尖点在湿泥中,借力将身形重新拔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银白色的剑袍在铺展开来,仿佛在这鲜血般妖冶的彼岸花海中,盛开了一朵令人侧目的冰雪莲花。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凌逸的嗓音不似杜娘子那般婉转悠长,却有一种清澈如泉的的质地,清净、锋锐、不沾尘泥。那些字句从她唇间吐出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透彻的、仿佛被千锤百炼过的力量,如同有人在深山中敲响了一口古钟,余音在山谷间荡开,将那些试图盘踞的阴翳逐一震散。 剑鞘随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圆满的银弧,弧光边缘迸出的寒气将正在合拢的第四、第五、第六根红绳同时冻住了一瞬。银弧掠过,三根红绳齐齐断裂,断口处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随即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冰屑散入夜风。
杜娘子迈开了步伐,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的足迹,每一次落脚都有一圈暗红光晕从鞋底向外扩散。血嫁衣在移动中翻卷如血云,裙摆边缘不断有暗红鬼气滴落,落在湿泥上如同滚烫的铁水滴入水中,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响。
她追着凌逸的脚步开始旋转,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从同一个方向袭来,而是随着她身形转动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如同一朵朵被狂风吹散的血色蒲公英,每一根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无法预测的轨迹。
凌逸的剑舞也在加速。
她的步伐从从容的踱步转为密集的小碎步,靴尖在湿泥中点出一连串细碎的银光,如同有人在暗红的画面上快速落笔,留下的不是墨迹,而是寒气。银白剑袍在她剑舞旋转时如同一朵白色莲瓣,每一次旋身都有一圈冰蓝剑气从剑鞘边缘迸出,将那些从不同方向袭来的红绳在触及她衣袍之前便斩断、冻碎、击散。剑鞘在她掌中如同一支不曾停笔的狼毫,在夜色中反复勾勒、回旋、横掠,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封住一个方向,每一个转折都恰好避开一缕正在围拢的暗红鬼气。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唱到"羿射九日"时,她正跃向半空,剑鞘从身后翻转至身前,单手横握鞘身,在落地的刹那旋身横扫——数道冰刃从剑鞘飞出,将正在从侧后方缠来的七根红绳同时斩断。
杜娘子的戏腔在此刻骤然拔高,如同一根被猛地拉紧的琴弦,从低沉的呜咽骤然转为裂帛般的高亢:
"——奴家一腔心血抛江底——"
她的双袖同时向外翻开,袖口一团浓稠如墨、翻涌如沸的暗红绳索飞出。那红绳在半空中互相纠缠,竟隐隐形成一双巨大的水袖——如同戏台上花旦甩出的长袖,从两侧同时朝凌逸合拢,要将她裹在其中。红绳所过之处,地面的湿泥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石蒜花丛从中被碾成碎末,暗红汁液飞溅。
凌逸的身形在那双暗红水袖合拢的前一瞬,斜向后飘出数丈。但这后退没有打断她的剑舞——她在后掠的同时以剑鞘为轴,在半空中旋身翻转了一周,剑鞘末端点在地面上,借那一点反力将她重新弹回前方,如同一支离弦的白羽箭,从那双正在合拢的水袖虚影尚未收尽的缝隙中直穿而过。
穿过的瞬间,她的唱词从唇间迸出,字字清亮: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连鞘"寒霜"在她穿过虚影的同一刻横切而出,在虚影内部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从虚影的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红绳被寒气冻结后碎裂。那对巨大的水袖从中心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正在快速暗淡的暗红色光斑,散落在夜风中。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向后退了半步,绣花鞋尖在湿泥上滑出一道浅痕,却让她的整个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她的唱词也断了半息——那从红盖头下连绵涌出的怨念如同琴弦在弹奏时忽然缺了一拍,悬在夜风中的音符打了个颤,才重新接上。
凌逸没有给她接续的机会。
她落地,靴尖在湿泥中滑出半步,旋即借着那半寸的滑力重新转身。剑袍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月白风帆,剑鞘横于胸前,右手将鞘身猛地向上一送——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连鞘“寒霜”破开夜风,直取杜娘子右袖根部。那剑势来得又快又急,不带半分迂回。杜娘子侧身急避,右臂向回一收,那根正在续接的红绳被她猛地抽回,堪堪挡在剑鞘前方——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暗红鬼气与冰蓝寒气在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二人之间那片花丛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雨般腾起。
杜娘子借着那道冲击波又退了半步,身形在后退的过程中连转了两圈,血嫁衣的裙摆随着旋转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血色重瓣花。她在旋转中完成了续接、重聚和反击——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是一根一根分散袭来的细线,而是旋转缠绕成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长鞭,以她旋转的轴心为原点,划出一道宽大的暗红圆弧,那长鞭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沿途的石蒜花丛成片削断,碎瓣如同被扬起的红雪,漫天翻飞。
凌逸没有硬接那道长鞭。靴尖在湿泥上连续点出十几道短促的银光。她在那道血色圆弧的扫荡范围内辗转腾挪,身形忽左忽右,银白剑袍在急速移动中拖出一连串残影。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旋步,都恰好在血色圆弧擦过她衣袍边缘的前一瞬完成位移,分毫不差。
她在移动中将唱词继续吐出,气息绵长如一线,从极速闪避的间隙中稳稳送出: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唱到"弟子"时,她的身形恰好从那道血色圆弧的末端滑出,靴尖在湿泥上横向一蹬,整个人像箭矢般贴着花海表面向杜娘子的方向疾射而去。剑鞘在她身侧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那道银线所过之处,正在从花丛中重新涌出的红绳如同撞上无形利刃,一触即断,断口处的暗红光芒被寒气吞噬殆尽,连溃散的余地都没有。
杜娘子的步伐骤然加快。她的身形在那片急速逼近的银光前开始疯狂旋转。血嫁衣在她急速旋转中被离心力撑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暗红圆盘,袖口、裙摆、领口的边缘都在旋转中甩出密集的暗红鬼气,如同被碾碎的红花汁液向四面八方飞溅。那旋转中,她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旋转的血嫁衣甩出来的碎片:
"——杜十娘啊杜十娘——"
凌逸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血色漩涡前停住了冲刺的势头,将剑鞘横于身前,左腿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但她没有停下唱,而是迎着那正在向她碾压过来的血色漩涡,将嗓音再次送出: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杜娘子的戏腔更加急促,如同滚珠落入铜盘,字字相连,密不透风:
"——十八年水底望月光——"
凌逸在这密不透风的怨念唱词中,感到灵台再次出现一丝涟漪,她开口: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而当这句清唱出口,那丝涟漪再次被凌逸抚平。
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踏在那片被花瓣覆满的湿泥之上。
一个似踏雪寻梅,轻点即起,落足之处绽开一圈细碎的银白霜花;一个似穿林惊鸦,飘忽不定,过处泥土翻卷如被暗红墨迹浸染。
凌逸的剑势随之如水银泻地,"寒霜"翻转时拖出一道道银白匹练,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杜娘子的红绳则如血藤疯长,漫天纠缠,交叠成网,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般的怨念,撕裂风声。
一个是霜天白鹤振翅掠空,锋锐无匹却又不染纤尘;一个是深潭红鲤摆尾潜渊,诡谲莫测却又无孔不入。
银白与暗红在那片花海上空不断交错,每一次相触都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如同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反复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凌逸的剑舞越来越快,连鞘"寒霜"在她掌中如同不曾停笔的银毫,在夜色中勾、勒、挑、抹,一笔一划皆是铁画银钩,一撇一捺俱是剑骨冰心。她的脚步从细碎的小步逐渐舒展,时而如同踏在鼓点上般急促跃起,时而又如同踩在琴弦上般悠然滑行,身形忽明忽暗,如同纸卷上徐徐洇开的淡墨,留白处尽是清寒。
杜娘子的身形则愈发飘忽,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足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如同戏台上被人以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每一转身都恰好卡在凌逸剑势将满未满的间隙里,如同枯叶贴着急流滑行,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次偏移都精准地避开了旋涡最急的那一道回力。
唱腔也在这片加速的舞步中彻底放开了。
凌逸清唱时,每一个字都如山泉出涧,落在夜风中便化作一缕银白的霜雾,在石蒜花丛间缓缓弥散。那唱腔不像杜娘子那般婉转哀怨,却沉稳、干净、不卑不亢。她唱"昔有佳人公孙氏"时字字如金铁交鸣,唱"一舞剑器动四方"时又转出几分飒沓风姿,如同一个披甲提剑的女将正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眉宇间不曾半分动摇。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雪,薄而韧,寒而清,拂过之处,连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怨气都被压低了姿态,仿佛不敢与之争锋。
杜娘子的唱腔则是另一番光景。她开口时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掀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酒液倾泻而出的瞬间,整片彼岸花海都在微微震颤。那唱腔里裹着的不是词句,是沉入江底的红漆木箱,是十八年水底的月光泡胀的绝望,是绣鞋踏过奈何桥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她的尾音像一条在夜风中飘摇的血色绸带,每一次拂过那些石蒜花丛,花瓣便跟着微微颤抖,像是被那怨念惊醒了。她的转调极快,忽而低沉如地底暗河翻滚的闷响,忽而尖锐如瓷器在深夜里猝然碎裂的尖鸣,每一个转折都如同在戏台上甩出一道水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道弧线都绷着暗劲,要将听者的心一同勾进那片水底的黑暗中。
花海在她们的唱腔与舞步之间起起伏伏。
那些被雨浸透的石蒜花瓣,此刻正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夜风中翻飞。凌逸的剑风带动的那一片,如同被银剪裁过的碎雪,打着旋儿向高处升去,泛着湿润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微光;
杜娘子的红绳扫过的那一片,则如同被血浸透的旧帛,沉甸甸地贴着花海表面翻滚、堆叠、卷曲,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涟漪,如同水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后留下的余波。
两种花瓣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中交汇、碰撞、交缠,银色与暗红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幻的锦,时而银多红少如同雪中数点寒梅,时而红盛银稀如同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血痕。
更多的花瓣从花丛中被气浪震落,接连不断地涌入那片翻涌的绸缎之中,一层覆一层,如月下雪落,如火中灰扬,最终在那两道身影之间铺开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花之河流,河的尽头是月光,河的源头是霜锋与怨血,而河的两岸,是两道正在急速旋舞的身影。
清唱与戏腔,剑舞与身段,夜风呼啸,花海翻涌。
凌逸再次一式剑舞,一道冰刃从鞘尖迸出,横贯花海。那弧光与血色漩涡的边缘猛烈相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鸣般的轰响。
暗红与冰蓝在那道冰刃与漩涡的交接面上疯狂交织撕裂,将夜风搅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将二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石蒜花丛连根拔起,碎瓣如同被卷进龙卷的雪,盘旋升空,漫天翻飞。
凌逸的身形在碰撞的反震力中向后滑出数尺,靴跟在湿泥中拖出两道笔直的银痕。杜娘子的旋转也慢了半拍,血色漩涡的边缘因为那道弧光的切入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杜娘子终于停住了旋转。血嫁衣的裙摆还在惯性下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摇晃。她的右袖上,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如同被风吹乱的蛛丝。那低垂的红盖头边缘,在与凌逸的剑风正面碰撞的余波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秋叶触及水面时最后那一圈涟漪。
凌逸也停了。她将未出鞘的“寒霜”横在身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她的呼吸同样比方才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初,剑鞘上那些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暗红痕迹正在被寒气缓缓褪去,如同薄冰在晨光中自行融化。
花海在二人之间无声地翻涌。
那些被她们卷上天空的碎瓣此刻正在缓缓坠落,如同暗红色的、被撕裂的雪片,从花海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在未干的血迹上又覆了一层干涸的碎红。
杜娘子的身形在夜风中静立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右臂,拈起兰花指,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袖口那道被冰刃切出的裂痕上,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凌逸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那场急速的旋转与碰撞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银袍女子的轮廓。
凌逸依然握着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寒霜"还在鞘中。剑鞘的银饰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将剑鞘缓缓转了一周,让剑尖重新指地,左手剑指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将最后几缕暗红色的残余鬼气从银饰表面剥落,如同掸去灰尘一般。
"小娘子呀~~你为何~~不拔剑?"
杜娘子的戏腔又在风中颤了颤,尾音像一根被月光捻细的丝线,绕着夜风徘徊不去。
凌逸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本不该出现在她这样清冷的人唇间,可它就这样落下来了,轻得像一片冰花坠入井水。她那双冷澈的黑眸里,竟有一瞬,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化开了棱角——
"你当真要我拔剑?"
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青石上,余音清冽。
顿了一息。
凌逸微垂下剑尖,望向那道血红色嫁衣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认真真的温柔:
"收手吧,阿蘅。"
"或者说——"
她顿住,将那个名字在齿间轻轻放稳,像护着一朵快要散尽的灯花——
"我应该叫你……杜蘅。"
第四百四十一章 杜蘅
花海之中,凌逸那一声"阿蘅"落下去时,连风都停了半拍。
那些正在夜风中翻卷的彼岸花碎瓣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去势,停滞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飘落。花丛间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也矮了下去,像是一整片花海都在屏息。
罗若撑着手臂,从湿泥中坐起半身,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目光猛地从凌逸侧脸转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又从那道血红色的身影转回凌逸,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像是怕惊破了什么。
"凌师姐……你在说什么?你提到阿蘅是什么意思?"
凌逸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杜娘子身上。
"面前这个厉鬼,"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放下,"就是阿蘅。"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潋滟"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却顾不上那些了。
"凌师姐,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的声音急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攥住喉咙般的紧,"这几日你不在,所以你不清楚,我一直在陪着阿蘅,前日晚上,她亲口告诉我,鬼差来接她了,她还说……她说她要去投胎了,她还跟我挥手说再见——"
她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阿蘅消失时那道青绿色的轮廓在夜风中明灭了一瞬的样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凌师姐,阿蘅离开了,她去转世投胎了。"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凿开了冰层后露出的暗流,温吞而沉,却分明在动。
"阿蘅的本名,"凌逸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就叫杜蘅。"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杜……蘅?"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杜娘子……杜蘅……凌师姐,你是说——"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从困惑转为惊骇,又从惊骇转为一种正在慢慢下沉的、不愿相信的恍然。她没有急着继续,只是等罗若将那口气缓过来。
"前几日我们分头行动,"凌逸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层几乎听不出的柔和,"是你主动提出不错,然我也一直觉得这酆获城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师门那封玉鸽传回的信件,内容太过圆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每一处疑点都被轻轻带过,那些答案,太过轻巧直白。"
她顿了顿。
"所以我趁着你说让我们分头行动之机,御剑入川州腹地,找到了暑山派。"
“什么?”闻言,罗若惊讶道:“凌师姐,你竟然去找了暑山派?先前你不是说,我们的目标是聚魂阵,最好不要离开酆获城么?”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凌逸回答道:“但是师门的回信,太过蹊跷,所以我不得不转变想法。”
罗若看着凌逸,不知道说什么好。
"暑山派掌门李一贫亲自见的我。"凌逸继续道,"他听闻苍衍派弟子到访,很是意外,说之前确有苍衍派来信问起酆获城之事,他们也确实向我们苍衍回了信。"
"对啊对啊!"罗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看,暑山派掌门都说了,他们真的回信了——"
"信是假的。"凌逸的声音平静,打断了罗若。“若若,你收到我的回信了么?”
罗若慌忙探入袖中,将几个时辰前收到的玉鸽传信取出,指尖微颤着递到凌逸面前。凌逸只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料峭的凉意:“果然,我的信也被篡改了。这字迹虽与我一般无二,却并非我所写——想来是阿蘅在酆获城上空截下了玉鸽,仿了我的笔迹重新誊录。我料会如此,故而在墨中掺入了一缕真气,又在信筒内侧留了一粒极小的墨点。笔迹可以仿得纤毫毕差,真气却骗不了人。”
罗若闻言,猛地转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细想——若方才自己未曾察觉端倪,当真依着那封假信离了酆获城,此刻城中万千百姓的生魂,怕是早已被杜娘子吸干,化作一具具空壳了。
"暑山派李掌门对我说的酆获城现状,”凌逸再次开口,“与信中所言,完全不符。我那时便确信,应是有人在酆获城上空拦截了我们的玉鸽,将信件篡改,再重新放出。"
罗若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信上写的'酆获城乃寻常城池,阴气略重而已'——"
"全是假的。"凌逸的四个字落地,像是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沉底,却溅不起半分涟漪。
"暑山派宗主亲口告诉我,十几年前,暑山派曾派弟子前来酆获城剿妖,剿妖是实,可真正让他们与酆获城百姓结怨的,并非误毁城墙。"凌逸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开,重新落向花海中央那道一动不动的血色身影,"他们发现酆获城中百姓,在进行一种淫祭邪祀。祭祀之对象,唤作‘阴王’。"
杜娘子的身形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轻得像是在夜风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抖动——可罗若看出来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听到"阴王"二字时,有轻微的颤抖。
"当地百姓祭拜名叫'阴王'的信仰。"凌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顺着水流缓缓铺开的一幅长卷,"他们相信,所谓阴王,在阴间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需要无数年轻的魂魄为其修筑。酆获城中,若有年轻男女,于二十岁前夭折,且生辰八字的命格为阴命,便是被阴王'选中'的——那些被选中者,便被称为殿男、殿女。而殿男殿女若要惠泽阳世亲人,则需与阳世活人结为冥婚,令阴王降福于夫家与妻家,以保来年风调雨顺。"
罗若的呼吸越来越轻。
"那日我们在城中看见的酉时迎亲队伍……"
"便是冥婚。"凌逸点了点头,"张生迎娶的,便是一位殿女——一个死去的女子。那张生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是为来年乡试求得阴王庇佑。他父母之所以跪求他答应,是因为家中早已供不起他再考一年。"
罗若沉默了。那夜吹鼓手们僵硬的、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笑,那四个提灯童子脸上不正常的苍白,那顶如同棺材般狭长的朱红喜轿,以及马背上那位新郎官死寂般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沉落,如同一块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在水面上留下细碎的涟漪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逸立在花丛之间,银白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与碎瓣,声音却依然清淡如常,不疾不徐地剖开那桩旧事:“当地百姓之所以敌视修士,又对暑山派讳莫如深,是因为十几年前,暑山派曾亲手捣毁酆获城的阴王邪祀,拆了那阴王庙,明令禁止再行邪祭淫典。”她微微一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掠过去,像是等那根线自己浮出水面。
罗若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声音有些发飘:“那城中那座没有匾额的庙……”
“便是他们偷偷重修的。”凌逸接得极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晾干的事,“禁令还在,不敢挂匾,不敢正名,只敢借着香火默念那个不能提的名字。”
罗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可这和阿蘅……又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她泛红的眼眶里,带着一种不敢深究的颤,“你方才说……杜娘子就是阿蘅……”
凌逸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杜娘子站在那里,血嫁衣的裙摆依然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方才还在缓缓流转的鬼力波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滞在某种半明半暗的凝滞状态中。她既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走,只是那样站着,低垂的红盖头朝着凌逸的方向,如同一个正在等待下文的人。
凌逸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因为心中一直对阿蘅的身份有疑惑,所以我询问李掌门,暑山派中有无酆获城籍之弟子,掌门告诉我,酆获城籍的弟子虽然没有,外门却有一名酆获城籍的杂役老人,已经六十多岁,老人告诉我,五十年前,平服山上确实摔死过一个少女。但并非是什么寻常山野猎户之女——她父亲是当年酆获城中木棒棰戏班子的班主,姓杜。那个少女的名字,叫做杜蘅。"
罗若的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她扶着"潋滟"剑柄,指尖深深掐进“潋滟”的剑柄。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
"阿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揉了一把粗砂,"阿蘅说她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她说她爹娘对她很好……她说她是采野果子的时候不小心摔死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与阿蘅相处的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旧画,一张一张在她面前铺开又合上——阿蘅抱着木偶蹲在石阶上说"阿蘅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时的神情,阿蘅在戏台下看《杜十娘》时无声落下的泪水,阿蘅在常江边放纸船时说"阿蘅只是……还没玩够"时那种轻飘飘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尾音。
凌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传得不远,却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夜风里——
"那个老者说,杜家班主的女儿杜蘅,自幼聪慧伶俐,跟父亲学了唱戏,也学了木偶操控,十四岁便在台上替父亲接过角。后来——"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像是在为那接下来的话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后来她与城中一户姓卢的大户人家定了亲。那少年叫卢高志,可没想到,那便是杜蘅,悲剧的开端……"
花海上空的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大了。那些还在飘落的石蒜碎瓣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旋转、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花海中央猛地挣了一下。
“凌姐姐,够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血红色身影的方向传来,很轻,却像是一根被松开后仍在微微颤动的弦,在夜风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定。
“杜娘子”缓缓抬起右手。那截苍白如玉的手臂从袖中漏出,指尖拈着红盖头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封写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的信。
红盖头被掀开了。
那张脸在暗红色的花海光芒中缓缓浮现——白净的底子,眉眼以墨笔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朱砂,腮边染了胭脂。那红妆画得精致,却像是被人用泪水反复冲刷过,美丽中有点可怖。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分明是阿蘅的脸。
罗若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碎裂中艰难地重新拼合。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血红的石蒜。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炊烟,飘飘荡荡,随时都会散入夜风。
“阿蘅骗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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