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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获游
晨光升起,穿过城北那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酆获城染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珍珠在风中颤动。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东方的天际。今天的雾气比前两日薄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平服山的轮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阴沉了,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凌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对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说。
凌逸系好剑袍的腰带,将“寒霜”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客栈老板娘孟嫂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柜台上。“二位仙子今日还要出城?粥给你们留着呢。”
“今日不出城。”罗若回答道,“老板娘,我们今日去城里转转。听说有集会?”
孟嫂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集会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扫过,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爱凑这热闹?”
“入乡随俗嘛。”罗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孟嫂没有再问,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这里干净,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惯。”
罗若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将碗放回柜台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淡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侧,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无异的身躯。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绽的野花。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蘅,你今天……看起来真好。”
阿蘅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左右偷偷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小声说道:“阿蘅昨晚修炼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强变成这样子。”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结实程度,“还是有点不稳,撑一天应该没问题。”
凌逸站在门内,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两个木偶挡在身前,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她对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还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后心的冰霜色长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逸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按剑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会,在一条南北向的街上。
这条街比酆获城其他街巷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许多。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各色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今日集会,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布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糖人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的。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两两,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捏面人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捏出一个惟妙惟肖的猴子;卖豆腐脑的汉子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如钟。
罗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着些许的吃惊,因为自打进入这酆获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曾想,还有这样热闹的一面。
罗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睁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带着她向街里走去。
“走吧,姐姐带你逛逛。想吃什么都跟姐姐说。”
阿蘅被她揽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呀,谢谢罗姐姐!阿蘅一个人,真的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们身后,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又移向两侧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糖人的。
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用一只小铜勺舀起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转动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凤凰便出现在石板上,线条简单流畅,但很传神。他用竹签一挑,将糖人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
“罗姐姐,这个……这个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也许真的是第一次,毕竟她说她活着时,家住山里。
罗若笑着掏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阿蘅。“尝尝。”
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虽然不知道身为鬼,能不能尝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道,“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糍粑软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意犹未尽。
她身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出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邦、邦、邦”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棒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粗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根木柱,撑起一个遮阳挡雨的顶棚。顶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棒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爱敢恨。想爱就爱,想不爱便当即不爱。不像阿蘅……”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阿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操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让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出一丝俏皮的、带着笑意的味道:“白头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强,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没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
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这是修道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
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
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
“不知。”
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问谁?”
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
“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
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
“那我们……”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鸽传书暑山派问问?”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罗若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欠考虑。
“我的玉鸽,从未和暑山派通过信。”凌逸说,“我也没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鸽识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气气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个方向,方圆几何,附近有何地标,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鸽,它也找不到路。”
她顿了顿,看向罗若。
“你呢?”
罗若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对啊!我的玉鸽也不认识路啊!”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样,“我的玉鸽都是从小在苍衍盆地带大的,飞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天剑宗、观心寺这些常来常往的门派。暑山派……我的玉鸽更不认得了。”
凌逸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那咱们怎么办?”罗若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凌逸。
凌逸沉默了片刻。
“修书师门。”她说,“请师门代为联络暑山派。”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起来:“咱们先玉鸽传书回中原苍衍盆地,师门收到后再传书给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后再回信给师门,师门再传书给咱们……天呐,这得多少天?”
她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凌师姐,要不咱们直接飞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传书的确是个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依旧清冷,“但我们是为了聚魂阵而来。酆获城是线索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
罗若张了张嘴,想说“那万一暑山派回信说不知道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对那座没有匾额的庙一无所知,对“暑山派”与这座城池之间的关联更是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门派,如同大海捞针。而留在这里,至少还有阿蘅这个向导。
她叹了口气,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听凌师姐的。”
凌逸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铺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青瓷笔筒,旋开筒盖,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再拿来客栈里的砚台,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罗若没有看凌逸写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阿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青山上有奇怪的东西,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
蓝幽幽的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会是什么呢?
凌逸写完了信,将素笺折好,从背囊的小笼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鸽。那玉鸽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她掌心。她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然后将玉鸽托到窗边。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亲昵的蹭了蹭凌逸的手。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便从她掌心跃起,在窗边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罗若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雾中,才收回目光。
“凌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蘅说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会不会真的和聚魂阵有关?”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青瓷笔筒收好,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日,去看看便知。”
罗若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凌师姐,我去找老板娘要些吃食。”
凌逸微微颔首。
罗若向柜台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凌师姐。”
“嗯。”
“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
凌逸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不知。”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仿佛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窗外,雾气在暮色中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凌逸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放下了茶杯。
第四百二十一章 青青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昨日又薄了几分,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罗若今天起得比平日早。
她站在客栈门口,目光一直望着城东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罗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
正是阿蘅,今天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睫浓密,唇色红润。
罗若看见她,笑着迎了上去。
“今天气色不错。”她伸手揉了揉阿蘅头顶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触感,却没有前日那种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了,更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残雪,凉而不寒。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阿蘅吸了一整晚的亮晶晶呢!再说今天不在城里玩,阳气没有那么重,说不定阿蘅可以保持一整天呢!”
凌逸从客栈门内走出来,银绣剑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看了一眼阿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城东的方向。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抱着木偶小跑着跟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青青山,在酆获城东南。
出城南门,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上约莫两刻钟,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路两侧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坡,荒坡上的野草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青青山的身影了。
它不高,比平服山还要矮几分,不过是川州盆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但这座山的形状与平服山截然不同——它不似平服山那般棱角分明、如同被巨斧劈过,而是圆润起伏,山脊舒缓,像一头卧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不争不抢。
山上长满了青竹。
不是平服山上那种参天的松柏,而是漫山遍野的青竹。竹竿细如拇指,高约丈余,竹叶青翠欲滴,在冬日的晨光中竟没有半分枯黄的迹象。风从山上吹下来,竹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
阿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罗姐姐,凌姐姐,你们快来!”她回头喊道,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前几天发现的那个地方,就在这山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凌逸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四周。
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竹林深处,探入地底,探入每一寸空气。青青山的灵力波动比平服山温和许多,没有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凉意,混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舒适。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座山的灵力,有些不对劲。
有一种微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某个方向流动的感觉。那流动极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察觉。就像一潭看似静止的死水,其实深处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小径在山腰处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空地,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空地四周被青竹环抱,竹枝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莫半人来高,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山间的顽石。石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看上去与寻常山石并无太大区别。
阿蘅跑过去,将两个木偶放在石头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空地。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这块大石头在青青山里可偏了,就算有人偶尔来青青山踏青游玩,他们也几乎找不到,但阿蘅是鬼呀,阿蘅能找到!这石头,就是那个奇怪的东西!”
她说着,跑到石头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石面上的苔藓,又抬头看着罗若,眼睛亮晶晶的。
“前几天晚上,阿蘅在山上游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青青山的这里在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可好看了。然后阿蘅就白天的时候过来看,来过好几次,想看看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可是白天它就不亮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晚上才会亮。”
罗若走上前,在石头前蹲下,将手按在石面上。
石面冰凉粗糙,苔藓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她闭上眼,将清涟真气渡入石中,水蓝色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石面上的裂纹向深处蔓延。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石头里确实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她顿了顿,将手从石面上移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阵法痕迹,没有符文刻印,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里偶然有一缕灵力。”
凌逸走到石头前,伸出手,按在石面上。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探入石中。她的感知力比罗若更加精细,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石头的每一个角落,一寸一寸地探查。
过了许久,她收回手。
“没有阵法。”她的声音清冷如常,“至少以常规手段探查,没有。”
阿蘅蹲在石头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两位姐姐轮流探查那块石头,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好奇。
“那咱们就等晚上看看吧。”她说,声音清脆,“晚上它会发光,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看出什么了。”
凌逸看了她一眼。
阿蘅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两个发髻上的红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好。”凌逸收回目光,“那就等晚上。”
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看了看四周。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青翠与冬日的灰白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的美。
“反正要等,不如在山上转转。”她转向阿蘅,“阿蘅,这青青山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她从石头旁跳起来,抱起两个木偶,跑到空地边缘,指着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从这边走,有一小片竹林,里面的竹子是紫色的,可好看了。”
她说完,抱着木偶,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跑去。
“走吧走吧,阿蘅带你们去看紫色的竹子!”
罗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她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罗若连忙跟上。
…………
冬日的白昼短。
太阳还没落到山脊后面,天色便开始暗了下来。青青山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比白日更加密集,更加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叹息。
踏青了一整天后——其实也算不得踏青,因为现在是初冬时分,人们口中的踏青,多是在描述春日里的时光。
在这日头偏西之时,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那片空地。
阿蘅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重新回到了这块儿有大石头的空地,她径直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两个木偶搁在膝上,摆弄了几下女童裙摆上翘起的一角,又去摸男童帽子上的布边,弄了半天才停手。
罗若跟过来,在她左边站定,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环顾四周。暮色正从竹林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青竹的颜色一截一截地沉下去,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凌逸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根竹子上,抱着臂,没说话,目光掠过石头,掠过阿蘅,又收回去。
阿蘅歪过头,先看了看罗若,又偏了偏脑袋去看凌逸,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一些,许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了。“太阳快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石头。
渐渐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竹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竹叶的沙沙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竹林间穿行。偶尔有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凌逸没有坐下。她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根青竹,双手环胸,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阿蘅身上,也落在四周的黑暗中。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星光被竹叶遮蔽,空地上一片漆黑。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竹叶的沙沙声,风吹过山脊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低沉水声。
然后——
空地中央的那块大石头,竟真的亮了。
不是骤然亮起,而是缓缓地、如同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般,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先是极淡极淡的幽蓝,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月光凝成的水银般的颜色。
那光芒不刺目,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它并不稳定。它在石面上流转、跳跃、明灭不定,时而亮如星斗,时而黯如残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罗若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块石头里蕴含的灵力波动,比白天强了数倍。
凌逸也感觉到了。
她松开环胸的双手,走到石头前,将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再次渡入石中,这一次,她探查得比白日更加细致,更加深入。
那些灵力在石中流动的方式是有规律的。它们沿着石面上的裂纹缓缓流转,从一条裂纹流向另一条裂纹,从石表流向石心,又从石心流回石表,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
还真像是一个阵法。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无法确定这个阵法的用途。它太过微弱,太过残缺,只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还在运转。
她收回手,站起身。
“罗师妹。”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往这石头里注入真气,试一试。”
罗若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头前,将双手按在石面上。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涓涓细流,注入石中。
石面上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明灭的幅度变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注入的真气安抚了,从躁动不安变得平静温和。
凌逸看着那亮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将手按在石头另一侧。
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一同注入石中。
两人的真气在石中交汇、融合、流转,沿着那些裂纹,沿着那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淌。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将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漆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月白色的光晕。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那笑容依旧是天真无邪的,依旧是少女特有的、娇憨的模样。但在那月白色的光晕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罗若和凌逸的真气还在注入。
石面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竹林在光芒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只在黑暗中舞蹈的手。
阿蘅忽然开口了。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是你们找的聚魂阵么?”
“阿蘅有没有帮到你们啊?”
“是不是真气不够啊,两位姐姐努力啊。”
罗若闻言,没有多想,将真气又加大了几分。
凌逸也没有停。
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在石中流转的灵力越来越快,从缓缓流淌变成奔涌,从奔涌变成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就在这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松开了手中的木偶。
两个木偶从她膝上滑落,男童木偶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女童木偶滚出去几步远,鹅黄色的小裙在石板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阿蘅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阿蘅?!你怎么了?!”罗若看到阿蘅的样子,惊呼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青绿色的褙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那张白皙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青,额角青筋暴起。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头疼……阿蘅头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好疼……好疼……”
她全身的鬼气在这一刻骤然失控了。
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有的飘向竹林,有的飘向天空,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火星溅落般的嗤嗤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从有血有肉的实体退回了那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竹影的状态。
罗若的手猛地从石面上收回,扑到阿蘅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与心疼。她的手按在阿蘅的肩上,清涟真气从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渡入阿蘅体内,试图安抚那些失控的鬼气。
凌逸也收回了手。
她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鬼气四溢的少女。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也伸出手,按在阿蘅的头顶。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缓慢地渡入阿蘅的鬼体。
罗若的清泉般的清涟真气与凌逸冬雪般的清涟真气在阿蘅体内交汇,如同两条温柔的溪流,缓缓安抚着她体内那些失控的鬼气。幽蓝色的光点渐渐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外泄,而是慢慢收拢,重新融入阿蘅体内。
阿蘅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有了温度。她蜷缩在罗若怀中,双手还抱着头,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无声的抽泣。
罗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鼻音,“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凌逸收回手,站起身。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还带着迷茫与恐惧的漆黑眼眸,沉默了片刻。
“好些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阿蘅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松开抱头的手,垂落在身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
“阿蘅……阿蘅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一般,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就是……头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罗若将她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是不是白天阳气太重?”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不该让你出来这么久的。”
阿蘅摇了摇头,将脸埋在罗若的肩窝里。
“不是罗姐姐的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刚才石头亮起来的时候……阿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涌进阿蘅身体里……然后……然后头就疼得不行……”
她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水珠,在石头残余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那片已经黯淡了大半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石面上,看了很久。
“阿蘅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罗若看着她:“想起什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这块石头。”阿蘅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阿蘅还活着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
“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好像是阿蘅的朋友……是……那个人……和阿蘅一起……曾经一起发现了这块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又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却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茫然。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阿蘅只记得……这块石头……是宝物……是阿蘅和那个人……一起找到的宝物……”
罗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阿蘅说过的话——“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什么怨,只是还没玩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死在了那场大雨里,魂魄在山中游荡了不知多少年,连自己生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还没玩够”。
罗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头顶。
“阿蘅别哭。”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们不是在陪着阿蘅么?”
阿蘅怔了一下,看着罗若,看着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嗯。”她用力点头,将木偶抱在胸前,“谢谢罗姐姐,还有凌姐姐。”
凌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笑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腰间的“寒霜”剑柄。
此刻,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阿蘅。”她说,声音清冷如常,“你想起什么了,说来听听。”
三人的身旁,那奇异的石头,仍然在静静发着幽蓝色的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夜寻卢府
夜色如墨。
空地中央,那石头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将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喘息。
阿蘅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望着怀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
罗若蹲在她身侧,手还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银绣剑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蘅想起来的不是很多……”阿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阿蘅生前的朋友,那个人,好像姓卢。名字……阿蘅记不清了。”
“活着的时候,阿蘅和他一起来过青青山。那时候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竹子,我们爬到山顶,累得不行,就在这里坐下歇脚。然后……然后阿蘅就发现了这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条一条,动作缓慢而虔诚。
“我们回去了晚了些,发现石头会发光。阿蘅当时可高兴了,说这是宝物。阿蘅的朋友也说,是宝物,是咱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宝物。然后阿蘅就说……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蘅就说,这是咱们的秘密,谁都不告诉。那个人答应了。”
“后来……后来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记得了。那个人有没有再来看过这块石头,他后来怎么样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你想去找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她看着罗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阿蘅想……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姓卢的人家。”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罗若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靠在青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现在?”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酆获城有宵禁。夜晚城里有游魂,无人出门。如何找?”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门……”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可是阿蘅现在很虚弱。方才那石头……那石头里的东西涌进阿蘅身体里的时候,阿蘅的头好疼,好疼……阿蘅感觉自己的魂体,没有以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这样,偶尔会想起什么,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多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她青绿色的褙子,也吹动她发髻上的红绳。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发虚的身影上,竟有一种随时会消散的、不真实的脆弱。
罗若看着阿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
她只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已经有了答案。
凌逸沉默着。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虚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将靠在竹根处的“寒霜”剑挂在腰间,整了整剑袍。
“走吧。”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有光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凌姐姐……”
“莫要多话。”凌逸转过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去。
“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罗若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走吧,姐姐陪你去。”
三道身影——两道凝实,一道虚淡——沿着下山的小径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在身后追赶,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
酆获城的夜,果然与白日截然不同。
城中飘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凌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停顿,步伐依旧从容。
罗若紧随其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在心头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发毛感压了下去。
阿蘅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却与凌逸、罗若截然不同。城中的雾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像一泓温水浸过魂体,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与舒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城里的阴气……好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餍足的意味。
这夜晚城中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在惨白的灯笼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睁开的、不肯闭合的眼睛。
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她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紧紧地跟着。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她对这座夜晚的城池似乎毫无惧意,她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惨白的灯笼,走过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巷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阿蘅。”凌逸忽然开口,“你可知城中何处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阿蘅……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阿蘅死后虽然在城里游荡过,但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后来虽然有了些道行,能看清东西了,可城里的人……城里的人都怕阿蘅。阿蘅也就渐渐不来城里了……”
“阿蘅试过和他们说话。可他们一看见阿蘅就躲,就喊‘鬼来了、鬼来了’。他们还找有能耐的人来驱赶阿蘅,后来阿蘅就不敢再和他们说话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赶集、看戏、过年、过节……”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罗若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蘅口中有“能耐的人”,应当就是一些道士僧人之类的。
她伸出手,握住阿蘅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咱们慢慢找。”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嗯。”
三人沿着街巷向城中心走去。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并排而行——两道浓黑,一道淡灰,像是墨色深浅不一的笔触。
街上偶尔有游魂飘过。
它们半透明的、幽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独自游荡,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飘过街巷,穿过墙壁,穿过白灯笼的光,仿佛她们不存在。
罗若每次看见那些游魂,脊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她的手按在“潋滟”剑柄上,脚步却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阿蘅倒是毫不在意。她甚至朝那些游魂挥了挥手,像是在和旧相识打招呼。那些游魂有的毫无反应,依旧无声地飘过;有的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继续游荡。
“它们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还想和它们做朋友呢。可它们谁都不理阿蘅,自己飘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街巷尽头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白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按剑柄,身形微侧,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凌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一道正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右手提着一盏大大的白灯笼,灯笼差点比他的人还高,竹骨纸面,白纸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更”字。
这是一位酆获城的老更夫。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灯笼高高举起,惨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既警惕又审慎的意味。
“二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里有宵禁么?夜里不许出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最后落在她们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看二位这打扮……”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的严厉褪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
凌逸微微颔首。
“老人家,我们是苍衍弟子。”她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礼节性的温和,“老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等在寻一户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闲,只能夜间前来。”
老更夫“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扫了一遍。
“苍衍……没听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灯笼,朝她们晃了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老朽还是多嘴一句——这酆获城的夜里,不干净。二位姑娘虽有本事,还是小心为上。”
罗若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却恭敬:“老人家,多谢您提醒。晚辈冒昧问一句——您在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这城里,哪里有姓卢的人家?”
老更夫怔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没有。这酆获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罗若身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老更夫,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罗若感觉到阿蘅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问,老更夫却忽然抬起了手。
“姓卢的人家……。”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的确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数十年前,倒是有一户姓卢的。”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数十年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户人家如今何在?”
老更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大白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缩了缩脖子,望着街巷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没了。老头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那户人家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宅子还在,在东街,但早就没人住了。城里人都说,那是阴宅,不干净。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晚上更不用说了。听别人,曾有人晚上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白灯笼,看着凌逸和罗若。
“不过嘛,二位是修道之人,兴许不怕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见怪不怪的平淡。
凌逸看着他,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那宅子,在何处?”
老更夫抬起手,指向街巷深处。
“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左拐,再走百步,有一条横巷。巷子最里头,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门上没有灯笼,很好认。整条巷子,因为没有人住,所以就那一户不挂灯笼。”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提着他的大白灯笼,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佝偻的背影在白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的回响。
“老人家!”罗若追了一步,“那户人家,姓卢的,他们……他们可有后人?可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老更夫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没人知道。都死了。都死了……”
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那盏大白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老更夫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
“都死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都死了……”
罗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阿蘅……”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阿蘅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点……可他可能……早就……也是,毕竟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阿蘅还是想去看看。”
罗若看着她,又看向凌逸。
凌逸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她看着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
阿蘅抬起头,看了凌逸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向东街的街巷深处走去。
罗若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有一些疼。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没有看她,但她将罗若的手握紧了一些。
凌逸走在最后,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道身影,向街巷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惨白的灯笼、紧闭的门扉、空无一人的街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灰白之中。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卢府旧宅
东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
不是因为地势低洼,也不是因为临近常江——而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城中任何一条街巷都要重。凌逸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那不是寻常夜间降温的凉,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冷。
东街这里废弃的庭院明显多于城里其他街道,白灯笼在这里稀疏了许多。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纸面泛黄,烛火黯淡,在雾气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没有写“安”字、“福”字的白灯笼,只有光秃秃的、生锈的铁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罗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潋滟”剑柄,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从墙缝中、从屋檐下、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另她浑身发毛。
阿蘅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因为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废弃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临街住户一样。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宅邸。
没有门楣上的白灯笼,没有石阶上贴着的红纸,没有任何寻常百姓家门口该有的、与“生”有关的痕迹。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门上的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铜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
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凌逸走近了几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从那模糊的笔画中隐约看出一个“卢”字的轮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当年定是请了名家所书。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嵌在斑驳的漆面上,像是一块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认,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故事。
“卢府。”凌逸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个模糊的“卢”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罗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凉如铁,指尖在微微发抖。
“进去看看?”罗若轻声问。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断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那股从宅邸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蘅的手,跟了上去。
…………
卢府很大。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甬道,宽约丈余,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曾经雕的是狮子还是麒麟。甬道尽头,是一座砖雕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画圆润饱满,刀法精湛,是当年请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经被青苔和裂纹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个“田”和一只残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断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院落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厢房,规制齐整,布局严谨,一望便知当年是殷实人家。正堂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但灯笼早已破损,纸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碰撞般的“咔咔”声。
虽满目破败,荒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两人一鬼来到院内,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见底的黑暗。
罗若的目光从正堂移开,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院落的角落里,墙头上,厢房的窗棂后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身影,正从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它们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的站在厢房的窗前,脸贴在布满灰尘的窗纸上,模糊的五官挤压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窥视着什么;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罗若数不清。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则残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边头颅,甚至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酆获城的街头虽也有游魂飘荡,却远不及这座废弃卢府里的密集——幽蓝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棂,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们浸透了。
罗若环顾四周,脊背阵阵发凉,低声自语:“这便是老更夫说的阴宅么?”
而这一府的众多游魂,它们的面孔,在罗若与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面孔——有的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内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却在眼窝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凹陷处蠕动;有的满脸是血,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消散。
它们看着罗若,看着凌逸,看着这两个闯入这座阴宅的、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饥饿,有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无声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罗若和凌逸的方向飘来。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凝聚;有的张开嘴,露出其内黑洞洞的虚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这是鬼魂对活人生气的本能渴望——阳世之人的体温、心跳、血脉流转的声响,对它们而言,如同暗夜中骤燃的篝火,引着饥寒交迫的飞蛾扑来。而盘踞在这卢府旧宅中的游魂,比街上那些浑噩飘荡的游魂,渴念要浓烈得多,敌意也锋利得多。它们像是被困在这座阴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将“生”视作唯一的解药,久到每一缕闯入的活人气息,都能在它们空洞的魂体中燎起近乎疯狂的攻击欲。
罗若的手猛地握紧“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剑身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游魂,在距离她们约莫丈余处,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自己停了下来。它们的目光从罗若和凌逸身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侧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那些贪婪的、饥饿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罗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没有半边头颅的游魂,在看见阿蘅的瞬间,整个鬼猛地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眨眼间便缩回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飘进了正堂的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无力垂落的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向上窜了数尺,然后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连旋转都不敢转了。
院落中的游魂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骚动、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饥饿,都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掐灭。
它们畏缩了。
罗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侧,月光照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姐姐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骄傲,“阿蘅天天吸收山里的亮晶晶,现在也是个大鬼啦。他们都怕阿蘅。”
她说着,朝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游魂走了两步。那些游魂便又往后退了两步,有的甚至穿过了墙壁,躲进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张脸在墙面上,惊恐地望着这边。
阿蘅歪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吓跑的游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它们都不理阿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后来阿蘅开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厉害,它们就开始怕阿蘅了。”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起来,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那些游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
“现在它们看见阿蘅就躲。”
罗若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阿蘅说的“亮晶晶”是天地间的灵力,一个鬼族能靠吸收灵力修炼到这个地步,能让数十个游魂望风而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阿蘅在这酆获城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畏缩的游魂身上扫过,又落在阿蘅身上。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第四百二十四章 聘礼
正堂中的幽蓝光芒终于彻底散尽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罗若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阿蘅冰凉的手指,不敢松开。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她只是那样搂着阿蘅,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等。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清涟真气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这片被鬼气冲刷过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蘅终于开口了。
“罗姐姐……阿蘅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卢高志……阿蘅和他……从小就认识。”
她的手指在罗若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他住在城里。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会来山上收山货,有时候带着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蘅才六岁,他也六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温暖。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蓝色的小褂,他爹让他叫人,他就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叫了一声‘阿蘅妹妹’。阿蘅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傻。”
罗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抚着阿蘅的发顶。
“后来他每年都来。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阿蘅带城里的糖人、糍粑、桂花糕,阿蘅带他上山玩,摘野果、捉蛐蛐、看日落。有一次他爬到树上摘果子,树枝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阿蘅吓坏了,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不疼不疼,阿蘅妹妹别哭’。”
阿蘅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后来阿蘅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不再叫阿蘅‘妹妹’了,叫我‘阿蘅’。他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不是为了帮他爹收山货,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阿蘅。阿蘅爹娘看出来了,阿蘅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阿蘅十八岁那年秋天,他爹带着媒人上了山。带了聘礼,好多聘礼。有银镯子、玉簪子、绸缎、茶叶,还有一对木偶。”
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罗若的掌心。
“那对木偶……就是阿蘅手里的这一对。”
罗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靠在阿蘅怀中的那两个木偶——男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青色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女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鹅黄色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阿蘅好喜欢这对木偶。”阿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阿蘅把它们放在枕头边,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和它们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想他……”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
正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照在阿蘅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上。
“两家敲定了吉日。”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来娶阿蘅。”
“后来呢?”罗若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他突然就病了。”
阿蘅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正堂的屋顶,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梁架和椽子,目光空洞而茫然。
“那年冬天,他忽然病了。城里的大夫看了,说是痨病,治不了。他爹娘不信,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了。他爹跑到川州府城去请名医,名医也说是病入肺腑,治不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有干裂的、无声的疼痛。
“阿蘅想去城里看他。阿蘅爹娘不让,说还没过门,不能去。阿蘅就偷偷跑下山,跑到城里,跑到卢府门口。阿蘅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看了好久好久。”
“阿蘅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阿蘅在门外站着。阿蘅只是想……离他近一些。”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阿蘅青绿色的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呢?”她问,声音沙哑。
阿蘅轻声应道:“后来听说,卢府见凡间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卢高志的父母便起了上暑山的心思,想求山上的仙师出手相救,说他们修行之人,定有回天之术……”
“可还没等他们动身寻上暑山派,他……便先走了。”阿蘅说着,泪水无声涌出。然而她已是鬼身,泪珠还未及滑落面颊,便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幽光,悄然消散,像是连悲伤都留不住。
“还没过年,他就死了。阿蘅爹娘去城里吊唁,回来告诉阿蘅的。阿蘅哭的很伤心。阿蘅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那对木偶,坐了一天一夜。”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看着男童木偶脸上那道用墨笔画的笑脸。
“再后来……阿蘅就死了。”
罗若的手微微颤抖。
“阿蘅不是采野果子摔死的,对不对?”
阿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男童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堂中的寂静,沉重得像是能压死人。
过了许久,阿蘅才缓缓抬起头。
“阿蘅变成鬼之后,脑袋里好多事都像隔着一层雾,生前的事,记不真切了……阿蘅一直当自己是采野果时不小心滑了脚,摔死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刚从长梦中抽身的恍惚,“可方才……方才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阿蘅脑子里的时候,阿蘅看见了……看见自己一直在哭,眼泪止也止不住。看见自己走在山上,走在雨里,走到一处悬崖边上……”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静静地照在阿蘅身上,照在那两个木偶身上,照在阿蘅眼角那滴滑落后,又化作幽光的泪上。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个蜷缩在罗若怀中、无声哭泣的少女。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正堂最深处那面被灰白色覆盖物封死的照壁。那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阿蘅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罗若微微怔了一下。
阿蘅的手指在衣襟内摸索了片刻,缓缓抽出。
掌心躺着几件东西。
一支银簪。一对银镯。一枚玉佩。
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雕工精细至极。莲心的位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如同凝固的血滴般的光泽。簪身细长,银白如新,显然被精心呵护了许多年。
银镯不粗,却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纹路流畅,刀法娴熟,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匠人的用心。镯子的内壁,隐约可见刻着两个字——就着夜明珠的光仔细辨认,是“阿蘅”。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对鸳鸯,交颈而栖,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卢”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阿蘅仔细的看着它们,然后开口说道:“阿蘅变成鬼后,从有鬼的记忆开始,这些东西就在阿蘅身上了。阿蘅以前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阿蘅身上。阿蘅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不能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银簪,看着簪头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现在阿蘅知道了。这是阿蘅的聘礼。是他留给阿蘅的,最后的东西……”
她将银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化作幽光。
罗若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蘅的手背上。
阿蘅沉默了片刻,轻声对罗若道:“罗姐姐,阿蘅……想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罗若微微一怔:“可是阿蘅,这不是你的聘礼么?是你未成婚的丈夫留给你的,你不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阿蘅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阿蘅一个鬼,带着这些也没什么用。再说,罗姐姐和凌姐姐不是想帮阿蘅转世投胎么?若真有那一日,阿蘅是真的带不走了。不如就留在这里,算是物归原主,把他对阿蘅的情意,还给他……”
罗若听完,眼眶微红,柔声道:“好,那就留在这里吧。”
阿蘅又道:“罗姐姐,阿蘅还想请二位姐姐帮个忙。你们是修道之人,是顶厉害的人。能不能在阿蘅的聘礼里注入你们的真气?阿蘅觉得,那一定是一份极大的祝福。高志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若点头答应,转头看向凌逸。凌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柔软:“好吧,权当是为你早日投胎,尽一份心意。”
于是罗若与凌逸各自凝神,将一缕清涟真气缓缓注入那几件聘礼之中。罗若在注入真气时,心中默默祈愿:愿卢高志已安入轮回,如今或许已是另一个好儿郎;也愿阿蘅早日了却夙愿,重归转世之路,不再困于这人间旧梦中。
凌逸和罗若将自己的清涟真气注入完成后,阿蘅转过头,目光扫过正堂。月光从破损的窗棂中漏进来,将那些破败的桌椅、蒙尘的博古架、歪斜的太师椅,都照得如同枯骨。
阿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东侧墙壁上方那根裸露的木梁上——那根梁横亘在东墙上方,离地约莫一丈有余,梁身粗壮,表面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依旧坚实。她的视线沿着梁身缓缓移动,最终定在了朝向东南的那一面,极轻地顿了一下。
“阿蘅想……把它们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阿蘅和他的东西。阿蘅已经死了,他……他也早就死了。这些东西,不该再跟着阿蘅了。就让它们,带着两位姐姐的真气……替阿蘅守着这座宅子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恳求的笑。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现在很虚弱,没法飘起来了,够不到那根梁。你们帮阿蘅挂上去,好不好?就当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木梁,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罗若看着她那双含泪的、却异常认真的漆黑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她从阿蘅手中接过那几件首饰——银簪、银镯、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根蓝绳。那是她平日里束发用的,此刻解下来,蓝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几件首饰并排放在一起,用蓝绳仔细地缠了几道,系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结。那结打得很好看,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又像一朵含苞的花。
然后她轻轻跃起,按照阿蘅方才目光所示的方向,将蓝绳挂在了阿蘅说的那根木梁上。
罗若落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仰头看了一眼那悬在东侧木梁上的蓝绳。绳结打得端正,银簪垂落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满意。
阿蘅却盯着那几件悬在半空的旧物,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男童木偶的衣襟上无意识地绞着。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仰起脸望向罗若,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
"罗姐姐……阿蘅方才没想周全。能不能……把它们再往北边挪一些,朝着东北方向?"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斟酌:"阿蘅是鬼身,这些东西跟着阿蘅太久,沾了太重的阴气。阿蘅曾听山下的老人说起过,旧物悬宅,若是朝了不该朝的方向,会引得外面的野鬼循着阴气找来,冲撞了宅子。东北方是'艮位',在川州这边的老说法里,艮位压得住煞气,能镇宅。阿蘅想着……这些东西既然要留在这座宅子里,就不能让它们给高志哥哥的祖宅招来祸害。"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睫垂着,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絮叨,带着几分怯怯的不安:"阿蘅已经是个死人了,别的事做不了什么,就想……替他把宅子守好。"
罗若听完,心里一软,正要点头说"好",凌逸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她。
"我来吧。"
凌逸的声音清冷平淡,目光却在那根东侧木梁上停留了片刻。她扫了一眼罗若方才系好的地方,又看了看阿蘅所说的东北方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跃起,将蓝绳解下,略作调整,重新系在了朝东北的一面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绳结依旧打得端端正正,银簪垂落后轻轻晃了两下,便稳稳停住。
"阿蘅。"凌逸落回地面,转过身看着阿蘅,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希望做完这些,能了却你的心愿,让你早日投胎。"
阿蘅用力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些,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阿蘅……阿蘅心里踏实多了。"
蓝绳垂落,银簪、银镯和玉佩悬在半空中。破窗外的一缕月光恰好从东南窗棂中斜斜射入,落在那些银饰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清冷的光。簪头的红宝石在月色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阿蘅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望着那只蓝绳系成的蝴蝶结,望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终于安放了什么的平静。
"谢谢你,罗姐姐。谢谢你,凌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罗若落回地面,伸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依旧是那冰凉的、如同残雪般的温度。
“傻丫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阿蘅没有再说话。
她依旧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首饰,望着那只红绳系成的蝴蝶结,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凌逸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目光从银簪移到银镯,又从银镯移到那枚玉佩上。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向院中走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如常,“夜深了,该回去了。”
阿蘅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两个木偶,一左一右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罗若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深处。
那几件银饰悬在半空中,在黑暗中轻轻晃动。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夜明珠残余的光晕中,像一只即将展翅飞走的蝶。
银簪的莲花簪头,还在微微旋转。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院中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那些逃散的游魂还没有回来,整座卢府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凌逸走在最前面,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阿蘅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虚弱多了。
但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泪光。
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幽暗的、如同深渊底部最后一点余烬般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指尖在那道弯弯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跟上凌逸的步伐,消失在卢府门外的雾气中。
身后,那几件悬在木梁上的首饰,还在黑暗中轻轻晃动。
银簪的莲花簪头,缓缓停止了旋转。
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无风的室内,忽然微微飘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旁边经过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轮廓。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朝阳染成淡金的天际,等了很久。
阿蘅没有来。
罗若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入口寡淡,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慢慢喝粥的凌逸。
“凌师姐,阿蘅她……”
“许是昨日耗费太多。”凌逸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清冷如常,“她本就是鬼族,昨日在青青山上被那石头里的东西冲了灵台,又在卢府爆发鬼气,魂体不稳,今日不能出来,也属正常。”
罗若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就会从雾气中蹦出来,清脆地喊一声“罗姐姐”。
“走吧。”凌逸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去平服山看看。”
两道遁光从酆获城上空掠过,向东边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出几分旧纸般的温润。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子,石缝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子,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庙中,探入松柏林间,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没有那道微弱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山林深处。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姐姐,凌姐姐。”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吹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姐姐等你”,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道那道被风吹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凌逸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罗若说道。
罗若点点头,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口,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身,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身,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种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头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头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露了修士的身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问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管天管地管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头,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紧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轮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潮润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种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身侧,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晕。她的感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树的根部,探入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这里也有阴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浓汤。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股驳杂的阴气向山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头顶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阴气的源头,是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的地缝。
那地缝宽约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缝旁边,将真气探入地缝深处,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缝深处,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缝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入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阴气源头。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树洞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暖。罗若站在树洞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洞旁边的石头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处这样的阴气源头。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处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身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阴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阴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处一处指给凌逸看,“这一处在城东北的乱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处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处在城南的老槐树洞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处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头,将素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干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罗若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没有。”
凌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被白灯笼的惨白吞没。它从城东的方向飘来,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一页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伸出手,那光点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纸鹤。
但是这纸鹤,正缓缓释放着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在罗若的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
罗若将那纸鹤托到眼前,眯着眼看着它。那光点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灵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阿蘅的声音。
“罗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日就能出来啦。”
那声音极轻极淡,带着笑意,带着雀跃,带着一丝憋了好几日终于能出来的、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将那纸鹤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纸鹤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烟雾,消散在暮色中。而那纸鹤最终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纸鹤。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手中托着那纸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她却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东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声音飘来的方向。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
“嗯。”
“阿蘅明日就回来了。”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寒霜”剑挂在腰间。
“知道了。”
凌逸脸色没有变化,清冷如常。
但罗若看见,凌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那光极轻极淡,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罗若并未多想。明日阿蘅这个本地向导便会回来,于她们而言,那便意味着找到聚魂阵的线索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阵石
翌日清晨,阿蘅果然来了。
她站在归人栈巷口的晨光里,青绿色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她的脸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润。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虚——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人物,墨色稍淡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处微微发虚,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罗若看着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种残雪般的凉意,“今日气色好多了。”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凌逸鞠了一躬。
“阿蘅吸了好几日的亮晶晶,可算缓过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
罗若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罗若,又望向凌逸,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今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
“城北外边,常江边上。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追问,凌逸已经开口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干净利落。
…………
从酆获城北门出来,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黄土路,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老人的须发。
常江,就在出了北门的不远处。
常江很宽,从岸边望过去,对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而在于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酆获城的常江,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在川州这一段,它平缓得近乎慵懒,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懒洋洋地摊开身体,任凭自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深沉。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带着一股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烈,却让人真切地感觉到,这条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推到岸边,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柔和的、绵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不绝于耳,像是大地的脉搏。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着两个木偶,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毕竟她是鬼,近日来又比较虚弱,凝成的鬼体身子很轻。
罗若跟在阿蘅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照在阿蘅身上,将她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人影,轮廓模糊,颜色褪淡。罗若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阿蘅身侧。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前几日那么虚弱,今日上午的阳气又重,这江边虽然开阔,可日头这么大,你受得住么?”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罗若。她的嘴唇却还是红润的,嘴角弯着,弯出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
“罗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紧的。”她的声音清脆如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这里不是有江水么?水者,阴也。水能通阴,这江面上看着日头大,可水汽里全是阴凉。阿蘅站在江边,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舒服着呢。”
她说着,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她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阿蘅在水边,比在城里还精神呢。”她睁开眼,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日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罗若仔细端详着她,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之前刚从卢府出来时,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今日在这江边,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实了许多,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身的、淡淡的阴寒之气都淡了几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罗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白担心了。”
阿蘅歪着头,道:“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认真,“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日头就躲回去呢。”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她问。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
这处浅滩不大,从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约莫三四丈,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些石头被江水长年冲刷,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润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石头的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有灰白色的,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把所有的颜色都泡了出来。
浅滩的尽头,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头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蹙。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荡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头摆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头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阴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阴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见那片阴气在石头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头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那片石头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口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阴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头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翻找一根线头。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头里注入鬼力?”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任性,“阿蘅一个人在这山上城里游荡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了,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就想试一试。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般的余悸。
“谁知道那么多阴气涌过来,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阴气冲散了。吓得阿蘅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小鬼,很是冒失。
阿蘅看着罗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姐姐们是修道的活人修士,用的是真气,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引来的就不是阴气,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呢?”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颤动。
“凌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轮廓。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身侧,压低声音。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阴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日,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
凌逸转过身,面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她睁开眼,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入石中。石头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润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人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交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头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深处。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阴气。
不是前几日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阴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它们从常江深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入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头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荡,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人,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轮廓。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阴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交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阴冷的、仿佛从江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浪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头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深色的、破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股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只有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阴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她将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深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的少女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交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头,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头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罗若站起身,转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潋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折射出细碎的的光泽。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软。但她没有后退。
“阿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处去。”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直到离开这阴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只从一棵树后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身体,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轮廓。
自从踏入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凌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按在石头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入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饥饿的、贪婪的渴望。
传说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转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会成为新的水鬼,代替它们在冰冷的江底继续等待。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一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今夜,这片浅滩上,有两个活人。
而且,这浅滩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阴气,平日里,它们是无法从水里出来的,更别说这么轻易的就能来到这岸边的浅滩。
对于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盏名为“投胎转世”灯,太亮了。亮得它们无法抗拒。
领头的溺死鬼张开了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像是有人用湿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只溺死鬼,在听到那声低响的瞬间,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飘浮,而是以一种与其浮肿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江面上弹射而起,直扑罗若!那些半透明的、惨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划出十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是它们伸出的、五指张开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肤在水压下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其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肉组织,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明灭不定的光痕。
罗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幽蓝色的光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罗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还躺在冰床上的啸哥哥,想起甄姐姐对她说的,啸哥哥是如何挡在众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褐山谷的人。
想到这里,她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潋滟”剑抬起。
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不见底。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罗若身前铺展开来。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那些正在扑来的溺死鬼的狰狞面孔,但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最前面的三只溺死鬼挡在了外面。
那三只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滞。它们的利爪撕在水幕上,发出尖锐的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它们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涌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挣扎,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
碧波万顷是苍衍水脉的防御之术,以水属真气的柔韧特性,将对手的攻击层层化解、层层包容。罗若的真气虽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锋锐,却更加绵柔悠长,如同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实则后劲无穷。那三只溺死鬼的每一次挣扎,都被那层水幕中的清涟真气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罗若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剑指在“潋滟”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骤然一盛,剑身上的水纹疯狂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苍衍水道·流水刺!”
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箭,穿过那层水幕,精准地射在最前面那只溺死鬼的胸口。剑芒没入它浮肿的、惨白的身体,从背后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边缘处有幽蓝色光点在不断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从胸口的那个洞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短暂的烟火。
但那些光点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齐刷刷地向那片鹅卵石排列的区域飘去,如同一群被漩涡卷入的鱼,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了阵法深处。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点之后,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变化极轻极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阿蘅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点的石头,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古怪的阵法吸进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在看见同伴被击溃、被吸入石中的瞬间,竟然迟疑了一瞬。
它们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后化作水鬼,灵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吞噬活人、转世投胎的本能。但这一刻,那个“本能”仿佛被什么东西动摇了。它们看着那片还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头,看着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残留的光点,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神情。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直地扑向罗若,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正面扑来,利爪直取罗若面门;有的从左侧绕行,想要攻击她的侧翼;有的从右侧迂回,试图绕过她的防御;还有两只潜入水下,从浅滩的边缘悄悄靠近,趁机偷袭。
十一只溺死鬼,十一道幽蓝色的光痕,如同一张从江面上撒开的大网,将罗若整个人笼罩其中。
罗若的呼吸一滞。
她单手握剑,将“潋滟”剑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光晕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只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纳入掌控。
左边三只,右边四只,正面两只,水下两只。
十一只,一个不落。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四只溺死鬼的利爪同时撕在光壁上!
“嗤——!”
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玻璃般的声响在江岸上炸开,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罗若咬紧牙关,左手剑指在光壁上轻轻一按,清涟真气从指尖涌出,渗入那些裂纹中,将它们一一修补。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旧沉着,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疯狂攻击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颤抖,但没有碎。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那两只从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终于从浅滩边缘的水面下浮了出来。它们伸出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十指张开,朝罗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将她拖入水中,只要让她也变成这江底的一员——
罗若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苍衍水道·碧波刃!”
“潋滟”剑猛地向下斩去,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从水面斜斜切过。剑气所过之处,浅滩的江水被从中劈开,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满是淤泥的江底。那两只刚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剑气从腰间斩过,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分了家。
断裂处涌出的是大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被捅破的萤火虫囊,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疯狂逸散、明灭、消散,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石头排列的区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两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溃散,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虚无,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还有九只。
“苍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只溺死鬼。那三只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们的动作在水中虽快,在浅滩上却显得笨拙而迟缓。剑芒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带出三蓬幽蓝色的光点,三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剑芒穿过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光点被石头吸了进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还有六只。
那六只溺死鬼终于怕了。
即便它们没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们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们是拖不下水了。
于是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蹿出了数丈远。
罗若没有追。
她只是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
然后,她一剑挥出。
“苍衍水道·百川归海。”
一道水蓝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从“潋滟”涌出,贴着江面向那六只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那六只溺死鬼拼命地向前游,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离,可它们的速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身后拽着它们。
水蓝色的光痕终于追上了最后一只溺死鬼。
它缠上了那只溺死鬼的脚下的混沌,轻轻一拉。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缓缓后退。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拼命地挣扎,幽蓝色的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道水蓝色的光痕。
但它挣不脱。
水蓝色的光痕如同一条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手臂,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浅滩。其他五只溺死鬼被一只接一只的拖回。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钝锯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罗若充耳不闻。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清澈、宁静。
那只被拖回来的溺死鬼,在触及浅滩的瞬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罗若的苍衍水道,而是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将那只溺死鬼整个吞了进去。
幽蓝色的光点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如同被榨干的果实,汁液四溅。它的身形越来越淡,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那六只溺死鬼被“百川归海”的光痕拖回浅滩,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蓝色的光点,被吸入了石头深处。每吸入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浪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也渐渐散了。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日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头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阴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时迎亲
江风渐渐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近乎凝固的平缓,灰蓝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西移的云层,像一匹铺开的大缎子,连褶皱都懒得抖一下。
浅滩上的那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摆成的弧线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只是石面的颜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潋滟”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旧蹲在石头旁,脸色因过度使用真气显得有些苍白。
罗若转过身,走到凌逸身侧,蹲下来。
“凌师姐,你方才说……阵法饱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颜色暗沉的石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凌逸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此阵聚集阴气。”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我们注入真气之后,阵法自行运转,将这四方阴气尽数聚来,而且方才从江中被阴气引出,又被你击败的那些溺死鬼,连同它们身上的鬼气,都被这阵法吸了进去。阴气越聚越多,阵法自行运转,直到……吸纳饱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像一个容器,水装满了,便装不下了。阵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后阴气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气催动,它才会再次醒来。”
阿蘅从树后跑了回来,抱着两个木偶,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饱了饭,就吃不下了一样?阵法吃饱了阴气,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饱了”的动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饱饭,虽然阿蘅有点道行,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说着,她将两个木偶贴在肚子上,做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高兴,但随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经沉寂的阵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帮上姐姐们的忙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紧张,“这个阵,它能聚阴气,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阿蘅有没有……有没有帮到你们?”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光。
“阿蘅当然帮到姐姐们了。”罗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阵法。虽然……”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罗若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凌师姐说,这个阵法能聚集阴气,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没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阿蘅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阿蘅还以为……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帮上姐姐们的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还以为它就是姐姐们要找的……”
罗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阵法虽然不是聚魂阵,但它能聚集阴气,能吸鬼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顿了顿,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不会知道这常江底下还有那么多溺死鬼。今日将它们除了,也算是替这酆获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失落,但已经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着罗若,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阿蘅知道了。谢谢罗姐姐。”
罗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土,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般的苍白。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阿蘅该回去了。”
罗若微微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让她安心的笑。“没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时了,阳气重了。阿蘅虽然在水边比在城里精神,可阿蘅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底还是鬼,日头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来陪姐姐们。”
她说着,让手中的两个木偶朝罗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罗姐姐,凌姐姐,明日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向城外的方向飘去。青绿色的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绿色的轮廓,最后连那道轮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中,再也看不见了。
罗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回过神,转过身,看见凌逸已经走到了前面,银绣剑袍在江风中轻轻翻卷,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侧,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黄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两柄被随意搁置在路边的剑。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闷闷的失落。
“凌师姐,我们又白跑了一趟。”
凌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
“那个阵法能聚阴气,能吸鬼族消散后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罗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在这酆获城已经好些时日了,除了阿蘅带我们去的那个青青山上的石头和这个江边的阵法,什么线索都没有。聚魂阵到底在哪里?到底存不存在?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了下去。
“甄姐姐还等着我们。啸哥哥也还躺在那里,等着我们带消息回去。可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手指紧紧握着。
凌逸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
罗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凌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个阵法,我们用真气催动它,只能引来阴气和鬼族,却不能聚魂。会不会是因为……需要把啸哥哥放进那个阵里面,才能帮他重聚魂魄?”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荒谬。
但凌逸停下了脚步。
罗若没有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后,看着师姐那道笔直的背影,等着她开口。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风险太大。”
“且不说龙师弟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承受远行——他的身体还在寒冰床上,魂魄只剩一缕困在狱龙斩中,稍有差池,那最后一缕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顿了顿,“就说这阵法,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它的来历、用途、运转方式。贸然将龙师弟置于其中,万一阵法有变,万一我们应对不及,后果……”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都知道。可她就是……
来到川州酆获城后,她一日一日地找,一处一处地探,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而甄姐姐还在玄晶洞府里,日日夜夜坐在寒冰床边,将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狱龙斩,不敢离开片刻,不敢合眼,不敢松手。
罗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凌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阵法,真的不是聚魂阵?”
凌逸沉默了片刻。
“我判断。”她一字一句道,“此阵应是某种与地脉有关的、聚集阴气的阵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头标记的地脉之中。它能吸引游魂野鬼前来,能将它们身上的鬼气吞噬殆尽,但它应该无法将散落的魂魄聚拢、归位。”
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此阵法最终只是将阴气鬼气吸收进地脉,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将龙师弟剩余的魂魄聚拢的方法,不应是这样,尽归地脉。”
罗若抬起头,看着凌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我知道了,凌师姐。”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转过身,继续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先回城,用午饭。下午再打听打听。”
罗若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路向酆获城走去。身后的常江已经只剩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
…………
酆获城的城门口依旧有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稀薄,几乎要散尽了。罗若穿过那道雾帘时,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便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
城中依旧安静。街上有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从她们身侧绕过时,依旧避开了几尺的距离。
罗若已经习惯了。
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停下。面摊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利落,一擀一推,面皮便在案板上摊开,薄得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他看见凌逸和罗若走过来,手中的擀面杖微微一顿,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二位……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两碗阳春面。”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将“寒霜”靠在桌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稳,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但罗若注意到,他端面上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这修道之人,然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说完,便退回了炉子后面,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不再看她们。
罗若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在这座城池里,在这群戒备着她们、躲避着她们、窃窃私语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们、躲她们、不愿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罗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也喝尽了。汤有些咸,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一些。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数。她碗里的葱花剩了一半,汤也只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
“走吧。”
罗若连忙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与罗若再次来到市集,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在街边买菜,篮子里装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几块豆腐;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方向继续寻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经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东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过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还只粗略地看过一半,明日可以去那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那鼓声不是寻常节庆时那种欢快的、热烈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节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
那唢呐声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将那些正在合拢的雾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但它的旋律是迎亲时该有的欢快旋律,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是锣,是钹,是笙,是笛。
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在酆获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热闹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曲子。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
“凌师姐,你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迎亲的曲子?”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听了片刻。
“旋律确是迎亲的曲子。”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审慎的意味,“但听起来,演奏者却没有那么高兴,且此刻时辰不对。”
罗若的目光从那条街巷深处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上,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墨蓝色吞没,几颗疏星已经挂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在以天色推断此刻的时辰,但随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已是酉时了。”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凌师姐,咱们中原那里,百姓迎亲都是在上午辰时。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吹吹打打,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虽说咱们修士嫁娶不讲究这些时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川州虽与中原相隔千里,可这娶亲的规矩,难道就差了这么多?酉时迎亲……这太阳都落山了,哪有这个时候娶亲的?”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罗若,落在那条正在被红色灯笼光点亮的街巷深处。吹鼓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高亢的、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什么。
“去看看。”她说了三个字,便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巷尽头,一片红。
那红色在惨白的灯笼光和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火,又像是谁在那里泼了一桶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鼓手,身着大红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黄色绸带,鼓着腮帮子吹唢呐、敲锣打鼓。他们的脸在红色短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中亮晶晶的。他们的表情不是迎亲时该有的喜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后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童子。灯笼是大红色的,纸面上用金漆写着“囍”字,在暮色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童子们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绒球。他们的脸也是苍白的,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什么胭脂。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童子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
马是枣红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头戴新郎冠,冠上插着两枝金花。
那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微泛红,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坐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这是新郎官。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悦。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殡。
罗若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凌逸道:“凌师姐,你看那个新郎。”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寒霜”的剑柄。
“看见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的凝重。
罗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般人家迎亲,新郎官都是喜气洋洋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可他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死了亲娘一样,一脸不情愿。”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新郎身上移开,落在那顶紧随其后的喜轿上。
“罗师妹。”她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喜轿。”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顶喜轿,比寻常的喜轿大了许多。轿身通体朱红,以金漆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这顶喜轿的形状——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不是寻常喜轿那种方方正正、上宽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种更加狭长的、两端微微收拢的、如同——
棺材。
那顶喜轿,长得像一口棺材。
轿身狭长,轿顶微微隆起,轿底收窄,四角的红色小灯笼像是棺材四角挂着的长明灯。就连那朱红的颜色,在暮色和白灯笼的惨白光晕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血。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潋滟”的剑柄。
她的目光从那顶棺材般的喜轿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微弱的烛光,也透出一双双眼睛——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从门缝中望着这支迎亲的队伍,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一个站在巷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望着那顶喜轿从面前经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罗若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朵之上,微微一动,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
“这张生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又怜悯的腔调,“能迎娶殿女,这可是荫庇家户的好事。他家里那几亩薄田,以后怕是不用愁了,连带着亲戚都能沾光。”
旁边一个老汉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声道:“福气?我听说张生他不太愿意呢。之前和家里闹了好一阵,摔了碗,砸了桌,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他爹娘跪在门口求他,他才肯应下这桩亲事。”
妇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懂什么?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倒好,还不愿意。”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可不是嘛……最后不还是乖乖答应了?我听说他今年要再进考场,前几年都没过,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今年的乡试肯定能过。他家里供他读书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再考不中,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对啊,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他再不愿意,不也是为了乡试才应下的这门亲事么?说白了最后还是为了自己,装什么清高……”
老汉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将门轻轻掩上。那妇人也将围裙收起来,退回了门内,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两下,便灭了。
罗若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顶已经走远了的、棺材般的喜轿上。
“殿女?”她压低声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拗口,“阴王?那是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亲队伍上,落在那八个吹鼓手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四个提灯笼童子惨白的脸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脸上,落在那顶棺材般狭长的、朱红的喜轿上。
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吹鼓手们吹着那支热闹又悲凉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如泣,锣鼓声沉闷如心跳,红色的灯笼光在惨白的雾气中晕开,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诡异的、血一般的暗红。
凌逸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什么东西,将这座城池的夜,一点一点地从暮色中拽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头行动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柜台后面的那片阴影中撑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正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凌逸推开门的瞬间,孟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扫过跟在后面的罗若,在那两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二位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吃过了没?后厨还留了些粥,热一热就能喝。”
“吃过了,多谢老板娘。”罗若应了一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
凌逸没有坐。
她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
孟嫂擦柜台的手又顿了一下。
“老板娘。”凌逸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随意几分,像是在话家常,“方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孟嫂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柜台。
“酉时迎亲,倒是头一回见。”凌逸继续说,指尖又叩了两下,“在我们中原,迎亲都是在辰时,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川州这边的习俗,莫非与中原不同?”
孟嫂的抹布在台面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将那块抹布搭在柜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有些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们酆获城这边,讲究的是‘黄昏交酉,阴阳和合’。酉时迎亲,取的是‘阳往而阴来’的意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身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习俗不同。”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转过身,向窗边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
“老板娘,方才在街上,还听见几个百姓说什么‘殿女’、‘阴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好奇,“那是什么?本地供奉的神祇么?”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
那块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将台面上那滩水渍溅开一小片。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柜台边缘。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若坐在窗边,她看着孟嫂的背影,看着那双撑在柜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板娘?”凌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嫂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凌逸。
那张脸上的苍白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浓重。
“老身……”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身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殿女’、‘阴王’。许是……许是哪个百姓随口胡诌的,做不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
“老身后厨还有些事,二位姑娘早点歇息。”
她说完,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匆匆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声。
柜台后面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亮着。
罗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凌师姐,她肯定知道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回屋再说。”
罗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很暗,罗若找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凌逸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罗若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靠在桌边,在桌旁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缓缓落座的凌逸。
“凌师姐,你觉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将“寒霜”解下,靠在椅边。
“不肯说。”她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那忽然加快的语速,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得跳起来,却还要强装镇定,说“没事,我只是站起来走走”。
“她怕什么?”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我们又不是坏人,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他们赶走了客栈周边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怕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怕的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
罗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是说……‘殿女’和‘阴王’?”
凌逸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雾气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那条窄巷照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凌师姐,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阴气重,有游魂野鬼出没。可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常江边那个能吸阴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顶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阴王’时的反应……凌师姐,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对劲,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晕,右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师姐!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水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头为祸的妖兽,交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绵绵地摊在椅子上。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弄坏了。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姐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凌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罗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口未吐出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姐的性子了——这位冷静的师姐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口中吐出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头生根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乱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眼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点,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舌根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身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顶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阴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阴气稍重,习俗不同……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凌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笔直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入定了。
罗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常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酆获城在灰蒙蒙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罗若坐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她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着。
凌逸从楼上下来,银绣剑袍已经穿戴整齐,"寒霜"挂在腰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罗若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师姐。"
凌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罗若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师姐,我想了一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笃定,"咱们这样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了。这酆获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同一个方向,探问同一个人,等于把工夫花在了同一处。咱们若想尽快找到聚魂阵的线索,不如……分头行动。"
凌逸夹咸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分头?"
罗若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画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岭,咱们只粗略看过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边去,仔细查探。你在城中继续走访,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边我们还没去过。这样两个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们并肩走要多得多。"
她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光。
"而且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就算有什么游魂野鬼,也不敢在日头下作祟。我一个人去城西,不会有事的。"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夹着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罗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凌师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个人打败了十二只溺水鬼呢,我现在已经……已经没有那么怕鬼了!"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筷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若若,你成长了。也好,那就分头行动。"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若连忙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我知道了,凌师姐。你放心,怎么说我也是通玄境,也算是高手了。"
她说完,端起碗,几口就将那碗白粥喝了个干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将"潋滟"挂在腰间。
"那我先走了,凌师姐。城西那片坡地,今日我定将它翻个底朝天。"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的方向。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逸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温度。
"万事小心。"
罗若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你也是,凌师姐。"
她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中。水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凌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面前还摆着那半碗粥和两碟没怎么动的小菜。她望着罗若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将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将几文钱放在桌上,提起"寒霜",向门外走去。
这一天,过得既慢又快。
日头从东爬到西,影子从长到短再到长,街巷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罗若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穿行了整整一日,拨开齐腰的野草,翻过几处乱石堆,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发现了几块被刻意摆放过的石头,形状与常江边那个阵法有些相似,却没有那么明显。
她用炭笔在帕子上描下了石头的排列方式,又将那块地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发现,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往城中赶去。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将熄未熄的炭火痕。
她加快了脚步。
到客栈时,天已经暗了大半。大堂里亮起了两盏油灯,孟嫂正在擦拭柜台,看见罗若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罗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今日可曾见到与我师姐回来?"
孟嫂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老身一直在柜台这里,没见那位仙子回来过。"
"多谢老板娘。"她说完,转身快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油灯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油灯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正是凌逸的玉鸽。
罗若快步走到窗前,将玉鸽托入掌心,旋开竹筒的盖子。里面有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展开信笺,一眼便认出那是凌逸的字迹——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
"罗师妹:见字如面。我今日沿常江向上游行了约二十里,在一处河湾发现有妖族出没,数量不少。虽不知妖族是否与酆获城之事有所牵连,但诸事种种件件,头绪难清。感觉背后有我们忽略之隐情,需要深入调查。你不必来寻我,此去路途崎岖,恐有未知凶险。你留在酆获城,继续走访,照看好阿蘅。我在上游查探清楚后,自会回来与你汇合。若有发现,以玉鸽传信。万千小心。凌逸亲笔。"
罗若将信看了两遍。
她站在窗边,握着那封信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的烛火摇摇晃晃。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呼吸。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常江上游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城的白灯笼在雾气中亮着,惨白而沉默,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窗台上,轻轻抚了抚它莹白的翅羽。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回到师姐身边吧。"
玉鸽歪了歪头,随即展翅离开。
罗若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她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从怀中取出白日里描下的石阵图样,铺在桌上,开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窗外,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摇曳的影。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灯·朔月夜
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人游荡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日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日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头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日看木棒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轮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深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搭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口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人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他低下头,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日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温柔了许多。
日头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老妇人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人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蘅。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头。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日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但这一日,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两人在坡上转了大半日,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气,在白日里从未如此重过。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口气。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人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气中。
一个老妇人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人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人?”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妇人说完,便低下头,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人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情。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入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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