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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情万种 / 2026/01/22 14:34 / 31949 / 448 /
【小说】苍衍雷烬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0 11:37:48

第四百零六章 北境冻原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早得多。
  常江以南才入初冬,还算秋高气爽,枫叶尚红,此地已是朔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那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冰原上的寒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溪流封冻,连空气都被冻得稀薄了几分。
  罗若站在冻原的边缘,绒毛小袄的领口竖起,挡住灌入脖颈的寒风。小袄是在霜叶城买的,轻软保暖,穿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薄云。小袄之下,是苍衍水脉的月白绣水蓝纹劲装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
  照理说,罗若作为通玄境修士,只要稍稍耗费些许真气,便可抵御寒气,但是终究是女子爱美,觉得这绒毛小袄可爱如斯,便买下了。但也不错,有了这小袄保暖,倒是可以省下一些真气的消耗。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冰蚕白丝紧贴着肌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雪。丝袜的质地轻薄如蝉翼,却异常保暖,北境的风再冷,也透不过这层薄薄的丝。
  “啸哥哥,隐花岭的任务还顺利么?”她睹物思人,又想起了龙啸。
  冻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冻土上覆盖着薄薄的霜,偶尔有几丛枯草从冻土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光秃秃的,连树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云层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极光般的光晕,忽明忽暗,无声无息。
  罗若的玄冰耳坠,此刻正发出微微的、幽蓝色的光。
  那是因为这冻原的天地灵力与玄冰的材质相呼应,引得玄冰发出那微光。
  此刻,那光芒在明灭不定。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冻原的灵力,太乱了。
  天地间的灵力本应如水般流动,有迹可循,有律可依。可此地的灵力却如同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紊流处处,乱成一团。有些地方灵力浓郁得近乎凝滞,如同淤塞的河道;有些地方又空空荡荡,如同被抽干的水井。
  “罗仙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她身旁,距离约莫三尺,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疏远。他身着一袭天剑宗月白剑袍,衣领袖口以银丝绣着精致的小剑纹,腰悬长剑,剑鞘古朴。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
  卫应,天剑宗凝真境高阶弟子。
  他的目光顺着罗若的视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停顿片刻,复又看向罗若,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是有所发现?”
  罗若摇了摇头,声音清润如泉:“卫大哥,冻原这里的灵力太乱了,还需要细细梳理一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认真:“卫大哥,你们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离这北境最近的大派,你们对于冻原的灵力有没有什么经验?”
  卫应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罗仙子说笑了。”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我们天剑宗以剑修闻名,一剑破万法,对于灵力感应这种事,自然是没有你们苍衍水脉厉害。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另一道身影,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然这霜叶城的齐家,也不会不信任我们,而是将委托送到你们苍衍派了。”
  身后那名年轻修士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至极。
  他叫齐全,看着二十出头,面容尚算清秀,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袍角绣着齐家的族徽——一朵霜花。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放在散修世家中已算不错,可站在罗若和卫应面前,便显得有几分局促。
  此刻齐全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齐家是北境霜叶城的散修世家,在北境经营了数代,有些根基。上个月,齐家一支采买灵草的商队,失踪了。
  商队共九人,领队的是齐家长房的一位管事,凝真境初阶,带了八名护卫,修为从御气境到凝真境不等。九个人,连带着采购的灵草、携带的丹药、法器,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家派人搜寻,在一座小村找到了痕迹。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小聚落,以种植灵草为生。齐家的商队原本是去那里收购灵草,可当齐家的人赶到时,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灵草田被毁得一塌糊涂,地面上留下巨大的、深深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村庄中碾压而过。印记的形状不是蹄子,不是爪子,而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延伸向远方。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连同齐家的九名族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于是齐家向苍衍派发出了委托。
  原因很简单: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在追踪、探查方面的能力,确实冠绝天下。而北境最近的“大派”天剑宗,虽剑道无双,可在这种精细的灵力梳理上,确实不如水脉。
  当然,这话谁都不会明说。
  可天剑宗还是知道了。
  天下三大正派之一的天剑宗,将北境视为自己的“地盘”已有数百年。北境的大小门派、散修世家、凡人城镇,都在天剑宗的庇护之下。齐家不向天剑宗求助,却千里迢迢将委托送到苍衍盆地,这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苍衍派水脉李真人派出了弟子罗若,天剑宗则“不请自来”地派了卫应“协助调查”。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来意,却又谁都不好说破,只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一同在这片寒风刺骨的冻原上,寻找那条不知逃往何处的大蛇。
  罗若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卫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化开的糖,“咱们都是正派弟子,为民除妖,护佑百姓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这北境大大小小的其他门派和百姓,不都是在你们天剑宗的护佑下,才得以安居乐业么?”
  这话说得巧妙。
  既给了天剑宗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齐家不信任天剑宗”上引开,还顺带夸了天剑宗在北境的贡献。
  卫应自然听得出来。
  他看了罗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
  “罗仙子说的是。”他拱了拱手,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既如此,咱们还是继续调查吧。”
  罗若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
  玄冰耳坠上的幽蓝色光芒,又亮了几分。
  于是三人再次开始了搜寻。
  冻原的地面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霜花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脆响。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罗若将绒毛小袄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齐全带着她们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前,停下脚步。
  “这风里的灵力太乱了。”他指着脚下的地面,“罗仙子,你确定是这里么?。”
  罗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原上。
  体内水脉真气缓缓流转,如水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冻土深处。
  “苍衍水道·润物无声。”
  齐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卫应道:“卫公子,你说罗仙子的探查功法,在这冻原,能有所发现么??”
  卫应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罗若身上,声音很轻:“水脉的灵力感知之术。以自身真气为引,探查地底深处的灵力残留。我们天剑宗不擅长这个,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齐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问。
  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没,与玄冰耳坠上的微光交相辉映。她的手掌还按在冻土上,水脉真气如涓涓细流,在地底深处蔓延、渗透、探寻。
  她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紊乱的紊流,不是冻原深处那些沉睡万年的冰封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更加锋利的、如同利刃划过丝绸般的——
  妖力残留。
  那残留很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上留下的最后一缕墨痕,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察觉。可罗若是苍衍水脉的嫡传弟子,她的真气在水中能扩散到方圆数十丈,每一丝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更加细致地铺展开去。
  那妖力的痕迹从地底深处延伸向远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潜行于地下的巨蛇。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蛇。蛇形妖兽爬行时留下的妖力印记,深深地刻在冻土之中,虽已过了数日,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找到了!”
  罗若站起身,绒毛小袄的领口在风中轻轻晃动,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兴奋的光芒。她转过身,看向卫应和齐全,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妖力的残留。很淡,但确实是蛇形妖兽留下的。”
  齐全的脸色微微一变。
  “蛇形妖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个村子里的痕迹,也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印记。会不会是同一头?”
  罗若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既然有线索,咱们顺着追过去看看。”
  她说着,便要御器升空。
  “罗仙子。”
  卫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罗若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就看见卫应站在土坡上,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越过罗若,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
  “二十里外,已经是冻原深处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那里的妖兽,可不是外围那些小妖小怪能比的。”
  齐全的脸色更白了。
  他当然知道。
  冻原深处,人迹罕至,灵力紊乱,正是妖兽盘踞的绝佳之地。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往往藏身在冻原最深处,轻易不会出来。可一旦有人闯入它们的领地——
  齐全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罗若看着卫应,又看了看齐全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如同冻原上盛开的第一朵冰凌花。她歪着头,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卫大哥,咱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前面危险就掉头回去吧?”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头妖兽若是吞了齐家商队的人,又毁了那个村子,若不将它除去,日后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咱们身为正派弟子,降妖除魔、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卫应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清秀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那抹温和的笑重新浮了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赏。
  “罗仙子说得对。”他拱了拱手。
  罗若连忙摆手:“卫大哥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
  齐全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客套,心中急得如同猫抓。他想说“咱们能不能先回去搬救兵”,想说“就咱们三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可话到嘴边,看着罗若那双坚定的眼眸,又咽了回去。
  他是齐家的子弟。
  失踪的商队里,有他的族叔。
  他若退缩,回去怎么面对族中父老?
  齐全咬了咬牙,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有些发颤,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罗仙子,卫公子,齐全愿随二位前往。”
  罗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好。齐全公子放心,我和卫大哥会护着你的。”
  齐全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罗若御剑当先,脚下是水蓝色的“潋滟”仙剑,剑身上水纹流转,如同一泓清泉凝于空中。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黑色盘起的长发垂下的垂髫随风飞舞。
  卫应紧随其后,御剑而行,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神色依旧温和。
  齐全跟在最后,他的修为不如前二人,飞得也有些吃力。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但他咬着牙,死死跟着,一步都没有落下。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2 02:53:37

第四百零七章 旧敌重逢
  冻原上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罗若一行三人循着妖力的痕迹向东北方向追踪,已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飞的速度不快,因为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中偶尔透出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日头还是更厚的冰晶。罗若玄冰耳坠上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随着他们深入冻原,那光芒的频率越来越快,可见此地灵力之混乱。
  齐全飞得很吃力。
  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在北境冻原这片灵力紊乱的土地上,维持御剑飞行消耗巨大。他的脸色发白,额角却渗着汗——那是真气运转过速、身体却因寒冷而僵硬的矛盾反应。衣袍的领口和袖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卫应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步伐从容,气息平稳。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齐全,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不至于让对方感到难堪。
  罗若走在最前面,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垂在耳畔的两缕碎发在风中飞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如水的眼眸半眯着,将感知力铺开到极致。
  冻原地底的灵力太乱了。
  那些紊乱的灵流如同水下暗涌,层层叠叠,互相冲撞,将一切细微的痕迹搅得支离破碎。若非她身为苍衍水脉嫡传弟子,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胜同侪,恐怕早就跟丢了那条蛇形妖兽的踪迹。
  到了。
  罗若忽然停下,右手抬起,示意后方二人落下。
  卫应几乎是同时停下的。齐全慢了半拍,险些撞上卫应后背,连忙稳住身形,衣袍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罗若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冻原。
  前方约莫两百丈处,冻原的地形骤然变化。原本还算平坦的冰原在这里隆起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不过数丈高,却绵延向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山脊的岩石呈灰黑色,与冻原的灰白色截然不同,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
  山脊的背风面,有一道裂隙。
  那裂隙宽约数丈,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隙边缘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霜,霜层呈幽蓝色,与别处的白霜不同。那些幽蓝色的霜并非自然凝结,而是妖力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
  “就在那里。”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裂隙下面。”
  齐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回到手上的剑柄。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卫应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裂隙移向裂隙周围的地面。那里有大片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与齐家商队失踪的那个村庄留下的印记如出一辙。印记从裂隙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通向远方,有的绕了一圈又折返回来。
  “它不止袭击了齐家的商队。”卫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意,“这个裂隙,是它的巢穴。”
  罗若点了点头,“潋滟”的剑身上的水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蓝光,如同清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齐全公子,你在外面接应。”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若我们进去半个时辰还未出来,你立刻返回霜叶城,向齐家家主禀报,请他派人前往苍衍派报信。”
  齐全的脸色骤变。
  “罗仙子,我——”
  “齐全公子。”卫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罗仙子说得对。你的修为尚未到凝真境,地下空间狭窄,若遇险情,我们未必能护住你。你留在外面,若有变故,至少还能有一人回去报信。”
  齐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的脸色涨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齐全明白。二位仙师务必小心。”
  罗若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与卫应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跃入那道幽深的裂隙。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裂隙比从上面看起来更深。罗若和卫应沿着倾斜的岩壁向下滑行,脚下是冻得坚硬的碎石和厚厚的冰层。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的灵力越发紊乱,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一切闯入者。
  罗若催动“潋滟”剑,剑身上的水蓝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蛇形妖兽的鳞片与岩石摩擦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年。
  卫应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掐着剑诀,周身凝聚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剑芒。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将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都纳入感知之中。
  裂隙向下延伸了约莫百丈,忽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二人面前。
  洞穴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顶部悬挂着无数粗大的冰柱,冰柱尖端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便已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洞穴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那是妖力长期侵蚀的结果,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不规则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
  洞穴中央,堆积着大量动物的骨骼。
  有雪原鹿的角,有冰原狼的头骨,有冻原熊的肋骨,还有一些罗若叫不出名字的、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形的残骸。骨骼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在那堆骨骼的最上方,赫然堆着几件人类的衣物——灰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霜花图案。
  齐全家的族徽。
  罗若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尸体,意味着那些人大概率已被吞食,也可能还困在更深处——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那头盘踞在此的妖兽。
  就在这时——
  “嘶————昂————!!!”
  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从洞穴最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似蛇类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混杂着暴戾与威严的、如同冰层崩裂般的咆哮。声波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震得簌簌落下,洞顶悬挂的冰柱纷纷断裂,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冰屑。
  洞穴深处的黑暗中,一双冰蓝色的竖瞳,缓缓亮起。
  那竖瞳大如灯笼,瞳孔如同万载玄冰的精华凝结而成,冰冷、无情。竖瞳之后,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从黑暗中游出。
  首先是头颅。
  形似巨蟒,却又截然不同。头顶生有一根长约丈许的独角,独角晶莹剔透,如同寒冰雕刻而成,根部隐有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流转。头颅两侧各有一片扇形冰晶鳍状结构,边缘锋锐如刀,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冷硬的寒光。
  面孔狭长,覆盖着细密而华丽的冰蓝色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天然的寒冰纹路。口吻长而微翘,利齿交错,每一颗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冰锥,开合间寒气四溢。
  然后是身躯。
  粗逾水缸,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幽蓝色冰晶鳞片,鳞片大如磨盘,每一片都铭刻着繁复玄奥的寒冰纹路。躯体蜿蜒盘踞,从黑暗中不断延伸而出,长度难以估量。
  罗若的圆眼微微瞪大,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出来者后的恍然。
  “不是巨蟒妖兽。”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是寒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根独角上。独角根部,有一道蜿蜒的、如同闪电般的裂纹,从独角中段一直延伸到根部。那裂纹虽已愈合,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如同瓷器上的裂痕,让整根独角的光泽不再纯粹。
  那裂纹,罗若见过。
  十八年前,天山之巅。
  那头争夺雪莲的寒螭,被甄筱乔以雪莲之力灌注的全力一击,击碎了独角尖端。独角崩碎,妖力外泄,寒螭仓皇逃入冰渊深处。
  那裂纹的位置、形状、走向,与罗若记忆中的画面完全吻合。
  但是,大概十八年了。当年那个只能跟在凌师姐身后、在寒螭面前只能闪躲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通玄境修士。凝丹境巅峰的寒螭,放在当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放在今日——不过是一块稍大些的垫脚石罢了。
  寒螭也在看着罗若。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从最初的冷漠与暴戾,渐渐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即困惑转为思索,思索转为记忆,记忆转为——暴怒。
  它认出了她。
  大概十八年前,天山的冰谷中,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几个人族之一,夺走了它等待了数百年的雪莲。就是那几个人族,击碎了它的独角,伤及它的本源,让它的修为从此停滞不前。
  十几年了。它在这片冻原地底舔舐伤口,吞食无数生灵,试图修复那道伤痕,却始终无法痊愈。十几年的恨意,十几年的不甘,此刻全部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疯狂跳动。
  “人族……女修……”
  它的声音沙哑而晦涩,如同冰层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夺吾……雪莲……伤吾……独角……”
  它顿了顿,那双竖瞳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今日……送死……好!”
  话音未落,它巨口一张,一股浓烈的幽蓝色吐息如同决堤的冰河,朝着罗若和卫应汹涌喷出!
  卫应身形急退,银白长剑出鞘,在身前布下一层剑气屏障。
  但罗若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足以冻结万物的幽蓝吐息朝自己扑面而来,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潋滟”剑轻轻抬起。
  剑身上的水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不是爆发的炽烈,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潭般的幽蓝光芒。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不是剑气,而是一片水波。
  那片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幕,挡在罗若身前。那水幕并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对面的寒螭,但就是这薄薄一层水幕,却让那道足以撕裂天地的幽蓝吐息在触及的瞬间——消散了。
  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水波之中。
  寒螭的竖瞳骤然收缩。
  它的吐息,它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人类女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卫应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同样震动。他知道苍衍水脉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道法特点,但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他在水脉年轻一代中还没见过几个。罗若方才那一剑,将水属真气“包容万物”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不是硬碰硬地对抗寒螭的吐息,而是以水之柔,容纳冰之寒,将其化为己有。
  寒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双竖瞳中的暴怒渐渐被忌惮取代,它盯着罗若手中那柄水蓝长剑,盯着她周身流转的、绵柔却深不见底的清涟真气,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这个女修还只能躲在那个白衣人族身后,连正面接它一击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它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
  “大家伙?”
  罗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看着寒螭,看着那双竖瞳中翻涌的恨意与忌惮,嘴角微微弯起。
  “十几年前,你凝丹境巅峰,我凝真境初阶,再加上妖族体魄强悍,你追着我们打,我们只能逃。”
  她顿了顿,手中“潋滟”剑轻轻一转,水蓝色的剑光在洞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十几年后,你还是凝丹境巅峰,我已是通玄境初阶。”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真没想到,再次见到你,你竟然原地踏步十几年。”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直直扎入寒螭的心口。
  寒螭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不再用吐息,不再用妖术,而是要以纯粹的肉身力量碾压这个狂妄的人类女修!
  罗若没有闪避。她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水蓝色的剑光在剑面上流转如波。
  “苍衍水道·潮音壁。”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壁在她身前凝聚,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寒螭的巨尾轰然砸在光壁上!“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洞穴中炸开,冰屑碎石漫天飞舞,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颤抖。
  但罗若纹丝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光壁之后,衣袍在冲击波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风中飞舞,但她的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颤动一下。
  寒螭的巨尾被光壁弹了回去。那层薄薄的水壁将巨尾的全部力量吸收了,然后以一种更加圆融的方式反弹回去,让寒螭自己承受了自己那一击的反作用力。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晃,巨尾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它整条尾巴都在发麻。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水蓝色的光壁,看着光壁后那道纤秀的身影。
  寒螭心中的忌惮变成了恐惧。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罗若的身形在碧波虚影中穿梭如鱼,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凌厉的水蓝色剑光。“潋滟”剑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画笔,在洞穴中勾勒出一幅幅水波流转的画卷。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寒螭身上鳞片受损之处——脖颈旧伤、右鳍根部、独角裂纹附近。
  寒螭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她从容避开,它的每一次吐息都被她的清涟真气化解。她甚至有余力分心护着卫应——有好几次,寒螭的吐息或利爪险些击中卫应,都是罗若及时出手,或是一道水莲挡在卫应身前,或是一道碧波将卫应从险境中推出。
  她的真气铺开到极致,将整个洞穴的每一处灵力波动都纳入掌控,寒螭的任何攻击都逃不过她的预判。
  通玄境对凝丹境,本就有境界优势。再加上水脉功法本就擅长周旋、牵制、消耗,寒螭虽肉身强悍、妖力浑厚,却始终无法将优势发挥出来。它被困在这座地下洞穴中,空间有限,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转身不便,闪避不易,只能被动挨打。
  寒螭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每一剑都不深,但数量多,积少成多。幽蓝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中渗出,将它身下的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它的气息开始出现波动,妖力运转不再圆融,动作也渐渐迟缓。
  它越来越急躁。
  它试图凝聚妖力施展本命妖术,就像十八年前在天山那样,将全部力量凝聚于独角尖端,一击定乾坤。可每当它开始凝聚,罗若的剑便到了——不是攻击它的独角,而是攻击它的脖颈、它的冰鳍根部、它的眼睛,逼得它不得不中断凝聚,分心防御。
  她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
  寒螭的眼中,暴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疯狂。
  它忽然收住了攻势。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盘,头颅高高昂起,不顾一切地将体内残存的妖力全部凝聚于独角尖端。那些妖力在独角上疯狂旋转、压缩、坍缩,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深邃如万载玄冰本体的幽蓝光球。
  它不再管罗若的攻击会不会落在身上,不再管那些剑伤会不会致命。它只要这一击——只要能击中这个人类女修,就算以命换命,也值了。
  罗若看着那颗幽蓝光球,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的意味。
  “还是这一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家伙,十几年前,你用这招差点杀了我们是不错。但是这十几年后——”
  她顿了顿,“潋滟”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那颗幽蓝光球。
  “我也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清冽如泉,在洞穴中回荡。
  “——水龙吟。”
  一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龙形剑气从剑尖咆哮而出,张牙舞爪,直扑寒螭!那龙形剑气并非虚影,而是由极度凝练的水属真气凝聚而成,龙身足有数丈之长,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摇如丝,就连龙眼中都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龙吟声低沉而威严,震得洞穴四壁嗡嗡作响,仿佛真的有一条远古水龙从深渊中苏醒。
  水龙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冰屑碎石在龙身的冲击下化为齑粉。那威势,那气魄,与寒螭那颗幽蓝光球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拼命凝聚的孤注一掷,一个是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
  水龙与光球,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或者说,巨响之后,一切声音都被那碰撞的余波吞没了。
  卫应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来得及将自己的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才没有被那股冲击波掀飞。
  洞穴在崩塌。
  洞顶的岩层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烟尘和冰屑。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洞穴中飞舞。地面上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从数尺宽裂到数丈宽,深不见底。
  寒螭的独角,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从根部彻底断裂。
  幽蓝色的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溅了寒螭一脸。紧接着,水龙撞上了它的头颅。寒螭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滑去,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撞上洞穴最深处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岩壁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簌簌落下,将寒螭半埋在乱石之中。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的鳞片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碎裂了大半,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毫无防御力的皮肤。它的头颅剧痛无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连罗若的身影都看不清。
  败了。
  彻底败了。
  寒螭的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它将体内残存的妖力、生命力、魂魄,全部向妖丹凝聚。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疯狂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幽蓝转为深蓝,从深蓝转为刺目的白,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太阳。
  妖丹自爆。
  就算是死,它也要拉这两个人陪葬。
  卫应感觉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罗仙子,它要自爆!”
  罗若看着寒螭体内那颗越来越亮、即将爆发的妖丹,看着寒螭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疯狂的眼睛,平静如水。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湖面上吹过的微风。
  “——碧波之牢。”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罩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寒螭庞大的身躯整个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将光罩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寒螭心中发狠,催动妖丹,试图将残存的妖力、生命与魂魄一并引爆。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猛然旋转,光芒骤亮,由幽蓝转为深蓝,眼看就要突破临界——可就在妖力即将凝聚成自爆之势的瞬间,那层薄薄的水壁骤然收紧,如水之柔劲,将妖丹连同其周围翻涌的灵力一并紧紧裹住。寒螭只觉得体内的妖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旋转戛然而止,光芒急速黯淡,刚刚聚起的毁灭之力连喷发的机会都没有,便在水波的无声浸润中迅速溃散、消弭,归于虚无。
  光罩纹丝不动。
  妖丹的旋转彻底停滞,光芒尽敛,恢复成最初那枚幽蓝色的、温润如石的珠子,再无半点狂暴之意。
  寒螭的眼中,恐惧与绝望达到了顶点。它忽然发现,自己连玉石俱焚的权利都没有了——妖丹自爆,被封印了。
  卫应抓住这个时机。
  他踏着被碧波之牢封印的寒螭身躯,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跃到寒螭的七寸之处——那是蛇形妖兽的要害,七寸是它妖力运转的中枢,击穿此处,妖力溃散,再无反抗之力。
  卫应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剑身上凝聚着全部的真气与剑意,银白色的光芒炽烈如烈日。
  “天剑诀·提剑斩妖!”
  一剑落下,直直刺入寒螭七寸!
  剑刃没入血肉,剑气从另一侧贯穿而出。幽蓝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浇了卫应一身,将他月白色的剑袍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光芒在这一刻骤然黯淡。它的身体开始萎缩——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干枯的皮肤。冰鳍软化、下垂,失去了光泽。利齿从牙床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身躯在缩小,从粗逾水缸缩到只有水桶粗细,从水桶粗细缩到只有寻常蟒蛇般大小。
  所有的妖力、生命力、魂魄,都在这一刻溃散。
  寒螭死了。
  死在“碧波之牢”中,死在自己的巢穴里,死在卫应的剑下。
  卫应从寒螭的尸身上跃下,长剑在身前甩了一下,甩去剑刃上的血迹,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但神色从容,气息平稳。
  他走到寒螭七寸处,蹲下身,以剑尖剖开血肉,从中取出一枚幽蓝色的妖丹。
  妖丹约摸鸡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月色下的湖面,宁静而深邃。但仔细看,能看见妖丹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那是寒螭一生的修为。
  卫应起身,将妖丹递向罗若。
  “罗仙子,此战全仗你压制之功。这妖丹,当归你所有。”
  罗若接过妖丹,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入衣襟中。
  “多谢卫大哥。”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根独角虽已断裂,却仍是炼器的好材料。卫大哥带回天剑宗吧,可铸成数柄上好的冰属仙剑。”
  卫应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上前将寒螭那根断裂的独角拾起,用布包裹好,收入背囊中。
  齐全蹲在裂隙入口处,双手扒着岩壁,探头向下张望。
  他听见洞穴深处传来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看见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罗若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衣袂飘飘,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绒毛小袄的领口依旧整洁如新。卫应跟在她身后,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但同样气息平稳,不见狼狈。
  齐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罗仙子,卫公子,那头妖兽——”
  “齐大哥,妖兽死了。”罗若向齐全说道,“你们齐家商队的仇,报了。”
  齐全张着嘴,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抱拳施礼,将腰重重弯下。
  “多谢罗仙子!多谢卫公子!齐全替齐家上下,谢二位大恩!”
  罗若伸手将他扶起。
  “齐大哥你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何况里面那妖兽,与我,也算是有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声音轻了几分。
  “令叔的事,我很抱歉。但他若泉下有知,见你今日如此勇敢,也会欣慰的。”
  齐全的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将眼中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那道幽深的裂隙中,寒螭的尸身正在冰封中缓缓腐朽。
  那根断裂的独角,被卫应用布包裹着,静静躺在他的背囊中。
  而那枚幽蓝色的妖丹,在罗若的衣襟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又如同一个时代的开始。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九千万亿什么概念?大小马首富,他们总资产加起来怕也不到我的万分之一。然而坑爹的是,舔苟金只有舔女神才能消费。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2 03:02:05

第四百零八章 霜叶传书
  霜叶城,齐家。
  这座北境名城的初冬傍晚,比中原来得更早。日头刚偏西,天空便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橘红,将城中的屋脊、巷道、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齐府的门楣上,那朵以银线绣成的霜花族徽在夕照下微微泛光,内敛而精致,如同北境世家特有的低调与矜持。
  齐家正堂,此刻灯火通明。
  堂上摆着一张紫檀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布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霜花纹,与门楣上的族徽遥相呼应。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北境特有的冰湖鱼脍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码在冰盘上,鱼肉晶莹剔透,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雪山蘑菇炖雪鸡,汤汁浓白如乳,香气四溢;炭烤雪原鹿肋排,外焦里嫩,撒着北境独有的香料,闻之令人垂涎。
  还有几道菜,显然是南方的菜系——清蒸湖蟹、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精致而地道,足见齐家待客的用心。
  齐家家主齐正渊坐在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霜花。他的修为在通玄境初阶,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对着苍衍派和天剑宗的两名弟子,姿态却放得很低。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罗若和卫应各敬一杯。
  “罗仙子,卫公子。”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齐家商队失踪,若非二位仙师出手,那头盘踞冻原多年的寒螭恐怕还要继续祸害百姓。齐某替齐家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罗若连忙起身,双手举杯,浅抿一口,笑着道:“齐家主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
  她绒毛小袄依旧披在肩上,领口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活泼,让堂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卫应也起身,举杯回敬,动作从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齐家主客气了。天剑宗与苍衍派同气连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剑宗护佑之地,此番与罗仙子联手除妖,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居功自傲,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天剑宗在北境的地位。
  齐正渊自然听得出来,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动筷。
  齐全坐在末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显然还在为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骄傲。
  他用公筷给罗若夹了一块雪山蘑菇炖鸡,又给卫应夹了一块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罗仙子,卫公子,你们尝尝这个。北境的雪鸡和南方的鸡不一样,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特别鲜。还有这个鹿肋排,是我们霜叶城的特产,别处吃不到的。”
  罗若笑着接过,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齐公子,这个鹿肉是怎么做的?外皮脆脆的,里面却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齐全被夸得脸微微发红,连忙道:“这个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腌制一整夜,然后用果木炭慢火烤一个时辰,烤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才会又脆又亮。”
  “齐公子懂得真多。”罗若笑道。
  齐全的脸更红了。
  卫应在旁看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有变。他吃相极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的摆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礼数,一望便知是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礼教刻在骨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卫应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正渊脸上。
  “齐家主,晚辈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齐正渊放下酒杯,正色道:“卫仙师请讲。”
  “此番寒螭之患,虽已解决,但冻原深处的妖兽是否还有余孽,尚需进一步探查。”卫应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全,又落回齐正渊脸上,“若日后齐家再遇此类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剑宗在北境的弟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依旧温和,声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北境离天剑宗近。一来一回,省去许多奔波。”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都听得出来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剑宗的护佑范围,齐家有事先找天剑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苍衍派送信。
  齐正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看向卫应,脸上挂着一副“你说得对”的表情。
  “卫仙师说得极是。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贵宗经营数百年,护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和煦。
  “不过嘛,此番那寒螭盘踞之处,灵力紊乱至极,我齐家子弟确是无法追踪其踪迹。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罗仙子又是水脉嫡传,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举杯道:“总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赖二位仙师通力合作。齐某再敬二位一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天剑宗,又抬了苍衍派一手,还将“通力合作”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家联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应听罢,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举杯与齐正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罗若在一旁看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这些门道。苍衍派与天剑宗同为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盘算。北境这片地盘,天剑宗经营了数百年,早已视为禁脔。齐家此次绕过天剑宗直接向苍衍派求助,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卫应此行的“协助调查”,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宣示主权的——告诉齐家,也告诉苍衍派,北境是谁的地盘。
  罗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雪山蘑菇炖鸡,那鸡肉确实好吃,肉质紧实,汤汁鲜美,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一名齐府执事匆匆走进正堂,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竹制信筒,走到齐正渊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齐正渊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筒,挥了挥手,示意执事退下。那执事躬身退后,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
  齐正渊将信筒放在桌上,转向罗若,双手将它推到她面前。
  “罗仙子,方才府中收到一封玉鸽传书,是给您的。”
  罗若一怔。
  “给我的?”
  “是。”齐正渊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送信的玉鸽在霜叶城上空盘旋了半日,方才落在我齐府院中。这信筒上刻着贵派的标识,应是苍衍来的。”
  罗若接过信筒,低头看去。
  那信筒以青竹制成,约莫两指粗细,三寸来长,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筒身刻着一朵兰花,笔触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兰花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陆璃的信筒。
  她旋开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笺以苍衍派的青檀纸制成,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纸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陆璃的笔迹,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母亲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端正、秀丽。
  罗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很慢。
  很慢。
  齐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就看见罗若捧着信纸,一动不动。
  “罗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么了?”
  罗若没有回答。
  她还在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齐全忽然发现,那亮晶晶的,不是烛光。
  是泪。
  泪水从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涌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滴在手中的信纸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洇开一小片模糊。
  罗若没有擦。
  她只是继续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齐全彻底慌了。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手足无措地看着罗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急得脸都红了。
  “罗、罗仙子!你、你怎么哭了?!”
  卫应在旁,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关切:“罗仙子?信上说了什么?派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动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无价的珍宝。然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齐全方才给她倒的北境特产的冰葡萄酒,色泽金黄,清亮透明。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清冽,带着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道温热。罗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那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齐家主。”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顿饭,我吃不了了。”
  齐正渊面色一肃,连忙起身:“罗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齐家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
  “不必了。”罗若站起身,将那只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绒毛小袄的领口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齐全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罗仙子!你饭还没吃完呢!——”
  罗若在堂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狼狈,像是在拼命告诉身后的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齐公子,你替我吃了吧。”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让人心碎的颤抖。
  齐全愣在原地。
  卫应站起身,月白色的剑袍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罗仙子,你若急着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
  “不用了,卫大哥。”
  罗若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侧过脸,露出半张侧颜。烛光从堂内照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自己回去。”
  话音落下,她转身出了正堂。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冻原上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的味道。只是那春风里,混着泪水的咸涩。
  齐府的院子不小。从前堂到院门,要穿过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几株北境特有的霜枫,此刻正值深秋,霜枫的叶子红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烧。
  罗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来越快。
  她没有跑,但她走得比跑还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脚下与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啪”声,绒毛小袄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身后飞舞如旗。她走过那几株霜枫,走过院中的假山,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拱桥,走过桥下那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溪。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
  罗若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霜枫的甜香,有北境独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哭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毛小袄的领口上,滴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必须回去。
  立刻。
  马上。
  “潋滟”剑从腰间飞出,剑身上的水纹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罗若一跃而上,脚踏剑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走!”
  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个少女对远方某个人的、全部的牵挂与恐惧。
  “潋滟”剑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载着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院中,齐正渊、齐全、卫应等人追了出来。
  齐全站在院门口,手中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鹿肋骨,张着嘴,望着南方那片暮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仙子她……她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向齐正渊,又看向卫应,满脸都是茫然和心疼。
  “她怎么哭着就走了?谁给她写的信?信上说了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齐正渊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卫应,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卫公子,你看这……”
  卫应摇了摇头,同样望着南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齐家主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罗仙子她……性子直,藏不住事。能让她这样的,必定是大事。”
  齐全站在一旁,手中的鹿肋骨还在滴油,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油渍。他低下头,看着那根啃了一半的肋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堂上,罗若用手背擦泪的样子。那双如水的眼眸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就算哭起来,也是如此动人。
  暮色渐浓。
  霜叶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毯。城中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只剩下几间酒楼茶肆还在营业。
  齐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如谜,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4 06:24:43

第四百零九章 冰窟暖意
  碧波潭的水,终年不冻。
  这片苍衍盆地,水脉弟子所在之处。四周的山峦已覆了薄雪,潭边的老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划开一道道细密的涟漪。可潭水本身却温润如玉,水面甚至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清晨的寒风中袅袅升腾,如同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碧波潭后山,有一座洞府。
  这座洞府名为“玄晶”,是碧波潭一带最好的几座修炼洞府之一,历来只赐给水脉最出色的弟子。
  凌逸晋升通玄境后,李真人便将玄晶洞府的禁制令牌交给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凌逸接过令牌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玄晶洞府中静得只剩滴水的声音。
  洞府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入门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如水,将甬道照得朦朦胧胧。甬道尽头是一道水帘——不是瀑布那种磅礴的水帘,而是一层薄薄的、如同轻纱般的水幕,从洞顶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水幕后,是一处方圆不过数丈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寒冰床。
  整张床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呈半透明的幽蓝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冰纹在深处流转。床的四周,布置着水脉的温养阵法,以水属灵力温和地滋养着床上那具身体,防止其进一步腐坏。
  龙啸就躺在那张寒冰床上。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放在身侧,巨刀的暗金色刀身在幽蓝色的冰光中显得格外沉寂。他的脸上依旧布满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珠光下微微闪烁。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甄筱乔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凳上,已经坐了整整三日。
  她的手还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温养着刀中那缕微弱的、不肯散去的魂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天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地垂落在肩头。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道在锐金殿前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贴在眉心,如同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印记。
  其实以她木脉的治疗功法,那血痂顷刻可去,但甄筱乔这几日来,丝毫顾不得这些。
  但她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上,没有离开过。
  三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饿了渴了就喝几口清水。水脉弟子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石室角落的石桌上,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凌逸坐在石室另一侧,距离寒冰床约莫丈许。
  她身着一袭雪白银绣剑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几本古籍——是她从水脉藏经阁借来的,可能有关于“魂魄归位”“再造肉身”之类的典籍。这几日她翻遍了水脉的藏书,又托人从苍衍派总阁借来数本,此刻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细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石室中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和甄筱乔那若有若无的、绵长的呼吸。
  就在这时——
  洞府外,甬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有的、慌不择路的踉跄。
  凌逸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甄筱乔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一动,按在狱龙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甬道的方向。
  水帘晃动。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罗若。
  绒毛小袄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其下月白绣水蓝纹的衣裙。黑色盘起的长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站在石室门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越过凌逸,越过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落在床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龙啸。
  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那嘴角凝固的笑。
  那柄横在身侧的、黯淡无光的巨刀。
  罗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啸哥哥……”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后,她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跑过去,没有扑到寒冰床边,甚至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啪”的一声,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沉闷而重,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罗若没有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压抑地、拼命地哭着,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却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凌逸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罗若,目光依旧清冷。但她握着书卷的手,指节泛白。
  甄筱乔缓缓站起身。
  她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三日来第一次松开。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一步一步,向罗若走去。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罗若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扶住罗若的肩膀。
  “若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却异常温柔。
  罗若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泪眼模糊的眼眸望着甄筱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呜咽。
  她扑进甄筱乔怀里,双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将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座幽静的洞府中回荡,震得水帘都在微微颤抖。
  “甄姐姐……甄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呼救。
  “啸哥哥……啸哥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罗若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那力道很轻,很柔。
  “甄姐姐。”
  罗若终于抬起头,看着甄筱乔。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我在路上……看了母亲的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母亲说……说你恢复记忆了?”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却异常清晰。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流得太凶,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甄姐姐……”
  她握住甄筱乔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你终于……终于想起来了……”
  甄筱乔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罗若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力量。
  “若妹妹。”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啸哥哥……”
  话音未落,罗若猛地摇头。
  “不!”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甄姐姐,你别说这种话!”
  她握紧甄筱乔的手,那双红肿的眼眸直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啸哥哥他……他是为了救大家,才变成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他是英雄。”
  甄筱乔看着罗若,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那张泪痕纵横却倔强地不肯垮掉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两滴,滴在罗若的手背上。
  “若妹妹。”她轻声说。
  罗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扑进甄筱乔怀里,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甄筱乔轻轻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罗若乌黑的发间。
  凌逸站起身,走到石室另一侧,将那些凉透的饭菜收走,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小几前,翻开那本未读完的古籍,继续一页一页地细读。
  洞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滴水的声音,和茶水从壶嘴冒出的极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声响。
  过了许久,罗若终于从甄筱乔怀中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甄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母亲在信里说了一些,但信上写不了太多。你能……仔细跟我说说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连忙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心就会再碎一次。
  “关于你恢复记忆的事……还有啸哥哥他……他到底……”
  她没有说下去。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走到寒冰床边,重新坐回那张石凳上。右手按上狱龙斩的刀身,青金色的仙力再次渡入,一丝一丝,不急不慢。
  罗若跟着她走过来,在床边另一侧坐下。凌逸也放下手中的书,将小几搬到近旁,给罗若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甄筱乔望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时,与啸哥哥一同前往隐花岭……”
  她从隐花岭说起。说万化宗在望沧城和隐花岭做出的恶行,再说奔赴煌州,说龙啸如何与胡无方生死相搏,说万征如何突然归来、如何入魔、如何引爆体内的妖丹自爆,说龙啸如何挡在所有人面前,以狱龙斩吞噬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爆炸。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她的手,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崩溃了。”甄筱乔说,“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是——”
  甄筱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淡,却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魂魄没有散。”
  甄筱乔目光落在狱龙斩上,落在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
  “十几年前,星转门传完沧州巨变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在沧州,曾经护送过一个小女孩,叫小曦。”
  “她是凤凰涅盘失败的转世。后来在遗迹她完成了涅盘,为了感谢我和啸哥哥,送了我们两样东西——一枚冰魄凤泪,和一根涅盘时褪去的本命凤羽。”
  “那枚冰魄凤泪,被我服下了。而那根凤羽,啸哥哥将它炼入了狱龙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那根凤羽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涅盘神力。就是那一丝神力,在啸哥哥身体崩溃、魂魄将散的那一刻,强行将他一缕魂魄扣在了狱龙斩中,没有让它消散。”
  罗若张着嘴,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所以啸哥哥他……他还活着?”
  甄筱乔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的魂魄还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罗若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上。
  凌逸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龙啸脸上,落在那嘴角凝固的笑上,落在那柄黯淡无光的巨刀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坚定。
  罗若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哽,却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看着那些从她掌心涌出的、青金色的、一丝一丝渡入刀身的仙力。
  “我要救啸哥哥。”她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我一定要让啸哥哥醒来。”
  罗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筱乔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甄筱乔的小一些,手指纤长,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那只手还很冰——从北境一路飞回来,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坚定。
  “嗯,甄姐姐。”她说,“我相信啸哥哥,他一定……一定能醒过来。”
  凌逸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寒冰床边,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狱龙斩的刀身上——就在甄筱乔的手旁边。
  “我也相信。”她说。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看着她们,看着罗若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凌逸那张清冷却认真的脸。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寒冰床上,龙啸依旧安静地躺着。
  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
  但洞府中,不再只是死寂和悲伤。
  还有希望。
  很渺茫,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4 06:27:42

第四百一十章 师徒夜话
  夜深了。
  玄晶洞府的水帘在珠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寂静山腹中唯一的心跳。
  凌逸从石凳上起身,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甄筱乔。甄筱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凌逸没有出声,转身穿过水帘,沿着甬道向外走去。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将那道雪白银绣剑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她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那步伐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
  罗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绒毛小袄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月白色劲装的肩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中唤着谁的名字。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将滑落的小袄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将罗若轻轻抱起。
  罗若比她矮了半头,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凌逸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逸抱着她,走出了洞府,沿着碧波潭边的小径,向罗若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凌逸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罗若的房间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纤细的手指。
  凌逸推开门,将罗若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罗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凌逸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横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凌逸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房间的小径,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胸口的东西,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而精致,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小径尽头的黑暗,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黑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
  是龙啸躺着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要找到魂魄归位、再造肉身的方法。那些典籍她其实早已翻过许多遍,哪一页写了什么,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可她还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会消失。
  可她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凌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甄筱乔在那里。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龙啸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她守在龙啸身边,天经地义,无可指摘。她凌逸算什么?一个因为北境之行、因为沧州之行、因为天界之行而与他“数次并肩作战”的别脉师姐。
  仅此而已。
  凌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翻过书,结过印,也曾在月光下轻轻拂过一个人的眉间。
  她想起天界。想起那片瑰丽的天空下,龙啸将她抱在怀中的身影。想起他吻过自己,对自己说“我想你……”时,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想起沧州。想起凤凰遗迹中,他浑身浴火的模样。那火很热,很稳,像是要把所有的同伴都照亮。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脸。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水面浮起的倒影,怎么也按不下去。
  可现在呢?
  他躺在那里,生死不知。她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给他,翻遍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她的长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睁开眼,站起身,不再看小径尽头那片黑暗,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闺房是一处临水的小筑。推开窗便能看见潭水,月圆时能看见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少女到如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气息。
  小筑的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月光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晰——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绣着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
  李真人。
  她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裙袍上没有露水,头发没有夜风吹乱的痕迹,仿佛她只是刚刚走到这里,又仿佛她已经站了一整夜。
  凌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步,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礼。
  “师父。”
  李真人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凌逸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衣袍上那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若儿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凌逸直起身,垂手站在师父身侧,答道:“是,弟子方才已经将她送回房间了。”
  李真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清亮,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看不见底。
  “雷脉弟子龙啸,”她缓缓开口,“是个好后生。”
  凌逸没有说话。
  “修炼刻苦,为人稳重,从不惹是生非。”李真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罗师兄对他寄予厚望,林师兄在褐山谷亲眼目睹他斩杀胡无方,回来后在掌门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如今遭此劫难,实在可惜。”
  凌逸轻声附和:“是。”
  李真人转过头,看向她。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落在凌逸身上,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你呢?”
  三个字,问得很随意,像是话家常。
  “你是怎么看龙啸的?”
  凌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那双清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龙师弟为人可靠,修炼也刻苦,弟子在北境、沧州、天界数次与他并肩作战,他从未退缩过。弟子对这个师弟,很是肯定。”
  这番话她说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得体,周全,既肯定了龙啸的为人,又不显得过分热络。师姐评价师弟,本该如此。
  李真人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师姐的肯定么?”
  凌逸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看见了。因为师父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能照见水底每一颗石子、每一缕水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她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是。”
  凌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谎。”
  两个字,不重,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凌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凌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位将她一路培养成水脉首徒的掌脉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
  “逸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温度,“我一手把你培养出来,你的心思,骗得过为师?”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水中月,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次龙啸遭逢大劫,你的表现超出以往。虽说你与龙啸数次并肩作战,但毕竟你是水脉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脉惊雷崖弟子,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怎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意?”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还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保存他的身躯。”
  凌逸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逸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多年前,沧州巨变之前,你曾想说要绝情奉道,被我拦下。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是凝真境,萧师姐还未嫁出去,星转门卜算沧州将有大变,水脉由萧师姐带队调查,将要出发前,师父曾对她们讲话之时。
  凌逸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曾说,弟子虽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极深。教弟子不要轻易说一些决绝之言。”
  李真人点了点头。
  “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真儿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脉这一代的首徒。我再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接下掌脉之位。你说你愿意。”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记得。”
  “接下水脉掌脉的后果,你当时说你心里清楚。现在——”李真人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还记得?”
  凌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磨不掉,也忘不了。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师父曾说,苍衍派水脉一脉,皆是女子,掌脉真人也须是女子。然苍衍派虽不忌情爱婚嫁,但掌管一脉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脉,一则招男子入赘——”
  她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也吹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潭水。
  “二则断情绝爱,绝情奉道,终身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水脉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水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弟子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水脉诸多事务交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水脉掌脉,你也知道。”
  凌逸轻声应道:“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子,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道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没有私情”。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弟子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静止,却在深处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道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身体吸收魔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性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出’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处?”
  凌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子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按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皮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身体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我水脉么?”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子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如水,“可入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子,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道,天下皆知。这样的弟子,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强敌的豪杰,你让他入赘水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凌逸的衣袍,也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水纹还在荡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负手向小筑外走去。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子,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头,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吹过,将月影揉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轮圆满的、清冷的样子。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子,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
  凌逸眸光微转,不经意瞥向潭边浅水处那株雪白莲花。
  正是天山雪莲。
  多年前,她自北境携此莲归来。这些岁月,修为精进如斯,固然仰仗天赋卓绝,但这雪莲之功,亦着实匪浅。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终未曾将其彻底炼化,只移栽于此潭之中。虽说离了天山冻土,此莲再也结不出莲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尘,种在潭边,权作一处闲景,也是养眼怡心。
  这些年望着这雪莲,她心头时常浮起一个念头——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许诺赠她雪莲的叶卿?还是那个与她并肩力战寒螭、拼死夺下此莲的龙啸?
  从前,她分不清。
  如今,凌逸却已知晓答案。
  是龙啸。
  那年获得雪莲后,她便已经将叶卿彻底放下了。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灌入她的胸口,凉得她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月光被门扉挡在了外面,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几缕银白的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凌逸没有点灯。
  她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将短靴脱了,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胸口。
  她躺下来,将锦被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的、如同山泉般的味道。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的那几缕月光,在帐顶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方才的话。
  “龙啸与那甄筱乔,是一对长辈皆知的恋人。你如何插入?”
  “若儿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
  “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
  凌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但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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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6 02:20:41

第四百一十一章 铁骨柔情
  龙啸“死”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苍衍盆地的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惊雷崖上,雷脉弟子们的修炼声比往日低了许多。那几个与龙啸相熟的弟子,偶尔会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手中运转的真气不知不觉便散了。罗有成这几天将自己关在听雷轩中,闭门不出,只说“身体抱恙”。但各脉掌真人都知道,这位雷脉掌脉真人向来铁打的身子,三百年来连风寒都没染过一回,哪里来的“抱恙”?
  翠竹苑中,那几株甄筱乔当年亲手种下的青竹还在。竹节挺拔,竹叶青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给它们浇水。
  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苍衍派千年大派,弟子接近千人,每日的早课、修炼、值日、巡山,一样都不能少。藏经阁的典籍要整理,丹药房的灵草要晾晒,各脉之间的切磋比试要安排,整个盆地的护派大阵要检修。那些年轻弟子们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缓过来,开始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修炼中。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几日过后,这日清晨,锐金峰忽然忙碌起来。
  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天不亮便起了,有的洒扫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有的擦拭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有的在殿内布置席位。
  金真人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忙碌的弟子们,一言不发。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金纹袍,袍角绣着的山形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连平日那副刻板的面容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当然,也许只是晨光的缘故。
  息剑真人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金师弟。”他唤了一声。
  金真人转过身,微微欠身:“掌门师兄。”
  “人都到齐了?”
  “各脉掌脉已接到通知。”金真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意味,“罗师兄,姚师兄派弟子来告假,说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林师弟前日闭关,已嘱人转达告假之意。李师妹也遣人来说,今日水脉有要事处理,不能前来。”
  息剑真人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天际。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将那些金丝绣制的云纹吹得微微起伏,如同真有一片云在他周身流转。
  金真人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不说话。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布置妥当。青石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蟠龙紫木柱上的檀香换了新香,幽淡的香气在晨风中缓缓弥漫。天衍殿的殿门大开,殿内明珠的光华倾泻而出,与朝霞交相辉映。
  几名金脉弟子站在山门处,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都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修为在凝真境以上,面容端正,举止得体,既不能太年轻显得轻浮,也不能太年长显得老气。
  一切就绪,只等客人到来。
  巳时三刻,天际尽头,一道遁光破空而来。
  那遁光呈铁灰色,锋锐如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从锐金峰南方疾掠而至。速度极快,却不显急躁,反而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却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金真人的眼眸微微一亮。
  息剑真人依旧负手而立,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遁光在锐金峰上空盘旋半圈,然后缓缓降落。光芒敛去,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铁自如。
  他没有穿破军门那套标志性的玄铁战甲,而是换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玄色长袍。长袍以玄色锦缎裁就,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贵气。腰间束一条暗银色的蹀躞带,带钩上嵌着一枚墨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但他终究是铁自如。
  即便换了长袍,那副将军的风采依旧遮掩不住。肩宽背阔,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铸的山峰。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不掩锋芒。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山门,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整肃列队的金脉弟子,最后落在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
  那笑容不似寻常客套的寒暄,而是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铁自如从“无荒”巨斧上跳下,“无荒”自然的飞到他手中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无荒”上那与万征战斗中留下的裂纹崩口,都已经重新淬炼修复,看不出一丝痕迹,“无荒”又重新成为了那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铁自如大步流星地走向息剑真人,玄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走到殿门前,他将“无荒”巨斧递向迎上来的金脉执事弟子。
  那弟子看上去像二十出头,修为在凝真境初阶,面容端正,身姿挺拔,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可当铁自如将那柄巨斧递过来时,他的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无荒”,但是这柄破军门掌门的本命仙器之赫赫威名,自然是很早之前便已听过,一斧之威,山崩地裂。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双臂猛地向下一沉,膝盖微微一弯,险些没接住。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额角青筋微凸,却始终没有让那柄巨斧晃动半分。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许。
  “好小子。”他说,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根基不错。”
  那弟子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夸的,连忙躬身道:“铁门主谬赞。”
  铁自如不再看他,大步向石阶走去。
  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不疾不徐,如同战鼓的节拍。
  他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向站在石阶上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息剑真人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而立,月白金纹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古井深潭。他就那样看着铁自如,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铁自如嘴角弯起明显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抱拳,躬身,声音浑厚而洪亮,在锐金峰上空炸开:
  “哈哈哈!息剑道兄,近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这一声“道兄”,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客套,倒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息剑真人也客气自然的,还以铁自如一个微笑。
  “铁门主。”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温度,“一路辛苦。”
  铁自如直起身,大步跨上石阶,几步便走到息剑真人身前。他伸出手,在息剑真人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执律长老金真人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息剑真人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任由铁自如的大手拍在自己肩头,如同被一阵风吹过。
  “辛苦什么?”铁自如收回手,哈哈一笑,“老夫孤身一人,轻装简行,从藏铁山到苍衍盆地,不过三日路程。倒是你们苍衍派,家大业大,每日要操心的事多,辛苦的是道兄你才对。”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铁门主说笑了。”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内备了清茶,铁门主请。”
  铁自如也不客气,跟着息剑真人大步向殿内走去。
  殿内,明珠光华流转如天河倒悬,将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照得通明。那些柱身上的蟠龙浮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龙鳞片片分明,龙爪张牙舞爪,龙眼炯炯有神,像是要从柱中腾空飞出。
  青玉阶上,早已设好席位。
  息剑真人走上九级青玉阶,在主位落座。铁自如被引至左首第一席——那是客位中最尊贵的位置。金真人坐在右首第一席,其余各脉掌脉的席位空了大半,只有火脉刘真人、土脉石真人到了,分坐两侧。
  刘真人一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铁自如上下打量,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石真人依旧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席上。
  执事弟子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
  铁自如端起茶盏,先不喝,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闭目品了片刻,睁开眼,赞道:“好茶!清香如兰,回味甘醇,不愧是锐金峰独有的茶叶。”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过誉了。”
  铁自如哈哈一笑,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瓶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表面流转。瓶颈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致,如同一个小小的如意结。
  他将玉瓶双手奉上,递向息剑真人。
  “道兄,铁某此番前来,备了一份薄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道兄笑纳。”
  息剑真人接过玉瓶,入手温润,隐隐有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从瓶中透出。
  “此乃煌南橄榄油。”铁自如一捋胡须,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道兄应该听说过,煌州以南,有一片绿洲,那里出产的橄榄,品质冠绝天下。此油以百年橄榄古树的果实,经九蒸九晒、冷榨而成,五百斤橄榄方能榨出一斤油来,故有‘液体黄金’之称。”
  他顿了顿,指着那玉瓶道:“此油不比他物,口服可调理经脉、温养丹田,对修炼大有裨益;外用可滋养肌肤、延缓衰老,便是凡人用之,也可延年益寿。”
  息剑真人听着,微微点头。
  铁自如又道:“此物虽难得,却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神兵法器,只是一点土特产,些许薄礼,聊表心意。道兄不必推辞。”
  铁自如这话,自然是谦虚之词,百年橄榄灵树所产之油,若不珍贵,怎会有“液体黄金”之称。若不珍贵,铁自如又怎会将此物当做拜会中原诸派的见面礼。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瓶递给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双手接过,退入殿后。
  “铁门主有心了。”息剑真人道,“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铁门主何必如此客气。”
  铁自如摆了摆手:“道兄这话就见外了。破军门与苍衍派守望相助,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戍仙堡初建,若非贵派鼎力相助,哪有今日?铁某带点薄礼,算是还个人情。”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来到苍衍盆地,没有先去厚德山看看?”
  铁自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小崽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有没有偷懒。若是让他们知道老夫先去了厚德山,只怕要翘尾巴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厚德山,是苍衍盆地东南支脉的一座山峰,原本是苍衍派的地盘。为了通天之旅的事,苍衍派与破军门商议后,将厚德山让给了破军门,作为破军门在中原的一处据点。
  此事在修道界曾引起不小的波澜——天下第四的门派在中原腹地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从天下第一正派手中“让”出来的,这份面子,不可谓不大。有些好事者曾在背后议论,说苍衍派这是“引狼入室”,说破军门“得寸进尺”。
  但两派高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息剑真人的目光在铁自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铁门主。”他说,“老夫观你气息圆融,三宝归一,似是踏破合道,进入归一境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真人与石真人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望向铁自如,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他们自是刚才就察觉到了,从铁自如飞至锐金峰落下时,他们便发现铁自如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然不是合道境的气息。
  金真人依旧面不改色,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铁自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至极。
  然后,铁自如收拾好衣襟,缓缓开口。
  “息剑道兄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意味,“老夫侥幸,跨出了那一步。”
  一句“侥幸”,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谁都清楚,合道到归一,这道门槛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铁自如在合道境巅峰困了上百年,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此番褐山谷一战,他以合道境之躯,硬撼入魔后的归一境万征,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战后,他回到藏铁山,闭关数日,便突破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这话说来轻巧,可能从“大恐怖”中活着走出来,还能抓住“大机缘”的,又有几人?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铁门主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几百年前,铁门主便是西北新兴的天才,五十余岁便入通玄,名动一方。后来入合道境接手破军门,让破军门稳居天下第四,这份本事,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褐山谷之战,林师弟回来与老夫说过,铁门主以合道境,死战万征不退。那一战,万征已入归一,且几近入魔。铁门主与玄何大师以二敌一,硬生生挡在万征面前,为林师弟争取了施展‘霸道’的时间。”
  “老夫以为,铁门主此番突破,不是侥幸,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话,铁自如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铁门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天剑宗燕宗主那边……”
  他没有说完。
  但铁自如懂。
  破军门出了归一境,天下第四的位置,怕是又要动一动了。天剑宗位列天下第三,宗主燕长风是归一境,这是天剑宗稳坐第三的最大资本。
  但自从近十一年前,破军门得了这通天之径。通天之径外泄的仙界灵力,让破军门整体弟子的修为,都上升了不少,当然就有流言传道,若不是天剑宗有归一境,还不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三呢。
  而如今破军门也有了归一境,天剑宗那“天下第三”的宝座,便不那么稳当了。
  修道界,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常,接着道。
  “铁门主。”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番来中原,想来是要昭告天下,破军门已有归一境修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说来,天剑宗燕宗主那边,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铁自如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明珠都微微发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虬髯都在跟着颤动。
  “道兄啊道兄!”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是什么话?”
  “铁某此番来中原,贵派只是第一站,燕宗主那边,铁某之后自然也会去拜会。天下正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拜会天剑宗之时,铁某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说“一醉方休”四个字时,眼中光芒炽烈,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铁门主,此言豪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可。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铁门主,恭喜恭喜啊!归一境,啧啧,老夫这辈子怕是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铁自如看向他,拱了拱手:“刘真人过谦了。火脉功法刚猛炽烈,最重心性,刘真人在合道境也已多年,厚积薄发,来日可期。”
  刘真人被这话一捧,脸上笑意更浓,虬髯都翘了起来:“铁门主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石真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茶过三巡。
  铁自如忽然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黯。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方才的豪迈与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道兄。”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铁某此来,一是拜会,二是谢恩。”他说道,“若非贵派林真人,若非贵派龙啸小友,铁某今日,恐怕已是黄土一抔了。”
  息剑真人轻轻摇头:“铁门主言重了。”
  “可惜了龙啸小友。”铁自如叹了口气。
  息剑真人的神色也微微一凝。
  铁自如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越过那九级青玉阶,望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褐山谷那一战,若非龙啸小友以命相搏,斩杀胡无方,破军门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子。若非他以狱龙斩吞噬万征自爆的魔气,在场百余人,包括铁某在内——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铁某此来,本想去龙啸小友墓前,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替破军门上上下下,向他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兄,龙啸小友的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金真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刘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真人依旧沉默如石,但那双厚重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看着他那双锐利眼眸中此刻浮现的、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愧疚。
  然后,他开口了。
  “铁门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
  “龙啸师侄……没有死。”
  铁自如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很剧烈,剧烈到他身前的茶盏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汤,在暗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瞪大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龙啸的身体,确实已无生机。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从常理上讲,他已‘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的魂魄没有散。”
  铁自如的呼吸骤然一滞。
  “魂魄未散?!”
  铁自如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前的案几被带得一歪,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他一袍角。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息剑真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竟微微泛红。
  “道兄,你说的是真的?龙啸小友他——魂魄还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狂喜。铁自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殿中明珠都跟着微微颤动。然后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笑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铁自如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角,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汗。
  “活着好啊,龙小友救下褐山谷我破军门一干人等,他还活着……太好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然后息剑真人将龙啸的情况缓缓道来——狱龙斩中的明曦凤羽,那一丝涅盘神力如何扣住龙啸的一缕魂魄,那缕魂魄如何在刀中沉睡,如何被甄筱乔的仙力温养着,没有消散。
  “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他最后说,声音平和却笃定,“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铁自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笃笃”声。
  息剑真人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金真人垂着眼帘,如同入定。刘真人几次想开口,都被石真人眼神制止了。
  过了许久。
  铁自如抬起头。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但那双眼眸中,方才的茫然与困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如同藏铁山深处地火般的炽烈。
  “道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啸魂魄不齐这件事,铁某……可能有一条路子。”
  息剑真人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他抬起头,看向铁自如。
  那双眼眸中,古井无波,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铁门主请讲。”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确认某些事情是否应该说出口。
  然后,他说了。
  “道兄……可曾听过,‘聚魂阵’?”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26 02:28:51

第四百一十二章 聚魂之阵
  铁自如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明珠的光华在蟠龙紫木柱上流淌,将那道玄色长袍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
  息剑真人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铁自如,目光深沉如潭,看不见底,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良久,息剑真人放下茶盏。
  那动作很轻,瓷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在死寂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聚魂阵。”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老夫修道数百年,从未听闻此阵。”
  铁自如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实不相瞒,铁某也是不久之前,偶然看得。正是这次我等联军,破了那万化宗,事后缴获了不少万化宗的典籍灵宝,其中一本典籍上,便记载了这‘聚魂阵’。”
  “那典籍上记载得也不甚详细,只说此阵位于川州酆获城,万化宗曾派人前往探查,试图将阵法拓印带回,却未能得手。”
  “未能得手?”息剑真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铁自如端起茶盏,发现杯中茶已凉了,又放下,“典籍上语焉不详,只说‘城中有异,非人力可强取’。万化宗派了一拨人,折损大半,回来的也有个个神志不清,问什么都说不明白,只说‘厉鬼、厉鬼’,没过多久便都死了。”
  刘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万化宗好歹也是西北有头有脸的邪派,竟然连一个阵法都搞不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刘真人有所不知,那川州酆获城,在寻常百姓的传闻中,被称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鬼城。”
  两个字落下,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金真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向铁自如,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鬼城?民间传说,川州酆获城有冥界裂隙,常有鬼族横行。本以为是凡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难道竟是真的?”
  “金真人说得不错。”铁自如点了点头,“铁某以前也只当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可万化宗宗内记录的典籍应当不会骗人——他们确确实实派人去了,也确确实实折损了人手。那酆获城,恐怕真有些蹊跷。”
  息剑真人沉默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他的脑海中,那些关于川州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翻出来。川州在大陆西南,地处偏僻,崇山峻岭,道途艰难,但是在跨过那崇山峻岭之后却有沃野千里,人称川州盆地,天府之土。苍衍派地处中原,与当地的门派世家也鲜有往来。倒是听说林阳师弟的夫人来自于川州,但并不是酆获城人士。至于酆获城——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多是在凡人的话本和说书人的口中。
  “鬼城”、“冥界裂隙”、“百鬼夜行”……那些字眼太过玄奇,太过飘渺,他从未当真。
  可如今,铁自如带来的消息,将那些飘渺的传说与龙啸的生死,连在了一起。
  聚魂阵。
  光听这个名字,便知与魂魄有关。龙啸此刻最缺的,便是魂魄——三魂七魄只有一缕还困在狱龙斩中,其余都不知所踪。若有阵法能聚拢散落的魂魄,那便是……
  息剑真人停下摩挲茶盏的手指。
  他抬起头,望向铁自如。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此消息,对苍衍派而言,重逾千钧。老夫替龙啸师侄,谢过铁门主。”
  说着,他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铁自如连忙起身,双手扶住息剑真人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道兄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龙小友救过铁某的命,救过破军门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命。铁某不过是提供一条线索,算得了什么?”
  他扶着息剑真人重新坐下,自己也落座,目光依旧坦荡。
  “道兄,铁某说句不该说的——龙小友的事,不只是你们苍衍派的事。褐山谷那一战,没有他,破军门即便还存在,也要元气大伤,堕入二三流之小门小派。铁某也无法在这里与道兄喝茶谈天了。如今他有难,破军门若能帮上忙,铁某定会出力!。”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铁门主高义,老夫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铁自如端起执事弟子重新斟满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
  “说来也是巧。”他的声音放得随意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本记载酆获城聚魂阵的典籍,夹在一堆功法秘籍当中,铁某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觉得‘聚魂阵’这名字有些意思,便多看了两眼。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万化宗狼子野心,四处搜罗阵法典籍,想要充实他们的‘万法归一’,连这种来路不明的阵法都不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发亮。
  “如今得知龙小友魂魄被困,铁某忽然想起那本典籍,这才觉得——当时鬼使神差地多看了那两眼,难道竟是冥冥之中,天道保佑?”
  这话说得玄乎,可在座的都是修士,谁没见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意”?有时候,机缘二字,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息剑真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思考什么。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息剑真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铁门主,老夫有一事相询。”
  “道兄请讲。”
  “那本记载聚魂阵的典籍,如今何在?”
  铁自如道:“在藏铁山,铁某的闭关洞府中。此番来中原,铁某只带了随身之物,那典籍与其他缴获的物资一同封存,待清点完成后,该归还各派的归还各派,该销毁的销毁。铁某本没想到会用得上它,便没有带来。”
  他顿了顿,又道:“道兄若需要,铁某即刻派人送回苍衍盆地。或者——道兄派人与铁某一同回藏铁山取,都行。”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不急。
  “铁门主不必如此。聚魂阵一事,尚需从长计议。川州酆获城,苍衍派从未涉足,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恐有不测。老夫需要时间,派人先行探查,摸清底细,再做定夺。”
  铁自如点头:“道兄说得是。那酆获城连万化宗都吃了大亏,想必不是善地。苍衍派若需帮手,破军门义不容辞。”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温度。
  “铁门主有此心意,老夫便心安了。”
  他又端起茶盏,这一次,终于喝了一口。茶汤已凉,入口微苦,他却仿佛不觉,慢慢品着,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铁自如此行的重要事情已经说完了,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
  “铁门主,你们破军门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万化宗盘踞西北数百年,搜刮了多少好东西?这一下全归了你们,啧啧啧。”
  铁自如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刘真人说笑了。那些东西,铁某可不敢私吞。万化宗这些年吞并了小门小派无数,抢来的功法、典籍、灵宝、仙器,哪一样不是别人的血泪?铁某已经吩咐下去,待清点完成,凡是能查明来历的,一律物归原主。查不明来历的,再另行处置。”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殿中诸人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金真人那张刻板的脸上,竟也微微动了一下——虽不是笑,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铁门主此举,颇有古风。”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铁自如被他这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
  “金真人过奖了。铁某是个西北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破军门虽不在中原,也被天下之人谬赞为天下第四正派,那自当行正派之事。那些东西本就是别人的,抢来占为己有,和万化宗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朴素,却掷地有声。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
  “铁门主。”他的声音平和如常,“时辰不早了,老夫陪你去厚德山走走。”
  铁自如也站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从膝上滑落,垂至脚面。他整了整衣襟,将腰间那枚墨色宝石的蹀躞带正了正,又伸手捋了捋虬髯,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郑重。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的笑意,“铁某早就想去看看那群小崽子有没有偷懒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自如果也不客气,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翻卷,那道铁铸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息剑真人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月白金纹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
  金真人跟在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铁自如的背影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思量,谁也看不真切。
  刘真人和石真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列队完毕,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见息剑真人和铁自如走出殿门,齐齐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恭送掌门,恭送铁门主!”
  声音洪亮,在锐金峰上空回荡。
  铁自如走过队列时,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息剑真人。
  “道兄,你门下这些弟子,根基都不错啊。”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谬赞了。”
  铁自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几道遁光从锐金峰升起,向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30 13:01:53

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获城
  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冲。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道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流而下,在道旁汇成清浅的水渠。商旅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道最险要处,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阁楼上架着数架巨弩,弩箭粗如儿臂,箭簇以精钢锻造,相传能射穿修士的护体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处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道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流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壁,船下是轰鸣的急流,头顶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户——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壁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江流被窄峡挤压,激流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道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露出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肥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誉。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眼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种更加阴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
  五座山峰,环抱而立。
  五座山峰,呈环形分布,拱卫着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深得令人心悸。从山脊往下看,谷底隐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
  偶尔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肤,却直透灵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酆获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门,便是常江的一段。
  酆获城城墙低矮,以当地的大石砌成,石块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规整,像是随手堆叠而成,却又历经数百年不倒。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笔力粗犷,刀法随意,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游方道士随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酆获城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座城本身。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
  城南出城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过百丈,地势便骤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石蒜。
  此花在当地被称为“彼岸花”。
  它们高约尺许,花茎纤细笔直,顶端分出数枝,每枝开一朵花。花瓣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呈一种浓烈的、近乎不真实的猩红色——不是玫瑰那种娇艳的红,不是朱砂那种沉稳的红,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将整片山坡泼满了血,又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不肯干涸的泪。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花,便是惊心。
  若是生长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这酆获城外的石蒜花海,却诡异的在这初冬时节也没有凋零,一直盛开。此时此刻,数百万株彼岸花同时绽放,将整片缓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红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脊,从山脊漫过山梁,从山梁延伸到天际,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密不透风,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谷口吹来,花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寻常花海那种温柔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般的涌动。那些猩红的花瓣在风中翻卷、摇曳、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片丝绸同时摩擦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语。
  花海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被花丛半掩的小径,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被红得发黑的花丛吞没。偶尔有蝴蝶在花间飞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红之色的,翅翼上带着猩红的斑点,在花丛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道是谁种下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开得如此茂盛,更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干旱雨涝,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开。
  就算是严冬时节,凋零大半,这片花海,也会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鲜艳的盛开。
  仿佛……
  永远盛开。
  永远猩红。
  花海深处,偶尔有风掠过。
  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风中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如同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般的嗡鸣。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了虚无。
  你若侧耳去听,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不去管它,它又会在你灵台深处悄然浮现。
  这便是酆获城。
  这便是彼岸花海。
  …………
  酆获城东方的天空,有两道遁光破空而来。
  修士御器飞行,本可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不惧凡间险阻。天禽岭虽号称“唯有飞禽方能越过”,三山云峡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对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九死一生的天堑,但对于会御器飞行的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只需御器升空,凌虚而行,那崇山峻岭、激流险滩,不过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并非全然肆无忌惮。
  崇山峻岭的高处,时常有灵力乱流涌动。那些乱流无形无质,却如同水下暗涌,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卷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气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灵力乱流裹挟,轻则偏离方向,重则护体真气被撕碎,从数百丈高空坠落下去,这飞禽岭上,摔死的御气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来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便是为何许多修士宁愿绕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愿贸然翻越那些险峻山脉的原因。
  不过,今日这两道遁光,却是通玄境。
  这两道遁光从云层中穿出,一前一后,向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蓝色,清澈如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绣水蓝纹劲装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纤细而笔直。鹿皮短靴踩在水蓝色的仙剑上,靴面上的银线在遁光中微微闪烁。
  玄冰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与那头瀑布般垂落的长发相映成趣。
  罗若。
  她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如同川州盆地冬日里散不去的薄雾。那双如水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担忧。
  身后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长,一身银绣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没有偏移,也没有催促。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长时间的飞行后,才会在眼底浮现的、细微的疲惫。
  两人从苍衍盆地出发,一路向西南,飞越过天禽岭向南,飞越千里丘陵向东,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对于通玄境修士而言,这不算什么长途。从苍衍盆地到川州酆获城,也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此刻,终于到了。
  “凌师姐。”罗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获城了吧?”
  凌逸御剑上前,与她并肩。目光越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望向山谷深处。
  “应该是了。”她说,“酆获城就临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环抱的山谷中。”
  罗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御剑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雾气越是浓重。
  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转,将雾气逼退数尺。凌逸也催动真气,冰霜色的剑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两人穿过雾层,视野骤然开阔。
  罗若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花。
  正是石蒜花海。
  那一片猩红在她们脚下铺展开去,如同大地裂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花茎在风中摇曳,彼此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越往深处飞,那红色越是浓烈,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染透下方那条荒废的青石板路。花海边缘,零星有几株枯死的树干立着,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爪,像是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雾气在花丛间缓缓流淌,时而将那片猩红吞没大半,时而又缓缓吐还,一隐一现之间,整片花海仿佛在呼吸,一胀一缩,缓慢而沉重。
  罗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唇翕动了一下。
  “好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逸飞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罗若转过头,看向她。
  凌逸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此花名为石蒜。”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寻常人家称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叶生,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她顿了顿。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气温虽较中原略暖,却也绝非花开之时。且这一片花海规模之巨,远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的确,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开,丝毫没有枯败之意。
  凌逸再次开口:“按照师门给的消息,这片花海就生长在酆获城的城外。我们应是到了。”
  罗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下。
  “走吧。”她说,“去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两道遁光越过那片猩红的花海,向深处飞去。
  下方,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同低语,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四年后,秦安安携天才龙凤宝宝回国。 她指着财经节目上傅时霆的脸,对宝宝们交待:“以后碰到这个男人绕道走,不然他会掐死你们。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30 13:06:45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获异闻
  彼岸花海在脚下铺展开去,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随着二人的深入越发浓烈。凌逸与罗若御剑低空飞行,沿着一条早已荒废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掠去。路两侧的彼岸花越来越密,花茎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猩红的花瓣擦着二人的衣袍边缘掠过,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越往深处,雾气越重。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雾气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无声无息。偶尔有风从雾中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仍在绵延的猩红花海,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雾气中缓缓显现的城池。
  酆获城。
  它静静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从城北绕过,向东奔流,在雾气中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部蠕动。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白纸糊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惨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字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雾气浸得潮湿,笔画间隐隐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门洞开,没有门板,但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悬挂在门洞中,如同一道无形的帘幕,将城内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悬停在半空中,目光越过那道雾帘,望向城内。通玄境的感知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片刻后,她收回真气,眉头微微蹙起。
  “确实。”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此地的阴气之浓,我在中原从未见过。好似方圆数百里的阴气都汇聚到了此处。”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阴气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顺着她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经历过寒冷——北境冻原的风比这里冷上百倍——可那种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气一催便散了。这里的冷不一样,它不冻肌肤,却直透灵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寒气。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陆璃的叮嘱——“酆获城不简单,你们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贸然行事。若遇异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强。救龙啸,不急于这一时。”
  那时她还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凡人的城池,再诡异又能怎样?可此刻,她站在酆获城的上空,感受着那股从城中涌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气息,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担忧并非多余。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那些光点飘忽不定,时聚时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窥探着她们。罗若不怕妖兽,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杀。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莫名的发毛感压了下去。
  “下去吧。”凌逸收剑入鞘,身形向城门落去,“既来之,则安之。”
  罗若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落在城门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但不是寻常府衙门前那种威武的狮子或麒麟,而是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身形似犬,头生独角,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眼窝深陷,空洞洞地望着前方,说不出的诡异。石兽的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罗若看了那两只石兽一眼,总觉得它们那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她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觉地往师姐身边靠了半步。
  穿过那道雾帘的瞬间,她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冰膜。那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让她灵台微微一颤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击,也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穿过雾帘的那一刻,从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罗若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那层缓缓翻滚的雾气,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脊背却在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了?”凌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什么。”罗若摇了摇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
  凌逸的目光越过她,在那道雾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走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她知道罗若在怕什么。这位师妹从小就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骨子里有种天生的发憷。小时候在苍衍派,罗若连碧波潭的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说是“阴森森的,总觉得书架后面有东西”。
  凌逸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罗若跟得更近些。
  城中的街巷狭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真正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里房屋的制式。
  而是白灯笼。
  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一只白纸糊的灯笼。那灯笼的制式与城墙上那些一模一样——白纸为面,竹篾为骨,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有些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则只是歪歪扭扭的几笔,像是随手涂鸦。
  它们一盏一盏,沿着狭窄的街巷向深处延伸,虽然未曾点亮,却将整座酆获城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气氛之中。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白灯笼上扫过,总觉得每一盏灯笼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她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不看两边。
  “二位姑娘。”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罗若猛地转头——动作太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路边的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年约七旬,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袍,袍子上打着几个补丁。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旧雕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二位姑娘,面生得很。”老人的声音很慢,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本地人吧?”
  凌逸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礼貌:“老人家好眼力。我姐妹二人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之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她们腰间的长剑扫到衣袍上的纹饰,又从衣袍上的纹饰扫到她们周身上下那股与这座灰暗城池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气息。
  “落脚啊……”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街巷深处,“往前走,走到头,左拐,有一家客栈。那是咱们酆获城唯一的客栈,叫‘归人栈’。老板娘姓孟,你们叫她孟嫂就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客栈。晚上……不要出门。”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家,这是为何?”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罗若一眼,那目光浑浊却深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根旱烟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他自言自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走吧。”凌逸轻轻拉了拉罗若的衣袖,声音很轻。
  罗若深吸一口气,跟着凌逸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依旧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旱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却没有重新点燃,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这座灰暗城池中又一尊沉默的石像。
  罗若连忙转过头,不再看。
  她的手一直按在“潋滟”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越往城深处走,雾气越浓,白灯笼越多。那些惨白的纸面在雾中晕开,虽然未曾在白日点亮,却将整条街巷衬得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她不敢看两边,不敢看那些紧闭的门扉,不敢看那些褪色的红灯笼,更不敢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那道银白色的、笔直如剑的身影——紧紧地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凌逸感觉到了身后师妹的紧张,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将右手微微向后伸了伸。
  罗若看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凌逸的手很凉,却很稳。那只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继续向前走。罗若却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那股从进城开始就盘踞在胸口的发毛感,终于淡了一些。
  “归人栈”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挂在墙上,上面用黑漆写着“归人栈”三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客栈是一栋三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门窗,看上去与城中的其他房屋并无太大区别。但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两盏白灯笼,一盏红灯笼,三盏灯笼并排挂在门楣上,在雾气中散发着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罗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笼。在这座满城白灯笼的城池里,这一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片刻,总觉得它在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自己。
  “进去吧。”凌逸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回来。
  罗若连忙收回目光,跟着凌逸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摆着几坛酒和几只粗瓷碗。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那橘黄色的光让罗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屏着半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有人吗?”凌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回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柜台后面的帘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失血过多后留下的苍白。她的眼窝微微凹陷,眼珠是深褐色,目光温和却有些涣散,仿佛总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有气无力的疲惫。
  “二位姑娘,住店?”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勉强开口说话。
  凌逸点了点头:“两间上房,住几日。”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凌逸。
  “楼上左转,天字号房,两间挨着的。”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饭食。若要用饭,楼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价钱另算。”
  凌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老板娘。”罗若忍不住开口,“方才我们在巷口遇见一个老丈,他说……晚上不要出门。这是为何?”
  老板娘正在将碎银收进柜台抽屉里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声音很轻:"若妹妹,我与啸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凤羽维系。我体内的冰魄凤泪与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温养,片刻不能离。若我走了,那丝涅盘神力撑不了几日。"
  甄筱乔没说的是,苍衍盆地外,洛安城内,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时常去走动。
  甄筱乔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恳求:"所以,酆获城的事,只能拜托你和凌师姐了。"
  罗若正要开口,凌逸已从石室角落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甄师妹放心,我和罗师妹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甄筱乔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
  罗若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潋滟"剑。剑身上的水纹在油灯下缓缓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甄姐姐把希望托付给了她们。
  她不能怕。
  罗若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她正要收功,忽然——
  她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诵经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念经,却念得磕磕绊绊,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完全没有佛门诵经应有的庄严与平和,倒像是一个刚识字的孩童在磕磕巴巴地读一篇完全看不懂的文章。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睁开眼,侧耳倾听。
  那诵经声还在,没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从西南方向传来,像是从某个院落里传出的,距离此地不过数百步。
  不对劲。酆获城夜晚不是不许出门吗?而且此地也不是寺庙啊,怎么会在深夜有人诵经?
  罗若从榻上起身,穿戴齐整,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的房间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走到凌逸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凌师姐。”
  叩门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确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自己心里发毛。
  片刻后,门开了。凌逸站在门内,银绣剑袍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也没有入睡。
  “你听见了么?”罗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凌逸点了点头,侧身让罗若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西南方向。
  那诵经声从雾气中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除了诵经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节奏同样凌乱,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迟缓如老牛拉车。偶尔夹杂着几声铃铛的脆响,和某个男人高声念咒的声音。
  凌逸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念的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编乱造的。”
  罗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气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栈西南方没多远的地方,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某个院落里点了不少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潋滟”剑柄上。剑柄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去看看?”罗若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睫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紧张。
  “怕?”凌逸问,只有一个字。
  罗若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有师姐在,不怕。”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心话。凌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安定了几分。
  “走吧。”凌逸转身从桌上取来一盏白灯笼,是老板娘给的那盏。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惨白的光从灯笼中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罗若也取出了另一盏白灯笼,点燃。那惨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两人提灯,下楼,离开了客栈。
  夜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罗若将灯笼举高了一些,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撑开一小片区域。那光太惨淡了,照在雾气上,反而让那些翻滚的白雾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心里,提灯跨出门槛,紧紧跟在凌逸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师姐的手臂。
  二人沿着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撑开一小片惨白的区域,将那些紧闭的门扉、褪色的红灯笼、风中摇曳的白灯笼,都照得如同鬼魅。
  罗若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和脚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灯笼的光还是会从余光中渗进来,惨白惨白的,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多远,很近,越往前走,诵经声越清晰。那声音里除了那个男人的胡编乱造,渐渐多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劝慰的声音。
  凌逸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罗若连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像是敲在人心上。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院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四盏白灯笼,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焦虑。几个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还在低声啜泣。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公鸡,公鸡的嘴也被布条缠住了,发不出声音。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扭曲如蛇。
  供桌前,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僧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他的头顶光溜溜的,没有戒疤,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的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他正站在供桌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摇着铃铛,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声音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每念几句,他就要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念,那模样不像是在做法事,更像是在演戏——而且演得极差。
  “南无……阿弥陀……那个……般若波罗蜜……多……吽……嘛……嘛……那个什么……”
  罗若站在院门外,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压低声音道:“凌师姐,这人……念的什么玩意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在这座阴气沉沉的城池里,这个假和尚的胡言乱语,反倒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冲淡了方才的紧张。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寒意。
  “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乱七八糟,毫无逻辑。”  罗若又听了几句,终于听出了端倪。那和尚念的经文里,夹杂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几个字,又夹杂着“大悲咒”的几个字,还有一些完全听不懂的、像是他自创的音节。整段经文被他念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别说佛门的慈悲与庄严,连基本的意思都没有。
  他根本不是和尚。
  罗若正要说什么,忽然——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从雾气深处蔓延开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四周的雾气。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正在从雾中缓缓浮现。
  一点,两点,四点,八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无声无息地将这座院落围住。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些光点——那些正在凝聚、变形、化作人形轮廓的光点——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鬼”。
  以前都是在典籍里,在别人的讲述中,在那些“某某前辈在某地遇鬼”的轶事里。她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那些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没有五官却仿佛在看着她的身影,正从雾气中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冰。不是真气的寒意,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冷。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战斗——而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那个假和尚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木鱼“啪”地掉在地上,铃铛也不摇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他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腿之间竟有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院中的人也被惊动了。他们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看见那些幽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啊——!”一个妇人发出短促的、压抑的尖叫,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
  “有鬼……鬼来了!”一个男人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们放声大哭,女人们抱成一团,男人们脸色铁青,有的抄起扁担,有的抓起木棍,挡在家人面前,但手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动了。
  它们伸出模糊的、半透明的手臂,朝着院中那些活人抓去。一个妇人被一只手臂抓住了肩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去,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发青,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她体内抽离。
  假和尚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透了,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可那些“游魂”根本不理会他。一只幽蓝色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道冰霜色的剑光,从院门外激射而来!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6/30 13:25:00

第四百一十五章 剑舞酆获
  那道冰霜色的剑光来得很快,一线寒芒,精准地斩在那只搭上妇人肩膀的幽蓝色手臂上。
  剑光落在手臂上时,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那只半透明的手臂从肘部断裂,断口处涌出一团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
  凌逸已经踏入了院中。
  她左手提着的那盏白灯笼被她随手一掷,灯笼在空中翻滚着飞向院角,落在地上,烛火熄灭,惨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周身那层越来越亮的冰霜色剑芒。那光芒不刺目,却冷冽如雪,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冰原。
  她的右手握着“寒霜”,剑身上的寒霜纹路此刻正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苍衍水道·冰刃。”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不急不慢。
  “寒霜”剑挥出。
  霎时间,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冰棱,在院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冰棱都精准地刺在一只游魂伸出的手臂上,或是在它们即将触碰到活人的瞬间将其逼退。那些冰棱所过之处,空气被冻出一串串细碎的冰晶,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游魂们发出嘶吼,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脑海。
  那些被冰棱斩中的游魂纷纷后退,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身躯,断口处都在不断涌出幽蓝色的光点,整个身形都变得比方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罗若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白灯笼,一手按着“潋滟”剑柄,却没有拔剑。
  她看着凌逸在院中挥剑的身影,看着那些冰霜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看着那些游魂在剑光中后退、溃散、重新融入雾气。
  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这些游魂,绰绰有余。
  可她就是迈不动步。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院门的门框上,手中灯笼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晃,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那些游魂被凌逸的冰刃逼退了数丈,却没有散去。
  它们聚集在院外的雾气中,身影重重叠叠,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它们的数量比方才更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感觉到,那些游魂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零散的幽蓝色光点,正在向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它们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相互吞噬,如同一滴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渐渐晕开、交织、融为一体。
  雾气中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
  一整片一整片的、如同潮水般的亮。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院外的正前方,在距离院门不过十余丈处,开始凝聚、压缩、坍缩。
  凌逸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若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后退。”
  罗若一怔,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内的照壁上,手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
  她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芒,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游魂——那些数以百计的、零散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融合。
  它们相互嵌入彼此的轮廓,手臂与手臂交叠,躯干与躯干重叠,头颅与头颅堆叠。那过程像是无数滴蜡油汇聚在一起,渐渐熔化、交融、凝固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高约三丈,身形魁梧如山,通体呈幽蓝色,半透明,却比那些零散的游魂凝实了不知多少倍。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色灯笼。它的手臂粗如水桶,手指长如镰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幽蓝色的火花。它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半空中。
  那些零散的游魂还在不断融入它的身体。每融入一个,它的身形便凝实一分,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股压迫感便强一分。
  院中的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方才还在尖叫的妇人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孩子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男人们手中的扁担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假和尚更是彻底瘫成了一摊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凌逸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
  她缓缓抬起左手,将“寒霜”剑横于身前,右手并起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的冰裂纹理骤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剑都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若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护住他们。”
  罗若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潋滟”剑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涌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发毛感硬生生压了下去,身形掠到那些村民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都、都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
  那些村民连滚带爬地聚拢到罗若身后,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男人挡在家人前面。
  凌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身上。
  那只野鬼终于停止了融合。
  它悬浮在院外十余丈处,高约三丈的身躯如同一座幽蓝色的山丘,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那道银白色的、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它张开嘴。
  那嘴裂到耳根,露出其内一片混沌的、幽蓝色的虚空。从那虚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嘶吼。那嘶吼声波所过之处,院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
  凌逸的银绣剑袍在声波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的身形纹丝不动。
  她看着那只野鬼,看了片刻。
  忽然,她的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银绣剑袍在夜风中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将“寒霜”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缓缓闭上眼。
  她的清涟真气渐渐收敛,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那真气之中,隐隐有雪花在飞舞,有冰凌在生长,有霜花在绽放。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与那冰晶中雪花的飘落、冰凌的生长、霜花的绽放,渐渐同步。
  野鬼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
  它伸出那只粗如树干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疯狂凝聚,化作五道凌厉无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
  罗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喊道:“凌师姐!”
  凌逸依旧闭着眼,竖着剑,站在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
  就在那五道爪罡距离她不过三尺的瞬间——
  她睁开了眼。
  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道撕裂空气的幽蓝色爪罡,倒映着那只庞大的、狰狞的野鬼,也倒映着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那个躲在照壁后偷看的假和尚、那个站在水幕后紧握“潋滟”的罗若。
  她身形优雅,脚步翩跹。如细风拂柳般就躲过了那野鬼的爪罡。
  “寒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画笔,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冰霜色的弧线。
  她的身形轻盈如雪,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的步伐灵动如风,每一次跃起都如同雪花被风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迹。
  正是凌逸惯用的剑舞。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双臂齐出,十指如钩,朝着凌逸所在的方向疯狂撕扯。那些爪罡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舞越来越快,身形在院中穿梭如电,银绣剑袍在月光下翻卷如云。“寒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将那些铺天盖地的爪罡尽数挡在身外。每一道爪罡触及那光幕的瞬间,都被冻成一团冰晶,然后碎裂、消散。
  然后她莹唇轻启,贝齿微张。
  “满堂花醉三千客~~~”
  凌逸清唱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月光下低语的泉水,又如同夜风中飘落的雪花。
  她的剑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从方才的绵柔如水转为凌厉如冰。“寒霜”剑上的清涟疯狂流转,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炽烈,不张扬,却冷冽得让人骨髓生寒。她一剑挥出,剑气化作一道丈余长的冰霜色扇形剑气,朝野鬼的胸口斩去!
  野鬼察觉到了危险。
  它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想要去抵挡凌逸的剑芒。
  剑气斩在那双臂上。
  野鬼的双臂从正中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喷涌。剑气去势不减,在野鬼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
  野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数步,下半身那团翻滚的混沌险些溃散。它胸口的裂痕中,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液般涌出,在夜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光点。
  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
  那些男人忘记了恐惧,那些女人忘记了哭泣,那些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那道在月光下舞动的银白色身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和尚瘫在地上,却忘记了念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罗若站在水幕之后,手中的“潋滟”剑垂落,剑尖抵在地面上。她望着凌逸在院中舞剑的身影,望着那道银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身影。凌逸的剑舞还在继续。
  她踏着月光,踩着夜风,挥着“寒霜”,在院中画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画卷。那些画卷中有雪花飘落,有冰凌生长,有霜花绽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暂如昙花,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一剑霜寒十四州。”
  话音落下,她的剑势再次骤然一凝。
  “寒霜”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她的身形停住了,如同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画,唇若涂蜜。
  然后,一剑挥出。
  冰霜色的剑光中涌出,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朝着野鬼碾压而去。庭院的这方小天地,每一处都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
  它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
  它转身,想要逃。
  然而下一个瞬间,野鬼体内所有的幽蓝色光芒都凝固了。
  因为凌逸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光,已然到了。
  如同时间在那野鬼体内停止了流动,它那庞大的、三丈高的、混沌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
  幽蓝色的冰雕。
  冰雕的内部,那些还在流转的幽蓝色光点都被冻住了,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姿态——有的还在向上涌,有的还在向四周扩散,有的还在明灭不定。它们被定格在冰中,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幽蓝色的画卷。
  凌逸收回真气,身形轻巧地落回地面。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寒霜”剑横于身侧,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将剑刃上残留的幽蓝色冰屑弹去。
  身后,那座三丈高的幽蓝色冰雕,从顶部开始崩裂。
  裂纹从野鬼的天灵盖向下蔓延,穿过它的头颅、脖颈、胸膛、腰腹,一直延伸到那团混沌的、没有双腿的下半身。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冰雕覆盖。
  然后——
  它碎了。
  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冰晶从冰雕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折射、明灭,如同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在夜空中坠落。
  那些冰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落在白灯笼上,将那些惨白的纸面映上一层淡淡的幽蓝。
  落在那些村民的头上、肩上、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们纷纷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飘落的、幽蓝色的“雪”。
  罗若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
  那冰晶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化作一滴幽蓝色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滑落。
  她抬起头,望向院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凌逸站在那里,银绣剑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的背影笔直如剑,纤细如竹,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韧的、不会倒下的力量。
  罗若连忙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压下去,提着剑跑过去。
  “凌师姐!你没事吧?”
  凌逸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无事。”
  两个字,清冷如常。
  罗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师姐,你方才那剑舞......好美。”
  凌逸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
  “是么,那师父教你时,为何不学?”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太难了呀,凌师姐,师父不是也说了,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剑舞。”
  凌逸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居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那些居民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两位女修走过来,纷纷跪下磕头。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
  凌逸站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看着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浑身发抖的、面如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
  “诸位请起。”
  凌逸轻声道。
  那些居民抬起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凌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那妇人。
  “这个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来。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
  旁边一个老汉替她开了口。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话......这是老朽的二孙子,叫虎子。前几日,虎子跟他几个小伙伴去城外山上的庙里玩,天快黑了都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就那样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里人说,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泪。
  那妇人——虎子的娘——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决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这儿呢......你看看娘啊......”
  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母亲的怀抱,穿过院中的众人,穿过那片还在飘散的幽蓝色冰晶,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凌逸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摊还在瑟瑟发抖的烂泥上。
  假和尚还瘫在那里。
  他看见凌逸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嘴张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凌逸向他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体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
  罗若跟在凌逸身后,“潋滟”剑还握在手中,水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她看着那摊烂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假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仙、仙、仙、仙子......”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小小、小人......”
  凌逸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那动作很慢,很缓,如同一个猎人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猎刀。
  假和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在身前乱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骗几个钱!小人一路行来,从未出过事,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个城里会,会这么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会出来!小人——小人——”
  凌逸出剑。
  “锵”的一声,清脆如冰裂。
  “寒霜”剑刺出,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转,剑尖在假和尚面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
  假和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
  那剑光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划破了皮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猩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墙上。
  “我、我......还活着?”
  凌逸收剑入鞘。
  “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那假和尚,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
  “你冒充观心寺弟子,骗人钱财,本应严惩。但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饶你一命。”
  她顿了顿,接着道。
  “观心寺的佛经,有安抚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乱念的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安抚,反而会激怒他们。若非我等恰好路过,今夜这满院之人,都因你而死。”
  假和尚的脸更白了。
  他呆呆地望着凌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凌逸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常。
  “记住,再有下次,我必诛之。”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顾不得整理那身皱巴巴的僧袍,甚至顾不得捡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还有之前获得的报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仙子不杀之恩!谢谢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黄褐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院中的村民看着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咒骂。
  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抬起头,望向凌逸和罗若,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两位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我等乃苍衍弟子,不会安抚鬼族之术。”
  虎子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我苍衍水脉,善于探查。倒是可以帮你一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还站在水幕边、握着“潋滟”剑、正望着这边出神的身影。
  “罗师妹?”
  罗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她连忙应道:“在、在!”
  提着剑快步走过来,走到凌逸身侧,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凌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弧度。
  “罗师妹,我的清涟真气偏寒,若直接探查,怕这孩子受不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的耐心,“你的清涟真气如同清溪,温和绵柔,你来查探查探这孩子吧。”
  罗若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潋滟”剑插在身侧的青石板缝隙中,双手轻轻握住那孩子冰凉的小手。
  她闭上眼。
  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掌心渡入那孩子的经脉。那些真气温和而绵柔,带着水属特有的包容与滋养,顺着孩子的双手、手臂、肩头,一路向上,探入他的灵台深处。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孩子的灵台中,一片混沌。
  本该明亮的、如同繁星般的魂魄之光,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散落在灵台各处,有的已经消散了大半,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一盏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罗若的真气在孩子的灵台中游走了一圈。
  她睁开眼。
  虎子娘紧张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凌师姐,这孩子的魂魄,的确有损。三魂七魄中,两魂四魄还在,虽微弱但未散。但有一魂三魄......不在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能确定么?”
  罗若想了想,道:“从灵台中残留的气息来看,应是如此。”
  那妇人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神色中,已猜到了几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仙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求求你们......”
  那些村民也纷纷跪下。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二位仙子,老头子知道你们是修道之人,本不该打扰。可虎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伶俐,读书也好,村里私塾的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功名。如今变成这样……”
  他说着,老泪纵横,抬起袖子擦眼泪。
  凌逸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妇人,看着那个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孩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诸位不必如此。”
  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我等苍衍道法,确实不会安抚超度之术,无法直接帮你孩子聚拢魂魄。”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孩子出事的地方在何处。我等前去调查一番。”
  虎子娘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炽烈的光。
  “城、城外......城东五里,有座山,叫平服山,山上有一座旧庙......虎子他们就是去那里玩......他爹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凌逸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依旧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的心头微微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凌逸。
  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狭窄的、白灯笼高挂的巷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常江上吹来,裹着雾气,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惨白而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那些从雾气中偶尔飘过的幽蓝色光点,在凌逸周身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冰霜色剑芒面前,远远地便绕开了,不敢靠近。
  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客栈时,凌逸忽然开口了。
  “若若。”
  罗若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凌逸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已经是通玄境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些游魂,不会是你的对手。”
  罗若沉默了。
  她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那些游魂,她完全可以轻松应对。可她还是怕,怕那些东西……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只是我从小就怕鬼。小时候连黑地方不敢一个人去,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现在也是,明明知道它们伤不了我,可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凌逸伸出手,轻轻按在罗若的头顶。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指尖在罗若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罗若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下靠了靠,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动物。
  凌逸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罗若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快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晕开,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如同一对在夜色中漫步的姐妹。
  走到客栈门口,罗若忽然停下脚步。
  凌逸也停下,转过头看她。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凌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
  她说完,脸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就、就今晚。这客栈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明天就不了。”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客栈的门。
  “好吧。”
  听到此言,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忙跟上去,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大堂里一片漆黑,柜台后面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楣上那几盏白灯笼的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影。
  凌逸走在前面,摸黑上了楼梯。
  罗若紧紧跟在身后,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凌逸的衣角,生怕跟丢了。
  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罗若先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罗若脱了短靴,裹着冰蚕白丝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到榻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
  凌逸也脱了衣物,躺下来。
  罗若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凌逸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在身上。
  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偶尔有风从门缝中漏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帐顶上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罗若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光影,过了很久,轻声开口。
  “凌师姐,你说......我们能找到救啸哥哥的法子么?”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照她平日清冷平直的性子,大约只会如实答一句“我不知道”。可此刻陷在沉沉黑暗里,她分明“看”见了罗若眉间那一缕藏不住的不安,话到唇边,便悄然转了个弯。
  “一定能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柔。
  听到答复,罗若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油灯的光在帐顶上游走,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远处的常江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十指舞动
乡村小神医相亲比自己大三岁的高冷女总裁被嫌弃,没想到进入校园之后,凭借神乎其技的医术,却得到各种美女的青睐。平民小公主:人家又遇到流氓啦,快来救救我!冰山女学姐:学弟,听说你对探险有兴趣,今晚一起去看古尸吧!傲娇女警花:要不是看你会治病,我就抓了你!迷糊小仙女:哥哥,我肚子疼!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7/02 02:49:12

第四百一十六章 平服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夜晚薄了几分,却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将那些黛瓦白墙、白纸灯笼、青石板路都浸在一层湿冷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低沉而绵长。
  凌逸和罗若在归人栈的大堂里喝了一碗粥。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偶尔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柜台,动作迟缓而机械。
  罗若收回目光,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常,“昨晚那些游魂,平日里也经常这样成群结队地出现么?”
  孟嫂擦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很慢:“不常。偶尔有几只落单的在街上游荡,不打紧。像昨晚那样聚在一起的,不多见。”
  凌逸站起身,问孟嫂道:“掌柜的,听说城东五里有座山,山上有一座旧庙,您清楚么?。”
  “那座山,叫平服山。”孟嫂说道,“山上的庙,听说并没有供奉什么,而是在镇着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擦拭柜台。
  “那庙邪性得很。那些孩子不懂事,跑去玩,出了事……也不稀奇。”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昨晚那个孩子——虎子——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酸的感觉。
  孟嫂放下抹布,抬起头,看着凌逸和罗若。
  “二位姑娘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但那地方……老身说句不该说的,晦气,还是少去为妙。”
  凌逸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孟嫂的好意,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城中的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惨白,纸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流泪的眼睛。
  二人沿着昨晚的路线向城东走去,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门扉,探出头来打量她们,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感激,却没有人上前搭话。
  走出城东门,雾气骤然浓了几分。
  城墙外是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泥泞,两侧是荒芜的田地,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疯长的野草。几只乌鸦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她们,黑豆般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忽然振翅飞起,发出沙哑的、撕裂寂静的鸣叫。
  平服山在城东五里处,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百丈的丘陵,与川州盆地那些动辄千丈的崇山峻岭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这座山的形状很奇特——它不似寻常山峦那般圆润起伏,而是棱角分明,如同一座被巨斧劈过的金字塔,山脊陡峭,山壁如削,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石阶宽约三尺,以青石铺就,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回答。她只是踏上石阶,向山上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二人没有御剑飞行,而是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不是寻常山间清晨的清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罗若的水脉清涟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那阴寒隔绝在外。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升腾片刻便消散在松柏的阴影中。
  凌逸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从容。银绣剑袍在幽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拱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不是酆获城城门那种粗犷随意的刀法,而是一种更加古拙的、如同篆刻般的字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印章,深深嵌在青石之中。
  “平服山。”凌逸念出那三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石拱门后,是一座院落。
  院墙低矮,以青砖砌成,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院门敞开,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半扇还挂在门轴上,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阴”字,又像是“阳”字。
  凌逸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罗若跟在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剑柄。
  院中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便是那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歇山顶,黛瓦已经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椽。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雕工精细,虽已破败,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制。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凌逸站在庙门前,伸出手,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一拧。
  锁断了。
  铁锈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粉末。凌逸将断锁取下,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庙门后是一片漆黑,那股从庙中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咬了咬下唇,连忙跟上。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莲花台上。神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是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踏入庙门的人。
  神像两侧,各立着两尊侍从像。左边是一文一武,文官手持簿册,武官腰悬长剑;右边是两名鬼差,一个牛头,一个马面。牛头手持钢叉,马面握着锁链,面目狰狞,栩栩如生。
  庙内的四面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以青、红、黑、白四色为主,线条粗犷,笔力遒劲,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色彩已经斑驳脱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凌逸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三人合围的墙壁上,依次绘着奈何桥、望乡台与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将死后世界的森然秩序与骇人刑罚具象呈现,令罗若不寒而栗。
  凌逸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庙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开口道,“壁画虽然可怖,可也仅是壁画罢了。虎子的魂魄到底是怎么丢的,丢在了哪里,没有头绪。”
  罗若点了点头,说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沉默了片刻。
  “先在山上各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若没有,便回城,向那孩子的母亲问得更详细些——虎子到底在庙里玩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二人跨出庙门。
  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比方才淡了一些,山间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却比庙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清新了许多。罗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中那股霉味置换出去。
  忽然——
  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庙后传来。
  “两位神仙似的姐姐,来这里做什么呀?”
  凌逸的眉头骤然皱起。她的身形微微侧转,右手按上“寒霜”剑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
  破庙后面,松柏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瞳孔却比寻常人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对漆黑的、会发光的珠子。
  她的手中,拿着两个木偶。
  木偶约莫一尺来长,用木头雕刻而成,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一个木偶是男童的模样,梳着总角,穿着蓝色的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另一个木偶是女童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少女一手一个,将两个木偶举在身前,让它们面对面,像是在对话。她就这样自导自演地玩着,一边玩一边向凌逸和罗若走来,脚步轻快如风,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
  罗若看着那个少女,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温和而自然,像是邻家姐姐在哄小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少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事。她将手中的两个木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木偶的头顶上,声音清脆如铃:“这位姐姐,我先问你们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叫阿蘅,家就住在这山里。这一片我可熟啦。”
  她说着,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身前晃了晃,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凌逸鞠了一躬。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呀?”
  罗若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但按在剑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阿蘅,姐姐问你一件事。前几天,有没有几个小孩来山上玩?其中有一个叫虎子的,你见过吗?”
  少女——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见过!”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虎子,还有其他孩子——我们都玩得可开心啦!”
  她说着,将手中的两个木偶举得更高,让它们在头顶上转圈,像是在模仿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场景。那个男童木偶被她转得飞快,蓝色的小褂在风中翻卷;那个女童木偶被她转得飞起,粉色的小裙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听到阿蘅说知道,罗若眼睛一亮,道:“阿蘅,那你知不知道,虎子他们在这里玩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寻常的事?虎子回去以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阿蘅停下了转圈的手。
  “有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虎子回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还约好下次再一起玩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清晨的露珠。
  “说不定是他玩得太开心,开心的魂都丢在这里了。你们让他再来一次,说不定就好啦。”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这样么——”
  “你是说,我们若将孩子带来,你便有法子让他恢复?”
  凌逸的声音骤然插入,清冷如刀,将那少女未尽的话语截断在唇齿之间。
  阿蘅转过头,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倒映着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倒映着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冰霜色剑芒。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可以帮他一起找!”
  山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雾气在山脊上翻滚,将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不真实的灰白之中。
  阿蘅站在雾气中,一手一个木偶,笑得天真无邪。
  可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发光。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7/02 02:49:25

第四百一十七章 山中旧梦
  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平服山上的雾气在午后稀薄了些许,却依旧灰蒙蒙地缠绕在松柏的枝丫间,如同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绸,怎么都抖不干净。
  凌逸和罗若回到酆获城时,刚过未时。城中依旧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珠光。
  虎子家住在归人栈的附近,昨夜二人来时,天色昏黑,看不真切,今日白天过来,看到是一栋不大的青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安”字。
  罗若叩响门环。
  来开门的是虎子的父亲,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单名一个“旺”字。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两位女修,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二位仙子,可是……可是有法子救我家虎子了?”
  凌逸没有多言,只道:“带孩子上山。”
  陈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冲进屋里,不过片刻便将虎子抱了出来。那孩子依旧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软塌塌地靠在父亲怀中,两只小手无力地垂落,随着父亲急促的脚步轻轻晃荡。虎子的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一行人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陈旺抱着孩子走得飞快,虎子的娘小跑着跟在后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凌逸走在最前,银绣剑袍在灰蒙蒙的街巷中如同移动的月光。罗若走在最后,手按着“潋滟”剑柄,目光不时扫向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和惨白的灯笼。
  一路无言,直至平服山破庙。
  阿蘅就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她看见一行人走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从石阶上跳下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迎上来。
  “来啦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响亮。
  陈旺看着这个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不记得平服山上住着这样一个人家,更不记得这座破庙附近有过这样一个少女。但他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这两位仙子的本事大得很,她们带来的人,自然不会错。
  阿蘅跑到虎子面前,踮起脚尖,歪着头看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虎子的脸颊,那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虎子,虎子,你看看我呀,我是阿蘅姐姐。”她又戳了戳,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弟弟,“你之前还答应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人了?”
  虎子依旧没有反应。
  阿蘅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神仙姐姐,把他给我吧。”
  陈旺下意识地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陈旺咬了咬牙,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阿蘅接过虎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像是抱过无数次孩子。她让虎子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口中哼起了方才那支小调。
  曲调悠长,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头发酸的味道。像是夏夜祖母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时的低语,像是冬日在炉火边听老人讲古时的呓语。
  虎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触碰了一下。
  阿蘅没有停下,继续哼着那支小调,一边哼一边轻轻摇晃,如同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她的手掌贴在虎子的后脑勺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在午后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分明,但罗若看见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涣散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正在缓缓重新凝结。
  阿蘅停下了哼唱。
  她将虎子从怀里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还在缓慢聚拢瞳孔的眼眸,嘴角弯起一抹笑。
  “虎子,感觉好些了没?”
  虎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噜”声。他的眼珠转了转,从涣散到有神,从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阿……阿蘅……姐姐?”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身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头!”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吹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流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人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愿。”
  “那有没有什么怨?什么人欺负过你?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事?”
  阿蘅又摇了摇头。
  “没有。阿蘅没有怨。阿蘅活着的时候,爹娘对阿蘅很好,村里的人对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虽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谁害的。”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怨只是……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遗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岁就入了水脉修道,在碧波潭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有时会坐在潭边,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时候她也会想,修道的尽头是什么?长生?还是像师父那样,一辈子守在这碧波潭边,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从入门到出师,从青涩到成熟,然后自己慢慢老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不同的是,她还有时间去寻找,而阿蘅的时间,已经停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了。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我们帮帮他吧。”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阿蘅,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泪痕纵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
  阿蘅想了想,摇了摇头:“阿蘅……不知道。很久很久了。这山上的树,比阿蘅刚醒来的时候高了很多。还有那座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阿蘅死的时候,山上还没有这座庙。是后来……后来才建的。”
  罗若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座庙的规制、斗拱的形制、墙壁上壁画的风格,都不是近年之物。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
  阿蘅在这山上,已经游荡了数十年。
  数十年,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看见她、听见她、陪她说一句话的人。直到她自己修炼出一点道行,能让活人看见她的模样,听见她的声音。
  罗若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孤独。
  “阿蘅。”凌逸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你扣下虎子的魂魄,将他困在你的木偶里,是为了让他陪你玩?”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低下头,不敢看凌逸,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阿蘅……阿蘅……”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拆穿的孩子,“阿蘅只是想……虎子答应过阿蘅……下次来的时候……给阿蘅带糖葫芦……阿蘅怕他不来……就……就把他的魂……收了一些……”
  她说着,又哭了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怀中的木偶上。那个男童模样的木偶,嘴角依旧上翘,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哭泣。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真的知道错了……阿蘅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魂飞魄散……阿蘅还想……还想……”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着木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罗若看着凌逸,嘴唇翕动了一下。
  凌逸没有看她。
  她只是将“寒霜”剑缓缓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山林中缓缓消散。
  “起来。”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不敢动。
  “今日暂且放过你。”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两盏灯。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凌逸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郑重。
  “但你记住,今后不得再扣留活人魂魄。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蘅已经拼命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
  “阿蘅记住了!阿蘅再也不敢了!阿蘅以后再也不扣别人的魂了!”
  凌逸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你想怎么帮她?”
  罗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轻轻抽泣的阿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逸,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阿蘅,姐姐问你,你想不想……投胎转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午后的微光中微微闪烁。
  “投胎……转世?”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罗若轻轻点头。
  “你方才说,你没有心愿,没有怨恨,只是还没玩够。”她的声音温和如春水,一字一句,不急不慢,“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执念,那姐姐陪你玩,陪你玩个够,好不好?”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点得那两个圆圆的发髻都在轻轻晃动。
  “然后——”
  罗若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执念了结,你就能去转世投胎了,对不对?”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一盏灯的感觉。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阿蘅去投胎。阿蘅答应神仙姐姐,玩够了就去投胎。”
  罗若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像是阴雨中忽然裂开的一道云隙,漏下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凌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右手还按在“寒霜”剑柄上,指节微白。她不是不同情阿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只是……
  可她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陪孤魂野鬼玩耍的。
  “罗师妹。”凌逸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我们此行,是来寻找聚魂阵的。耽搁太久,对龙师弟的魂魄不利。”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节外生枝,实属不智。
  罗若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啸哥哥的魂魄还困在狱龙斩中,那一丝涅盘神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每多耽搁一日,希望便渺茫一分。她比任何人都急,可她看着阿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阿蘅也听见了凌逸的话。
  她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到罗若脸上,又从罗若脸上移回凌逸脸上。
  “聚魂阵?”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思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神仙姐姐,你们在找聚魂阵?”
  凌逸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听说过?”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蘅不知道什么‘聚魂阵’……”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阿蘅在这山上,在这城里,游荡了好多年。城里城外,每一寸地方,阿蘅都去过。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阿蘅就算不能全部记得,但若有不寻常的东西,阿蘅一定能看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方才的恐惧和委屈,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神仙姐姐,你们找的东西,若真的在这酆获城附近,阿蘅可以帮你们找。”
  凌逸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蘅从地上站起来,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凌逸。
  “神仙姐姐,不如咱们一起找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小小的狡黠。
  “你们陪阿蘅玩了却心愿,阿蘅帮你们找那个什么阵。反正阿蘅听姐姐们的意思,你们不是也要走遍这酆获城周边么?”
  她说完,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认真。
  凌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在权衡。
  阿蘅说得没错。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若要一寸一寸地搜,不知要搜到何时。而阿蘅在此地游荡了数十年,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也算是一个本地向导。
  有她带路,事半功倍。
  至于陪她了却心愿……
  “你有何心愿?”凌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松动。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阿蘅想去城里玩!”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了几分。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山里,很少去城里,死了之后,也没有人陪着阿蘅,只有这两个木偶陪着阿蘅……”
  罗若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凌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跳了起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淡黄色的丝绦在腰间轻轻飘动,两个木偶被她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她怀里。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谢谢神仙姐姐!谢谢神仙姐姐!”她抱着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又朝罗若鞠了一躬,鞠得像是在捣蒜,整个人欢喜得像是要飞起来。
  罗若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头顶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但她的心却是暖的。
  “别叫神仙姐姐了,怪别扭的。”罗若笑道,“我叫罗若,这是凌逸师姐。你就叫我们罗姐姐、凌姐姐吧。”
  阿蘅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只被喂了小鱼干的猫:“罗姐姐!凌姐姐!”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看向山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晨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山下的酆获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边。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阿蘅说:“对了,阿蘅,今日我在街上,听说明日城中好像有集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添了几分担忧:“就是不知道阳世之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对你有没有影响。”
  阿蘅眨了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弯起嘴角笑起来,笑容天真烂漫,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野花。
  “阿蘅不怕。”她脆生生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阿蘅都死了很多年啦,有点小道行的,再加上这酆获城满城的阴气那么重,不碍事的。”
  她说完,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
  “那今天晚上,阿蘅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明天和两位姐姐一起去城里!”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了一会儿,笑着打断她:“好啦好啦,知道你哪里都想去了。不过天快黑了,我们得先回城。”
  凌逸转过身,看了罗若一眼,微微颔首。
  “走吧,下山。”
  罗若向凌逸点头,又看了阿蘅一眼。那半透明的少女站在石阶上,笑着朝罗若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罗姐姐,凌姐姐,明天见!”
  罗若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在凌逸身后,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破庙、那片松柏、那道青绿色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阿蘅的哼唱声从雾中传来,悠长而缥缈,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