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四百零六章 北境冻原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早得多。
常江以南才入初冬,还算秋高气爽,枫叶尚红,此地已是朔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那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冰原上的寒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溪流封冻,连空气都被冻得稀薄了几分。
罗若站在冻原的边缘,绒毛小袄的领口竖起,挡住灌入脖颈的寒风。小袄是在霜叶城买的,轻软保暖,穿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薄云。小袄之下,是苍衍水脉的月白绣水蓝纹劲装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
照理说,罗若作为通玄境修士,只要稍稍耗费些许真气,便可抵御寒气,但是终究是女子爱美,觉得这绒毛小袄可爱如斯,便买下了。但也不错,有了这小袄保暖,倒是可以省下一些真气的消耗。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冰蚕白丝紧贴着肌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雪。丝袜的质地轻薄如蝉翼,却异常保暖,北境的风再冷,也透不过这层薄薄的丝。
“啸哥哥,隐花岭的任务还顺利么?”她睹物思人,又想起了龙啸。
冻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冻土上覆盖着薄薄的霜,偶尔有几丛枯草从冻土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光秃秃的,连树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云层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极光般的光晕,忽明忽暗,无声无息。
罗若的玄冰耳坠,此刻正发出微微的、幽蓝色的光。
那是因为这冻原的天地灵力与玄冰的材质相呼应,引得玄冰发出那微光。
此刻,那光芒在明灭不定。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冻原的灵力,太乱了。
天地间的灵力本应如水般流动,有迹可循,有律可依。可此地的灵力却如同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紊流处处,乱成一团。有些地方灵力浓郁得近乎凝滞,如同淤塞的河道;有些地方又空空荡荡,如同被抽干的水井。
“罗仙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她身旁,距离约莫三尺,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疏远。他身着一袭天剑宗月白剑袍,衣领袖口以银丝绣着精致的小剑纹,腰悬长剑,剑鞘古朴。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
卫应,天剑宗凝真境高阶弟子。
他的目光顺着罗若的视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停顿片刻,复又看向罗若,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是有所发现?”
罗若摇了摇头,声音清润如泉:“卫大哥,冻原这里的灵力太乱了,还需要细细梳理一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认真:“卫大哥,你们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离这北境最近的大派,你们对于冻原的灵力有没有什么经验?”
卫应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罗仙子说笑了。”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我们天剑宗以剑修闻名,一剑破万法,对于灵力感应这种事,自然是没有你们苍衍水脉厉害。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另一道身影,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然这霜叶城的齐家,也不会不信任我们,而是将委托送到你们苍衍派了。”
身后那名年轻修士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至极。
他叫齐全,看着二十出头,面容尚算清秀,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袍角绣着齐家的族徽——一朵霜花。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放在散修世家中已算不错,可站在罗若和卫应面前,便显得有几分局促。
此刻齐全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齐家是北境霜叶城的散修世家,在北境经营了数代,有些根基。上个月,齐家一支采买灵草的商队,失踪了。
商队共九人,领队的是齐家长房的一位管事,凝真境初阶,带了八名护卫,修为从御气境到凝真境不等。九个人,连带着采购的灵草、携带的丹药、法器,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家派人搜寻,在一座小村找到了痕迹。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小聚落,以种植灵草为生。齐家的商队原本是去那里收购灵草,可当齐家的人赶到时,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灵草田被毁得一塌糊涂,地面上留下巨大的、深深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村庄中碾压而过。印记的形状不是蹄子,不是爪子,而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延伸向远方。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连同齐家的九名族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于是齐家向苍衍派发出了委托。
原因很简单: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在追踪、探查方面的能力,确实冠绝天下。而北境最近的“大派”天剑宗,虽剑道无双,可在这种精细的灵力梳理上,确实不如水脉。
当然,这话谁都不会明说。
可天剑宗还是知道了。
天下三大正派之一的天剑宗,将北境视为自己的“地盘”已有数百年。北境的大小门派、散修世家、凡人城镇,都在天剑宗的庇护之下。齐家不向天剑宗求助,却千里迢迢将委托送到苍衍盆地,这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苍衍派水脉李真人派出了弟子罗若,天剑宗则“不请自来”地派了卫应“协助调查”。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来意,却又谁都不好说破,只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一同在这片寒风刺骨的冻原上,寻找那条不知逃往何处的大蛇。
罗若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卫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化开的糖,“咱们都是正派弟子,为民除妖,护佑百姓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这北境大大小小的其他门派和百姓,不都是在你们天剑宗的护佑下,才得以安居乐业么?”
这话说得巧妙。
既给了天剑宗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齐家不信任天剑宗”上引开,还顺带夸了天剑宗在北境的贡献。
卫应自然听得出来。
他看了罗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
“罗仙子说的是。”他拱了拱手,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既如此,咱们还是继续调查吧。”
罗若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
玄冰耳坠上的幽蓝色光芒,又亮了几分。
于是三人再次开始了搜寻。
冻原的地面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霜花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脆响。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罗若将绒毛小袄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齐全带着她们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前,停下脚步。
“这风里的灵力太乱了。”他指着脚下的地面,“罗仙子,你确定是这里么?。”
罗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原上。
体内水脉真气缓缓流转,如水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冻土深处。
“苍衍水道·润物无声。”
齐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卫应道:“卫公子,你说罗仙子的探查功法,在这冻原,能有所发现么??”
卫应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罗若身上,声音很轻:“水脉的灵力感知之术。以自身真气为引,探查地底深处的灵力残留。我们天剑宗不擅长这个,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齐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问。
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没,与玄冰耳坠上的微光交相辉映。她的手掌还按在冻土上,水脉真气如涓涓细流,在地底深处蔓延、渗透、探寻。
她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紊乱的紊流,不是冻原深处那些沉睡万年的冰封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更加锋利的、如同利刃划过丝绸般的——
妖力残留。
那残留很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上留下的最后一缕墨痕,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察觉。可罗若是苍衍水脉的嫡传弟子,她的真气在水中能扩散到方圆数十丈,每一丝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更加细致地铺展开去。
那妖力的痕迹从地底深处延伸向远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潜行于地下的巨蛇。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蛇。蛇形妖兽爬行时留下的妖力印记,深深地刻在冻土之中,虽已过了数日,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找到了!”
罗若站起身,绒毛小袄的领口在风中轻轻晃动,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兴奋的光芒。她转过身,看向卫应和齐全,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妖力的残留。很淡,但确实是蛇形妖兽留下的。”
齐全的脸色微微一变。
“蛇形妖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个村子里的痕迹,也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印记。会不会是同一头?”
罗若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既然有线索,咱们顺着追过去看看。”
她说着,便要御器升空。
“罗仙子。”
卫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罗若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就看见卫应站在土坡上,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越过罗若,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
“二十里外,已经是冻原深处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那里的妖兽,可不是外围那些小妖小怪能比的。”
齐全的脸色更白了。
他当然知道。
冻原深处,人迹罕至,灵力紊乱,正是妖兽盘踞的绝佳之地。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往往藏身在冻原最深处,轻易不会出来。可一旦有人闯入它们的领地——
齐全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罗若看着卫应,又看了看齐全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如同冻原上盛开的第一朵冰凌花。她歪着头,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卫大哥,咱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前面危险就掉头回去吧?”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头妖兽若是吞了齐家商队的人,又毁了那个村子,若不将它除去,日后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咱们身为正派弟子,降妖除魔、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卫应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清秀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那抹温和的笑重新浮了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赏。
“罗仙子说得对。”他拱了拱手。
罗若连忙摆手:“卫大哥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
齐全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客套,心中急得如同猫抓。他想说“咱们能不能先回去搬救兵”,想说“就咱们三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可话到嘴边,看着罗若那双坚定的眼眸,又咽了回去。
他是齐家的子弟。
失踪的商队里,有他的族叔。
他若退缩,回去怎么面对族中父老?
齐全咬了咬牙,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有些发颤,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罗仙子,卫公子,齐全愿随二位前往。”
罗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好。齐全公子放心,我和卫大哥会护着你的。”
齐全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罗若御剑当先,脚下是水蓝色的“潋滟”仙剑,剑身上水纹流转,如同一泓清泉凝于空中。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黑色盘起的长发垂下的垂髫随风飞舞。
卫应紧随其后,御剑而行,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神色依旧温和。
齐全跟在最后,他的修为不如前二人,飞得也有些吃力。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但他咬着牙,死死跟着,一步都没有落下。
第四百零七章 旧敌重逢
冻原上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罗若一行三人循着妖力的痕迹向东北方向追踪,已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飞的速度不快,因为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中偶尔透出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日头还是更厚的冰晶。罗若玄冰耳坠上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随着他们深入冻原,那光芒的频率越来越快,可见此地灵力之混乱。
齐全飞得很吃力。
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在北境冻原这片灵力紊乱的土地上,维持御剑飞行消耗巨大。他的脸色发白,额角却渗着汗——那是真气运转过速、身体却因寒冷而僵硬的矛盾反应。衣袍的领口和袖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卫应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步伐从容,气息平稳。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齐全,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不至于让对方感到难堪。
罗若走在最前面,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垂在耳畔的两缕碎发在风中飞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如水的眼眸半眯着,将感知力铺开到极致。
冻原地底的灵力太乱了。
那些紊乱的灵流如同水下暗涌,层层叠叠,互相冲撞,将一切细微的痕迹搅得支离破碎。若非她身为苍衍水脉嫡传弟子,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胜同侪,恐怕早就跟丢了那条蛇形妖兽的踪迹。
到了。
罗若忽然停下,右手抬起,示意后方二人落下。
卫应几乎是同时停下的。齐全慢了半拍,险些撞上卫应后背,连忙稳住身形,衣袍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罗若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冻原。
前方约莫两百丈处,冻原的地形骤然变化。原本还算平坦的冰原在这里隆起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不过数丈高,却绵延向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山脊的岩石呈灰黑色,与冻原的灰白色截然不同,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
山脊的背风面,有一道裂隙。
那裂隙宽约数丈,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隙边缘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霜,霜层呈幽蓝色,与别处的白霜不同。那些幽蓝色的霜并非自然凝结,而是妖力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
“就在那里。”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裂隙下面。”
齐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回到手上的剑柄。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卫应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裂隙移向裂隙周围的地面。那里有大片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与齐家商队失踪的那个村庄留下的印记如出一辙。印记从裂隙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通向远方,有的绕了一圈又折返回来。
“它不止袭击了齐家的商队。”卫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意,“这个裂隙,是它的巢穴。”
罗若点了点头,“潋滟”的剑身上的水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蓝光,如同清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齐全公子,你在外面接应。”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若我们进去半个时辰还未出来,你立刻返回霜叶城,向齐家家主禀报,请他派人前往苍衍派报信。”
齐全的脸色骤变。
“罗仙子,我——”
“齐全公子。”卫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罗仙子说得对。你的修为尚未到凝真境,地下空间狭窄,若遇险情,我们未必能护住你。你留在外面,若有变故,至少还能有一人回去报信。”
齐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的脸色涨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齐全明白。二位仙师务必小心。”
罗若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与卫应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跃入那道幽深的裂隙。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裂隙比从上面看起来更深。罗若和卫应沿着倾斜的岩壁向下滑行,脚下是冻得坚硬的碎石和厚厚的冰层。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的灵力越发紊乱,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一切闯入者。
罗若催动“潋滟”剑,剑身上的水蓝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蛇形妖兽的鳞片与岩石摩擦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年。
卫应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掐着剑诀,周身凝聚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剑芒。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将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都纳入感知之中。
裂隙向下延伸了约莫百丈,忽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二人面前。
洞穴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顶部悬挂着无数粗大的冰柱,冰柱尖端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便已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洞穴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那是妖力长期侵蚀的结果,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不规则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
洞穴中央,堆积着大量动物的骨骼。
有雪原鹿的角,有冰原狼的头骨,有冻原熊的肋骨,还有一些罗若叫不出名字的、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形的残骸。骨骼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在那堆骨骼的最上方,赫然堆着几件人类的衣物——灰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霜花图案。
齐全家的族徽。
罗若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尸体,意味着那些人大概率已被吞食,也可能还困在更深处——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那头盘踞在此的妖兽。
就在这时——
“嘶————昂————!!!”
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从洞穴最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似蛇类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混杂着暴戾与威严的、如同冰层崩裂般的咆哮。声波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震得簌簌落下,洞顶悬挂的冰柱纷纷断裂,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冰屑。
洞穴深处的黑暗中,一双冰蓝色的竖瞳,缓缓亮起。
那竖瞳大如灯笼,瞳孔如同万载玄冰的精华凝结而成,冰冷、无情。竖瞳之后,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从黑暗中游出。
首先是头颅。
形似巨蟒,却又截然不同。头顶生有一根长约丈许的独角,独角晶莹剔透,如同寒冰雕刻而成,根部隐有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流转。头颅两侧各有一片扇形冰晶鳍状结构,边缘锋锐如刀,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冷硬的寒光。
面孔狭长,覆盖着细密而华丽的冰蓝色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天然的寒冰纹路。口吻长而微翘,利齿交错,每一颗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冰锥,开合间寒气四溢。
然后是身躯。
粗逾水缸,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幽蓝色冰晶鳞片,鳞片大如磨盘,每一片都铭刻着繁复玄奥的寒冰纹路。躯体蜿蜒盘踞,从黑暗中不断延伸而出,长度难以估量。
罗若的圆眼微微瞪大,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出来者后的恍然。
“不是巨蟒妖兽。”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是寒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根独角上。独角根部,有一道蜿蜒的、如同闪电般的裂纹,从独角中段一直延伸到根部。那裂纹虽已愈合,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如同瓷器上的裂痕,让整根独角的光泽不再纯粹。
那裂纹,罗若见过。
十八年前,天山之巅。
那头争夺雪莲的寒螭,被甄筱乔以雪莲之力灌注的全力一击,击碎了独角尖端。独角崩碎,妖力外泄,寒螭仓皇逃入冰渊深处。
那裂纹的位置、形状、走向,与罗若记忆中的画面完全吻合。
但是,大概十八年了。当年那个只能跟在凌师姐身后、在寒螭面前只能闪躲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通玄境修士。凝丹境巅峰的寒螭,放在当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放在今日——不过是一块稍大些的垫脚石罢了。
寒螭也在看着罗若。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从最初的冷漠与暴戾,渐渐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即困惑转为思索,思索转为记忆,记忆转为——暴怒。
它认出了她。
大概十八年前,天山的冰谷中,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几个人族之一,夺走了它等待了数百年的雪莲。就是那几个人族,击碎了它的独角,伤及它的本源,让它的修为从此停滞不前。
十几年了。它在这片冻原地底舔舐伤口,吞食无数生灵,试图修复那道伤痕,却始终无法痊愈。十几年的恨意,十几年的不甘,此刻全部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疯狂跳动。
“人族……女修……”
它的声音沙哑而晦涩,如同冰层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夺吾……雪莲……伤吾……独角……”
它顿了顿,那双竖瞳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今日……送死……好!”
话音未落,它巨口一张,一股浓烈的幽蓝色吐息如同决堤的冰河,朝着罗若和卫应汹涌喷出!
卫应身形急退,银白长剑出鞘,在身前布下一层剑气屏障。
但罗若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足以冻结万物的幽蓝吐息朝自己扑面而来,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潋滟”剑轻轻抬起。
剑身上的水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不是爆发的炽烈,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潭般的幽蓝光芒。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不是剑气,而是一片水波。
那片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幕,挡在罗若身前。那水幕并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对面的寒螭,但就是这薄薄一层水幕,却让那道足以撕裂天地的幽蓝吐息在触及的瞬间——消散了。
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水波之中。
寒螭的竖瞳骤然收缩。
它的吐息,它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人类女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卫应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同样震动。他知道苍衍水脉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道法特点,但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他在水脉年轻一代中还没见过几个。罗若方才那一剑,将水属真气“包容万物”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不是硬碰硬地对抗寒螭的吐息,而是以水之柔,容纳冰之寒,将其化为己有。
寒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双竖瞳中的暴怒渐渐被忌惮取代,它盯着罗若手中那柄水蓝长剑,盯着她周身流转的、绵柔却深不见底的清涟真气,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这个女修还只能躲在那个白衣人族身后,连正面接它一击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它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
“大家伙?”
罗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看着寒螭,看着那双竖瞳中翻涌的恨意与忌惮,嘴角微微弯起。
“十几年前,你凝丹境巅峰,我凝真境初阶,再加上妖族体魄强悍,你追着我们打,我们只能逃。”
她顿了顿,手中“潋滟”剑轻轻一转,水蓝色的剑光在洞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十几年后,你还是凝丹境巅峰,我已是通玄境初阶。”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真没想到,再次见到你,你竟然原地踏步十几年。”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直直扎入寒螭的心口。
寒螭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不再用吐息,不再用妖术,而是要以纯粹的肉身力量碾压这个狂妄的人类女修!
罗若没有闪避。她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水蓝色的剑光在剑面上流转如波。
“苍衍水道·潮音壁。”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壁在她身前凝聚,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寒螭的巨尾轰然砸在光壁上!“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洞穴中炸开,冰屑碎石漫天飞舞,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颤抖。
但罗若纹丝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光壁之后,衣袍在冲击波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风中飞舞,但她的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颤动一下。
寒螭的巨尾被光壁弹了回去。那层薄薄的水壁将巨尾的全部力量吸收了,然后以一种更加圆融的方式反弹回去,让寒螭自己承受了自己那一击的反作用力。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晃,巨尾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它整条尾巴都在发麻。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水蓝色的光壁,看着光壁后那道纤秀的身影。
寒螭心中的忌惮变成了恐惧。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罗若的身形在碧波虚影中穿梭如鱼,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凌厉的水蓝色剑光。“潋滟”剑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画笔,在洞穴中勾勒出一幅幅水波流转的画卷。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寒螭身上鳞片受损之处——脖颈旧伤、右鳍根部、独角裂纹附近。
寒螭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她从容避开,它的每一次吐息都被她的清涟真气化解。她甚至有余力分心护着卫应——有好几次,寒螭的吐息或利爪险些击中卫应,都是罗若及时出手,或是一道水莲挡在卫应身前,或是一道碧波将卫应从险境中推出。
她的真气铺开到极致,将整个洞穴的每一处灵力波动都纳入掌控,寒螭的任何攻击都逃不过她的预判。
通玄境对凝丹境,本就有境界优势。再加上水脉功法本就擅长周旋、牵制、消耗,寒螭虽肉身强悍、妖力浑厚,却始终无法将优势发挥出来。它被困在这座地下洞穴中,空间有限,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转身不便,闪避不易,只能被动挨打。
寒螭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每一剑都不深,但数量多,积少成多。幽蓝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中渗出,将它身下的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它的气息开始出现波动,妖力运转不再圆融,动作也渐渐迟缓。
它越来越急躁。
它试图凝聚妖力施展本命妖术,就像十八年前在天山那样,将全部力量凝聚于独角尖端,一击定乾坤。可每当它开始凝聚,罗若的剑便到了——不是攻击它的独角,而是攻击它的脖颈、它的冰鳍根部、它的眼睛,逼得它不得不中断凝聚,分心防御。
她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
寒螭的眼中,暴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疯狂。
它忽然收住了攻势。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盘,头颅高高昂起,不顾一切地将体内残存的妖力全部凝聚于独角尖端。那些妖力在独角上疯狂旋转、压缩、坍缩,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深邃如万载玄冰本体的幽蓝光球。
它不再管罗若的攻击会不会落在身上,不再管那些剑伤会不会致命。它只要这一击——只要能击中这个人类女修,就算以命换命,也值了。
罗若看着那颗幽蓝光球,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的意味。
“还是这一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家伙,十几年前,你用这招差点杀了我们是不错。但是这十几年后——”
她顿了顿,“潋滟”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那颗幽蓝光球。
“我也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清冽如泉,在洞穴中回荡。
“——水龙吟。”
一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龙形剑气从剑尖咆哮而出,张牙舞爪,直扑寒螭!那龙形剑气并非虚影,而是由极度凝练的水属真气凝聚而成,龙身足有数丈之长,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摇如丝,就连龙眼中都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龙吟声低沉而威严,震得洞穴四壁嗡嗡作响,仿佛真的有一条远古水龙从深渊中苏醒。
水龙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冰屑碎石在龙身的冲击下化为齑粉。那威势,那气魄,与寒螭那颗幽蓝光球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拼命凝聚的孤注一掷,一个是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
水龙与光球,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或者说,巨响之后,一切声音都被那碰撞的余波吞没了。
卫应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来得及将自己的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才没有被那股冲击波掀飞。
洞穴在崩塌。
洞顶的岩层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烟尘和冰屑。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洞穴中飞舞。地面上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从数尺宽裂到数丈宽,深不见底。
寒螭的独角,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从根部彻底断裂。
幽蓝色的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溅了寒螭一脸。紧接着,水龙撞上了它的头颅。寒螭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滑去,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撞上洞穴最深处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岩壁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簌簌落下,将寒螭半埋在乱石之中。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的鳞片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碎裂了大半,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毫无防御力的皮肤。它的头颅剧痛无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连罗若的身影都看不清。
败了。
彻底败了。
寒螭的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它将体内残存的妖力、生命力、魂魄,全部向妖丹凝聚。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疯狂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幽蓝转为深蓝,从深蓝转为刺目的白,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太阳。
妖丹自爆。
就算是死,它也要拉这两个人陪葬。
卫应感觉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罗仙子,它要自爆!”
罗若看着寒螭体内那颗越来越亮、即将爆发的妖丹,看着寒螭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疯狂的眼睛,平静如水。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湖面上吹过的微风。
“——碧波之牢。”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罩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寒螭庞大的身躯整个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将光罩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寒螭心中发狠,催动妖丹,试图将残存的妖力、生命与魂魄一并引爆。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猛然旋转,光芒骤亮,由幽蓝转为深蓝,眼看就要突破临界——可就在妖力即将凝聚成自爆之势的瞬间,那层薄薄的水壁骤然收紧,如水之柔劲,将妖丹连同其周围翻涌的灵力一并紧紧裹住。寒螭只觉得体内的妖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旋转戛然而止,光芒急速黯淡,刚刚聚起的毁灭之力连喷发的机会都没有,便在水波的无声浸润中迅速溃散、消弭,归于虚无。
光罩纹丝不动。
妖丹的旋转彻底停滞,光芒尽敛,恢复成最初那枚幽蓝色的、温润如石的珠子,再无半点狂暴之意。
寒螭的眼中,恐惧与绝望达到了顶点。它忽然发现,自己连玉石俱焚的权利都没有了——妖丹自爆,被封印了。
卫应抓住这个时机。
他踏着被碧波之牢封印的寒螭身躯,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跃到寒螭的七寸之处——那是蛇形妖兽的要害,七寸是它妖力运转的中枢,击穿此处,妖力溃散,再无反抗之力。
卫应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剑身上凝聚着全部的真气与剑意,银白色的光芒炽烈如烈日。
“天剑诀·提剑斩妖!”
一剑落下,直直刺入寒螭七寸!
剑刃没入血肉,剑气从另一侧贯穿而出。幽蓝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浇了卫应一身,将他月白色的剑袍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光芒在这一刻骤然黯淡。它的身体开始萎缩——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干枯的皮肤。冰鳍软化、下垂,失去了光泽。利齿从牙床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身躯在缩小,从粗逾水缸缩到只有水桶粗细,从水桶粗细缩到只有寻常蟒蛇般大小。
所有的妖力、生命力、魂魄,都在这一刻溃散。
寒螭死了。
死在“碧波之牢”中,死在自己的巢穴里,死在卫应的剑下。
卫应从寒螭的尸身上跃下,长剑在身前甩了一下,甩去剑刃上的血迹,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但神色从容,气息平稳。
他走到寒螭七寸处,蹲下身,以剑尖剖开血肉,从中取出一枚幽蓝色的妖丹。
妖丹约摸鸡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月色下的湖面,宁静而深邃。但仔细看,能看见妖丹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那是寒螭一生的修为。
卫应起身,将妖丹递向罗若。
“罗仙子,此战全仗你压制之功。这妖丹,当归你所有。”
罗若接过妖丹,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入衣襟中。
“多谢卫大哥。”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根独角虽已断裂,却仍是炼器的好材料。卫大哥带回天剑宗吧,可铸成数柄上好的冰属仙剑。”
卫应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上前将寒螭那根断裂的独角拾起,用布包裹好,收入背囊中。
齐全蹲在裂隙入口处,双手扒着岩壁,探头向下张望。
他听见洞穴深处传来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看见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罗若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衣袂飘飘,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绒毛小袄的领口依旧整洁如新。卫应跟在她身后,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但同样气息平稳,不见狼狈。
齐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罗仙子,卫公子,那头妖兽——”
“齐大哥,妖兽死了。”罗若向齐全说道,“你们齐家商队的仇,报了。”
齐全张着嘴,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抱拳施礼,将腰重重弯下。
“多谢罗仙子!多谢卫公子!齐全替齐家上下,谢二位大恩!”
罗若伸手将他扶起。
“齐大哥你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何况里面那妖兽,与我,也算是有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声音轻了几分。
“令叔的事,我很抱歉。但他若泉下有知,见你今日如此勇敢,也会欣慰的。”
齐全的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将眼中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那道幽深的裂隙中,寒螭的尸身正在冰封中缓缓腐朽。
那根断裂的独角,被卫应用布包裹着,静静躺在他的背囊中。
而那枚幽蓝色的妖丹,在罗若的衣襟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又如同一个时代的开始。
第四百零八章 霜叶传书
霜叶城,齐家。
这座北境名城的初冬傍晚,比中原来得更早。日头刚偏西,天空便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橘红,将城中的屋脊、巷道、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齐府的门楣上,那朵以银线绣成的霜花族徽在夕照下微微泛光,内敛而精致,如同北境世家特有的低调与矜持。
齐家正堂,此刻灯火通明。
堂上摆着一张紫檀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布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霜花纹,与门楣上的族徽遥相呼应。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北境特有的冰湖鱼脍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码在冰盘上,鱼肉晶莹剔透,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雪山蘑菇炖雪鸡,汤汁浓白如乳,香气四溢;炭烤雪原鹿肋排,外焦里嫩,撒着北境独有的香料,闻之令人垂涎。
还有几道菜,显然是南方的菜系——清蒸湖蟹、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精致而地道,足见齐家待客的用心。
齐家家主齐正渊坐在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霜花。他的修为在通玄境初阶,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对着苍衍派和天剑宗的两名弟子,姿态却放得很低。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罗若和卫应各敬一杯。
“罗仙子,卫公子。”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齐家商队失踪,若非二位仙师出手,那头盘踞冻原多年的寒螭恐怕还要继续祸害百姓。齐某替齐家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罗若连忙起身,双手举杯,浅抿一口,笑着道:“齐家主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
她绒毛小袄依旧披在肩上,领口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活泼,让堂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卫应也起身,举杯回敬,动作从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齐家主客气了。天剑宗与苍衍派同气连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剑宗护佑之地,此番与罗仙子联手除妖,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居功自傲,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天剑宗在北境的地位。
齐正渊自然听得出来,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动筷。
齐全坐在末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显然还在为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骄傲。
他用公筷给罗若夹了一块雪山蘑菇炖鸡,又给卫应夹了一块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罗仙子,卫公子,你们尝尝这个。北境的雪鸡和南方的鸡不一样,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特别鲜。还有这个鹿肋排,是我们霜叶城的特产,别处吃不到的。”
罗若笑着接过,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齐公子,这个鹿肉是怎么做的?外皮脆脆的,里面却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齐全被夸得脸微微发红,连忙道:“这个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腌制一整夜,然后用果木炭慢火烤一个时辰,烤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才会又脆又亮。”
“齐公子懂得真多。”罗若笑道。
齐全的脸更红了。
卫应在旁看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有变。他吃相极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的摆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礼数,一望便知是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礼教刻在骨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卫应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正渊脸上。
“齐家主,晚辈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齐正渊放下酒杯,正色道:“卫仙师请讲。”
“此番寒螭之患,虽已解决,但冻原深处的妖兽是否还有余孽,尚需进一步探查。”卫应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全,又落回齐正渊脸上,“若日后齐家再遇此类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剑宗在北境的弟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依旧温和,声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北境离天剑宗近。一来一回,省去许多奔波。”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都听得出来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剑宗的护佑范围,齐家有事先找天剑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苍衍派送信。
齐正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看向卫应,脸上挂着一副“你说得对”的表情。
“卫仙师说得极是。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贵宗经营数百年,护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和煦。
“不过嘛,此番那寒螭盘踞之处,灵力紊乱至极,我齐家子弟确是无法追踪其踪迹。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罗仙子又是水脉嫡传,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举杯道:“总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赖二位仙师通力合作。齐某再敬二位一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天剑宗,又抬了苍衍派一手,还将“通力合作”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家联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应听罢,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举杯与齐正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罗若在一旁看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这些门道。苍衍派与天剑宗同为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盘算。北境这片地盘,天剑宗经营了数百年,早已视为禁脔。齐家此次绕过天剑宗直接向苍衍派求助,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卫应此行的“协助调查”,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宣示主权的——告诉齐家,也告诉苍衍派,北境是谁的地盘。
罗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雪山蘑菇炖鸡,那鸡肉确实好吃,肉质紧实,汤汁鲜美,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一名齐府执事匆匆走进正堂,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竹制信筒,走到齐正渊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齐正渊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筒,挥了挥手,示意执事退下。那执事躬身退后,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
齐正渊将信筒放在桌上,转向罗若,双手将它推到她面前。
“罗仙子,方才府中收到一封玉鸽传书,是给您的。”
罗若一怔。
“给我的?”
“是。”齐正渊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送信的玉鸽在霜叶城上空盘旋了半日,方才落在我齐府院中。这信筒上刻着贵派的标识,应是苍衍来的。”
罗若接过信筒,低头看去。
那信筒以青竹制成,约莫两指粗细,三寸来长,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筒身刻着一朵兰花,笔触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兰花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陆璃的信筒。
她旋开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笺以苍衍派的青檀纸制成,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纸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陆璃的笔迹,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母亲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端正、秀丽。
罗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很慢。
很慢。
齐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就看见罗若捧着信纸,一动不动。
“罗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么了?”
罗若没有回答。
她还在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齐全忽然发现,那亮晶晶的,不是烛光。
是泪。
泪水从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涌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滴在手中的信纸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洇开一小片模糊。
罗若没有擦。
她只是继续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齐全彻底慌了。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手足无措地看着罗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急得脸都红了。
“罗、罗仙子!你、你怎么哭了?!”
卫应在旁,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关切:“罗仙子?信上说了什么?派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动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无价的珍宝。然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齐全方才给她倒的北境特产的冰葡萄酒,色泽金黄,清亮透明。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清冽,带着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道温热。罗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那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齐家主。”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顿饭,我吃不了了。”
齐正渊面色一肃,连忙起身:“罗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齐家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
“不必了。”罗若站起身,将那只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绒毛小袄的领口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齐全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罗仙子!你饭还没吃完呢!——”
罗若在堂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狼狈,像是在拼命告诉身后的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齐公子,你替我吃了吧。”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让人心碎的颤抖。
齐全愣在原地。
卫应站起身,月白色的剑袍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罗仙子,你若急着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
“不用了,卫大哥。”
罗若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侧过脸,露出半张侧颜。烛光从堂内照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自己回去。”
话音落下,她转身出了正堂。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冻原上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的味道。只是那春风里,混着泪水的咸涩。
齐府的院子不小。从前堂到院门,要穿过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几株北境特有的霜枫,此刻正值深秋,霜枫的叶子红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烧。
罗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来越快。
她没有跑,但她走得比跑还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脚下与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啪”声,绒毛小袄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身后飞舞如旗。她走过那几株霜枫,走过院中的假山,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拱桥,走过桥下那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溪。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
罗若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霜枫的甜香,有北境独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哭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毛小袄的领口上,滴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必须回去。
立刻。
马上。
“潋滟”剑从腰间飞出,剑身上的水纹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罗若一跃而上,脚踏剑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走!”
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个少女对远方某个人的、全部的牵挂与恐惧。
“潋滟”剑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载着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院中,齐正渊、齐全、卫应等人追了出来。
齐全站在院门口,手中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鹿肋骨,张着嘴,望着南方那片暮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仙子她……她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向齐正渊,又看向卫应,满脸都是茫然和心疼。
“她怎么哭着就走了?谁给她写的信?信上说了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齐正渊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卫应,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卫公子,你看这……”
卫应摇了摇头,同样望着南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齐家主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罗仙子她……性子直,藏不住事。能让她这样的,必定是大事。”
齐全站在一旁,手中的鹿肋骨还在滴油,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油渍。他低下头,看着那根啃了一半的肋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堂上,罗若用手背擦泪的样子。那双如水的眼眸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就算哭起来,也是如此动人。
暮色渐浓。
霜叶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毯。城中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只剩下几间酒楼茶肆还在营业。
齐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如谜,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第四百零九章 冰窟暖意
碧波潭的水,终年不冻。
这片苍衍盆地,水脉弟子所在之处。四周的山峦已覆了薄雪,潭边的老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划开一道道细密的涟漪。可潭水本身却温润如玉,水面甚至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清晨的寒风中袅袅升腾,如同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碧波潭后山,有一座洞府。
这座洞府名为“玄晶”,是碧波潭一带最好的几座修炼洞府之一,历来只赐给水脉最出色的弟子。
凌逸晋升通玄境后,李真人便将玄晶洞府的禁制令牌交给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凌逸接过令牌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玄晶洞府中静得只剩滴水的声音。
洞府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入门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如水,将甬道照得朦朦胧胧。甬道尽头是一道水帘——不是瀑布那种磅礴的水帘,而是一层薄薄的、如同轻纱般的水幕,从洞顶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水幕后,是一处方圆不过数丈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寒冰床。
整张床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呈半透明的幽蓝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冰纹在深处流转。床的四周,布置着水脉的温养阵法,以水属灵力温和地滋养着床上那具身体,防止其进一步腐坏。
龙啸就躺在那张寒冰床上。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放在身侧,巨刀的暗金色刀身在幽蓝色的冰光中显得格外沉寂。他的脸上依旧布满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珠光下微微闪烁。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甄筱乔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凳上,已经坐了整整三日。
她的手还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温养着刀中那缕微弱的、不肯散去的魂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天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地垂落在肩头。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道在锐金殿前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贴在眉心,如同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印记。
其实以她木脉的治疗功法,那血痂顷刻可去,但甄筱乔这几日来,丝毫顾不得这些。
但她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上,没有离开过。
三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饿了渴了就喝几口清水。水脉弟子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石室角落的石桌上,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凌逸坐在石室另一侧,距离寒冰床约莫丈许。
她身着一袭雪白银绣剑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几本古籍——是她从水脉藏经阁借来的,可能有关于“魂魄归位”“再造肉身”之类的典籍。这几日她翻遍了水脉的藏书,又托人从苍衍派总阁借来数本,此刻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细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石室中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和甄筱乔那若有若无的、绵长的呼吸。
就在这时——
洞府外,甬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有的、慌不择路的踉跄。
凌逸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甄筱乔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一动,按在狱龙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甬道的方向。
水帘晃动。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罗若。
绒毛小袄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其下月白绣水蓝纹的衣裙。黑色盘起的长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站在石室门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越过凌逸,越过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落在床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龙啸。
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那嘴角凝固的笑。
那柄横在身侧的、黯淡无光的巨刀。
罗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啸哥哥……”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后,她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跑过去,没有扑到寒冰床边,甚至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啪”的一声,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沉闷而重,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罗若没有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压抑地、拼命地哭着,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却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凌逸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罗若,目光依旧清冷。但她握着书卷的手,指节泛白。
甄筱乔缓缓站起身。
她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三日来第一次松开。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一步一步,向罗若走去。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罗若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扶住罗若的肩膀。
“若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却异常温柔。
罗若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泪眼模糊的眼眸望着甄筱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呜咽。
她扑进甄筱乔怀里,双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将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座幽静的洞府中回荡,震得水帘都在微微颤抖。
“甄姐姐……甄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呼救。
“啸哥哥……啸哥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罗若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那力道很轻,很柔。
“甄姐姐。”
罗若终于抬起头,看着甄筱乔。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我在路上……看了母亲的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母亲说……说你恢复记忆了?”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却异常清晰。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流得太凶,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甄姐姐……”
她握住甄筱乔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你终于……终于想起来了……”
甄筱乔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罗若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力量。
“若妹妹。”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啸哥哥……”
话音未落,罗若猛地摇头。
“不!”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甄姐姐,你别说这种话!”
她握紧甄筱乔的手,那双红肿的眼眸直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啸哥哥他……他是为了救大家,才变成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他是英雄。”
甄筱乔看着罗若,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那张泪痕纵横却倔强地不肯垮掉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两滴,滴在罗若的手背上。
“若妹妹。”她轻声说。
罗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扑进甄筱乔怀里,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甄筱乔轻轻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罗若乌黑的发间。
凌逸站起身,走到石室另一侧,将那些凉透的饭菜收走,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小几前,翻开那本未读完的古籍,继续一页一页地细读。
洞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滴水的声音,和茶水从壶嘴冒出的极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声响。
过了许久,罗若终于从甄筱乔怀中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甄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母亲在信里说了一些,但信上写不了太多。你能……仔细跟我说说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连忙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心就会再碎一次。
“关于你恢复记忆的事……还有啸哥哥他……他到底……”
她没有说下去。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走到寒冰床边,重新坐回那张石凳上。右手按上狱龙斩的刀身,青金色的仙力再次渡入,一丝一丝,不急不慢。
罗若跟着她走过来,在床边另一侧坐下。凌逸也放下手中的书,将小几搬到近旁,给罗若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甄筱乔望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时,与啸哥哥一同前往隐花岭……”
她从隐花岭说起。说万化宗在望沧城和隐花岭做出的恶行,再说奔赴煌州,说龙啸如何与胡无方生死相搏,说万征如何突然归来、如何入魔、如何引爆体内的妖丹自爆,说龙啸如何挡在所有人面前,以狱龙斩吞噬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爆炸。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她的手,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崩溃了。”甄筱乔说,“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是——”
甄筱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淡,却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魂魄没有散。”
甄筱乔目光落在狱龙斩上,落在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
“十几年前,星转门传完沧州巨变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在沧州,曾经护送过一个小女孩,叫小曦。”
“她是凤凰涅盘失败的转世。后来在遗迹她完成了涅盘,为了感谢我和啸哥哥,送了我们两样东西——一枚冰魄凤泪,和一根涅盘时褪去的本命凤羽。”
“那枚冰魄凤泪,被我服下了。而那根凤羽,啸哥哥将它炼入了狱龙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那根凤羽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涅盘神力。就是那一丝神力,在啸哥哥身体崩溃、魂魄将散的那一刻,强行将他一缕魂魄扣在了狱龙斩中,没有让它消散。”
罗若张着嘴,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所以啸哥哥他……他还活着?”
甄筱乔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的魂魄还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罗若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上。
凌逸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龙啸脸上,落在那嘴角凝固的笑上,落在那柄黯淡无光的巨刀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坚定。
罗若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哽,却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看着那些从她掌心涌出的、青金色的、一丝一丝渡入刀身的仙力。
“我要救啸哥哥。”她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我一定要让啸哥哥醒来。”
罗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筱乔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甄筱乔的小一些,手指纤长,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那只手还很冰——从北境一路飞回来,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坚定。
“嗯,甄姐姐。”她说,“我相信啸哥哥,他一定……一定能醒过来。”
凌逸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寒冰床边,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狱龙斩的刀身上——就在甄筱乔的手旁边。
“我也相信。”她说。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看着她们,看着罗若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凌逸那张清冷却认真的脸。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寒冰床上,龙啸依旧安静地躺着。
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
但洞府中,不再只是死寂和悲伤。
还有希望。
很渺茫,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第四百一十章 师徒夜话
夜深了。
玄晶洞府的水帘在珠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寂静山腹中唯一的心跳。
凌逸从石凳上起身,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甄筱乔。甄筱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凌逸没有出声,转身穿过水帘,沿着甬道向外走去。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将那道雪白银绣剑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她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那步伐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
罗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绒毛小袄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月白色劲装的肩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中唤着谁的名字。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将滑落的小袄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将罗若轻轻抱起。
罗若比她矮了半头,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凌逸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逸抱着她,走出了洞府,沿着碧波潭边的小径,向罗若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凌逸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罗若的房间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纤细的手指。
凌逸推开门,将罗若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罗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凌逸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横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凌逸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房间的小径,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胸口的东西,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而精致,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小径尽头的黑暗,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黑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
是龙啸躺着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要找到魂魄归位、再造肉身的方法。那些典籍她其实早已翻过许多遍,哪一页写了什么,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可她还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会消失。
可她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凌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甄筱乔在那里。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龙啸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她守在龙啸身边,天经地义,无可指摘。她凌逸算什么?一个因为北境之行、因为沧州之行、因为天界之行而与他“数次并肩作战”的别脉师姐。
仅此而已。
凌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翻过书,结过印,也曾在月光下轻轻拂过一个人的眉间。
她想起天界。想起那片瑰丽的天空下,龙啸将她抱在怀中的身影。想起他吻过自己,对自己说“我想你……”时,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想起沧州。想起凤凰遗迹中,他浑身浴火的模样。那火很热,很稳,像是要把所有的同伴都照亮。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脸。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水面浮起的倒影,怎么也按不下去。
可现在呢?
他躺在那里,生死不知。她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给他,翻遍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她的长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睁开眼,站起身,不再看小径尽头那片黑暗,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闺房是一处临水的小筑。推开窗便能看见潭水,月圆时能看见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少女到如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气息。
小筑的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月光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晰——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绣着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
李真人。
她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裙袍上没有露水,头发没有夜风吹乱的痕迹,仿佛她只是刚刚走到这里,又仿佛她已经站了一整夜。
凌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步,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礼。
“师父。”
李真人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凌逸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衣袍上那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若儿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凌逸直起身,垂手站在师父身侧,答道:“是,弟子方才已经将她送回房间了。”
李真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清亮,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看不见底。
“雷脉弟子龙啸,”她缓缓开口,“是个好后生。”
凌逸没有说话。
“修炼刻苦,为人稳重,从不惹是生非。”李真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罗师兄对他寄予厚望,林师兄在褐山谷亲眼目睹他斩杀胡无方,回来后在掌门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如今遭此劫难,实在可惜。”
凌逸轻声附和:“是。”
李真人转过头,看向她。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落在凌逸身上,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你呢?”
三个字,问得很随意,像是话家常。
“你是怎么看龙啸的?”
凌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那双清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龙师弟为人可靠,修炼也刻苦,弟子在北境、沧州、天界数次与他并肩作战,他从未退缩过。弟子对这个师弟,很是肯定。”
这番话她说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得体,周全,既肯定了龙啸的为人,又不显得过分热络。师姐评价师弟,本该如此。
李真人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师姐的肯定么?”
凌逸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看见了。因为师父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能照见水底每一颗石子、每一缕水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她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是。”
凌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谎。”
两个字,不重,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凌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凌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位将她一路培养成水脉首徒的掌脉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
“逸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温度,“我一手把你培养出来,你的心思,骗得过为师?”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水中月,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次龙啸遭逢大劫,你的表现超出以往。虽说你与龙啸数次并肩作战,但毕竟你是水脉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脉惊雷崖弟子,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怎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意?”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还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保存他的身躯。”
凌逸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逸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多年前,沧州巨变之前,你曾想说要绝情奉道,被我拦下。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是凝真境,萧师姐还未嫁出去,星转门卜算沧州将有大变,水脉由萧师姐带队调查,将要出发前,师父曾对她们讲话之时。
凌逸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曾说,弟子虽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极深。教弟子不要轻易说一些决绝之言。”
李真人点了点头。
“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真儿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脉这一代的首徒。我再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接下掌脉之位。你说你愿意。”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记得。”
“接下水脉掌脉的后果,你当时说你心里清楚。现在——”李真人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还记得?”
凌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磨不掉,也忘不了。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师父曾说,苍衍派水脉一脉,皆是女子,掌脉真人也须是女子。然苍衍派虽不忌情爱婚嫁,但掌管一脉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脉,一则招男子入赘——”
她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也吹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潭水。
“二则断情绝爱,绝情奉道,终身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水脉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水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弟子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水脉诸多事务交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水脉掌脉,你也知道。”
凌逸轻声应道:“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子,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道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没有私情”。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弟子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静止,却在深处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道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身体吸收魔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性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出’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处?”
凌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子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按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皮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身体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我水脉么?”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子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如水,“可入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子,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道,天下皆知。这样的弟子,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强敌的豪杰,你让他入赘水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凌逸的衣袍,也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水纹还在荡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负手向小筑外走去。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子,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头,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吹过,将月影揉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轮圆满的、清冷的样子。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子,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
凌逸眸光微转,不经意瞥向潭边浅水处那株雪白莲花。
正是天山雪莲。
多年前,她自北境携此莲归来。这些岁月,修为精进如斯,固然仰仗天赋卓绝,但这雪莲之功,亦着实匪浅。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终未曾将其彻底炼化,只移栽于此潭之中。虽说离了天山冻土,此莲再也结不出莲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尘,种在潭边,权作一处闲景,也是养眼怡心。
这些年望着这雪莲,她心头时常浮起一个念头——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许诺赠她雪莲的叶卿?还是那个与她并肩力战寒螭、拼死夺下此莲的龙啸?
从前,她分不清。
如今,凌逸却已知晓答案。
是龙啸。
那年获得雪莲后,她便已经将叶卿彻底放下了。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灌入她的胸口,凉得她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月光被门扉挡在了外面,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几缕银白的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凌逸没有点灯。
她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将短靴脱了,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胸口。
她躺下来,将锦被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的、如同山泉般的味道。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的那几缕月光,在帐顶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方才的话。
“龙啸与那甄筱乔,是一对长辈皆知的恋人。你如何插入?”
“若儿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
“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
凌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但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第四百一十一章 铁骨柔情
龙啸“死”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苍衍盆地的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惊雷崖上,雷脉弟子们的修炼声比往日低了许多。那几个与龙啸相熟的弟子,偶尔会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手中运转的真气不知不觉便散了。罗有成这几天将自己关在听雷轩中,闭门不出,只说“身体抱恙”。但各脉掌真人都知道,这位雷脉掌脉真人向来铁打的身子,三百年来连风寒都没染过一回,哪里来的“抱恙”?
翠竹苑中,那几株甄筱乔当年亲手种下的青竹还在。竹节挺拔,竹叶青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给它们浇水。
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苍衍派千年大派,弟子接近千人,每日的早课、修炼、值日、巡山,一样都不能少。藏经阁的典籍要整理,丹药房的灵草要晾晒,各脉之间的切磋比试要安排,整个盆地的护派大阵要检修。那些年轻弟子们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缓过来,开始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修炼中。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几日过后,这日清晨,锐金峰忽然忙碌起来。
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天不亮便起了,有的洒扫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有的擦拭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有的在殿内布置席位。
金真人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忙碌的弟子们,一言不发。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金纹袍,袍角绣着的山形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连平日那副刻板的面容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当然,也许只是晨光的缘故。
息剑真人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金师弟。”他唤了一声。
金真人转过身,微微欠身:“掌门师兄。”
“人都到齐了?”
“各脉掌脉已接到通知。”金真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意味,“罗师兄,姚师兄派弟子来告假,说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林师弟前日闭关,已嘱人转达告假之意。李师妹也遣人来说,今日水脉有要事处理,不能前来。”
息剑真人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天际。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将那些金丝绣制的云纹吹得微微起伏,如同真有一片云在他周身流转。
金真人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不说话。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布置妥当。青石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蟠龙紫木柱上的檀香换了新香,幽淡的香气在晨风中缓缓弥漫。天衍殿的殿门大开,殿内明珠的光华倾泻而出,与朝霞交相辉映。
几名金脉弟子站在山门处,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都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修为在凝真境以上,面容端正,举止得体,既不能太年轻显得轻浮,也不能太年长显得老气。
一切就绪,只等客人到来。
巳时三刻,天际尽头,一道遁光破空而来。
那遁光呈铁灰色,锋锐如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从锐金峰南方疾掠而至。速度极快,却不显急躁,反而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却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金真人的眼眸微微一亮。
息剑真人依旧负手而立,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遁光在锐金峰上空盘旋半圈,然后缓缓降落。光芒敛去,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铁自如。
他没有穿破军门那套标志性的玄铁战甲,而是换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玄色长袍。长袍以玄色锦缎裁就,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贵气。腰间束一条暗银色的蹀躞带,带钩上嵌着一枚墨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但他终究是铁自如。
即便换了长袍,那副将军的风采依旧遮掩不住。肩宽背阔,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铸的山峰。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不掩锋芒。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山门,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整肃列队的金脉弟子,最后落在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
那笑容不似寻常客套的寒暄,而是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铁自如从“无荒”巨斧上跳下,“无荒”自然的飞到他手中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无荒”上那与万征战斗中留下的裂纹崩口,都已经重新淬炼修复,看不出一丝痕迹,“无荒”又重新成为了那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铁自如大步流星地走向息剑真人,玄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走到殿门前,他将“无荒”巨斧递向迎上来的金脉执事弟子。
那弟子看上去像二十出头,修为在凝真境初阶,面容端正,身姿挺拔,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可当铁自如将那柄巨斧递过来时,他的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无荒”,但是这柄破军门掌门的本命仙器之赫赫威名,自然是很早之前便已听过,一斧之威,山崩地裂。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双臂猛地向下一沉,膝盖微微一弯,险些没接住。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额角青筋微凸,却始终没有让那柄巨斧晃动半分。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许。
“好小子。”他说,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根基不错。”
那弟子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夸的,连忙躬身道:“铁门主谬赞。”
铁自如不再看他,大步向石阶走去。
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不疾不徐,如同战鼓的节拍。
他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向站在石阶上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息剑真人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而立,月白金纹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古井深潭。他就那样看着铁自如,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铁自如嘴角弯起明显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抱拳,躬身,声音浑厚而洪亮,在锐金峰上空炸开:
“哈哈哈!息剑道兄,近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这一声“道兄”,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客套,倒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息剑真人也客气自然的,还以铁自如一个微笑。
“铁门主。”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温度,“一路辛苦。”
铁自如直起身,大步跨上石阶,几步便走到息剑真人身前。他伸出手,在息剑真人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执律长老金真人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息剑真人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任由铁自如的大手拍在自己肩头,如同被一阵风吹过。
“辛苦什么?”铁自如收回手,哈哈一笑,“老夫孤身一人,轻装简行,从藏铁山到苍衍盆地,不过三日路程。倒是你们苍衍派,家大业大,每日要操心的事多,辛苦的是道兄你才对。”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铁门主说笑了。”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内备了清茶,铁门主请。”
铁自如也不客气,跟着息剑真人大步向殿内走去。
殿内,明珠光华流转如天河倒悬,将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照得通明。那些柱身上的蟠龙浮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龙鳞片片分明,龙爪张牙舞爪,龙眼炯炯有神,像是要从柱中腾空飞出。
青玉阶上,早已设好席位。
息剑真人走上九级青玉阶,在主位落座。铁自如被引至左首第一席——那是客位中最尊贵的位置。金真人坐在右首第一席,其余各脉掌脉的席位空了大半,只有火脉刘真人、土脉石真人到了,分坐两侧。
刘真人一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铁自如上下打量,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石真人依旧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席上。
执事弟子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
铁自如端起茶盏,先不喝,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闭目品了片刻,睁开眼,赞道:“好茶!清香如兰,回味甘醇,不愧是锐金峰独有的茶叶。”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过誉了。”
铁自如哈哈一笑,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瓶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表面流转。瓶颈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致,如同一个小小的如意结。
他将玉瓶双手奉上,递向息剑真人。
“道兄,铁某此番前来,备了一份薄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道兄笑纳。”
息剑真人接过玉瓶,入手温润,隐隐有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从瓶中透出。
“此乃煌南橄榄油。”铁自如一捋胡须,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道兄应该听说过,煌州以南,有一片绿洲,那里出产的橄榄,品质冠绝天下。此油以百年橄榄古树的果实,经九蒸九晒、冷榨而成,五百斤橄榄方能榨出一斤油来,故有‘液体黄金’之称。”
他顿了顿,指着那玉瓶道:“此油不比他物,口服可调理经脉、温养丹田,对修炼大有裨益;外用可滋养肌肤、延缓衰老,便是凡人用之,也可延年益寿。”
息剑真人听着,微微点头。
铁自如又道:“此物虽难得,却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神兵法器,只是一点土特产,些许薄礼,聊表心意。道兄不必推辞。”
铁自如这话,自然是谦虚之词,百年橄榄灵树所产之油,若不珍贵,怎会有“液体黄金”之称。若不珍贵,铁自如又怎会将此物当做拜会中原诸派的见面礼。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瓶递给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双手接过,退入殿后。
“铁门主有心了。”息剑真人道,“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铁门主何必如此客气。”
铁自如摆了摆手:“道兄这话就见外了。破军门与苍衍派守望相助,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戍仙堡初建,若非贵派鼎力相助,哪有今日?铁某带点薄礼,算是还个人情。”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来到苍衍盆地,没有先去厚德山看看?”
铁自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小崽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有没有偷懒。若是让他们知道老夫先去了厚德山,只怕要翘尾巴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厚德山,是苍衍盆地东南支脉的一座山峰,原本是苍衍派的地盘。为了通天之旅的事,苍衍派与破军门商议后,将厚德山让给了破军门,作为破军门在中原的一处据点。
此事在修道界曾引起不小的波澜——天下第四的门派在中原腹地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从天下第一正派手中“让”出来的,这份面子,不可谓不大。有些好事者曾在背后议论,说苍衍派这是“引狼入室”,说破军门“得寸进尺”。
但两派高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息剑真人的目光在铁自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铁门主。”他说,“老夫观你气息圆融,三宝归一,似是踏破合道,进入归一境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真人与石真人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望向铁自如,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他们自是刚才就察觉到了,从铁自如飞至锐金峰落下时,他们便发现铁自如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然不是合道境的气息。
金真人依旧面不改色,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铁自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至极。
然后,铁自如收拾好衣襟,缓缓开口。
“息剑道兄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意味,“老夫侥幸,跨出了那一步。”
一句“侥幸”,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谁都清楚,合道到归一,这道门槛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铁自如在合道境巅峰困了上百年,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此番褐山谷一战,他以合道境之躯,硬撼入魔后的归一境万征,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战后,他回到藏铁山,闭关数日,便突破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这话说来轻巧,可能从“大恐怖”中活着走出来,还能抓住“大机缘”的,又有几人?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铁门主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几百年前,铁门主便是西北新兴的天才,五十余岁便入通玄,名动一方。后来入合道境接手破军门,让破军门稳居天下第四,这份本事,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褐山谷之战,林师弟回来与老夫说过,铁门主以合道境,死战万征不退。那一战,万征已入归一,且几近入魔。铁门主与玄何大师以二敌一,硬生生挡在万征面前,为林师弟争取了施展‘霸道’的时间。”
“老夫以为,铁门主此番突破,不是侥幸,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话,铁自如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铁门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天剑宗燕宗主那边……”
他没有说完。
但铁自如懂。
破军门出了归一境,天下第四的位置,怕是又要动一动了。天剑宗位列天下第三,宗主燕长风是归一境,这是天剑宗稳坐第三的最大资本。
但自从近十一年前,破军门得了这通天之径。通天之径外泄的仙界灵力,让破军门整体弟子的修为,都上升了不少,当然就有流言传道,若不是天剑宗有归一境,还不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三呢。
而如今破军门也有了归一境,天剑宗那“天下第三”的宝座,便不那么稳当了。
修道界,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常,接着道。
“铁门主。”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番来中原,想来是要昭告天下,破军门已有归一境修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说来,天剑宗燕宗主那边,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铁自如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明珠都微微发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虬髯都在跟着颤动。
“道兄啊道兄!”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是什么话?”
“铁某此番来中原,贵派只是第一站,燕宗主那边,铁某之后自然也会去拜会。天下正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拜会天剑宗之时,铁某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说“一醉方休”四个字时,眼中光芒炽烈,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铁门主,此言豪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可。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铁门主,恭喜恭喜啊!归一境,啧啧,老夫这辈子怕是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铁自如看向他,拱了拱手:“刘真人过谦了。火脉功法刚猛炽烈,最重心性,刘真人在合道境也已多年,厚积薄发,来日可期。”
刘真人被这话一捧,脸上笑意更浓,虬髯都翘了起来:“铁门主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石真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茶过三巡。
铁自如忽然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黯。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方才的豪迈与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道兄。”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铁某此来,一是拜会,二是谢恩。”他说道,“若非贵派林真人,若非贵派龙啸小友,铁某今日,恐怕已是黄土一抔了。”
息剑真人轻轻摇头:“铁门主言重了。”
“可惜了龙啸小友。”铁自如叹了口气。
息剑真人的神色也微微一凝。
铁自如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越过那九级青玉阶,望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褐山谷那一战,若非龙啸小友以命相搏,斩杀胡无方,破军门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子。若非他以狱龙斩吞噬万征自爆的魔气,在场百余人,包括铁某在内——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铁某此来,本想去龙啸小友墓前,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替破军门上上下下,向他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兄,龙啸小友的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金真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刘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真人依旧沉默如石,但那双厚重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看着他那双锐利眼眸中此刻浮现的、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愧疚。
然后,他开口了。
“铁门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
“龙啸师侄……没有死。”
铁自如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很剧烈,剧烈到他身前的茶盏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汤,在暗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瞪大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龙啸的身体,确实已无生机。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从常理上讲,他已‘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的魂魄没有散。”
铁自如的呼吸骤然一滞。
“魂魄未散?!”
铁自如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前的案几被带得一歪,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他一袍角。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息剑真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竟微微泛红。
“道兄,你说的是真的?龙啸小友他——魂魄还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狂喜。铁自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殿中明珠都跟着微微颤动。然后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笑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铁自如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角,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汗。
“活着好啊,龙小友救下褐山谷我破军门一干人等,他还活着……太好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然后息剑真人将龙啸的情况缓缓道来——狱龙斩中的明曦凤羽,那一丝涅盘神力如何扣住龙啸的一缕魂魄,那缕魂魄如何在刀中沉睡,如何被甄筱乔的仙力温养着,没有消散。
“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他最后说,声音平和却笃定,“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铁自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笃笃”声。
息剑真人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金真人垂着眼帘,如同入定。刘真人几次想开口,都被石真人眼神制止了。
过了许久。
铁自如抬起头。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但那双眼眸中,方才的茫然与困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如同藏铁山深处地火般的炽烈。
“道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啸魂魄不齐这件事,铁某……可能有一条路子。”
息剑真人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他抬起头,看向铁自如。
那双眼眸中,古井无波,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铁门主请讲。”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确认某些事情是否应该说出口。
然后,他说了。
“道兄……可曾听过,‘聚魂阵’?”
第四百一十二章 聚魂之阵
铁自如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明珠的光华在蟠龙紫木柱上流淌,将那道玄色长袍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
息剑真人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铁自如,目光深沉如潭,看不见底,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良久,息剑真人放下茶盏。
那动作很轻,瓷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在死寂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聚魂阵。”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老夫修道数百年,从未听闻此阵。”
铁自如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实不相瞒,铁某也是不久之前,偶然看得。正是这次我等联军,破了那万化宗,事后缴获了不少万化宗的典籍灵宝,其中一本典籍上,便记载了这‘聚魂阵’。”
“那典籍上记载得也不甚详细,只说此阵位于川州酆获城,万化宗曾派人前往探查,试图将阵法拓印带回,却未能得手。”
“未能得手?”息剑真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铁自如端起茶盏,发现杯中茶已凉了,又放下,“典籍上语焉不详,只说‘城中有异,非人力可强取’。万化宗派了一拨人,折损大半,回来的也有个个神志不清,问什么都说不明白,只说‘厉鬼、厉鬼’,没过多久便都死了。”
刘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万化宗好歹也是西北有头有脸的邪派,竟然连一个阵法都搞不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刘真人有所不知,那川州酆获城,在寻常百姓的传闻中,被称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鬼城。”
两个字落下,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金真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向铁自如,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鬼城?民间传说,川州酆获城有冥界裂隙,常有鬼族横行。本以为是凡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难道竟是真的?”
“金真人说得不错。”铁自如点了点头,“铁某以前也只当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可万化宗宗内记录的典籍应当不会骗人——他们确确实实派人去了,也确确实实折损了人手。那酆获城,恐怕真有些蹊跷。”
息剑真人沉默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他的脑海中,那些关于川州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翻出来。川州在大陆西南,地处偏僻,崇山峻岭,道途艰难,但是在跨过那崇山峻岭之后却有沃野千里,人称川州盆地,天府之土。苍衍派地处中原,与当地的门派世家也鲜有往来。倒是听说林阳师弟的夫人来自于川州,但并不是酆获城人士。至于酆获城——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多是在凡人的话本和说书人的口中。
“鬼城”、“冥界裂隙”、“百鬼夜行”……那些字眼太过玄奇,太过飘渺,他从未当真。
可如今,铁自如带来的消息,将那些飘渺的传说与龙啸的生死,连在了一起。
聚魂阵。
光听这个名字,便知与魂魄有关。龙啸此刻最缺的,便是魂魄——三魂七魄只有一缕还困在狱龙斩中,其余都不知所踪。若有阵法能聚拢散落的魂魄,那便是……
息剑真人停下摩挲茶盏的手指。
他抬起头,望向铁自如。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此消息,对苍衍派而言,重逾千钧。老夫替龙啸师侄,谢过铁门主。”
说着,他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铁自如连忙起身,双手扶住息剑真人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道兄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龙小友救过铁某的命,救过破军门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命。铁某不过是提供一条线索,算得了什么?”
他扶着息剑真人重新坐下,自己也落座,目光依旧坦荡。
“道兄,铁某说句不该说的——龙小友的事,不只是你们苍衍派的事。褐山谷那一战,没有他,破军门即便还存在,也要元气大伤,堕入二三流之小门小派。铁某也无法在这里与道兄喝茶谈天了。如今他有难,破军门若能帮上忙,铁某定会出力!。”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铁门主高义,老夫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铁自如端起执事弟子重新斟满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
“说来也是巧。”他的声音放得随意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本记载酆获城聚魂阵的典籍,夹在一堆功法秘籍当中,铁某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觉得‘聚魂阵’这名字有些意思,便多看了两眼。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万化宗狼子野心,四处搜罗阵法典籍,想要充实他们的‘万法归一’,连这种来路不明的阵法都不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发亮。
“如今得知龙小友魂魄被困,铁某忽然想起那本典籍,这才觉得——当时鬼使神差地多看了那两眼,难道竟是冥冥之中,天道保佑?”
这话说得玄乎,可在座的都是修士,谁没见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意”?有时候,机缘二字,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息剑真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思考什么。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息剑真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铁门主,老夫有一事相询。”
“道兄请讲。”
“那本记载聚魂阵的典籍,如今何在?”
铁自如道:“在藏铁山,铁某的闭关洞府中。此番来中原,铁某只带了随身之物,那典籍与其他缴获的物资一同封存,待清点完成后,该归还各派的归还各派,该销毁的销毁。铁某本没想到会用得上它,便没有带来。”
他顿了顿,又道:“道兄若需要,铁某即刻派人送回苍衍盆地。或者——道兄派人与铁某一同回藏铁山取,都行。”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不急。
“铁门主不必如此。聚魂阵一事,尚需从长计议。川州酆获城,苍衍派从未涉足,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恐有不测。老夫需要时间,派人先行探查,摸清底细,再做定夺。”
铁自如点头:“道兄说得是。那酆获城连万化宗都吃了大亏,想必不是善地。苍衍派若需帮手,破军门义不容辞。”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温度。
“铁门主有此心意,老夫便心安了。”
他又端起茶盏,这一次,终于喝了一口。茶汤已凉,入口微苦,他却仿佛不觉,慢慢品着,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铁自如此行的重要事情已经说完了,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
“铁门主,你们破军门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万化宗盘踞西北数百年,搜刮了多少好东西?这一下全归了你们,啧啧啧。”
铁自如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刘真人说笑了。那些东西,铁某可不敢私吞。万化宗这些年吞并了小门小派无数,抢来的功法、典籍、灵宝、仙器,哪一样不是别人的血泪?铁某已经吩咐下去,待清点完成,凡是能查明来历的,一律物归原主。查不明来历的,再另行处置。”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殿中诸人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金真人那张刻板的脸上,竟也微微动了一下——虽不是笑,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铁门主此举,颇有古风。”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铁自如被他这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
“金真人过奖了。铁某是个西北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破军门虽不在中原,也被天下之人谬赞为天下第四正派,那自当行正派之事。那些东西本就是别人的,抢来占为己有,和万化宗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朴素,却掷地有声。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
“铁门主。”他的声音平和如常,“时辰不早了,老夫陪你去厚德山走走。”
铁自如也站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从膝上滑落,垂至脚面。他整了整衣襟,将腰间那枚墨色宝石的蹀躞带正了正,又伸手捋了捋虬髯,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郑重。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的笑意,“铁某早就想去看看那群小崽子有没有偷懒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自如果也不客气,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翻卷,那道铁铸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息剑真人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月白金纹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
金真人跟在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铁自如的背影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思量,谁也看不真切。
刘真人和石真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列队完毕,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见息剑真人和铁自如走出殿门,齐齐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恭送掌门,恭送铁门主!”
声音洪亮,在锐金峰上空回荡。
铁自如走过队列时,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息剑真人。
“道兄,你门下这些弟子,根基都不错啊。”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谬赞了。”
铁自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几道遁光从锐金峰升起,向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