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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血引迷思
溶洞深处,血色玉台上。
钱光齐猛然睁开双眼,瞳中血光如焰,几欲喷薄而出。他周身缭绕的血气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翻滚涌动,与身前那颗旋转的“血髓珠”形成狂暴的共振。
“成了……要成了!”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溶洞中回荡,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尘,下方血池咕嘟冒泡,囚笼中的“血食”们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呻吟。
那笑声中,是压抑了十余年的野望即将得逞的癫狂,是对力量即将到手的不加掩饰的贪婪,更是对自己即将突破通玄中阶、乃至窥见更高境界的无限憧憬!
血珠此刻已涨至婴儿头颅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最纯净的红宝石,内里无数血丝交织成的玄奥图案清晰可见,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整座溶洞、乃至方圆三百里地脉的磅礴血气与灵韵!珠身散发出的威压,让钱光齐这个通玄初阶的强者都感到心悸,却又无比满足——因为这力量,即将属于他!
“数年心血……数年筹谋……今日终将圆满!”钱光齐的笑声渐止,眼中血光愈发炽烈,他双手法印急速变幻,口中念念有词,将最后一段凝练法诀打入血珠之中。
按照他所知的秘法,这应当是最后一步。只要完成这一步,血珠便会彻底凝形,其中蕴含的无尽血髓精元与那古老意志可能留下的“造化”,便将如江河倒灌,涌入他的体内,助他冲破瓶颈,一举踏入通玄中阶,甚至更高!
然而——
法诀打完。
血珠旋转的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钱光齐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颗血珠。只见它依旧晶莹,依旧散发着磅礴威压,内里的血丝图案也依旧清晰……但,那股即将“破壳而出”、彻底圆满的悸动感,却莫名地……停滞了。
就像一锅煮沸的水,明明已经滚烫冒泡,却在即将彻底蒸腾的刹那,忽然失去了最后一丝动力,只余下表面不甘的余温。
血珠,依旧在旋转,依旧在吸收着阵法汇聚而来的血气与地脉灵韵,但那种“即将大成”的质变感,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钱光齐喃喃自语,眼中血光剧烈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再次催动法诀,将自身精血逼出数滴,弹入血珠。血珠微微一颤,吸收了精血,旋转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丝,但那种“卡住”的感觉,依旧存在。就像一扇已经推开九成的大门,最后那一成,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推开分毫。
“不对……血种圆满,凝珠大成,当有‘血华冲霄,灵韵自生’之异象……为何现在……”钱光齐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掐算起来,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是地脉灵韵不够?不,青芦山地脉虽不算顶尖,但数年布阵抽取,加上溪头村百余口生灵血气、历年搜捕的修士精血,积累早已足够!甚至绰绰有余!
是凝练法诀有误?不,这法诀是他从那枚记载“血种”的残缺兽皮卷上参悟而来,结合共济派“噬髓诀”加以改良,数年来反复推演验证,绝无错漏!
是血种本身有问题?不,血种源自上古战场遗迹,蕴含古老意志与煞气,十余年喂养下来早已与他心血相连,感应清晰无比,绝无异常!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钱光齐面色阴沉,在玉台上缓缓踱步。溶洞内死寂一片,只有血珠缓慢旋转的微响,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溶洞入口方向——那是四日前,那几个苍衍派小辈闯入又逃脱的方向。
“苍衍派………”
他低声念着,眼中血光明灭不定。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十一年前……黑岩堡……那个蓝发女子……”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打开。
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他奉命夺取“青红玉圭”,屠灭甄府满门。在那场杀戮中,他注意到了那个有着天蓝色长发、蓝色眼眸的少女。她体质似乎有些特殊,体内隐隐有股纯净的灵蕴波动。当时他本想顺手将其“奉献”,抽取其可能蕴含特殊天赋的精髓,但因流火盟可能追来,时间紧迫,加之徒弟汤路主动请缨“处理”,他便将此事交给了汤路,自己带着玉圭先行撤离。
后来得知,汤路那蠢货在李家坳猥亵此女时,被苍衍派一个叫龙啸的小辈斩杀,那蓝发女子也被救走。
此事他当时并未太过在意。一个有点特殊体质的女子罢了,死了或逃了,都不影响大局。
可是……
十一年后的今天,就在他的血珠即将大成的前夕,这个蓝发女子,竟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是和那个当年斩杀汤路的龙啸一起!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钱光齐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眼中的血光,从疑惑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
“是了……是了!!!”
他猛地一拍玉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溶洞都在颤抖。
“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冥冥中的指引!!!”
他死死盯着那颗旋转停滞的血珠,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喜、贪婪与残忍的扭曲表情。
“血种源自上古战场,蕴含古老意志,需以特殊血脉或体质为‘引’,方能彻底唤醒其中最深层的造化之力!我原以为,以足够的高品质精血与地脉灵韵喂养,便能自然圆满……现在想来,是我想岔了!”
“那蓝发女子,身具异相,蓝发蓝眸,体内灵蕴纯净特殊……十一年前我便隐隐有所感应!如今她再次出现,正是在我血珠将成未成之关键时期!这不是偶然,这是血种本身在‘渴求’!在‘呼唤’最适合它的那一味‘药引’!!!”
钱光齐越说越激动,眼中血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血髓珠……血髓珠……‘髓’之一字,而这蓝发女子的特殊体质,才是真正能点化血珠、助其发生质变的核心!是让血种彻底苏醒、绽放全部威能的‘钥匙’!!!”
他来回踱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难怪……难怪血珠卡在这最后一步!不是地脉不够,不是法诀有误,而是……还缺了这最关键的一味‘血引’!只要得到她,以秘法将其全部精髓、灵蕴、乃至魂魄都‘奉献’给血珠……血珠必能彻底大成!而我,将获得远超预期的造化!!!”
想到此处,钱光齐脸上的狂喜忽然一冷,转为一种阴沉的、带着讥讽的杀意。
他想起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汤路。
“蠢货……”钱光齐低声嗤笑,眼中没有丝毫对徒弟之死的惋惜,只有冰冷的算计,“十一年前,你若真将她在李家坳‘奉献’了,虽也能得其部分精髓,但仓促之间,手法粗劣,必会浪费大半,更可能因她当时修为低微、灵蕴未显,而效果大打折扣。”
“如今却不同!”他目光灼灼,“十一年过去,此女显然已踏上修道之路,修为已达凝真,体内那特殊灵蕴想必也更加精纯壮大!此刻再以她为引,正是最佳时机!效果,将远超十一年前百倍、千倍!”
“汤路啊汤路……你死的,不亏。”钱光齐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你当年的‘失手’,反倒为为师留下了这枚最完美的‘钥匙’。你的死,也算是对共济大道的一种‘奉献’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溶洞入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摩擦,在溶洞中隆隆回荡:
“传令!!!”
声音穿透岩壁,传入外面值守的共济派弟子耳中。
不过数息,两名凝真境的心腹弟子便疾步而入,躬身听命。
“所有在外巡逻、搜索的弟子,全部召回!”钱光齐眼中血光闪烁,语气不容置疑,“集中所有人手,以此为中心,向方圆百里进行地毯式搜索!重点,是寻找那个蓝发蓝眸的女子——苍衍派女弟子!”
“活捉!必须活捉!!”他厉声补充,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若有发现其踪迹,立即以最高级信号传讯,所有人合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给我带回来!!!”
“是!”两名心腹弟子凛然应命,不敢多问,转身疾驰而去传令。
很快,洞外传来阵阵骚动。原本分散在青芦山各处搜索、警戒的共济派弟子,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而来。一道道灰褐色的身影在林间、山崖、洞穴口闪现,低沉急促的传令声、器物破空声、以及那股毫不掩饰的阴冷杀气,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钱光齐重新在玉台上盘膝坐下,目光却死死盯着溶洞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岩壁,看到那个蓝发的身影。
他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甄氏女娃……”他低声念着,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贪婪与志在必得,“这一次,你逃不掉。”
“你的血,你的髓,你的魂……都将成为我登临大道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溶洞内,血珠依旧在不甘地缓慢旋转,内里血丝图案微微扭曲,仿佛也在渴望着那最后的、关键的“血引”。
而远在地下洞窟之中,正与龙啸、罗若一同巩固阵法的甄筱乔,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极其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神。
她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开,望向溶洞方向,眉心微蹙。
“怎么了,筱乔?”身旁的龙啸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关切问道。
甄筱乔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她不知道,那是钱光齐因迷信臆想而生的、无比强烈的执念与杀意,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如同一根无形的毒刺,已然锁定了她。
决战的前夜,山雨欲来。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钱光齐扭曲的认知中,已然分明。
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天意指引”,不过是他自己贪婪心性催生出的偏执妄想。
真正的胜负之机,潜藏于地脉深处,那悄然运转的“青峦锁灵大阵”,与三个年轻人坚定无畏的心中。
第二百二十章 血引为饵
青芦山外围,古木参天,瘴气稀薄。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在林间飞速穿行,却刻意留下不易察觉、却又足够让有心人发现的痕迹——一片被剑气削断的藤蔓上,残留着淡淡的清涟水汽;一块苔藓覆盖的岩石上,印着半个略显凌乱的脚印,边缘沾着细微的、属于木灵修士的青色苔藓碎屑;更远处,几片落叶被雷火气息微微灼焦,散发出极淡的焦糊味。
这些痕迹断断续续,指向青芦山东北方向一处地势相对开阔、背靠断崖的山谷——那是榕俊才精心挑选的、最适合“青峦锁灵大阵”全面展开的地形。
龙啸在一株古松后停下,狱龙斩裹着粗布,刀意却已悄然凝聚。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西北方向三里,有动静,约五六人,修为最高御气巅峰,应是巡逻队。”
甄筱乔指尖拂过身旁一株半枯的灌木,冰蓝色的眼眸微闭,随即睁开:“他们发现痕迹了,正在朝这边搜索,速度不快,但很仔细。”
罗若从另一侧掠回,小脸微红,气息稍促:“东南也有两队,正在合围,距离约五里。我们留下的‘饵’,他们咬住了。”
龙啸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按计划,稍作接触,便向断魂谷撤退。记住,不必死战,示敌以弱,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慌不择路、被迫向那个方向逃窜。”
“明白。”甄筱乔与罗若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西北方向林间传来枝叶被粗暴拨开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呼喝:
“这边有新鲜痕迹!”
“水汽未散,是那苍衍水脉的小娘们!”
“追!钱长老下了死令,尤其是那个蓝头发的,必须活捉!”
五道灰褐色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林间窜出,当先一人手持一对乌黑短剑,气息赫然是御气巅峰,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残忍。他们一眼便看到了前方不远、似乎正要继续逃窜的三道身影——尤其是那道天蓝色长发、在昏暗林间格外显眼的背影。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短剑魔修厉喝,身形骤然加速,短剑泛起幽绿毒光,直取看似落在最后、正在“慌忙”回望的罗若后心!
罗若仿佛受惊,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潋滟”仙剑仓促回身格挡。
“铛!”
剑刺相交,罗若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苍白”,手中仙剑光华“黯淡”,显然“修为不济”。她惊慌地看了追兵一眼,转身便朝着甄筱乔与龙啸的方向“逃去”。
“弱得很!追!”短刺魔修精神大振,不疑有他,率众急追。
前方,龙啸与甄筱乔似乎也“发现”了同伴遇险,龙啸“焦急”地回身斩出一刀雷火刀罡,却因“伤势未愈”,刀罡威力明显不足,被那短剑魔修轻易荡开。甄筱乔则挥洒出数道青藤阻拦,藤蔓却显得“软弱无力”,被魔修们轻易撕裂。
三人“狼狈”汇合,且战且退,朝着东北方向“仓皇”逃窜。沿途不断留下打斗的痕迹、散落的衣角碎片、甚至罗若“不慎”掉落的一枚质地普通的水玉簪——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一支受伤逃窜、惊慌失措的队伍该有的样子。
追击的魔修们越追越兴奋,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他们不断发出信号,召唤更多同伴合围。很快,另外两队巡逻魔修也从侧翼包抄而来,人数增至十五人,其中更有两名凝真境的小头目。
压力陡然增大。龙啸三人“不得不”加快“逃窜”速度,偶尔“被迫”回头硬接几招,每次都被“震”得气血翻腾,“险象环生”。尤其是甄筱乔,她那头天蓝色长发与冰蓝色眼眸,在战斗中格外醒目,更引得魔修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攻势越发疯狂。
“就是那个蓝头发的!钱长老要的人!”
“围住她!别让她跑了!”
魔修们吼叫着,各种阴毒招式、邪术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向甄筱乔。甄筱乔“勉力”抵挡,月白色的衣裙被划破数道口子,手臂上甚至被一道毒芒擦过,留下浅浅的黑痕,渗出丝丝鲜血——当然,这是她以真气刻意模拟出的皮外伤,连血迹的颜色与气味都经过了细微调整,务必逼真。
鲜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纯净的木灵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诱惑力的信号。
追击的魔修们如同打了鸡血,攻势更猛。
龙啸“怒喝”一声,狱龙斩爆发出“勉强”的紫金雷火,暂时逼退正面之敌,一把拉住甄筱乔和罗若,低吼:“走!”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背靠断崖的山谷亡命飞去,身后是紧追不舍、如同群狼的共济派魔修。
而他们“慌乱”中选择的逃亡路线,正完美地指向——小椴谷。
……
溶洞深处。
钱光齐盘坐于血色玉台,血髓珠悬浮身前,旋转依旧带着那股不甘的滞涩。他闭目凝神,试图以自身精血与神识强行冲刷那层无形的壁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血光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
“长老!急报!”一名心腹弟子连滚爬入溶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东北方向,小椴谷外围,发现那三个苍衍派弟子踪迹!尤其是那个蓝发女子,已经受伤见血!”
钱光齐猛地睁开双眼,血光爆射!
“你确定?!”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急切。
“千真万确!巡逻队亲眼所见,且已交上手!那三人似乎之前便已受伤,战力大减,正在向断魂谷方向逃窜!属下已命所有人手合围,务必将他们逼入谷中!”心腹弟子连忙禀报。
钱光齐长身而起,周身血气如焰升腾!他死死盯着身前那颗旋转的血髓珠,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血珠未成,最后一步始终卡住。而此刻,那梦寐以求的“血引”,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还已受伤,正是最虚弱、最易擒获的时刻!
天赐良机!不,是血种意志的指引!是冥冥中注定要他今日功成!
“传令!”钱光齐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溶洞嗡嗡作响,“所有凝真境以上弟子,随本座出发!其余人严守溶洞,不得有失!”
“那血珠……”心腹弟子迟疑地看了一眼依旧悬浮的血珠。
钱光齐狞笑一声,大手一挥,一道血光卷住血髓珠,将其摄入手心。血珠入手冰凉,内里血丝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与不远处那“血引”的气息,竟散发出一种饥渴的、迫不及待的波动。
“本座亲自携带!”钱光齐将血珠小心收入怀中特制的法器小匣,那法器以血玉炼制,可暂时维系血珠与地脉阵法的微弱联系,不致中断,“待擒得血引,便在小椴谷中,当场炼化,助血珠圆满大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手“奉献”那蓝发女子,一手托着彻底圆满、血华冲霄的血髓珠,傲立山巅,通玄中阶的屏障在无尽血元冲刷下轰然破碎的景象!
“走!”
钱光齐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率先冲出溶洞。身后,三四道气息强悍、至少凝真境的身影紧随而出,个个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光芒。
血色长虹划破青芦山上空阴郁的天际,带着滔天的杀意与贪婪,直扑东北方向的断魂谷!
而此刻,小椴谷深处。
龙啸、甄筱乔、罗若三人已“狼狈”地退入谷中。谷内地形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布满藤蔓与怪石的崖壁,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却布满乱石与枯木的开阔地。更深处,则是那面高达百丈、光滑如镜的断崖。
三人背靠断崖,面朝谷口,呈三角之势站立,看似已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身后,崖壁某处看似寻常的藤蔓之后,榕俊才书生模样的化身悄然隐匿,指尖按在岩壁一处天然的青苔符文上,周身妖力与脚下大地脉动悄然勾连。整座小椴谷的地势地气,已在他暗中引导下,与“青峦锁灵大阵”的阵基隐隐契合,只待敌人入彀,便可瞬间发动!
谷口方向,喧嚣声、破风声越来越近。数十道灰褐色身影如同潮水般涌入谷中,当先正是那几名凝真境的小头目。他们看到被困在断崖下的三人,尤其是甄筱乔手臂上那抹刺目的“血迹”,眼中贪婪更盛。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钱长老马上就到!活捉蓝发女子者,重赏!”
魔修们散开阵型,缓缓逼近,各种仙器邪光锁定三人。
龙啸深吸一口气,狱龙斩粗布散开,紫金雷火纹路缓缓亮起,刀意凛然。甄筱乔“情愫”仙剑横于身前,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唯有深处一丝冷冽的杀意悄然凝聚。罗若紧握“潋滟”,清涟真气化作淡淡水雾笼罩周身,眼神紧张却坚定。
就在魔修们即将发动总攻的刹那——
天际,一道血色长虹如同陨星般轰然坠地,落在谷口!
血光敛去,现出钱光齐阴鸷而狂喜的面容。他身后,三四名凝真境魔修如影随形,气息连成一片,阴冷邪秽的威压如同实质的乌云,笼罩整个小椴谷!
钱光齐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了断崖下那道天蓝色长发的身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血光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甄氏女娃……十一年了……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本座手里!”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甄筱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今日,便以你之血髓魂魄,祭我神珠,助本座——登临大道!”
话音未落,他周身血煞轰然爆发,通玄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血色狂潮,席卷整个山谷!
大战,一触即发!
而断崖藤蔓之后,榕俊才的指尖,轻轻施法,激活了那道青苔符文。
无声无息间,整座小椴谷的地脉,微微一颤。
青峦锁灵大阵——悄然苏醒。
猎物已入网,猎手,亦已就位。
真正的生死博弈,此刻,方始拉开帷幕。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阵锁血狂
小椴谷内,空气陡然凝滞。
钱光齐血袍鼓荡,通玄初阶的威压如山如岳,沉甸甸地碾向断崖下的三人。他身后四名凝真境心腹一字排开,手中长剑样式古朴,剑身泛着暗红光泽,剑锋未动,但森然的血煞剑气已如毒蛇吐信,封锁了谷中每一寸逃遁的空间。
谷口涌入的数十名御气境弟子迅速在外围结成剑阵,剑光隐隐勾连,虽不及苍衍派阵法精妙,却也透着一股阴狠严整的肃杀之气。
绝境。
至少在钱光齐眼中,这是绝境。
他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龙啸与罗若,直勾勾落在甄筱乔身上,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刃。
钱光齐笑了。那笑容阴鸷而得意,像是终于将寻觅多年的珍宝攥在手心。
“十一年……”他声音不高,却在山谷回音的加持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十一年前黑岩堡那一夜,本座便察觉你体质有异。那时你尚是凡俗少女,灵蕴未显,只觉是一枚蒙尘的璞玉。汤路那蠢货只知贪图美色,却不知险些暴殄天物。”
他缓步向前,血煞威压随着步伐节节攀升,压得谷中乱石簌簌滚动。龙啸闷哼一声,狱龙斩紫金雷火暴涨,强行抵住那股压力,护住身后二女。
“本座当时忙于取走‘青红玉圭’,未及细究,只当你是个稍有资质的漏网之鱼。谁知……”钱光齐眼中血光大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谁知十一年后,你竟自行送上门来!就在本座神功将成、只差最后一步之时!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冥冥之中,你这具天生异体,就该成为‘血髓珠’圆满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猛地张开双臂,怀中储物法器血光隐现,那枚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血髓珠虚影在他胸前一闪而逝,散发出的饥渴与贪婪波动,让所有共济派弟子都呼吸一窒。
“看到没有?”钱光齐狞笑,“连血珠都在渴望你!它卡在最后一步,不是因为地脉不足,不是因为法诀有误,而是缺了你这一味‘活引’!你的血,你的髓,你的魂,生来就该为共济大道奉献,助本座登临更高之境!这是你的宿命!”
“宿命?”
一直沉默的甄筱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冰层碎裂的脆响,清晰刺耳。
她缓缓抬起头,天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那双总是温婉柔和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极地冰川最深处的寒渊,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她推开龙啸试图阻拦的手臂,上前一步,月白色的衣裙上那几道刻意划破的口子随风轻摆,露出底下白皙肌肤上浅浅的“血痕”。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钱光齐,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屠我满门,七十三口,妇孺老幼皆不放过,抽髓吸血,曝尸荒野……这叫宿命?”
“擒我辱我,欲行禽兽之举,若非啸哥哥及时赶到,我早已受尽屈辱而死……这叫宿命?”
“十一年来,我夜夜梦魇,不敢忘黑岩堡冲天火光,不敢忘李家坳中那双肮脏的手……这叫宿命?!”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一分,眼中的冰寒便浓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厉声喝问,清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扭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娴静知礼、温婉大方?
“钱光齐!”她猛地抬手,直指对方鼻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颤意,“你为一己私欲,杀人炼功,戕害生灵,抽干地脉,连草木精灵都不放过!如此行径,也敢妄称‘大道’?也敢谈‘奉献’?也配……定我宿命?!”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山谷中隆隆回荡。
钱光齐愣了一下。
不是被话语触动——他心硬如铁,早已将掠夺与杀戮视作修行常态。他愣住,是因为甄筱乔此刻爆发出的、与十一年前印象里截然相反的激烈情绪。
是了……定是濒死绝望,心神崩溃,才会如此失态。
钱光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放松。猎物越是挣扎绝望,待会儿“奉献”时产生的怨念与不甘便越浓,对血珠的助益说不定越大。
“牙尖嘴利。”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既然你不知感恩,那便无需多言。本座懒得与你计较口舌——待你精魂融入血珠,自会明白何为‘奉献’的真谛。”
他侧头,对身后一名凝真中阶、面容枯瘦的弟子吩咐道:“李九,你去,拿下她。记住,要活的,毫发无损太奢求,但别伤及根本。”
那名叫李九的弟子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光芒。他缓缓抽出腰间仙剑,剑身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微微蠕动,散发出阴冷的吸摄之力。
“弟子遵命。”他声音沙哑,一步踏出,凝真中阶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比之前那些巡逻队的凝真初阶略强一筹。
在他看来,对付三个明显带伤、气息虚浮的凝真境小辈——其中一个还是刚失态崩溃的女子——简直是手到擒来。他甚至觉得长老有些小题大做。
李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甄筱乔!手中仙剑挽起三道阴毒剑光,分取甄筱乔双肩与丹田,旨在封其修为、制其行动,正是共济派擒拿活口的常用剑招——“血锁三关”!
剑光快如鬼魅,带着刺鼻的血腥气。
龙啸瞳孔一缩,正欲挥刀拦截——
甄筱乔却比他更快!
她仿佛根本没看到那三道索命剑光,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钱光齐,但在李九剑光及体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只是轻轻一跺脚。
“嗡——”
当甄筱乔的鹿皮短靴踩下时,整个小椴谷,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瀚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李九那三道凌厉阴毒的血色剑光,在距离甄筱乔身体尚有尺余时,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粘稠至极的墙壁,速度骤降,剑光肉眼可见地黯淡、溃散!
“什么?!”李九脸色骤变,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地面猛然爆开无数翠绿藤蔓!藤蔓粗如儿臂,坚韧如铁,表面生满倒刺,更散发着麻痹毒素的清香,瞬间将他双腿死死缠住,并向着他上身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龙啸动了。
狱龙斩粗布散开,紫金色雷火不再是之前示弱时的黯淡,而是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雷火刀罡,以劈山断岳之势,直斩李九头颅!刀罡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焦痕,雷霆炸响!
罗若也在同一刻出手。“潋滟”仙剑带起一片清冽如瀑布倒卷的水光,却不是攻向李九,而是化作数十道灵动刁钻的水刃,悄无声息地袭向李九身后那三名凝真初阶弟子,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剑自守,无法援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九只觉得双腿被巨力禁锢,真气运转滞涩,眼前雷火刀罡已至头顶!他狂吼一声,拼命催动血济剑向上格挡,周身血煞疯狂涌出——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他的仙剑,这柄以百炼血钢铸就、内嵌吸灵符文的共济派制式仙剑,在与狱龙斩雷火刀罡接触的瞬间,竟如同朽木般断裂!刀罡余势未衰,狠狠劈在李九仓促举起的左臂上!
“啊——!”凄厉的惨叫。
李九左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溅!更可怕的是,雷火之力顺着伤口疯狂侵入,在他经脉中肆虐,烧得他痛不欲生!
而脚下那些藤蔓,趁他重伤失神,猛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倒刺深深扎入皮肉,毒素迅速蔓延。
一个照面。
凝真中阶的李九,重伤倒地,失去战力。
全场死寂。
所有共济派弟子,包括钱光齐身后那三名凝真境,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可能?!
李九师兄可是凝真中阶!在派内同境中也算好手!那三个苍衍小辈,明明气息虚浮,明明刚才还狼狈逃窜,明明……
钱光齐脸上的戏谑与放松,彻底僵住。
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甄筱乔脚下那片不知何时泛起淡淡青芒的土地,又猛地抬头,看向山谷四周的崖壁——那些藤蔓、苔藓、甚至裸露的岩石,此刻都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却与整片山谷地气浑然一体的暗青色光泽。
“阵法……”钱光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们……早就布好了阵?”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山谷中的空气似乎格外“沉重”,天地灵气的流转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感”。先前他只当是此地地势特殊,加之自己血煞威压所致,并未深究。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座早已启动、并且与地脉深度融合的大阵!那三个小辈之前的“狼狈”、“受伤”、“逃窜”,全是演戏!目的就是把他引入这阵中!
中计了!
钱光齐心中警铃大作,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但他毕竟修行多年,心性狠厉,强行压下怒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山谷每一处角落。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血袍无风自动,通玄境的威压不再保留,如同血色风暴般轰然爆发,试图以绝对的实力强行冲垮阵法的压制,“区区凝真小辈,仗着一点阵法皮毛,就敢算计本座?今日便让你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
他不再托大,亲自出手!
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发丝粗细、却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波动的血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直射甄筱乔眉心!
蚀魂血线!共济派秘传杀招之一,专攻神魂,中者魂魄如遭万蚁啃噬,痛不欲生,修为稍弱者当场魂飞魄散!钱光齐含怒出手,虽意在生擒,但这一击也足以重创甄筱乔神魂,令其失去反抗之力!
血线速度太快,几乎在出手的瞬间便已至甄筱乔面前!
然而——
甄筱乔身前尺许,空气再次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那道无坚不摧的蚀魂血线,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表面血光迅速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层层削弱、分解。最终,在距离甄筱乔眉心仅有三寸时,彻底消散无形。
钱光齐瞳孔骤缩!
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成功力!莫说凝真境,就是寻常通玄初阶,也不敢硬接!竟被这阵法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到底是什么阵?!
“青峦锁灵,镇封天地。”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自断崖藤蔓后响起。
书生模样的榕俊才缓步走出,手持古卷,面带微笑,仿佛不是置身生死战场,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与整座山谷地脉共鸣的磅礴妖力,却让钱光齐脸色再变!
“凝丹境妖族?!”钱光齐失声,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这阵法……是借地脉之力而成的封印大阵!”
“不错。”榕俊才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光齐,“此阵名为‘青峦锁灵’,取青芦山地脉灵韵为基,调和草木生机为引,镇封外邪,锁困灵气。在此阵范围内,外来力量越强,受到的压制便越甚。钱长老,你的通玄修为,在此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钱光齐猛然感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枷锁加身,体内血煞真气的运转速度明显滞涩,与外天地灵气的沟通也变得困难起来。就连怀中那枚血髓珠传来的悸动,也微弱了几分,似乎与地脉阵法的联系受到了干扰。
“混账!”钱光齐又惊又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还找来一个凝丹境的树妖助阵,更布下如此棘手的封印大阵!
但他毕竟是通玄境,心志坚毅,瞬间便压下慌乱,眼中血光暴涨,杀意沸腾:“好好好!凝丹树妖又如何?封印大阵又如何?本座便让你们看看,通玄境与凝真、凝丹之间的差距,不是靠阵法就能完全弥补的!”
“众弟子听令!结‘血济剑阵’,绞杀树妖与那两个男修!蓝发女子,本座亲自擒拿!”
他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惊虹,不再远程攻击,而是直接扑向甄筱乔!他要以近身搏杀,凭借通玄境强横的肉身与战斗经验,强行破阵擒人!
身后三名凝真境弟子也知到了生死关头,齐声应诺,迅速与外围数十名御气弟子汇合,剑光交织,结成一座笼罩大半山谷的血色剑阵,剑阵中心血煞凝聚,化作数道狰狞血蟒,嘶吼着扑向榕俊才、龙啸与罗若!
大战,彻底爆发!
龙啸长啸一声,狱龙斩雷火轰鸣,主动迎向一条血蟒,刀罡纵横,与之缠斗。罗若剑走轻灵,清涟真气化作绵绵水网,困住另一条。榕俊才则轻笑一声,手中古卷一展,无数青色符文自书中飞出,没入四周岩壁、地面,整座山谷的草木仿佛都活了过来,藤蔓如枪,根须如索,与剩下的血蟒及剑阵剑气激烈碰撞。
而钱光齐,已至甄筱乔身前!
他并指如剑,指尖血光吞吐,化作三尺血芒,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甄筱乔周身要害!虽受阵法压制,速度力量不及全盛时,但招法狠辣老辣,角度刁钻,依旧给甄筱乔带来巨大压力。
甄筱乔冰眸沉静,“情愫”仙剑绽出清冷光华,剑法不再是她平日擅长的路数,而是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凌厉与搏命之意。她竟是不退不避,与钱光齐以攻对攻!剑光与血芒不断碰撞,炸开团团气劲,在她月白衣裙上留下更多破损与血痕——这一次,是真的受伤了。
阵法能压制钱光齐修为,却无法完全抹平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更何况钱光齐战斗经验丰富,招招致命。甄筱乔虽借阵法之助,勉强周旋,但不过十数招,便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筱乔!”龙啸看得心急如焚,一刀逼退血蟒,想要回援,却被另外两条血蟒与数名凝真弟子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罗若也是咬牙苦撑,她的水网已被血煞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依旧死死拦住冲向甄筱乔方向的剑阵攻击。
“放弃吧。”钱光齐狞笑,血芒一绞,震开甄筱乔的仙剑,左手如鬼爪般探出,直抓她咽喉,“你注定是我的!”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甄筱乔肌肤的刹那——
一直游走外围、以符文调控阵法的榕俊才,忽然闷哼一声,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但他眼中,却闪过决绝之色。
“就是现在!”
他猛地将手中古卷抛向空中,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周身妖力如同燃烧的青色火焰,轰然爆发!
“青峦锁灵——镇!”
整座小椴谷,地动山摇!
以榕俊才为中心,地面龟裂,无数粗大如龙的暗青色树根破土而出,如同活物般疯狂交织、蔓延,瞬间形成一个直径十丈、完全由树根构成的巨大囚笼,将钱光齐笼罩其中!
囚笼内,暗青色光华浓郁如实质,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钱光齐骇然发现,自己体内的血煞真气,运转速度再次暴跌,几乎凝滞!连行动都变得迟缓无比!
“你……燃烧妖元,强行催动阵法核心?!”钱光齐又惊又怒,他看出榕俊才这是在以损伤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将阵法的“锁灵镇封”之力提升到极致,专门针对他一人!
“不错。”榕俊才嘴角溢血,气息迅速萎靡,但眼神依旧明亮,“此阵核心,本就是我本体根须所化。以我千年妖元为燃料,足够将你困在此地一炷香时间!”
他转头,对囚笼外的龙啸与罗若厉喝:“快!趁现在,联手破敌!阵法全力压制他一人,外围剑阵威力大减,是你们的机会!”
龙啸与罗若对视一眼,眼中皆爆发出决死战意。
“上!”
狱龙斩雷火再燃,刀势如狂雷天降!
潋滟剑水光滔天,剑意如怒海翻腾!
两人不再保留,使出浑身解数,杀向那些因阵法核心转移、威力骤减的血蟒与剑阵弟子!
而囚笼之内,钱光齐面色铁青,疯狂冲击着周围坚韧无比的树根囚笼,血芒一次次斩在树根上,留下深深痕迹,却又在阵法光华流转下迅速修复。
他出离愤怒,却并未绝望。
燃烧妖元?哼,我看你能烧多久!一炷香?只要半柱香时间,本座便能强行破开这龟壳!
更何况……
他目光穿透树根缝隙,死死锁定外面正与弟子们激战的甄筱乔。
血引就在眼前。阵法再强,也改变不了她即将成为血珠一部分的命运!
“待本座出去……定要将你们抽魂炼魄,以泄心头之恨!”
他低声嘶吼,眼中血光,愈盛。
小椴谷中,战火愈炽。
囚笼内外,生死时速。
而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第二百二十二章 裂阵真心
小椴谷在轰鸣。
钱光齐立于树根囚笼之内,周身血煞如活物般翻腾不休。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殷红,那双三角眼中爆射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凭这破树根,就想困住本座?!”
他嘶吼着,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甫一离体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更带着一股仿佛能腐蚀万物的邪性。
精血落于掌心,钱光齐双手急速结印,指尖划破空气时竟留下道道焦黑痕迹。他周身气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攀升,原本受阵法压制而滞涩的真气,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共济圣法——血煞破灵!”
一声厉喝,他双掌猛然按向身前虚空!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恐怖的东西吞噬了。
一道暗金色的环形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折裂,那构成囚笼的坚韧树根在接触的刹那,表面瞬间龟裂、炭化,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囚笼外,榕俊才面色剧变,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踉跄后退,本就因燃烧妖元而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无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骇然之色。
“他……在燃烧血髓珠的雏形之力!”榕俊才失声道,“这疯子!竟舍得用那未成之珠的本源来破阵!”
燃烧血珠雏形,意味着即便此战胜了,那枚耗费十余年心血、吞噬无数生灵的“血髓珠”也将元气大损,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圆满。这已不是拼命,而是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效果也是恐怖的。
暗红色冲击波持续扩散,树根囚笼剧烈颤抖,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整座“青峦锁灵大阵”与榕俊才本体相连,此刻阵基受创,反噬之力如山崩海啸,顺着地脉灵力构筑的通道,疯狂涌向阵法核心的枢纽——
龙啸!
“噗——!”
龙啸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一口逆血自喉间喷出,在空中绽开刺目的红雾。他双膝一软,险些跪倒,以狱龙斩拄地方勉强站稳。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自四肢百骸每一个穴窍、每一条经脉中同时刺入、搅动!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直接作用全身经脉撕裂感!地脉灵力本已狂暴,此刻在钱光齐邪功冲击下,更是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怒江,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狱龙斩刀身上的紫金雷火纹路明灭不定。
“啸哥哥!”甄筱乔惊呼,一剑逼退身前两名御气弟子,想要冲过来,却被另一条血蟒死死缠住。
罗若也看到了龙啸的惨状。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刺破自己的指尖——不是施法,而是以最纯粹的痛楚刺激心神,压下脑海中一切杂念。指尖划过胸前,那枚贴身收藏、已然滚烫的玉简被她一把攥住。
“红线引”秘法的最后一段口诀,如同烙印般在心头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的连接。
她双手结印,清涟真气不顾一切地灌注进玉简之中。玉简表面,那些微不可察的阵法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不是邪异的血光,而是一种炽热、纯净、仿佛燃烧生命般的赤红!
“以我心血,连君之魂。甘承其痛,共担其伤。”
罗若低声念诵,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颤音。她抬起手,指尖那滴蕴含精血的殷红,不再隐蔽,而是化作一道纤细却清晰的红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龙啸后心!
嗡——!
龙啸浑身巨震!
这一次的“连接”,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模糊的危机预感,不再是间接的情绪共鸣。
而是……彻底的敞开。
仿佛有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在两人神魂之间轰然洞开。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他看到少女的罗若,躲在惊雷崖的柱子后面,偷偷看着刚入门、一脸倔强的自己练拳,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崇拜。
他看到小比时的罗若,一剑挡住了赵柯师兄的“雷霆冲拳”时,那份担忧和害羞。
他看到北境天山上,风雪交加,力战寒螭时,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施为的样子。
他看到更近的——山涧口,她背对众人,迎向强敌时,心中那份“只要能护他周全,我怎样都可以”的决绝。看到方才,她咬破舌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自己的心疼,以及随之涌起的、不容动摇的“我来替你”的念头。
还有……更多。
那些深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细微情愫:每一次目光追随时的欢喜与酸涩,每一次靠近时的紧张与甜蜜,每一次看到他看向甄师姐时,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与……祝福。
这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道赤红的“线”,毫无保留地冲入龙啸的心神。
与之相伴的,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属于阵法反噬的剧痛。
罗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龙啸此刻承受的一切——经脉欲裂的胀痛,神魂被撕扯的眩晕,地脉灵力在体内肆虐的狂暴……甚至比龙啸感受得更清晰,因为她修为稍低,承受力更弱。
但她没有松手。
反而更紧地攥住了玉简,将更多的清涟真气、更多的精血、更多的……心意,顺着红线灌注过去。
不是分担。
是……转移。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修为、自己的生命本源,作为缓冲的堤坝,强行拦截、吸纳那涌向龙啸的部分反噬之力!
“噗——!”
罗若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血中,竟夹杂着丝丝暗淡的金色——那是伤及本源的征兆。她身形摇晃,几乎要软倒,却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手中法印不散。
红线,愈发赤红。如同燃烧的生命。
龙啸怔住了。
身体的痛楚,因为罗若的介入而稍稍缓解。但心中的震撼,却如海啸般席卷了他。
那些涌入的记忆与情感,是如此真切,如此沉重。
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笑容明媚、偶尔会脸红的小师妹,心中竟藏着如此深沉、如此纯粹、如此……不求回报的情意。
近二十年。
整整近二十年。
她看着自己,追着自己,默默付出,却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甚至连她这份心意,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生怕给自己带来困扰。
而今日,在这生死关头,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替他承受痛苦。
为什么?
一个声音在龙啸心底嘶吼:你为何要如此?
仿佛感应到他的心念,红线那头,传来罗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不是话语,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中的意念:
“因为……你值得。”
“因为……甄师姐值得。”
“因为……我想让你们,都好好的。”
“这样……就够了。”
简单,纯粹。
却重如千钧。
龙啸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法印的纤细身影。
她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总是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清澈如初,里面没有痛苦,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坦然与……温柔。
她在对他笑。
即便嘴角还淌着血,她还是在努力地,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小小的笑容。
仿佛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罗……若……”
龙啸沙哑地吐出这两个字。
第一次,不再是“罗师妹”。
而是她的名字。
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此刻正用生命守护着他的女子的名字。
不远处,甄筱乔一剑斩断血蟒,终于脱身。她冰蓝色的眼眸,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罗若不顾自身、吐血施术的决绝。
看到那道连接两人的、赤红如生命之火的“线”。
更看到……龙啸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惊、痛惜、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剧烈波动。
她的心,猛地一颤。
不是嫉妒。
不是酸楚。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破釜沉舟的决断。
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点彷徨,在罗若那无悔的眼神与燃烧的生命面前,如同冰雪消融,再无踪迹。
她懂了。
有些情,无法独占,也不必独占。
有些真心,值得被珍重,也应当被珍重。
榕俊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嘶哑急促:“阵法撑不了多久!钱光齐燃烧血珠雏形,威力太强!最多再坚持二十息!”
他看向龙啸和罗若,又看向甄筱乔,眼中闪过痛惜,却不得不狠心道:“必须打断他!否则阵破人亡!”
“如何打断?”龙啸强忍剧痛,沉声问。罗若的介入虽分担了部分压力,但反噬依旧恐怖,他说话时嘴角仍在溢血。
“近身!”榕俊才咬牙,“阵法此刻全力压制他,他周身防御降至最低!只需一人突入囚笼,干扰其施法,哪怕只一瞬,阵法压力便可稍缓,我们就有机会重整旗鼓!”
近身?
众人心中一凛。
囚笼之内,此刻是阵法与钱光齐邪功碰撞的核心,能量狂暴如绞肉机。即便钱光齐防御大减,但那溢散的冲击余波,也足以让凝真境修士重伤甚至毙命!
更别提,要面对的是一个陷入疯狂、不惜燃烧至宝的通玄魔头!
谁去?
龙啸是阵眼,一旦离开,阵法立溃。
榕俊才需维持阵法根基,且已受重创。
罗若……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甄筱乔深吸一口气。
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淬炼了十一年的恨火,是今日目睹罗若舍身相助后涌起的决意,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我去。”
龙啸猛地转头:“筱乔!不可!”
甄筱乔看向他,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啸哥哥,这里只有我最合适。”
她缓缓道,条理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第一,我身负血仇,与钱光齐因果最深。此战于我,不止为破阵,更为复仇。心念最坚,无惧生死。”
“第二,我修苍衍木属道法,与榕前辈同源,最能感应地脉灵韵与阵法波动。囚笼之内能量狂暴混乱,唯有我能精准捕捉那一线干扰之机。”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却仍对她努力微笑的罗若,又回到龙啸脸上,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有些事,需我亲自了断。有些路,需我亲自去走。”
她不再解释,转向榕俊才:“前辈,请告诉我,该如何做。”
榕俊才看着她平静却决绝的面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快速道:“囚笼东南角,根系受损最轻,是能量相对薄弱之处。我会为你强行打开一道缝隙,你需在三息内突入。进入后,不必与他硬拼,只需以你最强的木灵剑气,攻击他脚下地面——那里是血珠雏形与地脉邪阵的衔接点,也是他此刻施法最脆弱之处!一击之后,无论成败,立刻退出!”
“明白。”甄筱乔点头,反手握住“情愫”仙剑。剑身粉华流转,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杀与冷冽。
“筱乔……”龙啸还想说什么,却被甄筱乔的眼神止住。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也似乎在说:等我回来。
还有更深的一层,龙啸此刻尚未完全读懂,却在日后漫长岁月中每每回想,都会心颤的意味。
那是告别。
也是托付。
甄筱乔最后看了一眼龙啸,又深深看了一眼仍在苦苦支撑、红线未断的罗若。
然后,她转身。
月白色的身影,在暗青色的阵法光芒与漫天血色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决绝地,射向那咆哮着、即将破碎的树根囚笼。
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如同飘扬的战旗。
她的路,她的决断,她的复仇与守护——
于此,孤注一掷。
小椴谷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只剩那一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投向死亡的漩涡与……新生的契机。
第二百二十三章 血囚
树根囚笼之内,暗流如沸。
甄筱乔的身影如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自榕俊才强行撕开的东南角裂隙中掠入。甫一进入,狂暴的能量乱流便如万千钢针般刺向她的护体真气,发出“嗤嗤”的侵蚀声。月白衣裙上本就破损的裂口被进一步撕开,裸露的肌肤传来灼痛。
但她恍若未觉。
冰蓝色的眼眸,在踏入囚笼的瞬间,便死死锁定了正中央那道血袍鼓荡的身影。
钱光齐。
十一年了。
这张脸,这双三角眼中残忍贪婪的光,无数次在她噩梦中扭曲浮现,与黑岩堡冲天的火光、亲人干枯的尸身、李家坳中狞笑的汤路重叠交织,成为她心底最深最痛的烙印。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距离,不足十丈。
钱光齐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闯入。他燃烧血珠雏形的施法正到关键,周身暗红色冲击波如潮水般一波波向外扩散,冲击着囚笼。见到甄筱乔竟敢孤身闯入,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夜枭般的狞笑:
“自投罗网!本座正愁血引不够鲜活,你便送上门来——好!好极了!”
他竟暂时放缓了对囚笼的冲击,血红的瞳孔中倒映出甄筱乔纤细的身影,如同猛兽盯上了唾手可得的猎物。左手维持着燃烧血珠的法印,右手则凌空一抓——一道由粘稠血煞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带着腥风与刺耳的尖啸,当头抓向甄筱乔!
鬼爪未至,那阴冷邪秽的气息已让甄筱乔呼吸一窒,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小的血珠。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甜腥与焦臭的气味——与当年黑岩堡弥漫的死亡气息,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
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后院。
火焰吞噬了雕梁画栋,浓烟遮蔽了星空。年仅二十五岁的甄筱乔被奶娘死死压在假山石缝中,透过缝隙,她看到父亲——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父亲——被一剑砍倒在地。
“爹——!”甄筱乔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奶娘死死捂住嘴,温热的泪水混合着奶娘手上的冷汗,流了满脸。
她看到更多。侍女小翠躲在井边,被一名灰衣魔修发现,狞笑着撕开她的衣衫……那白晃晃的肌肤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随即被更深的血色淹没。
到处都是尸体。干枯的、完整的、破碎的。
空气里甜腥得令人作呕。
最后,那道血袍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三角眼扫过后院,目光在假山方向停留了一瞬。甄筱乔的心跳几乎停止。但他最终没有过来,只是嗤笑一声,化作血光掠向机关深处——那里,有甄家代流火盟守护的“青红玉圭”。
---
“吼——!”
鬼爪临头,腥风扑面。
甄筱乔猛地从血腥回忆中抽离,冰蓝色的眼眸骤然凝聚,寒光四射。她没有硬接,足尖在狂乱的地面能量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以毫厘之差向侧方飘开。
鬼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裂了一小片衣角,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肌肤上瞬间浮现数道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眼神未变。
十一年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假山后瑟瑟发抖、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
她是苍衍派翠竹苑真传弟子,凝真中阶,身负血仇却道心未泯的——甄筱乔。
“身法不错。”钱光齐一击不中,略有讶异,但更多是猫戏老鼠的残忍兴致,“比十一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强了那么一点。可惜……还是蝼蚁。”
他右手再挥,血煞鬼爪凌空分化,变成三只较小但更凝实、速度更快的鬼爪,从不同角度封死甄筱乔的闪避空间。同时,他左手法印微调,怀中的血髓珠雏形散发出的暗金色波动愈发剧烈,整个囚笼的树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加速蔓延。
显然,他打算速战速决,在囚笼破碎前拿下甄筱乔。
压力陡增。
三只鬼爪配合精妙,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甄筱乔能感觉到,囚笼内的能量乱流也随着钱光齐的施法而变得更加狂暴,干扰着她的身法与真气运转。
但她没有慌乱。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鬼爪的轨迹,更倒映着囚笼外——龙啸强忍剧痛、持刀屹立的挺拔身影;罗若嘴角淌血、红线不断、仍固执地分担着反噬的纤细身影。
他们的存在,如同黑暗中的锚,让她翻腾的恨意与记忆的痛楚,没有吞噬理智,反而沉淀为更冰冷、更专注的杀意。
不是泄愤。
是诛魔。
为甄府七十三口,为溪头村一百三十七条无辜性命,为这青芦山被抽干的草木精灵,也为……身后那些拼死守护她的人。
心念电转间,甄筱乔动了。
她没有再退。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青绿色光华一闪,数道翠绿藤蔓虚影自地面能量乱流中骤然窜出,并非攻击鬼爪,而是巧妙地缠绕、拉扯,稍稍改变了最近两只鬼爪的轨迹,制造出一线微小的空隙。
同时,她右手在腰间一抹——
“情愫”仙剑,出鞘。
剑身并非一贯的粉华流转,而是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冰蓝光泽,那是她将精纯木灵真气极致压缩、与心底冰冷杀意融合的体现。
面对最后一只直取面门的鬼爪,甄筱乔不退反进,手腕一抖——
“锵!”
一声轻鸣,情愫剑的剑身,自剑柄处骤然分离!不是断裂,而是如同早有预设的机括,分成三截,以某种柔韧无形的能量丝线相连,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灵动的弧线,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 第一节剑尖精准地点在鬼爪掌心最薄弱处,并非硬撼,而是借力一荡;第二节剑身随之如鞭梢般甩出,抽在鬼爪腕部,将其攻势带偏;第三节剑柄则顺势回旋,格开侧面袭来的一道散逸血煞。
三截剑身分合由心,柔韧如鞭,凌厉如剑。正是“情愫”仙剑隐藏的变化——九节剑式!
鬼爪攻势一滞。 钱光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九节剑?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维持法印不变,右手五指猛然收缩!
那三只被荡开的鬼爪,连同被格开的血煞,瞬间爆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血色针芒,如同暴雨梨花,笼罩甄筱乔周身丈许范围!无差别覆盖,避无可避!
这是通玄境修士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即便受阵法压制,依旧凌厉歹毒。
生死一线!
甄筱乔冰眸骤然收缩。木灵感知天赋在此刻被催发到极致,周遭空气的流动、能量乱流的轨迹、每一根血针的细微角度与速度,如同放慢了无数倍,在她心湖中映照出清晰的脉络。
不能退,退则失去近身机会,前功尽弃。
只能进!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木灵真气疯狂运转,月白衣裙无风自动,天蓝色的长发根根扬起。手中九节情愫剑骤然收拢,重新化为完整剑身,但剑尖处,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青绿色寒芒,骤然亮起!
“苍衍木道·青芒破土!”
她清叱一声,竟是不管不顾那漫天血针,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流星,直刺钱光齐胸前——更准确地说,是他怀中那枚血髓珠雏形与地面阵纹连接的下方空当!
以攻代守,险中求胜!
“嗤嗤嗤——!”
无数血针射中她的护体真气,发出密集的侵蚀声。真气迅速黯淡,月白衣裙上瞬间多出数十个细小的孔洞,鲜血渗出,染红了一片。更有数根血针穿透防御,刺入她的手臂、肩胛,带来钻心的刺痛与阴寒的邪气侵蚀。
但她冲势不减,眼中只有那个目标点。
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钱光齐近在咫尺、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容。
十一年血仇,今日——
“给我留下!”
钱光齐显然没料到甄筱乔如此决绝,竟敢以伤换位。眼看那道凝聚着精纯木灵破煞之力的剑芒已至身前,危及血珠与阵纹的连接,他不得不强行中断了一瞬对血珠雏形的燃烧,左手法印一变,仓促在身前布下一面暗红色的血盾。
“铛——!”
青绿剑芒狠狠刺在血盾之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血盾剧烈波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却并未碎裂。钱光齐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强行中断施法又仓促防御,即便是他也受了些许反噬。
而甄筱乔则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点点殷红洒在月白衣裙与冰蓝长发上,凄艳夺目。
但她倒飞的方向,恰好是钱光齐脚下阵纹的边缘。
就在身形即将掠过那处关键节点的刹那——
甄筱乔一直紧握的左拳,悄然张开。
几颗米粒大小、呈现淡金色、表面流转着柔和净化光晕的种子,如同拥有灵性般,随着她意念微动,借着倒飞的气流与自身精纯木灵真气的包裹,悄无声息地,精准地——
弹入了那处连接血珠雏形与地脉邪阵的阵纹核心裂隙之中!
“净灵花种”,植入成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钱光齐的注意力被甄筱乔的决死一剑吸引,血盾的波动与自身反噬又干扰了感知,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那几颗几乎不含灵力波动、却蕴含特殊净化之力的种子。
甄筱乔重重摔落在囚笼边缘,浑身剧痛,气息萎靡。月白衣裙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冰蓝色的长发沾着尘土与血污,狼狈不堪。
但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脸色铁青的钱光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输了第一步。
钱光齐触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寒。他立刻低头查看阵纹与血珠,却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净灵花种此刻正悄然扎根,汲取着阵纹中的邪秽之力,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尚未完全爆发。
“虚张声势!”钱光齐只当她是临死的嘲讽,狞笑再起,杀意沸腾,“你以为伤到本座一点,就能改变结局?做梦!”
他不再保留,彻底放弃了立刻破碎囚笼的打算,全部心神锁定甄筱乔,拔出自己的仙剑,将这个胆大包天、伤及自己的“血引”彻底制服。
第二百二十四章 血噬
树根囚笼之内,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钱光齐缓缓拔出那柄暗红色的长剑。剑身修长,隐有血槽,剑脊上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剑名“饮髓”,正是他当年在黑岩堡屠戮甄府时所佩之剑。
“十一载未饮鲜血,”他嘶哑开口,三角眼中血光跳跃,“今日,便以你这‘血引’开锋,助本座——功成圆满!”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如鬼魅的暗红剑芒,直刺甄筱乔心口!
这一剑,凝聚了钱光齐通玄境对“力”的理解,更是“饮髓”仙剑自带的一式杀招——血髓刺心!剑芒所过,空气被无声割裂,留下淡淡焦痕,更带着一股诡异吸力,仿佛要隔空抽取中剑者的骨髓!
甄筱乔冰眸骤缩。
她重伤在身,真气紊乱,加之囚笼内能量狂暴,避无可避!
只能——
“嗡!”
情愫仙剑横于胸前,青绿色的草木真气疯狂灌注。剑身粉华流转,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青木光盾,堪堪挡在暗红剑芒之前!
“铛——咔!”
刺耳爆鸣!
青木光盾仅仅支撑了半息,便轰然碎裂!情愫剑发出一声悲鸣,被剑芒余势狠狠荡开,甄筱乔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
暗红剑芒虽被削弱,却依旧向前,擦着她的左肩掠过!
“嗤!”
衣帛撕裂,血花飞溅!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左肩,伤口边缘的皮肉竟瞬间干瘪发黑,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生机!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邪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经脉,与她体内本就紊乱的木灵真气激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甄筱乔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再次萎靡。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十次百次?”钱光齐狞笑,步步逼近,“这囚笼之内,阵法压制我不错。但本座即便只剩七成实力,杀你——依旧易如反掌!”
他手腕一抖,饮髓剑再次扬起,这一次剑芒分化,化作三道虚实相生的血影,封锁了甄筱乔所有退路!
血影三叠杀!
比刚才更刁钻,更狠辣!
甄筱乔咬牙,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再试图硬撼,而是将仅存的草木真气灌注双腿,身形如同风中残叶,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
一退,再退!
险象环生!
血影剑芒擦着她的脸颊、腰侧、腿边掠过,每一次都留下浅浅的血痕与阴寒侵蚀。月白衣裙早已褴褛不堪,血迹斑斑,冰蓝的长发也被削断数缕。
但她始终没有被真正击中要害。
并非钱光齐手下留情,而是——
“这该死的阵法!”钱光齐眼中血光暴怒,“压制本座真气运转,连剑速都慢了三分!”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剑刺出,都仿佛陷入无形泥沼,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真气才能维持威力与速度。而甄筱乔虽然重伤,却凭借木灵真气与阵法同源的微弱共鸣,在这混乱能量场中多了一分灵动的可能。
一增一减,竟让她在这绝境中,勉强周旋!
“看你还能躲多久!”钱光齐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生。他眼角余光瞥向怀中——那枚血髓珠雏形,因他刚才中断燃烧又强行出剑,此刻波动有些不稳,与地脉阵纹的连接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必须尽快拿下她,完成最后凝练!”他心中一狠,不再追求完美擒拿,剑势陡然一变,从精巧诡谲转为大开大阖,以力破巧!
饮髓剑血光大盛,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横扫而来!
血虹贯日!
这一剑,覆盖范围极大,速度虽不及之前诡谲,却带着通玄境力量的绝对压制,逼得甄筱乔无处可躲!
甄筱乔瞳孔收缩。
她知道,这一剑,必须硬接!
而硬接的结果,很可能是——身死道消!
但就在她咬牙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异变陡生!
钱光齐脚下,那处连接血珠与地脉的阵纹核心裂隙中,几颗淡金色的种子,悄然——绽放!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只有一股纯净、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净化”意味的奇异波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阵纹脉络之中!
净灵花种,生效了!
这并非攻击性的力量,而是甄筱乔以自身精纯草木真气结合翠竹苑秘传“净灵术”,耗时数年培育出的特殊种子。它们不具杀伤力,唯一的功效,便是——短暂净化、隔断邪秽能量的连接!
此刻,这几颗种子在血珠邪阵的核心处生根发芽,释放出的纯净木灵波动,如同最温柔的屏障,瞬间干扰了血髓珠雏形与下方地脉邪阵的能量传导!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对于正在激战、且与血珠心神相连的钱光齐而言,这一瞬的干扰,不啻于惊雷炸响!
“嗯?!”他猛地顿住剑势,血色长虹在半空中溃散。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狂喜:“波动……血珠的波动……这是……最后一步的悸动?!”
在他感知中,血髓珠雏形与地脉的连接突然“清晰”了一瞬,仿佛去除了最后一丝杂质,变得无比通透!紧接着,血珠内部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极致的“渴望”——对“血引”的渴望!
这感觉,与他臆想中“血引融入、神珠圆满”的景象,完美吻合!
“哈哈……哈哈哈!”钱光齐仰天狂笑,眼中血光炽烈如焰,“成了!果然成了!只需将这血引吞噬,血珠便彻底圆满!本座的通玄中阶——就在眼前!”
他贪婪地看向重伤喘息、似乎已无力再战的甄筱乔,再看向怀中那枚因“净灵花种”干扰而暂时脱离地脉束缚、波动却愈发“活跃”的血髓珠雏形。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何必等待?此刻便吞了她,完成最后凝练!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钱光齐彻底陷入癫狂。他甚至不再理会囚笼外虎视眈眈的龙啸等人,也忘了维持对囚笼的冲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枚“即将圆满”的血珠上。
他左手猛地一挥,那枚婴儿头颅大小、晶莹剔透却内蕴狂暴血光的血髓珠雏形,被他凌空摄取而出,悬浮于掌心之上!
珠子旋转加速,内部血丝疯狂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饥渴波动,直指甄筱乔!
“以汝之血,祭吾神珠!以汝之魂,铸吾道基!”钱光齐嘶声念诵,右手饮髓剑倒转,剑尖指向自己左腕,就要划破血脉,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血珠完成最后一步——
但,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异变再起!
那枚血髓珠雏形,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对甄筱乔的渴望,而是一种……混乱、暴戾、仿佛被触怒般的狂躁!
钱光齐一愣。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血珠内部,那原本被他以为“清晰通透”的连接,此刻竟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反噬感”!净灵花种短暂的净化干扰,不仅隔断了血珠与地脉邪阵的联系,更在那一瞬间,动摇了钱光齐以精血喂养十余年建立起的、脆弱而不完整的主从契约!
这血髓珠,源自上古战场煞气凝结的“血种”,内蕴古老而贪婪的意志。钱光齐十余年喂养,看似掌控,实则更像是……饲主与凶兽的关系!
平时凶兽温顺,是因“食物”充足,且“牢笼”(地脉邪阵)稳固。
此刻,“牢笼”被短暂打破,因为净灵花种干扰,“食物”供给中断,因为地脉连接被短暂隔断,而“饲主”竟还想强行命令它吞噬眼前“猎物”……
凶兽的本能,被激发了!
它嗅到了更鲜美、更庞大的“血食”——不是那个蓝发女子,而是眼前这个喂养了它十余年、体内积攒了海量精纯血煞、此刻又因阵法压制而防御大降的——钱光齐本人!
“不……不对!!”钱光齐终于意识到不妙,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血珠……你……你想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血髓珠雏形骤然爆发的、恐怖到极点的吸摄之力!
“嗡——!”
血珠猛然膨胀一圈,内部血丝如同活过来的触手,疯狂探出,无视空间距离,狠狠扎入钱光齐握住它的左手手臂!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刺穿的闷响接连响起!
钱光齐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感觉到,自己苦修百余年的精血、真气、乃至本源修为,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血珠疯狂抽取、吞噬!
“停下!给我停下!我是你的主人!!”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右手饮髓剑疯狂斩向那些血丝触手,却如同斩在虚空,毫无作用!血丝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直接连接着他的生命本源!
反噬!
彻彻底底的反噬!
他十余年处心积虑喂养、视作登天阶梯的至宝,在最后关头,竟将贪婪的獠牙,对准了他自己!
“不——!!!”钱光齐面容扭曲,眼中血光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精血正以肉眼可见的流失!
他的生命力、他的气血、他的神魂,都在被疯狂吞噬!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皱纹爬满脸颊,头发迅速灰白脱落,整个人如同瞬间苍老了百岁!
“机会!”
囚笼外,一直强撑着重伤之躯、以神魂死死感应囚笼内情况的榕俊才,眼中猛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钱光齐被血珠反噬,心神失守,正是阵法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也是……他完成承诺、守护青芦山的最后时刻!
“龙啸!罗若!助我最后一力!”榕俊才嘶声大喝,原本温润的书生面容瞬间变得庄严而肃穆。他不再维持人身,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株庞大古树的本体。
但这一次,古树躯干上燃烧起熊熊的暗青色火焰——那是他的妖元,是他的本源,更是他近千年修炼所积累的——生命之火!
“青峦锁灵——镇魂!!”
榕俊才的声音,如同古老山岳的怒吼,响彻整个小椴谷!
整座大阵,所有的符文、所有的地脉灵力、所有被他调动的草木生机,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压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手臂粗细、却蕴含着整座青芦山地脉八百年沉淀之力的——暗青色光柱!
光柱无视空间,穿透已经摇摇欲坠的树根囚笼,在钱光齐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精准地——轰击在那枚正在疯狂反噬的血髓珠雏形之上!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镇压与封印!
暗青光柱如同一枚最坚硬的楔子,狠狠钉入血珠核心!那疯狂抽取钱光齐的血丝触手,瞬间僵住、崩断!血珠内部狂暴的煞气与古老意志,发出无声的尖啸,却被青光死死压制、封锁!
连带着,钱光齐与血珠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这汇聚了榕俊才全部生命本源与阵法之力的“青峦镇魂”,彻底——斩断!
“噗——!”钱光齐再次狂喷鲜血,这一次的血液已是暗淡的灰褐色,充满了死气。他被反噬之力与阵法镇魂的双重冲击,狠狠抛飞出去,撞在囚笼边缘的树根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而那枚血髓珠雏形,则被暗青光柱死死“钉”在半空,表面血光黯淡,内部波动微弱,仿佛陷入了沉眠。珠体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暗青色符文锁链,那是“青峦镇魂”留下的封印。
施展完这最后、最强一击的榕俊才,庞大的古树本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翠绿的树叶迅速枯黄、飘落;坚韧的枝干干裂、腐朽;深扎大地的根须失去光泽、断裂……那燃烧生命本源带来的反噬,是彻底的、不可逆的。
暗青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古树躯干中央,一点温润柔和、却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八百年修为精华的——青色妖丹,缓缓浮现,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妖丹脱离枯萎的树干,如同有灵性般,轻轻飘落,落入不远处因脱力而半跪在地的甄筱乔手中。
入手微温,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座山峦的重量,与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甄筱乔怔怔地握着这枚妖丹,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株正在迅速化为朽木、尘埃的古树。
树根囚笼,因榕俊才的兵解而开始崩解。光华黯淡,根须寸断。
透过逐渐稀疏的根隙,她看到榕俊才最后残留的一缕神念,化作一个淡淡的、书生模样的虚影,对她,也对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温和而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青芦山,交给你们了。
随即,虚影散去,化作点点青色光尘,融入这片他守护了八百年的土地。
一代凝丹境大妖,青芦山地脉之灵,榕俊才——兵解道消,重归天地。
囚笼彻底消散。
小椴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呼啸的山风,卷起枯叶与尘埃。
以及——
“咳……咳咳……”钱光齐挣扎着从一堆朽木碎根中爬起,他衣衫褴褛,形如枯槁,原本阴鸷的面容此刻布满皱纹与死气,唯有那双三角眼中,残留着刻骨的怨毒与疯狂。
他死死盯着手握妖丹、同样重伤但眼神冰冷的甄筱乔,又看向不远处强撑着重伤之躯、正艰难走来的龙啸与罗若,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
“好……好得很……树妖死了……血珠被封……本座重伤……”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虽然气息萎靡,但如同垂死的凶兽,散发着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气息。
“但……杀你们……足够了!”
钱光齐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眼中血光重新凝聚,那是燃烧最后生命与神魂的——疯狂!
“本座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全部陪葬!”
话音落下,他周身残余的血煞真气,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爆发!
决战的最终章,已然来临。
而胜利的天平,依旧在生死边缘,微微摇摆。
第二百二十五章 乔心血仇
小椴谷的风,呜咽如泣。
钱光齐缓缓站直身体,枯槁的身形在血色残阳下拉出扭曲的长影。他每动一下,骨骼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干瘪的皮肤下,血管如蚯蚓般蠕动,透出诡异的暗红。
但他还站着。
通玄境的底蕴,即便只剩十之一二,依旧如山如岳。
“甄家……余孽。”他嘶哑开口,每个字都像磨刀石上擦出的火星,“本座当年,就该亲自将你奉献我共济大道。”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那柄暗红色的“饮髓”仙剑自他袖中滑出,落入掌心。剑身嗡鸣,血槽内残存的血气翻滚如沸,仿佛感应到了宿敌的气息。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榕俊才的妖丹握得更紧,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那水底深处,是凝结了十一年的寒冰,今日终要化作焚天之火。
她缓缓上前。
一步。
月白色的破败衣裙在风中轻扬,血迹早已干涂成深褐色,如凋零的花瓣。
二步。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三步。
她停在了钱光齐三丈之外——正是剑锋最利的距离。
“十一年,”甄筱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钱光齐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等来送死?”
“等来了结。”甄筱乔举起手中妖丹,青色的光华自指缝间流泻,与脚下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残韵隐隐共鸣,“也等来了……公道。”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残影,“情愫”仙剑嗡鸣出鞘,剑尖一点寒芒凝聚如星,直刺钱光齐心口!
快!准!狠!
全然不复平日剑法的灵动飘逸,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杀意!
“苍衍木道·青木刺!”
钱光齐瞳孔微缩。
重伤之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通玄境剑修的本能仍在。他脚下踉跄侧移,“饮髓”剑却已如毒蛇吐信般撩起,剑尖精准无比地磕在“情愫”剑脊七寸处——正是此招力道流转最薄弱的一点!
“铛——!”
金铁交鸣!
甄筱乔浑身剧震,剑势被带偏三寸,擦着钱光齐肋下掠过,只划破了一层衣袍。而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鹿皮短靴的靴跟下犁出两道浅沟。
钱光齐也闷哼一声,手腕微颤。那一磕看似轻巧,实则凝聚了他对剑道的理解,但重伤之躯强行催动精妙剑招,反噬也不轻。他掌心旧伤崩裂,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 第一回合,看似平手。
但甄筱乔知道,自己吃了亏。对方仓促间仍能精准破招,修为造诣高于自己。
差距,依然存在。
“就这点本事?”钱光齐舔了舔剑柄血迹,眼中血光复炽,“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
他不再保留,燃烧最后生命本源换来的力量轰然灌注剑身!“饮髓”仙剑血光大盛,发出饥渴的嗡鸣!
下一瞬,钱光齐动了!
不再是鬼魅身法,而是堂堂正正、一步踏前!手中“饮髓”剑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简简单单一记直刺——却快得超越了视觉!
血煞·贯心刺!
这是他早年仗之成名的三大杀招之一,剑出无悔,只攻不守,专破各种护体罡气!
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得甄筱乔面颊生疼,眉心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危机感!
避无可避!
她咬牙,左手中的妖丹骤然亮起!
青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罩护在身前。同时右手“情愫”剑回撤,剑身横转,以剑面硬挡!
“铛——!”
震耳欲聋的爆鸣!
青色光罩剧烈波动,表面裂纹蔓延!而“情愫”剑更是发出一声悲鸣,甄筱乔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饮髓”剑去势稍减,却依旧向前,眼看就要刺穿她的咽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甄筱乔借势,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三丈。同时左手妖丹光芒再盛,数道翠绿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缠向钱光齐双腿!
“苍衍木道·缚灵索!”
“雕虫小技!”钱光齐怒喝,剑势不停,只是足下轻震,血煞爆发,藤蔓寸寸断裂!
但这一瞬的迟滞,已让甄筱乔脱出剑势锁定!
她落地,踉跄两步才站稳,脸色惨白如纸。低头看去,“情愫”仙剑剑身上,竟多了一个白痕——那是被“贯日刺”极致锋芒所伤!
钱光齐收剑,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接我一记‘贯心刺’而不死……你比我想的强些。”他缓缓抬起“饮髓”剑,剑尖遥指甄筱乔,“那这一剑,看你如何接。”
话音落,剑势变。
“饮髓”剑不再直刺,而是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的血色弧线。弧线交织,竟化作一个扭曲的血色符文,悬浮剑尖之前!
钱光齐口中念念有词,周身血煞疯狂涌入符文。符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妖异,散发出的波动让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凝滞了!
血煞·蚀魂剑印!
这招将血煞邪功与剑道符文结合,一剑出,不仅斩肉身,更蚀神魂!中者魂魄如遭万蚁啃噬,痛不欲生!
“去!”
钱光齐厉喝,一剑刺出!
那血色符文应声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丈许大小,如同一张血色巨网,笼罩向甄筱乔!巨网所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浮现出被腐蚀的坑洼!
甄筱乔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她的神魂!即便躲开,剑印也会追踪而至!
不能躲,只能破!
“啊——!”
甄筱乔仰天长啸,冰蓝色的长发根根倒竖!她将仅存的草木真气、连同所有生命力、所有恨意、所有守护之念,尽数灌注进手中那枚妖丹,以及脚下残存的阵法光痕!
“榕前辈——青芦山——助我!”
话音未落,她将残存的所有草木真气、所有意志、所有对这片山峦的悲悯与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左手妖丹,同时双足微微陷入地面,试图沟通那被“青峦锁灵大阵”短暂唤醒、此刻尚未完全沉寂的地脉灵韵!
“嗡——!”
妖丹青光大盛,不再是柔和温润,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烈!与此同时,以甄筱乔双足为中心,地面泛起层层涟漪般的暗青色光晕,残存的阵法符文如同星火般次第亮起,虽然微弱,却坚韧地连接成片。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甄筱乔清叱一声,左手虚按,右手“情愫”剑插入身前地面!
“轰隆隆——!”
大地震颤!无数粗壮如龙、交织着青翠藤蔓与暗沉木质的壁垒破土而出,层层叠叠,瞬息之间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道高达三丈、厚达数尺的巨大木墙!木墙表面,天然的木质纹理仿佛化作玄奥的符文,流淌着青色的光华,更有一缕缕属于青芦山的地脉气息缠绕其上,使其散发出一种古老、厚重、生生不息的意境。
“嘭——!!!”
血色剑印狠狠撞在藤甲木壁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与疯狂侵蚀的“嗤嗤”声。血光与青光激烈对撞、湮灭,木壁剧烈颤抖,表面被腐蚀出无数坑洞,藤蔓断裂,木质炭化,碎屑纷飞。但壁垒的主体却异常坚韧,青色光华流转不休,不断修复着破损之处,更将那股蚀魂邪力层层削弱、化解。
三息。
五息。
十息!
血色剑印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溃散,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雾,被残余的木灵之气净化、驱散。
而藤甲木壁,虽然表面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却依旧矗立不倒!
挡住了!
钱光齐倾尽重伤之躯、燃烧生命本源施展的“蚀魂剑印”,被甄筱乔借妖丹与残存地脉之力,硬生生挡了下来!
“噗——!”甄筱乔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沟通地脉,对她的经脉与神魂都是巨大的负担。此刻她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识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握着妖丹的手,依旧稳定。冰蓝色的眼眸,穿过木壁的缝隙,冷冷看向钱光齐。
钱光齐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堵虽然残破却屹立不倒的木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怎么可能……本座的蚀魂剑印……怎么可能被一个凝真境的小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
随即,那恐惧被更深的疯狂吞噬。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扫向谷中——那些先前被龙啸、罗若击伤,或是在阵法冲击下失去战力,此刻正散落在各处挣扎呻吟的共济派弟子。他们大多是御气境,也有几名凝真初阶,此刻气息萎靡,惊恐地看着钱光齐。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念头,在钱光齐心中滋生、膨胀。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充满了绝望的怨毒,“好!好!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猛地抬起“饮髓”剑,剑尖不再指向甄筱乔,而是遥遥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凝真初阶弟子——那是他的心腹之一,此刻正捂着胸口咳血。
“长老……您……”那弟子似有所感,惊恐地抬头。
“本派宗旨,‘共济’二字,便是互相奉献,以成全大道!”钱光齐厉声喝道,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残忍,“今日,便是尔等为大道、为本座奉献之时!你们的精血魂魄,便助本座……最后一搏!”
话音未落,“饮髓”剑血光暴涨,一股诡异阴邪的吸力自剑身扩散而出,瞬间笼罩了那名弟子,以及附近另外三名受伤较轻的御气弟子!
“不——!长老饶命!!”那名凝真弟子发出凄厉的哀嚎,拼命挣扎,却感觉自身的精血、真气、乃至生命力,都在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股吸力流向钱光齐!他体表迅速干瘪,眼中神采急速黯淡。
其他三名御气弟子更是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短短两息内化作四具干尸,轰然倒地。
而钱光齐枯槁的身形,如同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了一丝,灰白的头发恢复了些许暗红,萎靡的气息也陡然回升了一截!虽然远不及全盛,但那属于通玄境的威压,再次变得凝实而危险!
“看到了吗?这就是‘共济’!哈哈哈哈!”钱光齐狂笑着,目光又锁定了更远处的几名弟子。
谷中剩余的共济派弟子们彻底崩溃了,哀嚎声、求饶声、怒骂声四起,他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因伤势或阵法余波影响而动作迟缓。
“畜生!”龙啸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便要强行催动雷火真气冲过去阻止。
“啸哥哥!”罗若急呼,却因分心牵动伤势,嘴角又溢出血丝。
甄筱乔看着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彻骨。她轻轻擦去嘴角血迹,低头看向手中光华已略显黯淡的妖丹,又望向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痛苦、却依然向她传来微弱回应的土地。
“青芦山……榕前辈……对不住。”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决绝的歉意,“今日,再借您一份力……为这片山林,讨一个清净!”
话音落下,她不再压制,彻底放开了那一丝,从出生起,就深埋在体内的灵蕴,以前甄筱乔自是不知,但当加入苍衍,修习苍衍木道之后,她感应到自己体内的,似是木属灵蕴,这可能就是她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后,真气没能成为清涟真气,而是化为草木真气的原因。此时,那木属灵蕴与天地灵气形成共鸣!那是一种源于天赋的本能,一种对草木生机、对大地脉动近乎天然的亲和与感知。
“嗡……”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甄筱乔为中心,不仅仅是残存的地脉灵韵,就连山谷中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草木——断折的藤蔓、焦枯的灌木、甚至岩石缝隙里挣扎求存的苔藓——都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逸散出极其微弱的、纯净的草木精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融入她周身流转的青光之中。
更隐隐约约地,她仿佛触摸到了一丝更宏大、更浩瀚的意志——那是整座青芦山沉寂的生机,是天地间草木枯荣的轮回韵律。虽只一瞬,却让她对“木”之一道的理解,豁然开朗。
钱光齐已再次“奉献”了两名弟子,气息又强了一分,他狞笑着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甄筱乔:“轮到你了!蓝发的小贱人,你的特殊体质,正好作为本座恢复巅峰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甄筱乔抬起了头。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月白色的残破衣裙猎猎作响,周身缭绕的青光不再仅仅是柔和,更带上了一种肃杀、凋零、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矛盾意境。
她手中的“情愫”仙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之上,粉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虚影般的、不断飘零又不断重生的——秋叶与繁花的幻象!
生机与死意,绽放与凋零,在这一剑中交织。
苍衍木道·秋来百花杀!
甄筱乔目前所能掌握、也是她此刻心境与力量共鸣下,所能施展出的最强一招!
与此同时,钱光齐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狂吼一声,将刚刚汲取而来的所有同门精血魂魄之力,连同自身最后的生命本源,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饮髓”剑中!剑身血光膨胀,化作一道狰狞咆哮的血色巨蟒虚影,张牙舞爪,带着吞噬一切的邪秽与疯狂,扑向甄筱乔!
血煞·万魂噬!
一青一红,一生一死,一为守护与净化,一为掠夺与毁灭。
两道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凝聚了施展者全部力量与意志的惊世光华,在小椴谷中央,轰然对撞!
“轰——!!!”
这一次的巨响,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山谷地面再次犁深三尺!残存的树根囚笼碎片、乱石、乃至那几具干尸,瞬间被绞成齑粉!
龙啸与罗若不得不全力运功抵御,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光芒的中心,青色与血色疯狂交织、湮灭、争夺着每一寸空间。
百花飘零,生机轮转,蕴含着秋之肃杀与冬之沉寂的剑意,如同无形的磨盘,一点点消磨、净化着血色巨蟒的暴戾邪气。而那血色巨蟒则疯狂撕咬、吞噬着青光中蕴含的草木精气,试图以量取胜,以邪压正。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就在第三息将尽未尽的刹那——
甄筱乔福至心灵,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苍穹、与冥冥中那股宏大意志产生了极其短暂而模糊的共鸣。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无数草木生灭、四季轮转的景象一闪而过。
手中“情愫”剑轻轻一颤。
那“秋来百花杀”的剑意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肃杀与凋零,而是在凋零之中,孕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草木重生之意!
杀中蕴生,死中含活!
“破。”甄筱乔唇间轻吐一字。
就在甄筱乔剑意突破、隐隐触及那一丝“沟通天地”之意的瞬间,九天之上,无尽高远、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所在,一道亘古沉睡般的意志,仿佛被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独特的木属道韵波动惊动,投下了一道目光。
那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感应,一丝关注。
如同沉睡的巨人,因耳边掠过的一缕清风,微微颤动了一下睫毛。
山谷中,无人察觉。
…………
青色剑光与血色巨蟒轰然对撞,巨响震彻山谷!能量风暴肆虐,将地面再次撕裂。
僵持数息后,那道蕴含“涅盘重生”玄奥意境的青芒,终究更胜一筹,它并非蛮横撕裂,而是以一种生生不息、轮回轮转的意境,将血色巨蟒的暴戾邪气层层消磨、转化、直至彻底湮灭!
“噗——!”
钱光齐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残存的半截岩壁上,岩壁轰然塌陷,将他半埋其中。他手中的“饮髓”仙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血光尽失,布满裂纹。
他勉强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七窍中不断溢出暗红近黑的淤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脏腑尽碎,经脉俱断,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但他那双三角眼,依旧死死地盯着甄筱乔,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甄筱乔也被对撞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她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永不熄灭的寒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浑身的剧痛,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碎石半掩的仇人。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钱光齐看着她走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血沫声。他想挣扎,想调动最后一丝力量,但体内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染血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终,甄筱乔停在了他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枯槁如鬼、奄奄一息的魔头,十一年来的恨意、痛楚、噩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决绝。
没有言语。
无需言语。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情愫”仙剑。剑身沾染了尘土与血迹,却依旧挺直,剑身上生长的奇异花朵,朵朵含血。蓝色的眼眸与钱光齐那双逐渐涣散、却仍残存着疯狂的眼睛对视。
然后,剑尖朝下。
稳、准、狠。
“噗嗤。”
一声轻响,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钱光齐的心脉。
钱光齐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瞪大,瞳孔中最后那点怨毒与疯狂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涣散、最终彻底熄灭。那最后一点生机,也随之断绝。
他张着的嘴,最终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甄筱乔没有立刻拔剑。她保持着刺入的姿势,静静地看了几息,确认那双曾让她无数次午夜惊梦的眼睛,再无任何神采,只剩死寂的空洞。
十一年血仇,于此,亲手了结。
她手腕微动,拔出“情愫”仙剑。一缕最后的暗红血线顺着剑尖滑落,滴入焦土。
钱光齐的尸身,彻底软倒,再无动静。
共济派长老,通玄境魔头,钱光齐——毙命!
直到此时,甄筱乔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中那枚属于榕俊才的青色妖丹。妖丹光华内敛,温润如石,静静躺在掌心,仿佛只是沉睡了。
“结束了……”甄筱乔喃喃道,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筱乔!”龙啸强提一口气,冲上前将她接住。
罗若也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松,那维系许久的“红线引”终于断开,她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龙啸抱着昏迷的甄筱乔,看着不远处罗若倒下的身影,又望了望钱光齐伏诛的尸首,以及谷中一片死寂的战场,心中百感交集。
血仇得报,魔头伏诛。
但付出的代价,亦无比沉重。
山风掠过,卷起灰烬与尘埃,也带来一丝远方新生草木的微腥气息。
青芦山的噩梦,似乎随着钱光齐的死去,终于迎来了破晓的微光。
但新的故事,或许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埋下了种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红线牵心
青芦山的晨光,穿透了林间残余的瘴气,斜斜地洒入小椴谷。
谷中一片狼藉——焦土、裂石、干涸的血迹、枯萎的草木,还有几具共济派弟子的尸身。但最中央,却有一片被柔和青光笼罩的区域,仿佛暴风雨后唯一安宁的港湾。
甄筱乔盘膝而坐,月白色的衣裙虽残破染血,神情却沉静专注。她双手虚按在罗若胸前,指尖流淌出温润如春水的青绿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渗入罗若体内。
罗若躺在铺着外衣的平坦石面上,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周身仍隐隐有清涟真气自行流转,护住心脉,但经脉中因强行用“红线引”帮龙啸担阵法反噬而造成的创伤,却如蛛网般密布,触目惊心。
龙啸守在两人身侧,狱龙斩插入地面,支撑身体。他脸色同样不好看,承担大阵磅礴灵力的经脉内伤未愈,但那双总是锐利如电的眼眸,此刻却紧紧锁在罗若脸上,眉头深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甄筱乔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滑落。冰蓝色的眼眸微阖,全部心神都沉入疗伤之中。她能清晰感知到罗若体内那股混乱如麻的伤势——经脉多处碎裂,真气逆行淤塞,更有一股阴寒的残余邪气在脏腑间游走,正是强行分担阵法反噬与钱光齐血煞侵蚀所致。
“木灵生机,润物无声……”
她心中默念苍衍木脉疗伤要诀,将自身精纯的草木真气化作最温和的滋养之力,一丝一缕地修复着那些破碎的经脉。同时,又以木灵特有的“净化”之能,小心驱散着那股阴寒邪气。
这过程极其精细耗神,需如同绣女穿针,不能有半分急躁。甄筱乔全神贯注,甚至忽略了自身同样不轻的伤势。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若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苍白的小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似要醒来。
龙啸立刻倾身,低唤:“罗若?”
罗若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总是灵动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却有些茫然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眼前龙啸担忧的脸,以及身侧甄筱乔专注疗伤的身影。
“龙……师兄……甄师姐……”她声音微弱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腔的闷痛,忍不住轻咳起来。
“别说话。”龙啸沉声道,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伤得很重,筱乔正在为你疗伤。”
罗若顺从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龙啸紧握着她肩膀的手上。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方才昏迷前,她不顾一切催动“红线引”秘法,将龙啸承受的阵法反噬强行转移部分到自己身上……那秘法需以心血为引,神魂相连,龙啸他……会不会察觉?
龙啸却将她握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担忧,有痛惜,有震撼,更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罗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方才……我都感应到了。”
罗若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那些记忆……那些心意……”龙啸喉结滚动,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回应,“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慌乱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你早已不是‘只是师妹’。”
这话很轻,却像惊雷般在罗若耳边炸响。
她怔怔地看着龙啸,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为她而起的波澜。十数年的倾慕,无数个日夜的默默追随,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被那双眼睛真切地看见、认真地回应。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只能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莫哭。”龙啸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生涩却温柔,“你伤重,情绪不宜激动。”
这时,甄筱乔缓缓收回双手,结束了这一阶段的治疗。她脸色略显苍白,额间细汗未消,但冰蓝色的眼眸却清澈平和。她看了看罗若红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龙啸紧握罗若的手,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温柔的笑意。
“罗师妹经脉已初步稳住,但内腑伤势与神魂损耗,还需静养调理。”她轻声对龙啸道,随即站起身,“我去谷口查看一下,布下简单预警禁制。啸哥哥,你陪罗师妹说会儿话。”
说罢,她对罗若轻轻点头,转身朝着谷口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依旧从容。
罗若看着甄筱乔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因龙啸回应而生的欢喜,又掺杂了更深的复杂情绪。她想起昏迷前甄筱乔决然突入囚笼的背影,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番关于“情非独占”的话……
龙啸扶着罗若坐起身,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又取出一枚回气丹药喂她服下。他的动作细致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罗若服下丹药,感受着体内渐渐化开的暖流,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低地问:“龙师兄……甄师姐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龙啸没有隐瞒,“她与我谈过。”
罗若心尖一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那她……”
龙啸打断她,目光沉静,“你先安心养伤。无论何事,待你伤愈再说。”
他的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罗若知道,这是龙啸一贯的作风——重诺,负责,绝不轻易许诺,但一旦出口,便会全力承担。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片因多年倾慕而荒芜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泓温热的清泉,悄然萌发出新绿的生机。
…………
约莫一炷香后,甄筱乔自谷口返回。
她已在谷口布下数道简易的草木预警禁制,若有外人接近,便能提前感知。此刻她神色平静,走到龙啸身前,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晨光与他挺拔的身影。
“啸哥哥,”她轻声开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龙啸看了看靠坐休息、正闭目调息的罗若,点了点头,起身与甄筱乔走向不远处一片较为僻静的断崖下。
崖下生着几丛顽强的野花,在焦土与裂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山风掠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
甄筱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龙啸。她仰起脸,天蓝色的长发被风拂起几缕,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愈发沉静。
“啸哥哥,”她再次唤道,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知你心属我,十一年相伴,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我从未怀疑。”
龙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甄筱乔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温和的涟漪:“我也知……你心怜罗若。”
龙啸呼吸微顿。
“并非猜疑,亦非试探。”甄筱乔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些年来,罗师妹看你的眼神,对你的心意,同为女子,我岂会毫无所觉?只是往日……她藏得深,你也未曾多想。”
“直至此次青芦山之行。”她目光投向远处谷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声音里多了一份感慨与怜惜,“山涧口,她舍身迎敌;阵眼反噬,她以命相护……那份纯粹而无悔的心意,那份决绝,我看得真切。”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龙啸,眼中那片清澈的温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定:
“榕前辈说得对,真情不是货物。罗师妹真心待你,亦真心待我。这些年来,她从未因我之故,对你我有半分芥蒂或怨怼,反而处处维护,甘愿付出。”
甄筱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握住龙啸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啸哥哥,筱乔……愿与她,共伴你前行。”
山风骤静。
龙啸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筱乔说出这番话,心中依旧掀起惊涛骇浪。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声音因震惊而沙哑:
“筱乔,你……此话当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筱乔知道。”甄筱乔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痛楚与释然交织,“这意味着,从此你我之间,多了一人。意味着,你的心,需分作两份。意味着……许多眼光与规矩,需共同面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但筱乔更知,罗师妹的心,值得被珍重。你的心,亦值得拥有更多的圆满。而我……不愿因我心中那根刺,让你错过另一份同样真挚的情,也让若儿一生抱憾。”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自己冰蓝色的长发,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十一年前黑岩堡血仇,李家坳中之辱,是我心中永难磨灭的伤痕。这根刺,或许终我一生,也无法彻底拔除。”
“但正因如此,”她直视龙啸的眼睛,那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她所有的脆弱与坚强,“我才更懂得真心的珍贵,更明白无悔付出的重量。若儿待你之心,纯净如琉璃,炽热如烈火。她值得被你看见,被你回应。”
“而我……”她微微一顿,唇角泛起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弧度,“我愿与你一同,珍重这份心意。愿与她,如姐妹,如知己,共同守护你,也守护彼此。”
话音落下,断崖下久久寂静。
龙啸怔怔地看着甄筱乔,看着这个他爱了十一年、护了十一年,历经磨难却依旧清澈坚韧的女子。她此刻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没有委屈,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勘破执念后的通达,与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榕俊才那番关于“情”与“真”的言论,想起罗若山涧口决绝的背影,想起红线引中传来的那些汹涌而纯粹的心意……
心中那堵坚固的城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洞开。
不是对筱乔的爱的减少,而是……另一种更广阔、更深沉的情义的觉醒。
良久,龙啸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他后退半步,对着甄筱乔,郑重地、深深地一揖。
“筱乔,”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沉稳而坚定,“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的胸襟,我敬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金石:
“我龙啸,此生能得你倾心,已是大幸。今又蒙你不弃,愿纳若儿之情……此诺,天地为证,绝不相负。”
“从今往后,你与若儿,皆是我心中至重之人。我必以性命相护,以真心相待,绝不负你二人任何一份情意。”
甄筱乔眼中泛起水光,却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释然的笑容。她轻轻点头:“我信你。”
两人相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当龙啸与甄筱乔一同回到罗若身边时,罗若已结束了调息,正靠坐在岩石上,望着谷中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出神。
见两人并肩回来,神情间似乎与往常不同,罗若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龙啸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若儿,”他唤道,第一次用如此亲昵的称呼,“方才,我与筱乔谈过了。”
罗若手指微微蜷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龙啸握住她的手,那双总是握刀的手,此刻却温暖而稳定。他看着她清澈中带着忐忑的眼眸,缓缓道:
“你的心意,我都知晓。不知为何,绝境中中传来的记忆与情感,我亦真切感受。”
“十数年相伴,你默默付出,无悔守护。此番青芦山,你更是不顾己身,舍命相护。此情此恩,龙啸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我心中,早已有你一席之地。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师妹,更是我愿以性命相护、以真心相待之人。”
罗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温柔与坚定,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龙啸继续道:“筱乔亦知你心意。她……愿接纳你,与我一同,珍重待你。”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惊雷,彻底击碎了罗若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甄筱乔。
甄筱乔对她微微一笑,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清澈的温柔与包容。她轻轻点头,无声地肯定。
泪水瞬间决堤。
罗若再也控制不住,扑进龙啸怀中,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十数年倾慕终得回应的狂喜,有得知甄筱乔接纳的震撼与感动,更有劫后余生、真情得偿的释然与委屈。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龙师兄……甄师姐……我……对不起……谢谢……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们……”
龙啸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大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甄筱乔也走上前,轻轻揽住罗若颤抖的肩膀,柔声道:“莫哭了,若儿。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晨光渐盛,将相拥的三人笼在一片金色的暖意中。
青芦山的噩梦已然终结,而一段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真挚绵长的情缘,于此悄然生根。
…………
待罗若情绪稍平,三人收拾心情,开始处理战后事宜。
他们首先来到榕俊才兵解之处。那株参天古树已彻底化作朽木尘埃,唯有一地暗青色的灰烬,与几截彻底失去光泽的断根。
甄筱乔捧着那枚温润的青色妖丹,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哀戚与敬意。
“榕前辈以兵解为代价,封印血珠,救我等性命,护青芦山地脉……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她轻声说道。
龙啸肃然点头:“前辈高义,当受我三人一拜。”
三人面向那堆灰烬,齐齐躬身,郑重三拜。
随后,甄筱乔寻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向阳坡地。她以真气破开岩土,掘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穴,将榕俊才的妖丹小心置入其中。
“前辈,您守护青芦山八百年,今日终于可以安息。”甄筱乔低语,“您的妖丹回归大地,必能滋养此方山水,让草木重萌,生机再现。”
她覆上泥土,又移来几株尚存生机的野花,栽种其上。龙啸与罗若也帮忙培土浇水。
一座简单的衣冠冢,就此落成。
没有墓碑,只有几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花,与一片重归宁静的土地。
安葬了榕俊才,三人回到谷中,看向那枚被“青峦镇魂”封印、此刻静静躺在焦土中央的血髓珠。
珠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暗青色符文锁链,光华内敛,再无之前的邪异波动,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红色晶石。
但三人都清楚,这珠子内里封印着何等恐怖的邪力与古老意志。
“此物太过邪异,留在此处恐生后患。”龙啸沉声道,“需带回师门,交由掌门与诸位长老处置。”
甄筱乔点头:“血珠以吞噬生灵、抽干地脉而成,内蕴无尽怨念与煞气,寻常手段难以彻底销毁。或许掌门与师尊他们有办法将其净化或永久封印。”
罗若看着那枚珠子,小脸上仍有些苍白:“钱光齐已死,共济派在此地的据点应已瓦解。但此珠……我总觉得,它似乎并未完全‘死去’。”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皆有同感。
这血髓珠源自上古战场“血种”,内蕴古老意志,又经钱光齐十余年喂养,已成气候。榕俊才拼尽性命施展的“青峦镇魂”,或许能将其封印,但能否彻底抹除,犹未可知。
“无论如何,需尽快返回师门。”龙啸当机立断,“你我三人皆伤势不轻,此地不宜久留。先将血珠妥善封存,再寻路出山。”
他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内刻隔绝符文的玉匣,以雷火真气包裹手掌,小心地将那枚被封印的血髓珠拾起,放入匣中,又贴上数张封印符箓,这才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三人略作调息,恢复了些许力气,便相互扶持着,朝着青芦山外围的方向,蹒跚而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山林间鸟雀开始鸣叫,焦土边缘已有嫩绿的新芽悄然探出。
噩梦已逝,前路虽仍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三人并肩,心中有情,手中有剑。
足矣。
第二百二十七章 求娶真心
青芦山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三道相互搀扶的身影已行至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远处,被瘴气与邪阵笼罩多日的山峦轮廓,在初升的朝阳下逐渐清晰,显出久违的苍翠底色。
“在此稍歇吧。”龙啸停下脚步,寻了块背风的巨石,“筱乔,若儿,你们的伤势还需调理。”
甄筱乔轻轻颔首,蓝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确认无虞后,才与罗若一同在石边坐下。连番恶战与重伤,让她清丽的面容难掩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沉淀了十一年的阴郁戾气,却已随着钱光齐的伏诛而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以及……望向身旁两人时,眼底深处愈发柔和的微光。
罗若靠坐在甄筱乔身侧,小脸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悄悄在龙啸与甄筱乔之间转了转,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符纸。
“是该给师门……还有家里报个平安了。”她小声说着,指尖凝聚起一丝清涟真气,开始书写。
龙啸与甄筱乔闻言,皆投来目光。龙啸的玉鸽早已被截杀,而甄筱乔与罗若的,则因后来钱光齐下令封山、巡逻严密,一直未曾冒险放出。如今强敌已除,封锁自解,正是传讯之时。
罗若写得认真。她先将青芦山之事的前因后果简要说明:如何追踪溪头村线索,如何发现共济派巢穴与钱光齐,如何遭遇、不敌、逃生,又如何得遇古榕妖修榕俊才前辈,共研“青峦锁灵大阵”,最后设局引敌、生死搏杀,终将钱光齐诛灭,榕前辈亦为此兵解。字迹清秀,条理清晰,虽篇幅有限,却将关键处一一列明。
写至最后,她笔尖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龙啸一下,见他正与甄筱乔低声说着什么,未曾注意这边,便悄悄在末尾添了几行小字——
“娘亲亲启:女儿一切安好,勿念。青芦山之事已了,强敌伏诛,同行之人亦平安。另……娘亲所授‘红线引’秘法,果有奇效!女儿依言施为,于危急时感应相通,互助脱险,乃至……心意亦得明晰。虽用此术略存私心,然情之所至,女儿不悔。娘亲教诲,女儿铭记,来日归家,再细禀知。女儿若儿,顿首。”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符纸卷起,塞入玉筒封好。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革囊,小心取出一只通体雪白、唯翅尖与尾羽染着淡淡水蓝晕彩的玉鸽——这是她的玉鸽。
“去吧。”罗若低声对玉鸽说道,将玉筒系于其足上,轻轻一托。
玉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蓝白相间的流光,穿破晨雾,朝着东方——苍衍派的方向。
目送玉鸽远去,罗若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带着些许狡黠与甜蜜的弧度。
虽然动用“红线引”秘法主动连接龙啸神魂,确有“小心机”之嫌,但……那秘法本无强迫操控之能,所能建立的,不过是心意相通的桥梁与分担伤害的途径。最终能有那般结果,不也正说明……啸哥哥心里,本就并非全然无意么?
女子偶尔用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又有何妨?重要的是真心。
她偷偷想着,心情愈发轻快了几分,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罗师妹,在笑什么?”甄筱乔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罗若一惊,连忙收敛神色,却见甄筱乔正含笑望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了然与促狭。一旁的龙啸也看了过来,目光沉稳,却隐隐带着一丝关切。
“没、没什么!”罗若脸颊微红,有些慌乱地摆手,“就是……就是想着终于能传讯回家,心里高兴。”
甄筱乔也不点破,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是啊,该让家中长辈安心了。”
三人略作休整,服下丹药,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待真气恢复些许,便再次起身,朝着山外行去。
山路崎岖,但比起前几日亡命奔逃时的紧张压抑,此刻虽身体疲惫,心境却大不相同。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啾啾,更显山幽。空气中残留的邪秽死气,也在朝阳与山风涤荡下渐渐稀薄。
行至一处溪流潺潺、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谷地时,龙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甄筱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甄筱乔似有所感,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回望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罗若也停下脚步,站在稍远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筱乔,”龙啸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他手中那柄狱龙斩出刀时的铮鸣,“十一年前,黑岩堡初遇,我便对你,一见钟情。”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后来李家坳,我挥刀斩邪,将你带回苍衍。这些年,你我相伴修行,历经磨难,共度生死。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心意……早已融入我血脉神魂之中。”
“再后来,天山雪窟,我曾对你立誓。”他向前一步,深深看入甄筱乔的眼眸,“待你血仇得报之日,便是我龙啸,正式向你求婚,求娶你为妻,结为夫妻道侣之时。”
说到这时,罗若眼睛一亮,心中想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我与凌师姐救出啸哥哥的甄师姐,他们两个就感觉不一样了。”
龙啸接着道“今日,钱光齐伏诛,黑岩堡之恨得雪。此诺,当践。”
龙啸单膝跪地——这个在修道界颇为罕见、更近乎凡俗礼节的动作,他做来却无比自然庄重。他仰首望着甄筱乔,一字一句,如同雷火烙印,刻入此方天地:
“甄筱乔,我心爱你,至死不渝。愿以余生相伴,以性命相护,以道心相证。你可愿……嫁我为妻,与我携手,共证大道长生?”
溪水淙淙,野花摇曳。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那双总是坚毅如铁、此刻却盛满温柔与期盼的眼眸。
甄筱乔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十一年光阴,无数画面翻涌心间——黑暗中的那缕光,绝境中的那只手,沉默却始终如山的陪伴……还有,他为她不顾一切斩向强敌时,那染血的背影。
恨意与阴霾终于散去,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情意。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却坚定地握住龙啸宽厚的手掌。
“我愿意。”她轻声回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与幸福,“啸哥哥,此生能与你相遇,得你倾心相护,是筱乔之幸。往后余生,无论风雨晴明,大道艰险,我愿与你并肩同行,生死不离。”
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的结晶。她将龙啸扶起,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融,无需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若在一旁看着,眼圈早已泛红。她为甄筱乔和龙啸感到由衷的高兴,那十数年的深情与等待,终于在此刻开花结果。同时,心底那丝隐约的忐忑,也在龙啸下一句话中,悄然消散。
龙啸握着甄筱乔的手,转身看向罗若,目光同样郑重而温柔。
“若儿,”他唤道,语气沉稳,“我与筱乔之情,天地共鉴,永世不改。而你……”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最终清晰说道:
“你之心意,你之付出,你之纯粹与勇敢,我亦铭记于心,珍之重之。我龙啸既已明了你心,亦愿回应此情。若你愿意,我愿同样以真心相待,以余生相伴。”
他看向甄筱乔,甄筱乔对他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支持与鼓励。
龙啸重新看向罗若,声音坚定如磐石:
“并非为妾,亦非侧室。我愿以平妻之礼,迎你入门。你与筱乔,于我心中,皆是至重,无分先后,唯有同心。”
平妻!
此言一出,连罗若都怔住了。她虽知龙啸重情重诺,甄筱乔心胸宽广,但修道界中,无论男女,虽有强者自身拥有多位道侣,但如这般明言“平妻”、承诺“无分先后”者,仍是少数。
她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感动与难以置信。
“龙师兄……甄师姐……”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若妹妹,”甄筱乔松开龙啸的手,走上前,轻轻揽住罗若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情缘之事,贵在真心与坦诚。你待啸哥哥之心,待我之心,我们皆已明了。既如此,何须拘泥世俗虚名?从今往后,我们三人,便是一体同心,共赴大道。”
罗若再也忍不住,投入甄筱乔怀中,放声哭泣。那哭声里,有夙愿得偿的狂喜,有被全然接纳的震撼,更有对未来无尽的期待与承诺。
良久,她才渐渐平复,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看甄筱乔,又看看龙啸,用力点头,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
“我愿意!龙师兄,甄师姐……不,啸哥哥,筱乔姐姐……我愿意!此生能伴你们左右,是若儿最大的福分!”
阳光洒在相拥的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交融在一起。
溪水依旧奔流,野花依旧芬芳。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大道必然漫长艰险。
但此刻,他们手握着手,心连着心。
血仇已雪,情缘得定。
新的篇章,自此而始。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云上仙兵
青芦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去,前方是绵延的丘陵与逐渐开阔的平野。三道流光自山间掠出,划过湛蓝天际,速度并不快,仿佛带着几分大战后的疲惫,又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与隐隐的欣悦。
龙啸御使狱龙斩,紫金色的雷火拖曳出长长的尾焰,破风前行。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惯有的冷峻此刻柔和了许多,目光不时掠过身侧两道倩影。
左侧是甄筱乔。她脚踏“情愫”仙剑,月白锈青绿纹的衣裙在高速飞行中轻轻拂动,天蓝色的长发如同流泻的星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云海,唇角含着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份沉积了十一年的阴郁与重负,似乎真的随着山风飘散远去。
右侧是罗若。“潋滟”仙剑带起清冽水光,托着她俏丽灵动的身影。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新的称呼与关系,偶尔偷偷看向龙啸时,脸颊会微微泛红,但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鲜活。
“前方似乎有个小驿站,”龙啸放缓速度,指向地平线上一处隐约可见的炊烟与简陋屋舍轮廓,“连续赶路,真气消耗不小,下去歇歇脚,补充些干粮清水再走。”
“嗯,听啸哥哥的。”甄筱乔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信赖。
“好呀,正好我也有些饿了。”罗若雀跃地点头,飞得靠近了些,声音清亮,“筱乔姐姐,你脸色还有些白,待会儿得多休息一会儿。”
甄筱乔侧首对她微微一笑:“我无妨,倒是若妹妹你伤势未愈,不可逞强。”
“知道了,姐姐。”罗若吐了吐舌头,笑容明媚。
听着两人自然而然的姐妹相称,龙啸心中一片温软。劫后余生,情缘得定,此刻的宁静与相伴,胜过千言万语。
三人按下遁光,落在驿站之外。这驿站不大,依托着一小片绿洲而建,几间土石垒成的屋舍,一个简陋的马厩,一口水井,门前挑着一面褪色的“茶”字旗。往来多是些行商、脚夫,偶有低阶修士路过歇脚,见到三人气质不凡、尤其是甄筱乔与罗若的绝色容颜,不免多看了几眼,但感受到龙啸身上隐隐的雷火威压与狱龙斩的不凡气息,都识趣地移开目光。
龙啸要了一间清净的厢房,又让店家准备些干净的水与耐储存的干粮、肉脯。三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略作调息。
“回到师门,禀明此行经过,上交血髓珠后,”龙啸喝了一口清水,沉吟道,“我想……先陪筱乔回一趟黑岩堡旧址。十一年了,该去祭拜一下。”
甄筱乔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哀伤,随即化为平静的坚定:“好。是该让爹和族人们……知道仇已得报。”
“我也去!”罗若立刻道,小手握住甄筱乔的手,“筱乔姐姐,我陪你一起。”
甄筱乔反手握住她,轻轻点头:“嗯。”
龙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暖意更浓。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
毫无征兆地,驿站外的天空,光线骤然扭曲、明亮!
并非日头变化,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煌赫、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光华,自极高处倾泻而下!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感,瞬间笼罩了整个驿站区域。
驿站内外顿时一片哗然。行商脚夫们惊恐地抬头,低阶修士们更是脸色剧变,感受到一股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磅礴威压从天而降!
龙啸三人霍然起身,瞬间真气流转,警惕地望向门外天空。
只见极高远的碧空之上,两道身影踏着纯白无瑕的云彩,正缓缓下降。那云彩并非法术凝聚的水汽之云,而更像是某种实质的、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奇异造物,托着那两道身影,仿佛他们本就该行走于云端。
那是两个身着甲胄的身影。
甲胄并非人间常见的金属锻造样式,而是呈现出一种流畅的、仿佛浑然天成的银白色,表面铭刻着极其复杂古朴的纹路,纹路间隐隐有光华流转,散发出淡淡的、却让人心悸的威压。他们头戴覆面盔,看不清面容,只有眼部位置透出两点淡漠的、仿佛不含任何情绪的金色光晕。
踏云而行,银甲覆身。
这是……
“仙族?!”罗若失声低呼,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龙啸与甄筱乔也是心中剧震。他们知晓世间有六族——神、仙、人、妖、魔、鬼。神族为首古老缥缈,妖族山川精怪,魔族邪秽诡异,鬼族幽冥难测,人族生于大地,而仙族,则据传居于九天之上,清静无为,极少踏足凡尘。龙啸甚至曾与赐下狱龙斩的磐天神龙残魂、以及沧州涅盘的凤凰“明曦”有过接触,那都是属于神族的范畴。但真正的、活生生的、踏云而来的仙族……他们确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两个仙兵(看其甲胄制式与姿态,姑且如此称呼)踏云降至离地约十丈处,便停住了。他们并未落地,仿佛脚下的尘土会玷污云履。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惊恐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厢房门口的甄筱乔身上。
那目光在她天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一个冰冷、平板、冷漠、毫无起伏的声音自盔甲下传出:
“琼梧,随吾等回归九天。”
琼梧?
龙啸三人皆是一怔。这是在叫谁?
甄筱乔更是蹙起秀眉,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疑惑与警惕。她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仙兵,也从未听过“琼梧”这个名字。
龙啸上前一步,将甄筱乔与罗若护在身后,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也不卑不亢:“二位仙使。在下苍衍派弟子龙啸,身后是在下师妹甄筱乔、罗若。不知仙使所言‘琼梧’是何人?是否有所误会?”
他尝试交流,心中虽惊疑,但面对传说中居于九天之上的仙族,保持基本的礼节是必要的。更何况,对方踏云而降、银甲覆身,气息深不可测,显然绝非寻常。
那开口的仙兵似乎根本不在意龙啸的话语,金色的“目光”依旧锁在甄筱乔身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凡人,与你无关。琼梧,随吾等回天。”
另一个仙兵也发出同样平板的声音:“莫要延误,随吾等走。”
态度竟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无视。他们仿佛只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对龙啸的解释、对下方凡人的惊恐、乃至对此地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龙啸心中一沉。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筱乔,且言语间将凡尘之人视为蝼蚁一般,这种超然物外的冷漠,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寒。
“仙使!”龙啸声音提高,带上了一丝真气,震得空气微颤,“甄筱乔乃我苍衍派弟子,清清白白的人族修士,并非什么‘琼梧’!二位是否认错了人?还请明示缘由!”
“聒噪。”先前开口的仙兵冷冷吐出两个字,甚至没有看龙啸一眼,只是抬起一只覆着银甲的手,对着甄筱乔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却磅礴到极点的吸力骤然产生,直指甄筱乔本身!甄筱乔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有无形锁链加身,体内真气瞬间凝滞,竟身不由己地要被拉扯离地!
“筱乔!”龙啸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与对仙族的敬畏。对方竟要强行抓人!
“锵——!”
粗布散开,狱龙斩悍然出鞘!紫金色的雷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璀璨刀罡,并非攻向仙兵,而是斩向那股无形的牵引之力!龙啸很清楚,面对深不可测的仙族,直接攻击对方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只想斩断那股力量,救下筱乔。
雷火刀罡与无形之力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那牵引之力微微一滞。
两个仙兵似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龙啸。依旧是那种不含情绪的淡漠,但隐隐多了一丝……仿佛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大树的漠然讥诮?
“凡俗之力,也敢阻挠仙谕?”一个仙兵平淡道,同样抬手,对着龙啸随意一挥。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
但龙啸却感到一股沛然莫御、仿佛整片天空倾塌下来的恐怖力量迎面轰来!那力量之高,相当于人族修士的通玄境!仓促间,他只能将狱龙斩横于胸前,雷火真气催至极限,全力防御!
“轰——!!”
龙啸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穿了驿站后方的土墙,烟尘弥漫!狱龙斩发出一声悲鸣,刀身雷火黯淡,他胸口气血翻腾,被他强行压下,但内腑已受震荡!
随手一挥,竟有如此威力?!这两个仙兵的实力,恐怕每一个都不下于人族的通玄境,甚至……更强!
“啸哥哥!”罗若惊呼。
甄筱乔蓝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寒,她强撑着对抗那股牵引之力,对两个仙兵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抓我?!”
仙兵不答。先前出手的那个似乎对龙啸还能站着有些许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依旧执行着“带走琼梧”的指令。两个仙兵同时抬手,更强的无形之力笼罩向甄筱乔,这次连罗若也被波及,清涟真气瞬间溃散,动弹不得。
甄筱乔感到那股力量几乎要瓦解她的抵抗,将她从这片天地“剥离”出去。她咬紧牙关,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体内残存的草木真气不顾一切地运转,试图抵抗——
“筱乔!”龙啸的怒吼传来。他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狱龙斩再次扬起,雷火虽弱,战意却炽烈如焚,“放开她!”
他身形如电,再次扑上,这一次刀罡直指其中一个仙兵!明知不敌,也要拼死一搏!
仙兵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另一个未出手的仙兵,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却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龙啸的神魂之上!龙啸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识海如同被撕裂,眼前一黑,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已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差距……太大了。实力的差距,绝非勇气与意志可以弥补。
两个仙兵不再理会龙啸与挣扎的罗若。牵引之力达到顶峰,甄筱乔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仿佛要与周围环境分离的微光。她看向重伤的龙啸,看向焦急万分的罗若,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甘、悲愤与无尽的疑问。
“琼梧,随吾等归天。”冰冷的宣判再次响起。
下一刻,两名仙兵脚下的云彩光芒大盛,将他们连同被无形之力彻底束缚的甄筱乔一起笼罩。
“不——!筱乔姐姐!”罗若哭喊,拼命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
“啸哥哥!若妹妹!”甄筱乔也竭尽全力抵抗,但是无济于事。
龙啸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那团云彩包裹着甄筱乔,迅速升空,越升越高,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便化作天际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无尽苍穹之上。
走了。
就这样,强行带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只有冰冷的“琼梧”称呼与“归天”的谕令。
驿站内外,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超越认知的“仙兵降临”与强行抓人惊呆了。
云彩消失,那煌赫的威压也随之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上跪着、七窍染血的龙啸,以及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的罗若,还有那被撞穿的土墙,都昭示着刚才发生的残酷现实。
两个仙兵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龙啸和罗若一眼。不杀他们,并非心怀怜悯,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漠与不屑一顾。就像人类行走时,不会在意是否会踩死脚下的蚂蚁。带走目标,便是唯一的目的。其余一切,皆不入眼,不值一提。
龙啸紧紧握着狱龙斩,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他抬起头,望向甄筱乔消失的那片天空,那里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他嘴角的血,眼中的赤红,与心底骤然撕裂的巨大空洞,在无声地嘶吼。
九天之上……仙族……琼梧……
筱乔……
罗若扑到他身边,扶住他颤抖的身体,声音哽咽破碎:“啸哥哥……筱乔姐姐她……我们怎么办……”
龙啸缓缓转过头,看向罗若泪眼婆娑的小脸,又看向手中嗡鸣低沉的狱龙斩。雷火纹路黯淡,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坚毅如铁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从未有过的、仿佛要焚尽九天的烈焰与冰寒。
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无论她是甄筱乔,还是什么‘琼梧’……”
“我要带她回来。”
风起荒野,卷动沙尘,也吹不散那刻入骨髓的誓言。
前路未卜,强敌如天。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天堑
龙啸从未觉得天空如此遥远。
他站在驿站外的荒原上,仰着头,目光死死锁住甄筱乔消失的那片苍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蓝,蓝得刺眼,蓝得像要将一切吞噬。
“啸哥哥……”罗若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龙啸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之前的伤势而刺痛,但这点痛楚比起心中的空洞,简直微不足道。
筱乔被带走了。
被那两个银甲覆身、踏云而行、冷漠如冰的仙族,像带走一件失物般强行带走了。
“琼梧”?那是什么?筱乔怎么会是……不,她不是。她是甄筱乔,是苍衍派的弟子,是他十一年来倾心相护、刚刚才许下婚约的未婚妻子!
体内残存的雷火真气开始沸腾,不受控制地流窜。龙啸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炽热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焰在咆哮。那火焰烧尽了理智,烧尽了权衡,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
带她回来。
无论她在哪里。
无论对手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雷火精芒爆射,竟比狱龙斩的刀光还要凛冽三分。他甚至没有招呼罗若,只是反手握住狱龙斩的刀柄。
“嗡——!”
紫金色的雷火骤然爆发,缠绕刀身,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怒意与决绝。
下一刻,龙啸双足一蹬,地面龟裂!踏上狱龙斩,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比箭更快!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雷火流星,逆冲而上,直射苍穹!
“啸哥哥!等等!”罗若惊呼出声,她没想到龙啸会如此冲动。方才仙兵展现出的实力何等恐怖?随手一挥便重创龙啸,一声冷哼便让他神魂受创!此刻贸然追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龙啸的身影已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成了一个小点。
罗若一咬牙,清涟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潋滟”仙剑。“潋滟”剑身水光大盛,托起她纤细的身影,紧跟着腾空而起,追向那道决绝的雷火之光。
高空的风,远比地面凛冽。
起初,龙啸并未感到太大异常。雷火真气在经脉中奔腾,托举着他不断上升。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大地在脚下迅速缩小,山川河流化作模糊的色块。云层被轻易穿透,先是稀薄的卷云,然后是厚重的积云。阳光变得愈发刺目,毫无遮挡地洒落。
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更高!再高!追上那团带走筱乔的云!
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空气。变得稀薄了,呼吸不再顺畅,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只能攫取到往日一半的气息,肺部需要更费力地扩张。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多了一种空洞的嗡鸣。
紧接着,是灵力。
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紊乱。起初只是感觉吸纳灵力的速度变慢,像是从江河中取水变成了从溪流中舀水。但越往上,这种感觉越明显。到了约莫千丈高度时,周围空间的灵气已稀薄得像一层即将消散的薄雾,而且属性变得极其狂暴、驳杂,难以被修士平和的功法直接吸纳炼化成丹田内的真气。
龙啸体内的雷火真气消耗速度骤然加快。御空飞行本就极其耗费真气,此刻失去了外界灵气的有效补充,完全是在消耗自身储存的本源。他咬牙坚持,催动功法,试图更高效地炼化那稀薄狂暴的灵气,但收效甚微。经脉开始传来胀痛感,那是真气运转过度、外界补充不足的征兆。
“啸哥哥!停下!”罗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修为稍逊,对灵气变化的感受更加敏锐,此刻已是俏脸发白,额角见汗,“高空灵力稀薄混乱,不足以支撑长久御空!再往上,会有危险!”
龙啸听到了,但他没有停。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上方,那里除了越来越深邃的蓝色,什么都没有。没有云彩,没有仙兵,没有筱乔。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她就在那无尽高远的某处。
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接受现实,意味着放弃。
没有“放弃”,尤其是对她。
一千五百丈。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和缺氧的眩晕。龙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气护住心肺,强行维持呼吸。
灵气?几乎感觉不到了。周围是一片近乎真空的“荒芜”,只有狂暴的罡风和一些驳杂到根本无法利用的异种能量乱流。狱龙斩刀身上的雷火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那是真气即将耗尽的征兆。
龙啸感到识海也开始刺痛,神魂之力因维持飞行和高空恶劣环境的影响而飞速消耗。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耳鸣声越来越响。
两千丈。
这里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御空飞行的极限高度。罡风如刀,切割着护体真气,发出“嗤嗤”的侵蚀声。温度极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光线却异常刺目,毫无大气遮挡的日光蕴含着灼热的力量,与低温的罡风形成诡异的反差,进一步加剧真气消耗。
狱龙斩的嗡鸣变得微弱断续。紫金雷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勉强包裹着刀身和龙啸。
“呃……”龙啸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内腑旧伤在高空低压和真气剧烈消耗下被引发,剧痛袭来。他身形晃了晃,上升的速度明显减缓。
“啸哥哥!快下来!求你了!”罗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追得很吃力,清涟真气同样消耗巨大,此刻全靠一股意志撑着。她看到龙啸摇晃的身影,心都要碎了。
龙啸抬头。
上方,依旧是无尽的蓝。那蓝色深邃得令人绝望,仿佛永恒的屏障,冷漠地横亘在那里,隔绝着凡尘与……九天。
九天……
筱乔就在那后面吗?
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那遥不可及的蓝色。指尖只有冰冷的罡风掠过。
肺部传来炸裂般的疼痛,氧气严重不足。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的黑影迅速扩大。体内最后一丝雷火真气,如同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地跳动着。
他猛地咬牙,榨取着丹田最后的力量,还想再往上冲一冲——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眼前彻底一黑。
所有的力量瞬间抽离。
狱龙斩刀身上的雷火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沉重如凡铁。
龙啸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断翅的鸟儿,从那令人窒息的两千丈高空,直直坠落!
“啸哥哥——!!!”
罗若凄厉的呼喊划破高空。她不顾一切地催动“潋滟”仙剑,将剩余的所有清涟真气化作一道柔韧的水蓝色光带,如同灵蛇般急射而出,卷向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
光带在千钧一发之际缠住了龙啸的腰。
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罗若娇躯剧震,喉头一甜,差点也被带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双手紧握剑柄,将清涟真气催到极致,拼命稳住身形,减缓下坠的速度。
两人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穿过稀薄的云层,朝着苍茫大地坠落。
罗若拼尽全力,终于在离地百余丈时,赶紧吐纳重新变得充盈的世间灵力,这才勉强控制住了下坠之势。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依旧咬牙支撑着,带着昏迷的龙啸,缓缓落向地面。
落地时,罗若脚下一软,连同龙啸一起摔倒在荒原的碎石地上。她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连忙爬过去查看龙啸的情况。
龙啸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七窍都有细微的血迹渗出,那是高空缺氧和内力反噬的双重结果。
“啸哥哥……啸哥哥!”罗若手忙脚乱地取出疗伤丹药,撬开龙啸的牙关喂进去,又拼命将所剩无几的清涟真气渡入他体内,施展水脉治疗道法,护住心脉,疏导淤塞的气血。
好半晌,龙啸的胸膛才重新有了明显的起伏,青紫的脸色稍稍缓解,但依旧昏迷不醒。
罗若瘫坐在地,看着怀中重伤昏迷的龙啸,又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仿佛永恒沉默的苍穹,冰凉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一直都知道。
修道之初,便学习过得知识。御器飞行,不可过高,高处灵力稀薄危险。
但今天她明白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那片灵力稀薄到近乎虚无、罡风肆虐、环境极端的高空领域,就是横亘在凡间与九天之间的——天堑!
非仙族之身,没有特定的仙法庇护或强大的灵宝承载,仅凭凡间修士的修为,根本无法跨越。
强行尝试的结果,就是像龙啸这样,耗尽真气,窒息重伤,甚至……陨落。
仙凡之别,竟是以如此残酷而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带走了筱乔姐姐,也几乎夺走了啸哥哥的性命。
罗若紧紧抱住龙啸,将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荒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也卷不走那刻骨的无力与冰冷。
苍穹依旧湛蓝,遥远,冷漠。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此路,不通。
第二百三十章 苍衍议事
荒原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细密地疼。
龙啸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天光,以及罗若那双哭得红肿、却一瞬亮起惊喜的眼睛。
“啸哥哥!你醒了!”
龙啸没有立刻回应。他躺在地上,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重组过,经脉里空空荡荡,传来干涸撕裂的痛。高空罡风留下的寒意还嵌在骨髓深处,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
但他记得。
记得那不断稀薄、直至虚无的空气,记得那狂暴驳杂、无法吸纳的灵气乱流,记得狱龙斩雷火熄灭时那份沉重如渊的无力,更记得……筱乔消失在那片永恒湛蓝中的身影。
“筱乔……”他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像破旧风箱。
罗若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他脸颊上,温热,却灼得他心口一缩。
“筱乔姐姐……被带走了。”她哽咽着,却努力稳住声音,“啸哥哥,我们先离开这里,你伤得太重了……”
龙啸没有动。他望着头顶那片天空——此刻看来那么平静,那么遥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坠落,只是他重伤昏迷时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那冷漠如冰的银甲,那踏云而行的身影,那声毫无波动的“琼梧,随吾等回归九天”,还有筱乔最后望向他时,眼中那份不甘、悲愤与未尽的疑问……
都不是梦。
一股炽烈的、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冲动再次冲上头颅。他猛地撑起身体,剧痛袭来,眼前又是一黑,却被他死死咬牙压住。
“我……得去找她。”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血来,“九天之上……一定有路……一定有办法……”
“啸哥哥!”罗若连忙按住他,小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的样子,连站起来都难,怎么去找?那片天堑,你刚才已经试过了!那是我们人族根本无法跨越的屏障!”
“那就跨过去!”龙啸低吼,眼中雷火残光如困兽般跳动,“一次不行,就十次!百次!总能——”
“啸哥哥!”罗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持,“你清醒一点!那不是靠拼命就能闯过去的!那是天堑!是人仙之别!你这样去,只是送死!筱乔姐姐若知道,她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龙啸身体一僵。
罗若趁热打铁,语速急促却清晰:“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钱光齐虽死,但那枚‘血髓珠’还在我们手里!那是邪物,是榕前辈用命换来的封印,必须尽快带回师门,交由掌门和长老们处置!否则万一再生变故,祸害苍生,我们如何对得起榕前辈?对得起溪头村那些枉死的村民?对得起我们身为苍衍弟子的责任?”
她顿了顿,看着龙啸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执火,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啸哥哥,我们先回师门。爹爹、娘亲、师父、掌门、还有各位长老……他们见多识广,修为高深,或许……或许知道关于仙族的事,知道该怎么去九天之上。我们这样盲目硬闯,除了白白送命,又能改变什么?”
责任。师门。见识。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钉子,一点点楔入龙啸沸腾的脑海。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榕俊才兵解时那释然的笑容,闪过溪头村废墟中那些干枯的尸首,闪过苍衍山门那巍峨的轮廓,以及师父罗有成总是沉稳如山的身影。
是啊……他不仅是龙啸,是筱乔的未婚夫,是若儿的心上人。
他还是苍衍派惊雷崖弟子,是身负正道之责的修士。
那枚血髓珠,是榕前辈用性命换来的封印,是钱光齐十余年造孽的邪物结晶,绝不能有失。
而师门……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师父罗有成早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掌门息剑真人更是修为深不可测,执掌苍衍数百载,知晓无数秘辛。
盲目送死毫无意义,让若儿伤心,让师门蒙羞,还能换来什么?
喉结剧烈滚动,龙啸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狂暴火焰并未熄灭,却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执念。
“……回去。”他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惊涛,“回苍衍。”
…………
两日后,苍衍派山门。
本来全力御剑,只需几个时辰的路程,足足用了两天。
守山弟子远远望见两道相互搀扶、风尘仆仆、气息萎靡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惊雷崖的龙啸师兄!还有碧波潭的罗若师姐!”
“他们回来了!快去禀报雷脉掌脉罗师叔和水脉掌脉李师叔!”
消息如风般传开。当龙啸与罗若艰难地踏上惊雷崖那熟悉的青石阶时,已有数道身影从崖上殿宇中疾掠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惊雷崖之主、龙啸的师父——罗有成。他身旁跟着正是罗若的母亲、千草堂医术精湛的陆璃。
“啸儿!若儿!”陆璃一眼便看到两人身上遮掩不住的伤势与疲惫,尤其是龙啸那苍白中透着青紫的脸色与不稳的气息,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罗有成目光如电,扫过两人,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信中不是说钱光齐伏诛。三人无恙么?你们怎会伤成这样?甄师侄呢?”
最后几个字,让龙啸身躯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师父那张熟悉而威严的脸,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最直接、最沉重的动作——
“噗通!”
龙啸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膝盖与石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脊挺得笔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师父!”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恳求,“弟子无能!筱乔……被九天仙族强行带走了!弟子恳请师父,恳请师门——助我,救她回来!”
话音落下,惊雷崖上一片死寂。
罗有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陆璃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九天仙族?强行带走?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罗若也紧跟着跪在龙啸身侧,声音带着哭腔:“爹,娘,是真的!我和啸哥哥亲眼所见!两个穿着银甲、踏着云彩的仙兵,突然出现,称筱乔姐姐是什么‘琼梧’,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走了!啸哥哥想追,却被天堑所阻,重伤坠落……求爹娘,求师门,想想办法,救救筱乔姐姐!”
罗有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龙啸的肩膀,沉声道:“起来,慢慢说,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为师。”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扶住龙啸肩膀的手,却微微有些用力。
龙啸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跪姿,从青芦山追踪线索开始,到发现钱光齐巢穴、试探交手不敌、得遇榕俊才、研习阵法、设局决战、钱光齐伏诛、榕俊才兵解、取得被封印的血髓珠……再到归途驿站,仙兵突降,强行带走筱乔,以及他强行冲霄、被天堑所阻、重伤坠落的整个过程,毫无保留,清晰道来。
随着他的叙述,罗有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陆璃眼中的忧色也越来越深。周围的惊雷崖弟子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不可思议的传说。
“……弟子无能,无力护住筱乔,亦无法跨越天堑。”龙啸说完最后一个字,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自责,“但弟子不能放弃!筱乔是我生命中至重之人!纵使九天高远,仙族莫测,弟子也必要寻她回来!恳请师父,恳请师门,助我一臂之力!”
罗若也用力点头:“爹,娘,帮帮啸哥哥,帮帮筱乔姐姐吧!”
罗有成沉默着。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寄予厚望、性情刚毅的首徒,此刻却脆弱如绷紧的弦;一个是他的亲生女儿,眼中满是哀求与泪光。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惊雷崖一脉所能决断。仙族现世,强掳我派弟子,此中因果,涉及之深,超乎想象。”
他看向龙啸:“那枚血髓珠,现在何处?”
龙啸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只贴满封印符箓的玉匣,双手奉上:“在此。榕前辈以兵解为代价,施展‘青峦镇魂’将其封印,但弟子感觉,其内邪力并未完全泯灭。”
罗有成接过玉匣,入手微沉,即便隔着玉匣与封印,仍能感觉到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阴寒邪意。他面色更加凝重。
“此事,需立即禀报掌门真人,并召集各峰首座、长老共同商议。”他做出决断,“仙族之事,血髓珠之事,皆非小可。啸儿,你……”
“弟子愿随师父同往!”龙啸立刻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胡闹!”一旁的陆璃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心疼与责备,“你看看你自己,内腑震荡,经脉受损,高空窒息之伤未愈,真气近乎枯竭!这个样子去议事?你是想直接倒在掌门面前吗?”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起龙啸——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有成,你先去禀报掌门。啸儿交给我。”陆璃对丈夫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啸儿再拖下去,恐伤根基。若儿,你也过来,你真气损耗过度,内伤不轻,需一同调理。”
“师娘,我……”龙啸还想挣扎。
“听话!”陆璃难得板起脸,眼中却满是关切,“你想去救甄师侄,首先得把自己这副身子骨保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有你师父去禀报,有整个苍衍派做后盾,你还怕事情没人管吗?现在,立刻,跟我去丹房!”
罗有成也拍了拍龙啸的肩膀:“听你师娘的。先去疗伤,恢复实力。议事非一时半刻能有结果,待你伤势稳定,再议不迟。放心,为师定将此事原委,详尽禀明掌门。”
龙啸看着师父沉稳的目光,又看看师娘不容分说的神情,再感受一下体内那阵阵虚弱与痛楚,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是……弟子遵命。”
陆璃这才松了口气,一手扶着龙啸,一手拉着罗若,转身便朝着丹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显然心中焦急。
罗有成目送他们离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封印着血髓珠的玉匣,眼神深邃如潭。
九天仙族……琼梧……
他抬头,望向苍衍派盆地中央——金脉锐金峰的方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的雷光,破空而去。
惊雷崖上,风声依旧。
但一场可能席卷整个苍衍派,乃至牵动更深层次风云的议事,已然拉开帷幕。
而此刻丹房内,药香弥漫。陆璃已将龙啸安置在静室的玉榻上,素手如飞,银针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带着精纯柔和的草木生机,一一刺入他周身要穴。
针尖入体,带来轻微的刺痛,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滋养着干涸受损的经脉,抚平内腑的震荡。龙啸闭上眼,感受着那熟悉的、属于师娘的温和力量在体内流转。
身体在缓慢恢复,但心中的焦灼与空洞,却非银针丹药所能治愈。
筱乔,你现在……在九天之上,可还安好?
无论你是甄筱乔,还是什么“琼梧”。
等着我。
我一定会来。
纵使天堑难越,仙凡殊途。
此心此念,百死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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