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龙吟凤哕
荒岩原的风,带着沙砾粗粝的质感,卷过砺剑台周遭。龙啸与韩方那场惊心动魄的内战余韵未散,空气中仍弥漫着雷霆灼烧后的焦糊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味。雷脉观礼区,气氛有些微妙。
陆璃已坐回原位,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端庄,只是搭在膝上的素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徐巴彦面色沉凝,目光在龙啸包扎好的左臂上停留片刻,转向韩方,沉声道:“虽是同门切磋,但擂台之上,分寸尤为重要。韩方,你最后那‘紫电矢’过于阴狠,若非龙啸反应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日后需谨记,斗法争胜,不可失了磊落。”
韩方耷拉着脑袋,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诚恳认错:“大师兄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我也是……一时求胜心切。”他看向龙啸,咧嘴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龙师弟,对不住啊,没控制好力道。”
龙啸摇摇头:“韩师兄言重了,擂台较技,各凭手段。师兄鞭法精妙,虚实结合,让师弟受益匪浅。”他这话并非全为客套,韩方那手虚招藏实的战术,确实给了他启发。
陆璃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此事揭过。啸儿,你伤势如何?可能继续观战?”
“谢师娘关心,皮肉伤,已无大碍。”龙啸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自己状态尚可。陆璃的疗愈术法确实精湛,加上她悄然渡入的那一丝精纯生机,伤口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活动,痛楚也大减。
陆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砺剑台。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龙啸沉静的侧脸。
这时,旁边水脉观礼区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瞬间打破了略显沉凝的气氛。
“下一个就该我啦!”罗若从座位上轻盈起身,理了理水蓝色的裙摆,青丝随风微扬,脸上洋溢着明快的笑意,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回头对身旁一位面容和蔼的水脉师姐做了个鬼脸:“周师姐,看我三招之内解决那个木头疙瘩!”
被她称为周师姐的女子忍俊不禁,轻拍了她一下:“若儿,莫要轻敌。木脉周生财虽只是明心境巅峰,但‘枯木逢春诀’修炼多年,根基扎实,耐力极强,最擅长持久消耗。你虽修为占优,也需小心应对,莫要被他拖入节奏。”
“知道啦知道啦!”罗若嘴上应着,脚步却已轻快地朝擂台方向走去,身姿窈窕,步履间自带一股水韵般的灵动。 她的对手,木脉周生财,是一位年约三十、面容朴拙、气息沉厚的男子。他早已在十三号石台上等候,见罗若上台,抱拳一礼,神态稳重:“水脉罗师妹,请指教。”
罗若嫣然一笑,还礼道:“周师兄,请。”
随着主持长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周生财果然如他师姐所言,一上来便采取了守势。他双手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隐隐有草木纹理浮现,脚下石台甚至蔓延出细小的根须虚影,与大地相连。木脉功法“枯木逢春诀”擅守能耗的特性展露无遗,他打算以静制动,以深厚的根基和恢复力,消耗罗若这个御气境中阶的真气。
然而,罗若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急于强攻。她脚尖轻点,身形如水中游鱼般灵动地绕着周生财游走,素手轻扬,一道道淡蓝色的水箭凭空凝聚,嗤嗤破空,从各个刁钻角度射向周生财的护体青光。
水箭撞在青光上,泛起圈圈涟漪,却难以立刻穿透。周生财神色不变,体内木灵真气源源不断补充着防御。
罗若也不气馁,依旧保持着轻盈的游走,水箭连绵不绝,时而凝聚成束加强威力,时而又分散开来干扰视线。她的身法优美得如同舞蹈,水蓝长裙翩跹,引得台下不少年轻弟子目眩神迷。
“罗师妹这是……在试探?”风脉观礼区,龙吟摸着下巴,有些不解。
他身旁一位风脉师兄笑道:“我看不像。罗师妹性子看似活泼,实则机敏。周生财的‘枯木青光’防御极强,强攻未必讨好。她这是在用连绵不绝的攻势,消耗对方维持防御的真气,同时寻找破绽。你看着吧,好戏在后头。”
果然,在游斗了约莫二十息后,罗若眼眸忽然一亮。她敏锐地察觉到,周生财身后某处护体青光的流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那是他真气在体内循环经过某个旧伤穴位时,产生的天然薄弱点!
“就是现在!”
罗若身形骤停,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优美的手印。周遭空气中浓郁的水灵之气疯狂汇聚而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柄通体晶莹、长约三尺的湛蓝水剑!水剑并非实体,却凝练如实质,剑身荡漾着磅礴的水灵波动,剑尖一点寒芒,锁定周生财身后那处薄弱!
苍衍水道——“凝水成锋”!
“去!”
罗若轻叱一声,湛蓝水剑化作一道流光,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蓝色轨迹,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处青光滞涩点!
周生财面色大变!他没想到罗若的观察如此敏锐,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自己功法运转中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弱点!仓促间,他再想调整真气弥补已来不及,只能狂吼一声,将大半真气灌注于后背,青光陡然加厚。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入厚革。湛蓝水剑狠狠扎入加厚的青光,僵持一瞬后,剑尖终于破开防御,刺入周生财后背半寸!
“呃啊!”周生财闷哼一声,后背传来剧痛与冰凉刺骨的水灵侵蚀感,护体青光剧烈波动,险些溃散。他脚下踉跄,气血翻腾。
罗若得势不饶人,素手再扬,那柄湛蓝水剑并未消散,反而在她操控下凌空一折,剑身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稍小的水刃,从不同角度再次袭向周生财因受创而紊乱的护体青光!
周生财勉强躲开两道,第三道水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气息顿时萎靡,护体青光明灭不定,显然已无力再维持高强度的防御。
“周师兄,承让了。”罗若并未继续攻击,散去水刃,亭亭玉立,巧笑嫣然。
周生财脸色灰败,感受着后背和肩头的伤痛与体内紊乱的真气,知道大势已去。他苦笑一声,抱拳道:“罗师妹洞察入微,术法精妙,周某……认输。”
主持长老随即宣布:“水脉罗若,胜!”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罗若赢得干净利落,不仅展现了御气境中阶的修为优势,更彰显了敏锐的观察力和精准的战术执行,赢得漂亮。
罗若蹦跳着下了擂台,回到水脉区域,立刻被几位师姐围住,笑语不断。她朝雷脉方向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龙啸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娇俏可人。
龙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陆璃看着女儿活泼的身影,唇角也不禁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大多波澜不惊。火脉秦艳轻松击败同脉的李士,她身法诡谲,剑出无影,对手几乎没看清她如何出手便已落败。凝真境中阶的凌逸对战御气境初阶的陈河,更是毫无悬念,凌逸甚至未出剑,只是隔空一掌,寒霜般的掌劲便将陈河震下擂台,她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故,胜后便飘然离去,未多看任何人一眼。而木脉景飞击败风脉徐成也只在数招之间,他手中的“神木方天戟”,戟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与凌逸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快,轮到了第六场——火脉周顿对风脉陆轻尘。
周顿身躯踏上擂台,如同一座移动的火炉,御气境高阶的纯阳火体气息毫不掩饰,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他的对手陆轻尘,是风脉一位以轻灵迅捷著称的御气境中阶弟子。
战斗一开始,陆轻尘便将自己的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身形化作道道青色残影,围绕着周顿疾旋,一道道凝练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斩向周顿。
周顿却是不闪不避,咧嘴一笑,双臂一震,炽烈的火红真气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圈凝实的火焰护罩。风刃斩在护罩上,发出“嗤嗤”声响,纷纷被高温焚化,难以撼动分毫。
“风脉的小子,速度不错,可惜力道差了点!”周顿狂笑一声,猛然踏前一步,枪尖之上火焰凝聚,一枪刺向陆轻尘一道残影!
“苍衍火道·火麟击!”
枪风未至,灼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陆轻尘真身急退,险险避开,但衣角却被擦过的火焰燎焦一片。
周顿得势不饶人,出枪连刺,一道道火焰枪风如同流星火雨,覆盖了大片擂台,逼得陆轻尘闪转腾挪,狼狈不堪。纯阳火体的霸道刚猛,配合周顿凶悍的战斗风格,完全压制了陆轻尘的速度优势。
不到三十招,陆轻尘一个闪避不及,被一道火焰枪风擦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焦糊味弥漫。他闷哼一声,身形迟滞,周顿已如影随形般扑至,又是一枪直捣胸口!
陆轻尘勉力架起仙剑格挡。
“砰!”
巨响声中,陆轻尘双臂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两下,未能站起。
主持长老迅速上前查看,宣布周顿获胜。周顿傲然立于台上,扫视四周,目光尤其在雷脉方向顿了顿,才大步下台。
“这周顿……比以前更霸道了。”徐巴彦沉声道,虎目中战意隐隐。
“纯阳火体,果然名不虚传。”胡晓也神色凝重。
第七场,则是另一场引人瞩目的对决——金脉龙行,对阵同脉御气境中阶的沈青。
龙行缓缓起身,玄金长袍在荒原风中纹丝不动,气息沉静悠长。他背后那柄银白的“锋芒”剑,即便在鞘中,也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他的对手沈青,是一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青年,同样是金脉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御气境中阶修为,一手“分光掠影剑”颇有名气。
二人登上擂台,彼此行礼。
“龙行师弟,请。”沈青声音冷硬。
“沈师兄,请。”龙行语气平静。
比试开始!
沈青率先出手!他知道龙行虽只是御气境初阶,但身为龙首后人,天赋异禀,更得掌门赐剑,绝不可等闲视之。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锵!”
长剑出鞘,寒光四溢!沈青身形晃动,瞬间幻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持剑刺向龙行!剑光如电,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剑尖所指,皆是龙行周身要害!
金脉剑法·三分幻影剑!
台下响起低呼。沈青这一手剑法,已得“快”、“诡”二字精髓,寻常御气境初阶恐怕难以分辨虚实。
龙行却屹立原地,不动如山。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芒凝聚,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前轻轻一点。
“破。”
一声轻语。
“叮!”
一声清脆至极、仿佛玉珠落盘的鸣响!
龙行那看似随意的一指,竟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三道剑影中,唯一真实的那一剑剑尖之上!
沈青只觉剑尖传来一股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力道,手腕剧震,长剑险些脱手!幻影瞬间消散,他真身显露,眼中满是惊骇!
怎么可能?!他如何能看破我的虚实?这一指的力道……怎会如此凝练锋锐?
未等他细想,龙行动了。
他并未追击,只是终于拔出了背后的“锋芒”。
“锃——”
剑出鞘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龙吟于渊。剑身银白,无华无饰,唯有剑锋处一抹寒芒,流转不定,仿佛能切割光线。
龙行持剑,并未施展任何精妙剑招,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平刺。
这一剑,不快,不奇,不诡。
只有一种意境——无坚不摧,一往无前!
沈青瞳孔骤缩,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极致的“锋锐”!仿佛任何防御、任何技巧,在这一剑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狂吼一声,将毕生修为灌注于剑身,施展出自己最强的一式“金虹贯日”,剑光如长虹,带着决绝之势,迎向龙行那平实无华的一剑!
“铛——咔!”
双剑交击!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后,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沈青手中那柄千锤百炼的仙剑,竟在“锋芒”剑下,如同朽木般被从中削断!断口平滑如镜!
而龙行的剑势未停,剑尖已抵在沈青咽喉前半寸,寒气侵肌。
沈青僵在原地,手中握着半截断剑,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咽喉处传来的冰冷刺痛感,让他毫不怀疑,只要龙行剑尖再进半分,自己必死无疑。
全场寂静。
御气境初阶,一剑断中阶法剑,制敌于顷刻!
这已不是简单的越阶挑战,这是碾压!
“承让。”龙行收剑归鞘,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沈青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龙行,最终苦涩地抱拳:“龙行师弟……剑道通神,沈青……服了。”
主持长老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第七场,金脉龙行,胜!”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热烈的哗然与议论!
“一剑!只一剑!”
“沈青师兄的‘分光掠影剑’竟然被如此轻易破去?连剑都断了!”
“那柄剑……就是掌门所赐的‘锋芒’吗?太可怕了!”
“御气境初阶对中阶,竟是这等结果……龙首后人,果然都是怪物吗?”
“之前龙啸越阶胜田霖,现在龙行又越阶碾压沈青……这龙家兄弟,了不得啊!”
惊叹声、感慨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交织成一片。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缓缓走下擂台的龙行身上,敬畏、忌惮、探究……不一而足。
金脉观礼区,吴令抱臂而立,看着龙行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白一然则依旧抱剑垂眸,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雷脉这边,众人亦是神色震动。
徐巴彦浓眉紧锁,沉声道:“好纯粹的剑意!好锋利的剑!龙行师弟的‘锋芒’……当真配得上这个名字。”
胡晓等人也是面露凝重。他们自忖,若是自己对上龙行那一剑,恐怕也难言必胜。
陆璃端坐不动,目光幽深。龙行的表现,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龙首的儿子……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龙啸静静地看着大哥沉稳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比旁人更清楚大哥的天赋与心性,三年半的沉淀,加上“锋芒”神剑,有此战力,实属应当。只是……大哥的剑道,似乎走上了一条更加纯粹的路。
“龙首后人,果然厉害啊……”身旁,韩方喃喃自语,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只剩下震撼与感慨。
这句话,道出了此刻许多人的心声。
风脉那边,龙吟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与有荣焉:“那是我大哥!真是厉害!”
龙行一剑断金、越阶制敌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砺剑台上的比试仍在继续。随着一场场对决进行,各脉顶尖弟子纷纷展现出强大实力,晋级之路有人平坦,也有人戛然而止。
很快,雷脉弟子的最后一场对决——金脉白一然,对阵雷脉李文。
李文此前击败风脉龙吟,展现了御气境中阶的扎实修为。他擅长近身搏击,这次,他用上了自己的仙器,此刻双拳之上已戴上了一副暗紫色的金属拳套,拳套造型古朴,关节处镶嵌着细小的紫色晶石,隐隐有雷光流转,正是他的仙器“奔腾”。拳套不仅防护极佳,更能极大增幅拳劲与雷霆真气的传导爆发。
他的对手白一然,抱剑立于对面,神色冷漠,眼神空洞,仿佛神游物外。三年半过去,他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显危险,如同收敛了所有光芒的深潭,不知其下隐藏着何等锋锐。
“雷脉李文,请白师兄指教。”李文抱拳,拳套相击,发出沉闷声响。
白一然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文身上,没有回礼,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请。”
主持长老宣布开始。
李文深知白一然剑法之快之诡,更兼其已炼化“剑魄”,锋芒绝非寻常。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上来便全力抢攻,意图拉近距离,发挥自己拳法的优势!
“轰!”
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白一然,右拳之上紫电狂涌,“奔腾”拳套晶石光芒大放,一记毫无花俏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如同出膛雷炮,轰向白一然面门!拳风激荡,隐有风雷之声!
这一拳,势大力沉,快若奔雷,寻常御气境中阶修士绝难硬接。
然而,白一然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握着剑鞘的左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连鞘长剑便如毒蛇昂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文拳锋的侧面薄弱处!
“叮!”
一声轻响,如同金玉交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李文只觉一股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力道自拳套侧面传来,并非硬碰硬的巨力,而是如同锥子般钻入,瞬间打乱了他拳劲的凝聚与传递!整条右臂一阵酸麻,前冲之势不由自主地偏斜,这志在必得的一拳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什么?!”李文心中大骇。他深知自己这一拳的威力,更兼“奔腾”拳套增幅,对方竟能用未出鞘的剑点破?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力与掌控力?
不等他变招,白一然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依旧是连鞘长剑,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灰影,点、刺、撩、抹,招式看似简单,却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李文拳法转换间的间隙、真气流转的节点!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点的交击声响起。李文左支右绌,双拳狂舞,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锋利的网中。白一然的剑(鞘)总能先一步截断他的攻势,逼得他招式难以连贯,一身刚猛拳劲竟有种无处宣泄的憋闷感。更可怕的是,对方剑(鞘)上传来那股凝练的锋锐之意,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真气,带来阵阵刺痛。
转眼二十招过去,李文竟被完全压制,只能被动防守,步步后退,额角已见汗水。
“不能这样下去!”李文猛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硬抗了白一然点向肩膀的一记剑鞘,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数步,拉开距离。
“喝啊!”他暴喝一声,双臂交叉于胸前,体内雷霆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奔腾”拳套!拳套之上紫光大盛,晶石迸发出刺目光芒,隐隐传出低沉雷鸣。他双拳猛然向前挥出,两道水桶粗细、完全由狂暴雷霆凝聚而成的紫色拳罡,如同两条发怒的雷龙,咆哮着冲向白一然!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爆响。
雷脉御气境强力招式——“苍衍雷道·双雷破军”!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李文大半真气,威势惊人,试图以范围攻击打破白一然那精确到令人窒息的控制。
面对这咆哮而来的两条雷龙,白一然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他第一次,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出三寸。
一道清冷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剑光,自那三寸剑锋上流淌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薄如蝉翼、快逾闪电的弧形剑气,横掠而出。
“苍衍金道·一剑封喉。”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切割声。
那两道威猛无俦的紫色雷龙拳罡,在与那弧形剑气接触的瞬间,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从中无声地剖开!狂暴的雷霆之力向两侧溃散、湮灭,竟未能阻其分毫!
剑气剖开拳罡后,去势稍减,却依旧精准地飞向因爆发大招而气息略滞的李文。
李文瞳孔骤缩,勉力抬起“奔腾”拳套交叉格挡。
“铛——嚓!”
剑气斩在拳套之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李文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锋锐之力传来,拳套上紫光剧烈明灭,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砰”地一声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才滑落下来。
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一甜,强忍着没吐出来。低头看向拳套,只见交叉格挡处,赫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斩痕,双臂更是酸麻疼痛,暂时提不起力气。
白一然还剑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也未看李文,转身飘然下台。
主持长老上前,见李文虽受伤不轻,但未失去意识,便宣布:“金脉白一然,胜!”
台下寂静片刻,才响起低声议论。白一然的胜利,不如龙行那般震撼视觉,却更显诡异莫测。那份对战斗节奏的绝对掌控,以及那惊鸿一瞥却锋利到极致的剑气,让所有观战者心生寒意。
李文在一位雷脉弟子的搀扶下,踉跄走下擂台,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甘与挫败。他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甚至没能逼出白一然的真正实力。
当他回到雷脉观礼区时,陆璃已悄然来到他面前。
“师娘……”李文低下头,声音沙哑,“弟子……无能。”
陆璃轻轻摇头,素手微抬,柔和的淡绿色灵力笼罩住李文受伤的双臂和震荡的内腑,缓缓滋养。她的声音温婉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文儿,莫要妄自菲薄。你已尽力,且做得很好。”
她看着李文低垂的头,缓缓道:“白一然炼化‘剑魄’,其剑道已走上‘极于锋锐,洞悉破绽’的险路,同阶之中,能正面抗衡者寥寥。你能在他剑下支撑二十余招,逼他拔剑,已属不易。最后那‘双雷破军’,刚猛无俦,寻常御气境高阶也需暂避锋芒。只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他的剑,走的是一剑破万法的路子。你的拳法刚猛有余,但在‘精纯’与‘变化’上,尚未达到极致。此战之败,非你之过,乃是道途差异,亦是警醒。回去之后,当细细体悟此番交手感受,于刚猛中求变化,于凝练中寻升华。败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看清差距,明悟己道,方是最大收获。”
李文听着陆璃温和而充满智慧的话语,感受着双臂传来的暖流和伤势的缓解,心中的不甘与挫败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与坚定。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弟子……谨遵师娘教诲!定当勤修不辍,弥补不足!”
陆璃微微颔首,收回灵力:“先去疗伤休息吧。”
李文在师兄弟搀扶下离开。陆璃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白一然的剑……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啸儿若在后续轮次遇上……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转身望向已近尾声的擂台。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在显得有些平淡。吴令、杨远之、徐巴彦、刘道炎、石小牛、王才生、王文福、孙德胜等凝真境或御气境高阶的强者,纷纷轻松战胜对手,晋级下一轮。
至此,第二轮十六场比试全部结束。
三十二名弟子,决出十六强。
第二轮所有比试尘埃落定。
十六强名单正式出炉:
金脉 白一然火脉 周顿水脉 凌逸木脉 景飞金脉 龙行金脉 吴令风脉 杨远之雷脉 徐巴彦火脉 刘道炎土脉 石小牛土脉 王才生雷脉 王文福土脉 孙德胜水脉 罗若火脉 秦艳雷脉 龙啸
当这份名单被土脉长老以灵力映于空中光幕时,砺剑台周遭再次响起嗡嗡议论声。十六人中,凝真境占了七席,御气境占了八席,唯独一人,以明心境巅峰的修为,硬生生挤进了这强者如林的名单——
雷脉,龙啸。
而且,他还是龙行之弟。
“龙啸……又是龙家兄弟!”
“之前越阶胜田霖,竟然真的闯进十六强了!”
“龙行一剑断金,越阶碾压;龙啸也是越阶晋级……这龙首的后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生猛?”
“龙家血脉,果然不凡啊……”
“明日十六进八,他还能继续走下去吗?对手可都是凝真、御气境了……”
惊叹、感慨、好奇、质疑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惊雷崖区域那道沉默挺拔的身影上。
龙啸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上自己的名字。左臂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体内真气也尚未完全恢复饱满,但他眼中唯有沉静。
大哥龙行已展现了无匹锋芒。
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路还长,战未止。
荒岩原的风,卷着暮色与沙尘,掠过砺剑台,仿佛在无声地预告着,明日更加残酷与激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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