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潮痕
暮色已经沉得如同化开的墨。港口的青石地面上,暗紫色的湿痕正在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生的纹路。
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盏灯,陆央蹲在港口边,就着灯光将一只鳕鱼精的尸体翻过,然后将刀刃探入,手腕微转,妖丹便滚落出来。
陆央举到眼前看了看,掂掂分量,然后随手抛进腰间已经半满的布袋里。
全东盘膝坐在不远的石柱下调息。
面色依然苍白,肩头被触手擦过的伤口已经在真气温养下止血结痂。
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央将第二枚妖丹抛进布袋。
妖丹落入布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全东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望着陆央,看着他将刀鱼精腹腔剖开,熟练取出第三枚妖丹,在衣摆擦擦再收入囊中——那动作利落干脆,有种让全东从心底里觉得不适的娴熟。
“哼。”全东终于开口,带着憋了许久的冷意,“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眼疾手快。并肩作战的战友尸骨未寒,你倒好,满脑子都是妖丹。”
陆央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枚妖丹举到灯光下看了一息,确认品相完好,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沾着妖血,已干了大半。他只是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袖口泛了紫。
“全仙师,”陆央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收集妖丹就是没心没肺了?”
他将妖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布袋。那布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在暮光中映出圆润的轮廓。
“若是全仙师害怕我独吞,你大可放心,这些妖丹待我收集完毕,我会均分给在场诸位——全仙师若是担心自己那一份,我可现在就给你。”
全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撑着剑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虚浮。
“你认为我是图这些妖丹?战友牺牲,你不说安慰苍衍派道友几声,满眼满脑都是这些身外之物,还均分?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把那颗蜕凡境的妖丹也拿出来分了?”
陆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暗紫色的妖将妖丹掏出来。
“全仙师,你这话好没道理。”陆央将那妖丹举到眼前,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在场所有人都可证明,那头章鱼妖是蜕凡境的,是我几乎把命搭进去才把它给宰了,这颗妖丹,归我天经地义。”
“再者说了,全仙师真当我是那等无心之人?艾仙师牺牲,我心中亦不好受。可徒然悲戚,便能阻得妖潮再犯么?如今东海未靖,天下共忧,大敌当前,不若务实于眼前——多取一枚凝丹境妖丹,我人族便有可能多出一位跨入凝真的修士。这笔账,全仙师应当算得清。”
全东想反驳,可陆央这话说大义凛然,他竟无从下嘴。
“哼。”全东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央沾着妖血的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宗弟子,”陆央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全东听得清清楚楚,“天天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泡着,天灵地宝地吃着,还真以为这修炼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呢?”
“你——!”全东的剑眉猛地一挑,几乎要站起身来,话到嘴边,目光却突然向上飘去。因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只见不远处那塌了大半的屋檐上,狐小欺正趴在断梁旁,双手托腮,裙摆垂在瓦砾边缘,一双桃花眼眨巴着,饶有兴味。
“唉?别停呀,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雀跃,“本小姐正听在兴头上呢。”
她的狐尾狐耳已经收尽,恢复了人族模样,可眼睛里的妖冶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目光在陆央与全东之间缓缓扫了个来回,嘴角弯起玩味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全东眉头皱起。
他之前便已注意到了狐小欺的战斗方式——飘忽媚气、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特有气息。
他本不想多事,但此刻再见,便忍不住开口。
“看姑娘的功法路数,是合欢宗的道法吧?”全东的声音里带着审慎,“且方才姑娘有白狐异相,同时驾驭真气与妖力——姑娘应该就是合欢宗宗主苏可之女吧?”
狐小欺闻言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更深。她跃下屋顶,短裙旋然扬起,露出白腻腿根。落地时身形轻盈,顺势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不错嘛,竟还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头。”她的声音带着被称赞了之后假模假式的满意,“本小姐还以为你们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天天只知道练剑呢。”
全东喉结微微一滚,方才他自然看到了那一线白腻春光,在暮色一晃即逝。
他收紧五指,指腹死死压住剑柄上缠裹的银丝,仿佛要将那一点摇曳的念头一并攥回鞘里。
“今日你守镇除妖,我不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压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合欢宗的戒备,“否则,正邪不两立,我定与你分个高下。”
狐小欺一怔随即发出阵清脆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银链,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第一,”狐小欺竖起根手指晃晃,“就凭你凝真境的修为,本小姐的媚术,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你。你信不信?”
全东面色微变。
因为他知道狐小欺说的是实话。
方才他还亲眼见过她如何用那粉色媚气让数只化形海妖瞬间失去神智呆立原地,那等通玄媚术,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把握能抵挡。
“第二,”狐小欺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玩笑意味收了几分,“你说的正邪不两立,多难听啊。你不知道么?去年你们正派开大会的时候,已经把我们合欢宗从邪派划成中立门派了。这事可是苍衍作保观心寺点头的。怎么,天剑宗的仙师连这都不知道?”
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发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发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发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发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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