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苍衍雷烬

阅读进度 · 375 / 468

章节目录

第371章 铁山不锈,军魂不灭

第371章 铁山不锈,军魂不灭
  藏铁山的黎明,被急促的钟声撕裂。
  那钟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座山脉上空,将所有弟子从晨课中惊醒。
  这是破军门最高等级的警讯——唯有宗门存亡之际,才会敲响的“破军钟”。
  铁自如立于主殿前的广场上,周身气息如山如岳。
  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流转着浓郁的兵煞之气,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后,破军门七位长老已整装待发。
  ——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手持鎏金偃月刀“青钢”的秦云,也在其中。
  再往后,是三十余名凝真境中高阶的核心弟子,人人身着战甲,手持本命兵刃,目光如铁。
  龙啸立于人群一侧,琼梧与狐小欺紧随其后。龙吟与孙政等苍衍派弟子也已准备就绪,虽没有破军门那样声势浩大,却无一人退缩。
  玄何大师身披暗金袈裟,双手合十,身后站着玄归、慧奥二僧以及凝真境二僧。金色的佛光在他们周身流转,平和而坚定。
  “启程。”
  铁自如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踏上“无荒”,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血玄色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
  ……
  戍仙堡,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龙啸御着“狱龙斩”悬停于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座他守护了整整十年的堡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城墙多处坍塌,那层以黑纹铁熔铸而成的坚壁,此刻只剩下参差的断口。
  护堡大阵的光罩早已破碎,只剩阵基处偶尔闪过的微弱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堡垒内部,浓烟尚未散尽。
  那些他曾经每日走过的街道,那些他曾经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演武场,那些他曾经独坐调息的箭楼——此刻尽是断壁残垣。
  破碎的仙器散落一地,凝固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触目惊心。
  最让龙啸窒息的,是那些尸体。
  破军门弟子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有的被刀剑贯穿,有的被术法轰碎,有的至死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的兵刃紧握,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弟子倒在城墙根下,胸口被洞穿,双眼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还带着稚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龙啸认得他,三年前他刚来戍仙堡时,那孩子还只是个御气境初阶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是驻扎在箭楼的赵姓小队长。
  他半跪在箭楼废墟的最高处,左臂已断,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长刀,刀尖深深插进脚下的碎石中。
  他的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敌人来袭的方向。
  至死,他都没有后退一步。
  龙啸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众人落在堡垒中央的演武场上。
  铁自如缓步走过那些尸体,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碎石被碾碎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亲自挑选、派来戍守这座堡垒的弟子,那些他曾经拍着肩膀说“好好干,回来我给你们记功”的孩子。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处,横着四具尸体。
  像展示战利品一般,被人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于庆。
  施展。
  谭想。
  还有……吕先。
  于庆躺在最外侧,身上至少有七八处致命伤。
  他的仙器大锤碎成两半,一半压在身下,一半落在三丈之外。
  施展倒在谭想身侧,胸口被一道剑气贯穿。
  而谭想——  龙啸走上前,看着那张刀刻的脸。
  谭想的眼睛半阖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已断成两截,弓弦崩断,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右手边,箭壶空空如也,最后一支箭,已射了出去。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剑伤,还有那种砂人独有的、如同被无数砂砾磨蚀过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剖开。
  铁自如走到吕先的尸体前。
  吕先的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开,却依旧瞪得很大。
  铁自如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晨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铁自如才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向那三十余名破军门弟子,望向秦云、牧野那些老兄弟,望向龙啸、玄何、龙吟这些盟友。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吕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谭想。”
  “于庆。”
  “施展。”
  “还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子弟!都是我铁自如的骄傲!”
  “他们守这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大小侵袭无数!没有让外人踏进这座堡垒一步!”
  “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以你们为荣。”
  ……
  龙啸站在一旁,听着铁自如那沙哑却决绝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胸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悲愤。
  十年。
  他在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子,他与吕长老并肩守过城墙,与谭长老一起喝过酒,听于长老讲过他年轻时的故事,和施长老切磋过刀法。
  那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弟子从御气境一步步修炼到凝真境,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那些日子,苦等通天之径开启的日子,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走到谭想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刀刻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他看见了。
  那是谭想在射完最后一箭时,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断裂的长弓,依旧紧紧握在谭想手中。
  弓虽断,军魂不灭。
  ……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缓缓蔓延开来,将那些尸体笼罩其中。
  四僧紧随其后,五人同诵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些尸体,在佛光中仿佛变得安详了几分。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抚慰下,渐渐柔和。
  破军门默默地散开,开始清点尸体,辨认身份,收敛遗骸。那些凝真境的弟子们忍着悲痛,将一具具尸体抬到演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佛号,在晨风中回荡。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看着这一切,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她看见那些年轻弟子的脸,有的比她还年轻。她看见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看见那些朝向敌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万花谷被袭的那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合欢宗弟子,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花田间对她微笑的师姐师妹们。那一夜,她的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此刻,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那绷紧的脊背,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感受。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龙啸的手。
  那手很凉,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龙啸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她。狐小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尸体,猩红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水光。
  龙啸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琼梧静静站在一旁,天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悲痛却坚毅的脸。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悲伤”,什么是“仇恨”。仙界没有这些。仙族只有存在,或者消亡。
  但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狐小欺的手,看着他眼中的那片冰冷如铁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身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龙啸的另一只手。
  龙啸转头看向她。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澈。
  龙啸心头一暖,对她轻轻点头。
  ……
  龙吟站在不远处,看着二哥被两位佳人左右簇拥,若是平时,他早就凑上去打趣了。
  但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悲痛的长老弟子,看着二哥那张紧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龙啸身边,低声道:“二哥,节哀。”
  龙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时辰后,遗体收敛完毕。
  二百三十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演武场上。他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至死都紧紧握着那柄与自己性命相连的兵刃。
  而那些仙器兵刃,也将回到藏铁山兵冢融化。
  人亡,兵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这是破军门的规矩。
  铁自如站在队列前方,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活蹦乱跳、此刻却永远闭上眼的孩子们。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点火。”
  秦云上前一步,火把扔出,落在那二百三十七具尸体上。
  火,燃了起来。
  那些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火焰中缓缓化作灰烬。
  没有人哭。
  破军门的弟子,流血不流泪。
  他们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天际。
  ……
  不知多久,待火焰熄灭,铁自如才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却已无泪。
  “秦云。”
  “属下在。”
  “你带这里的一半弟子,留守戍仙堡,清理废墟,重建工事。之后随老夫扫平万化宗以后,吕先的职责,就由你接下。”
  “是!”
  “破军门众兄弟!”
  剩下五位长老同时抱拳:“属下在!”
  “随老夫回藏铁山。备战。兵峰直指褐山谷!”
  “是!”
  铁自如又转向玄何大师,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师,今日之事,多谢大师为老夫的弟子超度。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玄何双手合十,还礼道:“铁门主言重。贫僧分内之事。”
  铁自如点点头,又看向龙啸。
  “龙小友。”
  龙啸上前一步:“铁门主。”
  铁自如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悲痛,有愤怒,也有一丝欣慰。
  “你在这戍仙堡十年,守了它十年。”他一字一句道,“这堡垒,也算是你的半个家。今日遭此劫,你的心李,老夫明白也不会好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记住——我们破军门的弟子,死得其所。他们没有辱没破军二字。你我今日要做的,不是沉湎悲痛,而是替他们,把剩下的路走完。”
  龙啸抱拳,郑重道:“晚辈明白。”
  铁自如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很重,拍得龙啸身形微微一晃。
  “好。”铁自如道,“回藏铁山。林真人不知何时回来,咱们自己,也得把刀磨快。”
  他转过身,大步向堡垒外走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
  龙啸看着这座座他守了十年的堡垒。
  残破的城墙,坍塌的箭楼,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都化作了灰烬,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想起十年多前,第一次来到这通天阁遗址时的忐忑与期待。
  他想起十年间,无数个日夜,他站在通天之径前,望着西北方向的戈壁,想着远在天上的她。
  他想起昨夜,朱静姝带回的噩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从他脑海中划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还有那二百三十七名年轻的弟子。
  身后,晨光照在戍仙堡的废墟上,将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淡金色。
  那些尸体,那些鲜血,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  都将永远留在那里。
  留在他的记忆里。
  也留在破军门的历史中。
  而远处,藏铁山的方向,锻造声再次响起。
  急促,密集,如同战鼓。
  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待续】

不想看到广告?升级高级会员,享受无广告浏览 →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