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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异国的拳击场
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上一秒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的低压,下一秒暴雨就如同无数条鞭子,狠戾地抽打着这座城市。
唐人街深处,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的老旧建筑里,空气仿佛被另一种更狂躁的热度点燃了。
【打死他!打死他!】
【起来啊!废物!】
地下拳击场特有的铁锈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那是血腥气、劣质烟草味,以及数百个男人发酵后的汗臭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昏黄摇晃的聚光灯下,擂台上的搏斗已经接近尾声。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清越的右勾拳精准地砸在对手的下腭。那个体重几乎是她两倍的泰国壮汉,像座崩塌的肉山一样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土。
全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有人在狂欢赢钱,有人在愤怒咒骂输掉的赌注。
而站在擂台中央的沈清越,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这场不对等的搏杀,她身上的黑色运动内衣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充满爆发力的背部线条。
随着呼吸的节奏,她腹部紧实流畅的肌肉块块分明,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赢了。
但代价并不小。
左边眉骨被对手的护具蹭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蜿蜒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擂台地板上。
这抹红,让她原本清冷禁欲的五官,凭空多了一丝惊心动魄的戾气。
裁判冲上来举起她的手,嘶哑地吼着:【获胜者……『疯狗』沈!】
沈清越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眼神冷漠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没有看台下那些为她疯狂的赌徒,只是低下头,用牙齿咬住手腕上松脱的绷带一端,狠狠一扯。
洁白的绷带散落下来,露出了她指关节上青紫的淤痕,以及指腹上因为常年握拳和修车而磨出的薄茧。
她不属于这里。
至少曾经不属于。
几年前,这双手是用来拿钢笔推导物理公式的,是用来在实验室里调试精密仪器的。
而现在,这双手沾满了别人的血,也流着自己的血。
沈清越跨过围绳,跳下擂台。
周围的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那些眼神里充满了对强者的敬畏,也有对这个来自异国女人的下流窥视。
她对此视若无睹,捡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衣,径直走向后台阴暗的走廊。
【沈,干得漂亮。】
满脸横肉的经理正叼着雪茄,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数钱。看到沈清越进来,他随手抽出一叠并不厚实的泰铢,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甩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
沈清越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拿起那叠钱。指尖触碰到纸币上油腻的污渍时,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将它们仔细地折好,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这是沈瑶下个月的药费。
也是她把自己出卖给这个肮脏世界的价码。
【下周有一场大的,对手是个练泰拳的狠角色,赔率很高。】经理吐出一口烟圈,贪婪地打量着这棵摇钱树,【只要你赢了,这数翻倍。】
【知道了。】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不想多待一秒。
这里的空气让她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她抓起皮衣外套披在肩上,转身走向后台出口。那里通向后巷,是她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黑拳手】离开的地方。
铁门半掩着,外面的暴雨声哗哗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雷鸣。
沈清越伸手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她刚迈出一只脚,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剧烈到几乎撞破胸腔的悸动。
后巷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落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那个身影就站在水帘之外,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她穿着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色针织洋装,裙摆被风微微吹起。
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暴力、污秽、混乱的贫民窟后巷,她的出现,就像是一株误闯进沼泽地的百合花。
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沈清越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去,想要把门关上,想要把自己藏进身后那片黑暗里。
可是来不及了。
伞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慢慢抬起伞沿。
露出一张沈清越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后却连名字都不敢念出来的脸。
苏棠。
二十岁的苏棠。
那个被她【抛弃】在国内,被她用最狠毒的话语赶走,发誓此生不再相见的女孩。
她瘦了。
下巴尖了些,那双曾经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正红通通的,蓄满了水汽。
她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几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沈清越。
视线从沈清越凌乱的湿发,移到她赤裸的腹部,最后定格在她还在淌血的眉骨上。
苏棠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手中的伞柄几乎握不住。
沈清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毫无尊严地暴露在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前。
她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
一条满身泥泞的疯狗?还是一个为了几千块泰铢就跟人拼命的烂人?
强烈的羞耻感混合着压抑了五年的思念,化作一股酸涩的洪流,直冲眼眶。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拉高皮衣的领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转身,换个方向走。
只要不承认,只要不看她,或许这一切就只是个幻觉。
【……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声音被雨声打碎,显得支离破碎,带着沈清越记忆中熟悉的软糯,却又多了几分她陌生的固执和颤抖。
沈清越的脚步顿住。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钢针,精准地刺进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以前,苏棠也是这样叫她的。
那时候还是在国内的高中。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高三的校庆晚会。
后台化妆间里,灯光明亮而温暖。
沈清越穿着笔挺洁白的校服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是拿奖拿到手软的物理天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清冷而耀眼的光芒。
【别动,歪了。】
记忆里的沈清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她低着头,修长干净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帮面前的小学妹整理着领结。
苏棠仰着头,乖乖地站着,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满心满眼都是她。
【姐姐,你身上真好闻。】
苏棠凑近嗅了嗅,笑出了浅浅的梨涡,【是薄荷味的。】
那是阳光下的沈清越。
是苏棠心中不可亵渎的神明。
而现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水洼的平静。
苏棠扔掉了伞,不顾漫天的暴雨,朝着她跑了过来。
【沈清越!】
她冲到了沈清越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精致的洋装,那股淡淡的牛奶沐浴乳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顽强地钻进了沈清越的鼻子里。
这是一种属于【温室】的味道。
和这个充满了血腥与腐臭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清越被迫停下脚步。
她依然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让开。】
沈清越开口了。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苏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看着沈清越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半干,凝结成刺眼的暗红色,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疼不疼?】
苏棠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雨水流得满脸都是,【你流血了……你为什么不躲啊……】
她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它颤抖着,缓慢而坚定地探向沈清越的脸庞。
想要去触碰那道伤口,想要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
就像曾经无数次,她受了委屈,沈清越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样。
近了。
更近了。
那指尖带来的微弱热度,即将触碰到沈清越冰冷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
沈清越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般,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那种肮脏感、自卑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是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怪物,满手都是血污和细菌。
而苏棠是干净的,是美好的,是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琴房里弹钢琴的公主。
她怎么配?
她怎么敢让苏棠碰到这样肮脏的自己?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越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地挥开了苏棠的手。
力道之大,让苏棠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苏棠愣住了。
她保持着手被挥开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沈清越,眼里的泪水凝固在眼眶里,满是错愕和受伤。
她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那个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姐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清越的心脏在滴血。
刚才那一巴掌,打在苏棠手上,却像是捅在她自己心窝子上。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点都不能。
沈清越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苏棠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戾气与阴鸷。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让那张原本就冷艳的脸显得更加刻薄。
她必须推开她。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这里只有危险和堕落。
苏棠留在这里,只会被拖进深渊。
【看清楚我是什么人。】
沈清越向前逼近了一步。
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沈清越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苏棠面前。
那双手骨节粗大,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见了吗?】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而残忍,像是在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给人看,【我就是个为了钱跟人打架的混混,是条烂命。】
苏棠拼命摇头,【不是的……你不是……】
【我是。】
沈清越打断了她,眼神晦暗不明,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决绝。
她看着苏棠那张干净得发光的小脸,强忍着想要伸手帮她擦去雨水的冲动,将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别碰。】
她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重新隐藏回黑暗的阴影中,仿佛那才是她的归宿。
【全是汗,脏。】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她没有再看苏棠一眼。
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沈清越猛地转身,裹紧了那件带着烟味的皮衣,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沈清越!你站住!】
身后传来苏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沈清越没有停。
她跑得更快了。
雨水冰冷地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只能跑。
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那个干净的女孩,不被这地狱般的泥潭弄脏。
可是她不知道。
身后的那个女孩,看着她狼狈逃离的背影,眼里除了泪水,还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的、倔强的火焰。
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轻轻咬了咬嘴唇。
脏吗?
她不觉得。
那是她的姐姐。
哪怕跌进了地狱里,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玫瑰。
苏棠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没有回头走向灯火通明的马路,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沈清越消失的方向……那个充满罪恶与混乱的贫民窟深处,坚定地走了过去。
既然姐姐不敢跨过这条线。
那就由她来跨。
第2章 死缠烂打的小尾巴
曼谷的雨夜,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黑白默片。
沈清越跑得很快。
她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梭,像一只受惊的孤狼,试图甩掉身后那个不合时宜的猎人。
这里的路况她烂熟于心。哪里有水坑,哪里堆满了恶臭的垃圾,哪里的近路可以避开那帮吸毒的瘾君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她故意挑最脏、最黑的路走。
甚至不惜踩进没过脚踝的污水里,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她想让身后的人知难而退。
想让那个从小连路边的野狗都会怕的苏棠明白,这里不是她该来的世界。
可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消失。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执着。
【嗒、嗒、嗒。】
像是某种魔咒,一下一下敲击在沈清越紧绷的神经上。
沈清越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躲进了一处阴暗的屋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一个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苏棠原本洁白的洋装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裙摆上沾满了泥点。
那双平日里只穿着软底拖鞋或精致高跟鞋的脚,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是赤着脚追过来的。
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趾,踩在尖锐的石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沈清越的心上割一刀。
苏棠在巷口停了下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不清。
她找不到沈清越了。
【姐姐……】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声音在雷声中显得那么渺小无助。
沈清越就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走啊。
苏棠,快滚回去。
沈清越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可是苏棠没有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然准确地朝着沈清越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无论沈清越藏得多隐蔽,苏棠总能第一个找到她。
【我知道你在那里。】
苏棠站在屋檐外,浑身都在发抖,但语气却倔强得可怕,【你不出来,我就在这里淋着。】
沈清越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输了。
面对苏棠,她从来就没有赢过。
沈清越阴沉着脸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苏棠,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明显放慢了,不再试图甩掉身后这个【小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来到了一栋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筒子楼前。
这就是沈清越住了五年的【家】。
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邻居家炒辣椒的呛人气息。
头顶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在嘲笑这里住户的命运。
沈清越踩着布满烟头和槟榔渣的楼梯上楼。
身后的脚步声依然紧紧跟随。
三楼。最角落的一间房。
沈清越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然后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卡在了门缝里。
【别关!】
苏棠的惊呼声和门板撞击肉体的闷响同时响起。
沈清越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力,但惯性还是让门板重重地夹了一下那只纤细的手臂。
【唔!】
苏棠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你疯了吗?!】
沈清越暴怒,一把拉开门,对着苏棠吼道,【手不要了是不是?!】
她抓过苏棠的手臂检查。
原本白皙的小臂上,已经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很快就会肿起来。
苏棠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趁机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沈清越的衣角。
【让我进去……】
她仰着头,眼神近乎哀求,【外面好冷。】
沈清越看着她那副狼狈又不肯服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心疼混杂在一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猛地甩开苏棠的手。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清越冷冷地说道,【这里没有空调,没有热水,甚至连一张干净的床都没有。你这种千金大小姐,受不了这种苦。】
【我受得了!】苏棠急切地反驳。
【我受不了!】
沈清越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凶狠地盯着她,【苏棠,我看见你就烦。我看见你这副干干净净、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你能不能滚远点?别来提醒我现在过得有多烂!】
这话太重了。
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苏棠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颤抖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沈清越,眼里的希冀一点点碎裂。
【……恶心?】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沈清越咬着牙,硬下心肠,不做任何解释。
她抓着门把手,最后看了一眼苏棠那张惨白的脸,然后……
【砰!】
重重地甩上了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门外暴雨拍打窗户的声音,和门内沈清越粗重的喘息声。
沈清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最后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房间里很黑,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照亮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窄公寓。
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了各种零件和物理书籍的桌子,还有满地的空酒瓶。
这就是她的全部。
沈清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劣质香烟。
打火机响了几次才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她那张疲惫到了极点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门外没有声音了。
走了吗?
应该走了吧。
被那样羞辱,就算是再好脾气的人也该生气了,更何况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苏棠。
沈清越闭着眼,头后仰靠在门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将她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个夏天,蝉鸣声噪得人心烦。
那是沈清越刚被领养进沈家的第一个月。
那时的她,孤僻、敏感,像只随时会炸毛的刺猬,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家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母亲苏婉是出了名的强势名媛,父亲沈震对这唯一的亲生女儿更是宠爱有加。
苏棠就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漂亮、精致,和浑身带着刺的沈清越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是个雷雨天,小苏棠因为贪玩追一只蝴蝶,在别墅区附近的公园里迷路了。
天黑透了,暴雨倾盆。
母亲苏婉哭晕了过去,家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出去找那位金贵的小公主。
而刚来这个家不久、总是沉默寡言的沈清越,却是第一个冲进雨里的。
她在泥泞的树林里找了一整夜。
鞋子跑掉了,身上被树枝划得全是伤口,嗓子喊哑了也不肯停。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也许是因为刚来时,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客气却疏离的家里,只有那个傻乎乎的小妹妹会拿着糖果对她笑,软软地叫她一声【姐姐】。
直到凌晨,她才在一个滑梯下面的洞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苏棠。
小苏棠吓坏了,浑身发抖,看到沈清越的那一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
沈清越当时气得要死。
她冲过去,把苏棠从洞里拽出来,凶神恶煞地吼她:【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再乱跑就把你丢在山里喂狼!】
那时候的沈清越,表情凶得像要吃人。
小苏棠被吓得嗝了一声,哭都不敢哭了,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姐姐。
下一秒。
沈清越却红着眼眶,一把将满身泥巴的小苏棠死死按进了怀里。
她的手在发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苏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想要抓住的温暖。
【……别怕。】
她在苏棠耳边颤抖着说,【姐姐找到你了。】
那一晚,沈清越背着苏棠走出了树林。
小苏棠趴在她并不宽厚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姐姐背上好暖和。】
沈清越哼了一声:【闭嘴,重死了。】
从那以后,无论苏棠在哪里迷路,沈清越总是能第一个找到她。
这是属于那个外来者骑士,对小公主无声的承诺。
【嘶……】
指尖传来的灼烧感让沈清越猛地回过神来。
烟燃尽了。
滚烫的烟灰落在指缝里,烫出了一个红点。
沈清越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垂眸看着那一小块被烫伤的皮肤,发呆。
现在呢?
现在她把那个她背在背上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关在了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破地方,治安乱得很,她一个穿得那么招摇的女孩子,要是遇到流氓怎么办?
要是遇到刚才在后巷看到的那些瘾君子怎么办?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缩紧。
理智告诉她,苏棠有手机,有司机,甚至可能有保镖在暗处跟着,不会有事。
但情感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勒得她喘不过气。
就看一眼。
确定她走了就安心了。
沈清越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她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动作极轻地凑到门上的猫眼处。
猫眼也是脏的,视线模糊。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没人?
沈清越心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巨大的失落和空虚。
果然走了。
也是,谁会对一个烂人死缠烂打呢?
沈清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回床上躺着。
就在这时。
【咳……咳咳……】
极其微弱的咳嗽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沈清越的脚步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声控灯应声而亮。
昏黄的灯光下,门口的景象让沈清越的呼吸彻底停滞。
苏棠根本没走。
她就蹲在门口的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环抱着自己,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听到开门声,苏棠迟缓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看到沈清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勉强站稳,看着沈清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姐姐……】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牙齿还在打颤,【我没走……你别赶我。】
【我……我不怕脏,也不怕冷……】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勾住了沈清越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冰凉刺骨。
【我就是想看看你……】
沈清越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心里的某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我厌恶,在苏棠这个冰凉的触碰下,全部溃不成军。
沈清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苏棠。】
沈清越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愤怒,【你是不是傻?】
苏棠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头:【嗯。】
【既然知道自己傻,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
苏棠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固执地抓紧了她的手指不肯放,【因为你在这里啊。】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哪也不去。
沈清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向命运低头。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苏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进来。】
沈清越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像是拎小鸡一样,将浑身湿透的苏棠一把拽进了那个她原本发誓绝不让她踏足的黑暗巢穴。
【砰!】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将风雨和寒冷全部隔绝在外。
屋内,沈清越背靠着门,看着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的苏棠,眼神晦暗不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她费尽心机推开的温柔陷阱,她自己又亲手跳了回来。
第3章 入侵生活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
外面是狂风骤雨的喧嚣,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烟草的刺鼻气息,还有那种长期独居者特有的、颓废的孤独感。
沈清越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苏棠,心里的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疯了吗?
她竟然真的把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公主,带进了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狗窝。
房间太小了,苏棠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身上那件湿透的白色洋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这就像是一滴清水滴进了墨汁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咳咳。】
苏棠掩着口鼻,轻轻咳了两声。
房间里的烟味太重了,对于从小生活在无菌环境里的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她并没有抱怨,只是微微皱着眉,努力适应着这里浑浊的空气。
这一声咳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清越脸上。
沈清越猛地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
【呼……】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虽然冷,但也迅速冲淡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烟味。
做完这一切,沈清越转过身,眼神落在桌上那盒还剩大半的廉价香烟上。
这是一种泰国本地产的劣质烟,劲大,辣嗓子,五块钱一包。这几年,她就是靠着这种东西,度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苏棠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那盒烟上,眼神有些复杂。
她记得,姐姐以前是不抽烟的。
沈清越被她看得心烦意乱。
她一把抓起那盒烟,连同桌上的打火机,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啪嗒】一声。
那是她对过去最后一点尊严的维护。
【别看了。】
沈清越声音冷硬,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苏棠收回目光,转头打量起这个狭窄的空间。
一张堆满了杂物的单人床,被褥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汽车零件和几本翻得卷边的物理书。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有的倒在地上,流出的残酒干涸成黏腻的污渍。
这就是沈清越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没有温馨,没有色彩,只有生存的狼狈。
苏棠的眼眶又红了。
她无法想像,那个曾经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天才少女,那个总是把校服熨得一丝不苟的姐姐,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熬过来的。
【看够了吗?】
沈清越受不了她那种心疼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她指着门口,【看够了就……】
话还没说完,苏棠却突然动了。
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蹲下身,伸出那双白皙干净的手,捡起了一个滚落在脚边的空啤酒瓶。
沈清越愣住了。
【你干什么?】
苏棠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把酒瓶扶正,放到墙角,然后又去捡下一个。
【这里太乱了,会绊倒的。】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别碰!】
沈清越几步冲过去,想要把她拉起来,【我说了别碰!脏!】
这些酒瓶是她昨晚喝剩的,上面沾满了她的口水和灰尘。苏棠那双手是用来弹钢琴的,是用来画画的,怎么能碰这些垃圾?
苏棠却避开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直视着沈清越,眼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满满的执拗。
【我不怕脏。】
苏棠说,【姐姐住的地方,我不嫌弃。】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击穿了沈清越心底最后一层防线。
她僵在原地,看着苏棠笨拙地将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酒瓶一个个收拢,摆放整齐。
烟雾散去后的房间里,光线依然昏暗。
苏棠蹲在那里,像是一个误闯入贫民窟的小天使,正在努力用她微薄的力量,试图修复这个破碎的世界。
沈清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阻止不了。
就像她阻止不了自己在这五年里,无数次在梦里渴望着这个身影的出现。
【……随你便。】
沈清越咬着牙,丢下这句狠话,转身走进了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狭窄浴室。
浴室里只有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和一个缺角的洗手台。
沈清越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痛了皮肤,也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镜子里的女人,眉骨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阴鸷而疲惫,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清越,你真行。】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嘲讽道,【赶不走,狠不下心,你迟早要死在她手里。】
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清越心里一惊,顾不上擦脸,猛地拉开浴室门冲了出去。
【怎么了?!】
只见苏棠正试图把一个装满旧书的沉重纸箱搬开,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气,纸箱脱手砸在地上,差点砸到她的脚。
【我……我想把这里理一下。】苏棠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越气得太阳穴直跳。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苏棠推开,单手拎起那个纸箱,轻松地把它甩到了衣柜顶上。
【谁让你动这些的?】
沈清越语气凶狠,动作却很小心地避开了苏棠受伤的那只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要是砸断了脚,我这儿可没钱送你去医院!】
苏棠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姐姐还是在乎她的。
不然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衣服湿了。】沈清越看着她还在滴水的裙摆,眉头皱得死紧。
刚才只顾着生气,现在才发现苏棠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
这里虽然是泰国,但雨季的夜晚依然凉得透骨,再加上她这破屋子四面漏风,苏棠这种娇生惯养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沈清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转身去翻那个破旧的衣柜。
衣柜里只有几件黑色的T恤和工装裤,全是男款的剪裁,布料粗糙耐磨。
她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白衬衫。
那是她以前还没彻底堕落时买的,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比那些沾满机油的衣服要好。
【把这个换上。】
沈清越把衬衫扔给苏棠,语气生硬,【浴室在里面,没有热水,自己擦擦。】
苏棠抱着那件带着淡淡肥皂味的衬衫,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姐姐的衣服。
【谢谢姐姐。】她乖巧地点头,抱着衣服钻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打一场比刚才擂台上更艰难的仗。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她的意志力。
她走到桌边,习惯性地想摸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烟已经被她扔了。
【啧。】
沈清越烦躁地踢了一脚桌脚。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不该有的画面。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女长成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女人。
苏棠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了。
她是个女人。
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
沈清越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视线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书上。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那是她这五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在这个烂泥塘里仰望星空的唯一窗口。
刚才苏棠看到这些了吗?
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可笑吗?一个打黑拳的烂人,竟然还妄想着那些高不可攀的物理公式。
【咔哒。】
浴室门开了。
沈清越下意识地回头。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苏棠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沈清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对于沈清越来说合身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条短裙,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晃眼。
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湿了衬衫的前襟,隐约透出里面肌肤的粉色。
她双手有些局促地抓着衣角,脸颊被冷水激得微红,眼神怯生生地看着沈清越。
这是一种极致的纯与欲的冲击。
像是一只刚出浴的小狐狸,披着天使的皮囊,无辜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沈清越感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原本因为淋雨而冰冷的身体,瞬间燥热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你……】
沈清越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怎么不穿裤子?】
【没有裤子……】
苏棠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姐姐的裤子太大了,会掉。】
沈清越的工装裤腰围太大,确实挂不住苏棠那把纤细的腰。
【那也不能就这样……】
沈清越咬着牙,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姐姐,我冷……】
苏棠抱着手臂,瑟缩了一下。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十个圆润可爱的脚趾蜷缩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忍忍。
只要今晚过去,明天就把她送走。
【去床上待着。】
沈清越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单人床,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命令,【被子盖好,别发烧了赖在我这儿。】
苏棠乖乖地爬上了床。
床板很硬,被褥上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这是沈清越睡过的地方。
她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脑袋,看着站在桌边背对着她的沈清越。
【姐姐,你不睡吗?】
【我不困。】
沈清越依然背对着她,随手拿起一本物理书假装在看,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窗外雨声依旧。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苏棠轻轻的声音。
【姐姐,你还在看这本书啊。】
沈清越的手指一僵。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就最喜欢量子力学。】苏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和崇拜,【你说过,那是解释宇宙最浪漫的语言。】
沈清越握着书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浪漫?
在这个充满暴力和血腥的地下世界里,谈论量子力学,就像是在垃圾堆里谈论诗歌一样可笑。
【早就忘了。】
沈清越冷冷地合上书,【现在看这些,只是为了催眠。】
【骗人。】
苏棠小声嘟囔了一句,【书上的笔记明明是新的。】
沈清越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苏棠,你话太多了。】
苏棠立刻闭上嘴,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委屈又依赖。
沈清越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就泄了气。
她看着缩在自己床上的苏棠,那张小小的单人床因为她的存在,竟然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空旷。
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错觉,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悄然滋生。
这让沈清越感到恐慌。
她害怕这种温暖。
因为她知道,这种温暖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看到的幻象,只要天一亮,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能贪恋。
绝对不能。
【睡觉。】
沈清越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沈清越走到窗边的破藤椅上坐下,那是她今晚的归宿。
【姐姐,你睡那里会感冒的。】苏棠从被窝里探出头。
【闭嘴。】
沈清越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
苏棠不再说话了。
她侧过身,看着昏暗灯光下沈清越模糊的侧脸。
那道轮廓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瘦了,更冷了。
但没关系。
苏棠在心里默默地想。
只要姐姐还在这里,只要还能呼吸到有她在的空气,就算是地狱,也是天堂。
伴随着窗外的雨声,疲惫了一整天的苏棠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沈清越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贪婪地注视着床上那个隆起的小小身影。
眼神里的冷漠与戾气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近乎绝望的温柔与痛苦。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伸出手,想要摸摸苏棠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了看自己粗糙、布满伤痕的手。
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傻瓜。】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叹息。
这不是温柔乡,这是沼泽。
你既然跳下来了,我就再也没有力气把你推上去了。
第4章 一碗热粥的温度
宿醉和在藤椅上蜷缩一夜的后果,是几乎要裂开般的头痛。
沈清越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酸涩声响。
她皱着眉,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刺眼的阳光穿透了没拉窗帘的玻璃,直直地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雨停了。
曼谷的早晨,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却又因为这久违的阳光而显得有些刺眼。
沈清越缓了几秒,大脑才从浑浊的状态中逐渐清醒。
下一秒,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剧烈得差点带翻了身下的藤椅。
房间里……有人。
不,不只是有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对于这个房间来说,陌生到近乎诡异的味道。
不是发霉的墙皮味,不是廉价的烟草味,也不是那种混杂着铁锈与汗水的体味。
是一股淡淡的、带着稻谷香气的甜味。
那是米粥熬煮时特有的味道。
她的视线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在了房间角落那张简陋的桌子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依然穿着沈清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昨晚湿透的长发此刻已经干了,随意地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垮的丸子头。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染成了温柔的栗色。
她正背对着沈清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个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长柄汤勺,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那只放在电磁炉上的小铁锅。
那只铁锅是沈清越两年前买的,原本是用来煮泡面的,后来因为懒,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此刻,它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沈清越看着那个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阳光给苏棠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在这个满地狼藉、充斥着绝望与贫穷的筒子楼里,这个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苏棠回过头来。
她的脸色比起昨晚的苍白好了很多,虽然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我看柜子里还有一点米,就煮了粥。】
苏棠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里的汤勺,【只有米,没有配菜……姐姐将就吃一点好不好?】
沈清越没有说话。
她坐在藤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棠。
喉咙干涩得发痛,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这是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错觉。
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醒来面对的永远是冰冷的四壁,是空荡荡的酒瓶,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从来没有人会在清晨为她煮一碗粥。
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问她,【醒了?】
沈清越的手指紧紧抓着藤椅的扶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应该生气的。
气苏棠自作主张,气苏棠乱翻她的东西,气苏棠像个入侵者一样肆无忌惮地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那股米粥的香气实在太霸道了。
它蛮横地钻进她的鼻子,唤醒了她早已麻木的胃,也唤醒了她心底某处被尘封已久的渴望。
【……锅洗了吗?】
良久,沈清越才沙哑着声音,挤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洗了,洗了三遍呢。】
她像献宝一样盛了一碗粥,端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上,【快来趁热吃,胃会舒服点。】
沈清越站起身。
因为睡姿僵硬,她的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桌边坐下。
那碗白粥就在眼前,冒着袅袅热气。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虽然不像家里佣人熬的那样浓稠精致,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算得上是顶级的美味。
沈清越拿起勺子。
勺柄是热的,传递到指尖,带着一股熨帖的温度。
她低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粥滑过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洋洋的战栗。
很淡,没有放糖,甚至带着一点铁锅特有的金属味。
但在沈清越嘴里,却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
【好喝吗?】
苏棠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沈清越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让苏棠看见她眼底泛起的红意。
苏棠似乎很高兴,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早晨的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束打在苏棠身上。
因为低头喝粥的动作,她原本宽大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甚至能看见细微的绒毛。几缕碎发贴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脆弱,又诱人。
沈清越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一截后颈上。
喉咙突然变得更加干渴,比宿醉醒来时还要渴。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想咬一口。
想在那块干净无瑕的皮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想看她因为疼痛而颤抖,想听她带着哭腔求饶。
这种阴暗的、充满占有欲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吓了沈清越一跳。
她猛地移开视线,却不小心把勺子撞在了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苏棠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米汤,无辜地看着她。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没事。】
她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粥。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似乎发生了扭曲,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高三的冬天。
期末考试前夕,沈清越因为连续熬夜刷题加上饮食不规律,急性胃炎犯了。
那天家里没人,苏婉陪沈父去参加晚宴了,佣人也请了假。
沈清越疼得脸色惨白,蜷缩在沙发上冒冷气。
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棠急哭了,手忙脚乱地跑进厨房说要给姐姐煮粥。
那是苏棠第一次下厨。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简直像是在拆房子。
半小时后,苏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
那是粥。
但因为水放少了,火开大了,米糊在了锅底,整碗粥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糊味。
苏棠端着碗,站在沙发前,眼圈红红的,手指上还被烫了个泡。
【姐姐……对不起,我搞砸了……】
她看着那碗【黑暗料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别吃了,我倒掉……】
她转身要走。
沈清越却拉住了她的手。
那时的沈清越,虽然胃疼得要命,但看着妹妹哭成小花猫的脸,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谁说不能吃?】
沈清越接过那碗焦糊的粥,拿着勺子,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其实很难喝。
苦的,涩的,还有没煮熟的米芯。
但沈清越放下空碗,忍着胃里的不适,伸手温柔地擦掉苏棠脸上的泪珠。
【只要是棠棠煮的。】
她笑着说,眼里满是宠溺,【都是甜的。】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种日子会是一辈子。
以为她可以永远这样宠着这个小姑娘,吃她煮糊的粥,帮她擦眼泪,替她挡风遮雨。
【咳……】
一声轻咳把沈清越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粥是白的,没有焦味。
苏棠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但沈清越的心,却比那时候更疼了。
因为她知道,这碗粥,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个厨房的距离,而是整整五年的鸿沟,是身份的云泥之别,是她这一身洗不掉的泥泞。
沈清越放下了勺子。
碗空了。
胃里暖洋洋的,那种因为饥饿和宿醉带来的绞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眷恋的饱腹感。
但这种舒适感,却让她感到恐慌。
这是在透支幸福。
就像是吸毒一样,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上瘾。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种瘾是致命的。
【吃饱了吗?】苏棠看着空碗,眼睛亮亮的,【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点?】
【不用了。】
沈清越硬邦邦地拒绝,站起身,那种冷漠的伪装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走到床边,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她需要出门。
今天是交房租的日子,如果交不上,房东那个泼妇下午就会来砸门。而且,昨晚打拳赢来的钱,她得去汇给医院。
还有……
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钞票。
这点钱,根本不够苏棠在这里生活哪怕一天。她连给苏棠买一瓶好一点的牛奶都做不到。
现实就像这间屋子里斑驳的墙皮,丑陋而赤裸地摆在眼前。
【姐姐,你要出门吗?】
苏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立刻站了起来,像个警惕的小尾巴,【我也要去。】
【不行。】
沈清越回头,语气严厉,【你待在这里。】
【为什么?】苏棠急了,【我一个人害怕。】
【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沈清越把钱包塞进裤兜,穿上那件昨晚已经干了的皮衣。黑色的皮衣遮住了她单薄的身形,让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的【疯狗】沈。
【听着,苏棠。】
她走到苏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越的眼神很复杂,有压抑的情感,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里很乱,外面全是流氓和瘾君子。你这副样子出去,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她的视线扫过苏棠光裸的双腿和那件宽大的衬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把门锁好。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沈清越的声音沉了下来,【就算是房东也别开。我回来之前,哪也不许去。】
苏棠被她严肃的样子吓到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沈清越的袖子,但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
沈清越看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
手背上,昨晚被门夹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沈清越忍住想要去握住那只手的冲动,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天黑之前。】
她丢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沈清越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还握着冰凉的门把手,久久没有松开。
隔着一扇门,她仿佛能听到里面那个女孩轻轻的呼吸声。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沈清越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米粥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
这碗粥的温度,足以支撑她在这冰冷的泥潭里,再挣扎一天。
哪怕只是为了让里面那个人,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
沈清越睁开眼,眼底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的寒意。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坚定。
第5章 受伤的野兽
天黑透了,曼谷的夜再次笼罩在闷热与潮湿之中。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沈清越摸黑爬上三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胶袋,一袋装着两盒便当,另一袋装着几瓶碘酒和纱布。
今天不算顺利。
虽然把钱汇给了医院,暂时保住了沈瑶的呼吸机,但下午在修车厂干活时,因为走神,差点被千斤顶砸到脚。
虽然躲得快,大腿内侧还是狠狠蹭过了一截生锈的铁架。
那里原本就有旧伤,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神经上反复摩擦。
沈清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不想把外面的戾气带进去。至少,在那个干净的小姑娘面前,她得像个人样。
【咔哒。】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里,苏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光着脚就要往门口跑。
【站住。】
沈清越低喝一声,反手关上门,【地上凉,把鞋穿上。】
苏棠乖乖停住,吐了吐舌头,又缩回了床上。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我等了你好久。】
这句简单的话,让沈清越原本坚硬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嗯。】
沈清越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吃饭。】
她买的是路边摊的猪脚饭,油腻,重口,但在这一带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
苏棠显然饿坏了。她捧着饭盒,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沈清越没什么胃口。
大腿内侧的伤口因为布料的摩擦,正一阵阵地抽痛。她坐在藤椅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试图减轻裤料对伤口的压迫。
【姐姐,你不吃吗?】苏棠咬着勺子看她。
【我不饿。】
沈清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想起昨晚苏棠咳嗽的样子,手指顿了顿,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你吃完就睡,我去洗澡。】
她站起身,拿起那袋药品和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动作幅度稍微大了点,牵扯到了伤口。
【嘶……】
沈清越没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瞬间锁紧。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的步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苏棠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越的腿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走路时右腿微微的拖沓。
【你受伤了?】
苏棠放下了饭盒,声音里的轻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没有。】
沈清越否认得很快,【只是累了。】
【你骗人。】
苏棠跳下床,几步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浴室的门,【如果只是累了,你为什么不敢看我?而且你走路姿势不对。】
【苏棠。】
沈清越有些头疼,【让开。】
【不让。】
苏棠固执地盯着她,视线下移,落在她工装裤的右侧大腿处。那里有一块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机油渍。
但苏棠闻到了。
在那股混杂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
【给我看看。】苏棠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裤子。
沈清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没事!你烦不烦?!】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某种被戳穿后的狼狈。
伤在那个位置……太私密,太难堪。
她怎么能让苏棠看?
苏棠被吼得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沈清越手里紧紧攥着的药袋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趁沈清越不备,一把抢过了那个袋子。
【还给我!】沈清越急了。
苏棠抱着药袋子退到床边,一边流泪一边倔强地看着她:【你不让我看,我就不还给你!你有本事就过来抢啊,反正我打不过你!】
沈清越气笑了。
这小丫头片子,五年不见,学会撒泼耍赖了?
她看着苏棠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如果不处理,发炎了会更麻烦。明天的活儿更重,她不能倒下。
【……行。】
沈清越咬着牙,妥协了,【药给我,我自己弄。】
【不行。】
苏棠擦了一把眼泪,【你那个位置,自己怎么上药?眼睛长在手上吗?】
沈清越:【……】
她竟然无法反驳。
伤口在大腿内侧偏后的位置,自己上药确实很别扭,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拖着没处理的原因。
【过来。】
苏棠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语气不容置疑,【坐下。】
沈清越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清越。】
苏棠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让我帮你好不好?我就看一眼,如果伤得不重,我马上就走。】
那声【求你了】,软得像是一汪水,要把沈清越心里最后那点坚持都泡软了。
沈清越闭了闭眼。
算了。
就这一次。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背对着苏棠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紧绷的雕塑。
【脱……脱下来一点。】
苏棠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暧昧。
沈清越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解开皮带的金属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工装裤的拉链被拉下,裤子被褪到了膝盖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条常年不见阳光、苍白得有些病态的大腿内侧,赫然横亘着一大片紫红色的擦伤。
皮肉翻卷,周围还有一圈青紫的淤痕,显然是旧伤叠新伤。
最可怕的是,伤口离腿根极近,再往上一点就是……
苏棠的手抖得厉害。
她跪坐在床上,凑近了伤口。沈清越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敏感的大腿内侧肌肤上。
轰……
沈清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别……别靠那么近。】
沈清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一种折磨。
生理上的疼痛混合着心理上的禁忌感,让她感觉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苏棠没有说话。
她打开碘酒瓶盖,用棉签蘸满了药水。
【可能会有点疼,姐姐忍一下。】
话音刚落,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了滚烫的伤口。
【唔!】
沈清越闷哼一声,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人体最敏感脆弱的部位之一,神经末梢丰富得惊人。
苏棠的手法很轻,很温柔。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沈清越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细腻、温热、柔软。
这对于已经禁欲了五年的沈清越来说,简直是灭顶的灾难。
沈清越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不得不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试图通过深呼吸来压制体内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这不是上药。
这是凌迟。
也是引诱。
【疼吗?】
苏棠感觉到了肌肉的紧绷,动作更轻了。她凑得更近,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呼……呼……】
微凉的气流拂过伤口,带着苏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沈清越的理智彻底断了一根弦。
那股气流不像是再吹伤口,倒像是在往她心里的干柴上泼油。
她的呼吸乱了。
原本抓着床单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而死死扣住了苏棠纤细的手腕。
【……够了。】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危险的气息。
苏棠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好撞进沈清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里。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
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种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腹的、赤裸裸的欲望。
苏棠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正在评判眼前的猎物,是该推开,还是该吞噬。
【姐姐……】
苏棠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但沈清越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个铁钳一样禁锢着她。
沈清越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苏棠茫然地看着她:【我在帮你上药啊……】
【上药?】
沈清越冷笑一声,眼底泛起一抹血红。
她猛地用力,将苏棠拉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鼻尖对着鼻尖。
苏棠甚至能感觉到沈清越身上那股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碘酒和汗水的味道,不仅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腿软的张力。
【你这是在玩火。】
沈清越盯着她的嘴唇,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给你讲睡前故事的好姐姐吗?】
【看清楚。】
沈清越抓着苏棠的手,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上,让她感受那里狂乱的心跳。
【我是个烂人,是个在地下拳场打滚的混蛋。】
【我现在想做的,不是谢谢你。】
沈清越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视线在苏棠的锁骨和嘴唇上游移。
【而是想把你弄脏。】
【想看你哭。】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苏棠脸颊发烫。
苏棠被吓到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极力压抑着欲望的沈清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不是不想要她。
姐姐是太想要她了,所以才不敢碰她。
这个认知让苏棠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她没有躲避沈清越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反而微微仰起头,露出那截脆弱又诱人的脖颈。
【那你就……弄脏我啊。】
苏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邀请。
【我不怕。】
轰沈清越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了一声濒临断裂的哀鸣。
她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触电一样把苏棠推开。
动作粗鲁得有些狼狈。
【滚去睡觉!】
沈清越低吼一声,迅速提起裤子,连药都没收拾,抓起一件干净的衣服,逃也是地冲进了浴室。
【砰!】
浴室门被狠狠甩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是冷水。
哪怕隔着门板,苏棠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苏棠跌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沾了血的棉签。
她的心跳也很快,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沈清越会吻下来。
甚至……她有点期待。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有停。
苏棠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虽然被推开了,虽然被凶了。
但是她赢了。
她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堕落成野兽的样子。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野兽。
苏棠抱着沈清越的枕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残留着沈清越身上特有的薄荷烟草味。
【这次,你逃不掉的。】
……
浴室里。
沈清越站在花洒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滚烫的身体。
她双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水珠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大腿上的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团火,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差一点点,她就会把那个像小白兔一样的女孩按在身下,做尽那些肮脏龌龊的事。
【沈清越,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她一拳狠狠砸在湿滑的瓷砖上。
指关节传来剧痛,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
可是,当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苏棠刚才那句……
【那你就弄脏我啊。】
那声音像是有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沈清越痛苦地仰起头,任由冷水灌进口鼻,试图浇灭那股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欲望之火。
这场温柔的陷阱。
她以为她是猎人,苏棠是猎物。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从头到尾,被困在陷阱里挣扎求生的,只有她自己。
第6章 雷雨夜的耳机
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沈清越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和宽松的运动短裤,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冷水澡确实有效。
那种快要把理智烧干的燥热感暂时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但这份冷静在看到床上的景象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棠已经不在床边坐着了。
她缩在床头最里面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曼谷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整栋老旧的筒子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啊!】
苏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死死摀住耳朵。
她在发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摇晃。
沈清越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她皱起眉,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
曼谷的雨季就是这样,雷暴天气多得吓人。而她这间屋子隔音极差,单薄的玻璃窗根本挡不住雷声的侵袭。
她忘了。
苏棠怕打雷。
【……至于吗?】
沈清越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又劈不到你。】
她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态度,来维持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距离。
刚才上药时的失控,让她现在甚至不敢靠近这张床三米以内。
可是苏棠没有回应她。
如果是平时,苏棠肯定会委屈地反驳几句,或者是撒娇。但现在,她像是完全听不到沈清越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又是一声巨响。
【轰!】
这次的雷声更响,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心口。
苏棠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装不出来。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小小身影,脑海中那个名为【理智】的大坝,在这一瞬间决堤了。
去他妈的安全距离。
去他妈的冷静。
沈清越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大步走到床边。
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清越抿了抿唇,直接上了床。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强硬地将那个缩成鹌鹑一样的女孩从角落里捞了出来。
【别怕。】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但动作却诚实得要命。
沈清越盘腿坐着,将苏棠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瞬间,两具柔软的女性躯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苏棠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种触感对于沈清越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苏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环住沈清越的腰,脸埋在她的胸口,眼泪瞬间打湿了沈清越的背心。
【我怕……好多雷……】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没事了。】
沈清越叹了口气,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苏棠的双耳上,稍微用力,帮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我在这儿。】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全感。
沈清越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因为常年打拳和营养不良而有些硌人。
她的身上也没有好闻的古龙水味,只有淡淡的廉价肥皂香,混合着未散去的薄荷烟草气息。
但在苏棠心里,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雷声还在继续,但被沈清越的手摀住后,变得沉闷而遥远。
苏棠在她的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贪婪地呼吸着沈清越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冷冽、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狭窄昏暗的房间,窗外是毁天灭地的雷暴,窗内却是相拥而眠的宁静。
沈清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苏棠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把受伤的小扇子。她的脸颊贴在沈清越的锁骨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喷洒在沈清越敏感的皮肤上。
沈清越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种姿势太亲密了。
苏棠柔软的胸脯紧贴着她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不断地摩擦着。
沈清越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头刚被冷水浇灭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应该推开她的。
现在雷声小了,苏棠也不抖了,她应该立刻把人推开,然后滚回自己的藤椅上去。
可是……
她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依然牢牢地摀着苏棠的耳朵,舍不得松开分毫。
因为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乱的错觉。
记忆像是倒带的影片,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段时间,沈家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婉因为沈震在国外投资失败的事情,整日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和争吵声充斥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父母在楼下激烈的争吵声,混合着窗外的雷声,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小苏棠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头埋在被子里哭。
她害怕打雷,更害怕那个原本温馨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清越走了进来。 那时候的沈清越,清冷、高挑,穿着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MP3。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个被窝很暖和,带着苏棠身上甜甜的牛奶味。
【姐姐……】苏棠哭着扑进她怀里,【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
沈清越的声音总是那么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把苏棠抱在怀里,从MP3上分出一只耳机,轻轻塞进苏棠的耳朵里。
【听歌。】
她说,【听了就不怕了。】
耳机里流淌出来的,是萧邦的《降E大调夜曲》。
钢琴声轻柔、舒缓,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的焦躁与恐惧。
在那一刻,耳机线连接着两个少女的世界。
左耳是窗外的雷雨与争吵,是成人世界的崩塌;右耳是萧邦的夜曲,是姐姐怀抱的温度。
沈清越用一只耳机,为苏棠撑起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的避风港。
那是她们最早的秘密空间。
是暧昧滋生的温床。
苏棠记得,那天晚上她听着钢琴曲,在沈清越怀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个吻。
那是沈清越第一次越界。
也是苏棠心动的开始。
【轰隆……】
现实中的一声闷雷,将沈清越从回忆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嘴唇离苏棠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又要重蹈覆辙了。
沈清越的心跳乱了节拍。
她慌乱地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越能看清苏棠瞳孔里倒映着的那个慌乱的自己。
【姐姐。】
苏棠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你在想什么?】
沈清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有些狼狈地移开:【没什么……想着雷什么时候停。】
【骗子。】
苏棠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你刚才在想萧邦,对不对?】
沈清越的身体僵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苏棠。
【我也在想。】
苏棠把脸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眷恋主人的猫,【我想起以前,也是这样的下雨天,你分给我一只耳机。】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抱着我。】
苏棠的手指在沈清越的后背轻轻划动,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引起一阵阵战栗,【姐姐,那时候……你是不是亲我了?】
这个问题,像是潘朵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当年的那个吻,沈清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红润的嘴唇就在眼前,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索取。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苏棠仰起头,眼神变得大胆而炽热,【姐姐,我不想听萧邦了。】
【那你想听什么?】沈清越下意识地问。
苏棠没有回答。
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凑到沈清越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越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
苏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的心跳声。】
说完,她将耳朵紧紧贴在了沈清越的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心跳声,剧烈、狂乱,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根本藏不住。
【姐姐,你的心跳好快。】苏棠轻轻笑了,【它在说,你还爱我。】
沈清越彻底败了。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博弈里,她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她以为自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高墙,是冷酷的守门人。
却没想到,苏棠手里握着唯一的钥匙。
沈清越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她松开摀住苏棠耳朵的手,转而用力地、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手臂收紧,勒得苏棠有些疼,但苏棠却笑得更开心了。
【睡觉。】
沈清越咬牙切齿地说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淋雨。】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苏棠乖乖地闭上了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雷声了。
因为抱着她的这个人,即使身处地狱,也依然是她唯一的守护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
但在这张狭窄破旧的单人床上,两颗心却在风雨飘摇中,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这一夜,沈清越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棠柔顺的长发,眼神里充满了矛盾的痛苦和极致的温柔。
【苏棠,这是你自找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既然你不肯走,那以后若是陪我一起下地狱,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黑暗中,沈清越低下头。
在那片她曾经偷吻过的额头上,再一次,落下了一个虔诚而沉重的吻。
这不是堕落的开始。
这是野玫瑰在废墟中,重新生根发芽的誓言。
第7章 姐姐的衣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
沈清越已经走了。
苏棠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早就凉透了。桌子上放着半杯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刚劲有力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别跑。】
苏棠捏着那张纸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两个字看着凶,其实透着一股别扭的关心。她是怕自己乱跑遇到危险。
【傻瓜姐姐。】
苏棠轻声嘟囔了一句,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那件属于沈清越的白衬衫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领口还崩掉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大片锁骨。
上面沾染了沈清越的味道……那种独特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廉价肥皂的清香。
苏棠抓起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被这个味道拥抱着一样。
这件衣服,她不想脱。
【叮铃铃……】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苏棠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一阵压低声音的尖叫。
【老板!祖宗!你终于接电话了!】
是林艾宁。
苏棠的助理兼闺蜜,一个平时怎怎呼呼、关键时刻却意外靠得住的女孩。
【你发给我的定位是怎么回事?那个贫民窟?你昨晚就在那种地方过夜?有没有被老鼠咬?有没有被奇怪的大叔搭讪?!】
林艾宁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输出着焦虑。
【小艾。】
苏棠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坚定,【帮我送一套衣服过来。还有,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秦岚。】
苏棠念出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凝,【这条唐人街『夜色』酒吧的老板娘。】
半小时后。
一辆租来的黑色商务车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打开,林艾宁戴着墨镜、口罩,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做贼一样冲进了筒子楼。
一进门,看到房间里的环境,林艾宁的墨镜差点掉下来。
【天哪……】
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起一块发黑的抹布,【这地方是人住的吗?老板,你可是身价过亿的画家,要是让国内那些媒体知道你住在这种垃圾堆里,头条都要炸了!】
【这里不是垃圾堆。】
苏棠坐在床边,淡淡地反驳,【这是沈清越的家。】
听到这个名字,林艾宁闭嘴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喏,你要的衣服。还有化妆品。】
苏棠接过袋子,拿出一条修身的黑色半身裙和一件设计感十足的吊带上衣。
她脱下那件宽大的白衬衫。
林艾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苏棠锁骨处那一点暧昧的红痕,虽然很浅,但在雪白的皮肤上依然显眼。
【我去!】
林艾宁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昨晚……进展这么快?车速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苏棠脸红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痕迹。
那是昨晚睡觉时,沈清越无意间蹭到的。
【别乱想,什么都没发生。】
苏棠说着,将那件白衬衫整整齐齐地叠好。她没有把它还给沈清越,而是找了个干净的袋子装起来,然后竟然又要重新穿上。
【哎哎哎!你干嘛?】林艾宁惊呆了,【我不是给你带新衣服了吗?】
【我要穿这件。】
苏棠把白衬衫穿回身上,然后将那条黑色的高腰半身裙套在外面,将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
原本宽大松垮的男士衬衫,瞬间变成了一件极具风格的男友风上衣。
领口微微敞开,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宽松的廓形反衬得她的腰肢更加盈盈一握。
既有一种偷穿男友衣服的慵懒性感,又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我要穿着它去见秦岚。】
苏棠站在布满裂纹的镜子前,给自己涂上一抹复古红的唇釉。
镜子里的女孩,褪去了昨晚的小白兔模样,眼神里多了一份凌厉与决绝。
【走吧。】
苏棠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去『夜色』。】
……
入夜后的唐人街,是欲望的迷宫。
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街边大排档烟火缭绕,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夜色】酒吧就坐落在这条街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段。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瞬间轰炸着耳膜。
舞池里,无数年轻的男女在迷离的灯光下疯狂扭动着躯体,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林艾宁一进来就怂了。
她紧紧抓着苏棠的手臂,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东张西望:【老板……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地方看着好不正经啊,好多纹身大哥……】
【别怕。】
苏棠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昏暗的场子里搜寻着。
很快,苏棠锁定了目标。
吧台最里面,一个穿着红色吊带长裙的女人正慵懒地靠在高脚椅上。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指甲与雪白的烟身形成强烈对比。
一头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神迷离而危险,正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
那就是秦岚。
这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美艳,却充满了攻击性。
苏棠深吸一口气,带着瑟瑟发抖的林艾宁走了过去。
【秦老板。】
苏棠走到吧台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秦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视线先是落在苏棠那张精致的脸上,随即下移,定格在她身上那件白衬衫上。
那是件男款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
秦岚挑了挑眉,眼神突然变得玩味起来。
【沈清越的衣服?】
秦岚的声音沙哑性感,带着一股子烟嗓的味道。
苏棠点头:【是。】
秦岚掐灭了烟,身子前倾,那一瞬间压迫感十足。她仔细打量着苏棠,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秦岚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沈清越那家伙,每次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就会抱着钱包里的一张照片哭。】
【那照片都被她摸得掉色了。】
秦岚盯着苏棠的眼睛,【照片上那个穿着校服、笑得一脸傻气的小姑娘,就是你吧?】
苏棠心里一颤。
原来,这五年,她一直都在沈清越的身边。哪怕只是一张照片。
【是我。】苏棠大方承认,【我叫苏棠。】
【苏棠……啧,名字倒是挺甜。】
秦岚的视线一转,突然落在了躲在苏棠身后的林艾宁身上。
林艾宁虽然怂,但长得却是一副很讨喜的娃娃脸,眼睛圆溜溜的,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白羊。
秦岚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她的取向狙击。
【这位是?】秦岚指了指林艾宁,语气明显轻佻了几分。
【我是苏总的助理!】
林艾宁挺起胸膛,试图展现出气势,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我……我叫林艾宁。】
【林、艾、宁。】
秦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念得缠绵悱恻,【名字挺可爱。】
她打了个响指,对酒保说道:【调一杯『野猫』。】
酒保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林艾宁,但还是很快调好了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
酒液呈现出梦幻的紫色,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火焰,看起来既危险又诱人。
秦岚修长的手指推着酒杯,滑到林艾宁面前。
【想知道沈清越现在在哪?】
秦岚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可以啊。不过我有个规矩,向我打听消息,得先过了这关。】
她指了指那杯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艾宁,【妹妹,这杯酒叫『野猫』。敢喝吗?】
林艾宁咽了口唾沫。
她看着那杯还在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酒,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老板……这酒看着好像度数很高……】
苏棠皱眉,伸手想要挡:【秦老板,别为难她,我来喝。】
【不行。】
秦岚用一根手指按住了苏棠的手,似笑非笑,【你是沈清越的宝贝疙瘩,我可不敢灌你。万一那个疯狗知道了,会拆了我的店。】
她转向林艾宁,红唇轻启,语气里满是挑衅:【怎么?不敢?刚才不是还挺大声的吗?】
林艾宁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经不起激将法。
尤其是被这么一个大美女用那种【你就是个怂包】的眼神看着。
她脑子一热,那股子炸毛的劲儿就上来了。
【谁说我不敢!】
林艾宁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端起那杯酒,【不就是一杯酒吗!喝就喝!】
【小艾!】苏棠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林艾宁闭着眼睛,仰头将那杯蓝紫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入口辛辣,随后是一股浓郁的果香,紧接着……
轰一股热浪从胃里直冲脑门。
这杯【野猫】,是店里的烈酒之王,混合了五种高度基酒,后劲大得吓人。
林艾宁放下空杯子,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她打了个酒嗝,指着秦岚,眼神开始涣散:【好……好喝!再来一……】
话没说完。
【咚!】
林艾宁一头栽倒在吧台上,彻底人事不省。
苏棠:【……】
秦岚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风光若隐若现。
【真可爱。】
秦岚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艾宁红扑扑的脸蛋,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的光芒,【这杯就倒的酒量,还敢出来混。】
【你把她灌醉了。】苏棠有些无奈,也有些生气。
【放心,我会负责的。】
秦岚从高脚椅上下来,动作优雅地将已经昏睡过去的林艾宁一把捞进怀里。
那个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楼上有休息室,我带她去醒醒酒。】
秦岚看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助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至于沈清越……】
她转过头,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她现在在西郊的废弃码头。赵烈那帮人在找她麻烦。】
【赵烈?】
【这条街地下赛车场的庄家,心狠手辣。沈清越赢了他太多次,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秦岚的声音很冷,【沈清越今晚去那边是为了谈判债务的问题,但我听说赵烈准备了埋伏。她一个人,就算再能打,也难全身而退。】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谢谢。】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外跑。
【喂!】
秦岚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送死吗?】
苏棠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我去带她回家。】
西郊,废弃码头。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喧嚣,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几十辆改装过的跑车和重机车停在空地上,车灯将这片漆黑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烧胎味。
人群中央,沈清越正被七八个手持铁棍的混混围着。
她依然穿着那件旧皮衣,脸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嘴角也破了,显然已经动过手了。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冷漠如刀,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
赵烈。
【沈清越,别给脸不要脸。】
赵烈把玩着手里的蝴蝶刀,阴恻恻地笑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替那个死鬼老爸背的债,今天要是拿不出五十万,就留下一只手。】
沈清越冷冷地吐出一口血沫。
【钱我会还,但不是今天。】
【那就没得谈了。】
赵烈脸色一沉,挥了挥手,【兄弟们,给沈姐松松骨头!】
周围的混混们狞笑着逼近。
沈清越握紧了拳头,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只见一辆黑色的宾利商务车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场地。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沈清越和赵烈中间,激起一阵烟尘。
车门打开。
苏棠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那件属于沈清越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半身裙,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此刻强大的气场。
她手里捏着一张黑卡,冷冷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赵烈,然后转身看向一脸错愕的沈清越。
【沈清越。】
苏棠走到她面前,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那是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势。
【这笔债,我接了。】
赵烈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目光下流地在苏棠身上打转:【哟,这又是哪来的小妞?长得不错啊,沈清越,这是你卖身换来的金主?】
【闭上你的狗嘴!】
沈清越暴怒,想要冲上去,却被苏棠一把按住。
苏棠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烈。
【刷卡。】
她将那张象征着无限额度的黑卡甩在赵烈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五十万是吧?刷一百万。】
【多出来的五十万,】苏棠冷冷地说道,【买你闭嘴,以后见到她,绕道走。】
全场死寂。
只有海风吹动苏棠衬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清越僵硬地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这个纤细的背影。
她一直以为苏棠是需要她保护的温室花朵。
却没想到,这朵野玫瑰,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最锋利的刺。
第8章 机车后座的心跳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在废弃码头上空盘旋。
五十万,对于曾经的沈清越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比赛的奖金,或者是实验室里一台仪器的零头。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而此刻,这座大山被苏棠轻描淡写地用一张卡移平了。
【刷卡成功。】
赵烈的小弟拿着POS机,看着上面打印出的单据,手都在抖,【烈哥……真、真的是一百万。】
赵烈盯着那张轻飘飘的单据,又看了看站在沈清越身前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气场逼人的苏棠,眼里的贪婪和忌惮交织在一起。
【行。】
赵烈把黑卡扔还给苏棠,阴测测地笑了,【沈清越,算你命好,找了个这么有钱的……金主。今天的账,一笔勾销。】
他挥了挥手,【兄弟们,撤!】
引擎声轰鸣,几十辆改装车呼啸着离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没散去的尾气。
码头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沈清越一直没说话。
她背对着苏棠,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握得死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苏棠收好卡,转过身,刚想开口叫她。
【谁让你来的?】
沈清越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出情绪。
【我说了,我不想看你受伤。】苏棠走到她身后,试图去拉她的手。
【别碰我!】
沈清越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一丝……难堪的羞愤。
【苏棠,你觉得你很伟大是吗?】
沈清越步步紧逼,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拿着一百万砸在赵烈脸上,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救世主?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人围着,特别可怜,特别需要你的施舍?!】
苏棠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清越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
苏棠仰起头,直视着沈清越那双发红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你只有一个。】
【数字?】
沈清越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对你来说是数字,对我来说却是这条烂命的价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自卑感。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苏棠发火。
苏棠救了她,这是事实。
可是,被自己心爱的人看到最落魄、最无能的一面,甚至还要靠对方用钱来维护尊严,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走。】
沈清越不再看她,转身跨上了那辆黑色的重机。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财产,也是她最后的伙伴。
【上车。】
她戴上头盔,声音闷在里面,显得有些失真,【这里不安全,赵烈那种人反复无常,随时可能回来。】
苏棠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那辆租来的商务车。
【那车怎么办?】
【扔这儿,让林艾宁明天来取。】
沈清越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泄主人的情绪,【上来。】
苏棠没有再犹豫。
她提起裙摆,跨坐在了机车的后座上。
这是一辆改装过的赛车,后座很高,也很窄。她不得不紧紧贴着沈清越的后背,才能保持平衡。
【抱紧。】
沈清越丢下这两个字,没等苏棠反应过来,猛地一拧油门。
【轰……!】
重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苏棠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胸口重重地撞在了沈清越的后背上。
风,呼啸而过。
两边的景物在视线里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沈清越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她穿着那件皮衣,虽然挡风,但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的躯体紧紧贴着自己。
随着机车的震动和过弯时的倾斜,那种柔软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
甚至是……折磨。
苏棠的双臂紧紧环着沈清越的腰,脸颊贴在她的背上。即使隔着厚重的皮衣,她依然能听到沈清越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旋律。
夜里的风很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袖口和领口往里钻。
苏棠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在沈清越的皮衣上摸索着,然后将冻得冰凉的小手,钻进了沈清越皮衣两侧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正在高速行驶的沈清越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
记忆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高二的深秋。
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不过那时候她们骑的不是重机,而是一辆略显破旧的单车。
晚自习下课,沈清越载着苏棠回家。
那时候的沈清越还不是什么【疯狗】,她是学校里穿着白衬衫、干净清爽的学霸。
【姐姐,好冷啊。】
坐在后座的苏棠缩着脖子,声音软软地撒娇。
【谁让你不多穿点。】
沈清越嘴上嫌弃,脚下蹬车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帮她挡住前面的风。
苏棠嘻嘻一笑,不安分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钻进了沈清越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借姐姐的口袋暖一下。】
沈清越的手本来插在口袋里,突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覆盖。
她没有躲。
反而在口袋里反手握住了苏棠的手,十指紧扣。
【暖和了吗?】
【嗯,姐姐的手最暖和了。】
单车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两个少女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路灯是暖的,未来是有光的。
【吱……!】
沈清越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痕。
现实的冷风狠狠灌进了脖子里。
这里不是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放学路,这里是曼谷混乱的街头。
她也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物理天才,而是一个刚被人追债的黑拳手。
可是,口袋里的那双手,依然是那么冰凉,那么柔软,那么熟悉。
苏棠的手在口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指尖隔着薄薄的内衬,无意间划过沈清越腰侧的软肉。
那一瞬间。
一股酥麻感像是电流一样,从腰侧迅速蔓延至全身。
沈清越的喉咙瞬间发干。
身后,苏棠因为刹车的惯性,整个人贴得更紧了。
两团柔软紧紧抵在她的背上,随着引擎的怠速震动,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摩擦。
那种被包裹、被依赖的感觉,让沈清越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濒临崩溃。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在叫嚣。
她渴望这种温暖,渴望这种触碰,甚至渴望得更多。
想转身把身后的人按在车上。
想在那张总是说着让她心软的话的嘴唇上狠狠咬一口。
【……别乱动。】
沈清越咬着牙,声音通过风声传到苏棠耳朵里,显得格外沙哑。
【姐姐,你开慢点。】
苏棠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冷。】
她在撒谎。
其实把手伸进沈清越口袋的那一刻,她就不冷了。
她只是想这样抱着她。
就像以前一样。
沈清越没有说话。
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原本狂暴的野兽,在这一刻收敛了爪牙,变成了温顺的坐骑。
机车穿过曼谷繁华的夜市区,路边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沈清越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离开了油门。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她准确地捉住了苏棠那只冰凉的手。
苏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要缩回去。
但沈清越没让。
她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却充满了安全感。
就这一次。
沈清越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这段回家的路上,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异国街头,让她稍微放纵一下。
让她假装,她们还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假装她还配得上身后这个干净美好的女孩。
苏棠感受着口袋里那只大手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沈清越背后的皮衣。
她知道沈清越心里有多苦。
她知道沈清越刚才有多生气,有多自卑。
但这一刻的十指紧扣,胜过千言万语。
这说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内部依然燃烧着对她的爱意。
机车最后停在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引擎熄火,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越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从口袋里抽离,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她摘下头盔,长发有些凌乱,眼神却不敢看苏棠。
【到了,下车。】
苏棠跳下车,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沈清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
【今晚的事,下不为例。】
沈清越背对着她,一边锁车一边说道,【钱我会还你。连本带利。】
【我不急。】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你还。】
【或者……】
苏棠走近一步,站在沈清越身后,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狡黠。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沈清越锁车的动作顿住。
她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苏棠。
昏黄的路灯下,苏棠穿着她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美得像个妖精。
【什么方式?】沈清越明知故问,嗓音有些低哑。
苏棠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尖,凑到沈清越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清越那颗性感的泪痣。
【先欠着。】
苏棠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楼道,只留下沈清越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发愣。
沈清越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苏棠指尖的温度。
【欠着?】
沈清越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浅的弧度。
这笔债,恐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奇怪的是。
此刻的她,心里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丝……
隐秘的期待。
第9章 修车厂的修罗场
翌日清晨,曼谷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老鬼修车厂】,一大早就充斥着刺耳的气动扳手声和引擎轰鸣声。
这是一个完全由钢铁、废油和男人组成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橡胶烧焦味,还有男人身上发酵的汗臭味。地面黑乎乎的,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踩上去黏腻腻的。
沈清越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连体裤,腰间系着一条挂满工具的皮带。
她戴着脏兮兮的手套,正躺在一辆底盘被顶起的皮卡车下面,熟练地更换着传动轴。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她眯起了眼,但她手中的扳手依然稳得惊人。
【扳手,14号。】
她伸出一只手,声音沙哑。
一只白皙、干净,与这个环境极不协调的小手,有些笨拙地递过来一把扳手。
沈清越接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苏棠就坐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一个废弃轮胎上。
为了不弄脏裙子,她在轮胎上垫了好几层报纸。她依然穿着那套黑裙子和白衬衫,在这个灰扑扑的修车厂里,亮眼得像是在发光。
周围干活的技师们,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惊艳、好奇、窥探,还有某些掩饰不住的下流欲望。
沈清越当然感觉到了。
她在车底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如果不是因为苏棠死活不肯一个人待在那个破公寓里,如果不是怕那帮债主趁她不在找上门,她绝对不会把苏棠带到这种地方来。
【好了。】
沈清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双手撑地,借助滑板从车底滑了出来。
她摘下护目镜,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结果越抹越花,在那张清冷的脸上留下了几道黑印子。
【姐姐,给。】
苏棠立刻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湿纸巾,还有半瓶水。
她看着沈清越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刚才沈清越修车的样子实在太帅了。手臂肌肉随着用力而绷紧,线条流畅优美,那种专注而冷酷的神情,让苏棠看得心跳加速。
沈清越没接纸巾,只是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这里热,去里面的休息室待着。】
沈清越看着苏棠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那里有空调。】
【我不去。】
苏棠摇头,语气固执,【里面烟味太重了,而且那个老板看人的眼神我不喜欢。我就在这里陪你。】
沈清越抿了抿唇。
确实,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色鬼,休息室里更是乌烟瘴气。
【那就在这坐着,别乱跑,别和人说话。】
沈清越像是在叮嘱小孩子,【我去洗个手。】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水槽。
那里有一桶专门用来洗油污的工业洗手粉,味道刺鼻。
就在沈清越转身的空档,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沈清越带来的那个小妞吗?】
说话的是新来的技师,叫阿强。
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露出一臂膀劣质的纹身。他手里拎着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早就盯上苏棠了。
在这个连母蚊子都少见的修车厂,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大美人,简直就像是在狼群里丢了一块鲜肉。
苏棠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没有理他。
【美女,这地儿多脏啊。】
阿强并不识趣,反而凑得更近了,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狐臭味扑面而来。
他一只脚踩在苏棠坐着的那个轮胎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棠敞开的领口,眼神赤裸而猥琐。
【这细皮嫩肉的,要是被火星子烫到了多可惜。】
阿强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想要去摸苏棠的头发,【跟哥哥去那边玩玩?哥哥教你怎么开跑车,比沈清越那个闷葫芦有趣多了。】
【滚开!】
苏棠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神厌恶,【别碰我。】
【哟,脾气还挺大。】
阿强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更加兴奋了,【我就喜欢辣的。沈清越那种假清高的我搞不定,你这种看起来软绵绵的,叫起来一定好听……】
说着,他竟然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抓苏棠的手腕。
【我不仅有钱,活儿也好……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车间。
【嘭!】
一记重脚狠狠地踹在了阿强的腰窝上。
阿强两百斤的身体竟然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
稀里哗啦……
各种扳手、螺丝刀、千斤顶掉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噪音。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技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沈清越站在苏棠身前。
她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湿漉漉地滴着水。
那张原本总是冷漠隐忍的脸,此刻却布满了滔天的杀意。她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眼底泛着血红的光。
【沈、沈清越!你他妈疯了?!】
阿强捂着腰在地上打滚,疼得冷汗直流,指着沈清越骂道,【老子就是跟她开个玩笑,你敢动手?!】
【玩笑?】
沈清越冷笑一声。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废话。
她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沉重的、足有半个手臂长的活动扳手。
金属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滋……滋……
这个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清越一步步走向阿强。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场就强大一分,压迫得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想干什么?】
阿强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他看着沈清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干活的女人,是在拳击场上打死过人的【疯狗】。
他是真的会死。
【别、别过来!】
阿强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背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沈清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举起手中的扳手。
【啊……!!】
阿强吓得闭上眼睛尖叫。
【嘭!!!】
一声巨响。
水泥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坑,碎石飞溅。
那把沉重的扳手,就砸在离阿强耳朵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深深地嵌入了墙缝里。
如果稍微偏一点点,阿强的脑袋现在已经开花了。
阿强吓得浑身僵硬,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蔓延开来。
吓尿了。
沈清越单手撑在墙上,将阿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她微微俯身,眼神阴鸷地盯着阿强惊恐的瞳孔。
【那只手碰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没、没碰……我没碰到……】
阿强哆嗦着嘴唇,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沈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听着。】
沈清越握着扳手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她是我的。】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再让我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她,或者再敢对她说一个字。】
沈清越拔出扳手,冰冷的金属面在阿强的脸上拍了拍,【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再把你这满口的牙一颗一颗敲碎。】
【滚。】
阿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鞋都不敢捡。
周围的技师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上前劝阻,甚至不敢和沈清越对视。
这才是真正的沈清越。
是那个在唐人街底层厮杀出来的狠角色。
沈清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手里的扳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过度愤怒导致的肾上腺素飙升。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谁也不能碰苏棠。
想都不能想。
这种极端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沈清越的背影一僵。
她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
糟了。
吓到她了。
沈清越看着手里的凶器,像是烫手一样猛地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
她有些无措地转过身,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她低下头,不敢看苏棠的眼睛,【刚才……】
她怕看到苏棠眼里的恐惧。
怕苏棠觉得她是个只会用暴力的野蛮人。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和退缩并没有发生。
一双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沾着洗手粉泡沫和油污的大手。
沈清越浑身一震,抬起头。
苏棠站在她面前,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没有一丝害怕。
只有满满的心疼。
【手疼不疼?】
苏棠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刚才用力过猛而有些红肿的指关节,【为了那种人渣生气,不值得。】
沈清越愣住了。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苏棠拿出纸巾,一点一点,仔细地帮她擦去手上的污渍,【你是在保护我啊。】
她抬起头,冲沈清越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而且……】
苏棠踮起脚尖,凑到沈清越耳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羞涩和兴奋。
【姐姐刚才砸墙的样子,帅呆了。】
【像只护食的大狼狗。】
沈清越:【……】
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瞬间漏了一拍。
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一种无奈又宠溺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小丫头,脑回路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正常人看到这种场面不应该报警吗?她竟然觉得帅?
【闭嘴。】
沈清越有些恼羞成怒地抽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形容词用错了。是狼,不是狗。】
【都一样嘛。】
苏棠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来,【反正都是我的。】
沈清越低头看着她。
车间里依然嘈杂,空气依然浑浊。
但因为身边有了这个人,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
沈清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休息室的方向带去。
【去哪?】
【休息室。】
沈清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这里苍蝇太多,太吵。】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偷偷打量的视线,眼神一冷,【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苏棠被她拉着走,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只【野兽】的温柔,只有她一个人能懂。
这就足够了。
第10章 草莓糖的味道
【砰!】
休息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修车厂嘈杂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
这里虽然叫休息室,其实也就是个堆满了杂物和旧沙发的小隔间。
墙上挂着那种印着比基尼美女的挂历,角落里的立式空调轰隆隆地响着,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
虽然简陋,但至少安静。
沈清越靠在门板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胸口依然在剧烈起伏,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她的手在抖。
那只刚才还握着扳手、差点砸碎别人脑袋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沈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油污和青筋的手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恐慌。
她刚才…… 差点真的杀人了。
如果那一扳手再偏一公分,阿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而她将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那样,苏棠怎么办?
谁来护着她?
这种后怕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姐姐?】
苏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沈清越猛地惊醒。
她迅速将双手工装裤的口袋里,试图掩饰那丢人的颤抖。
【没事。】
沈清越转过身,走向角落里的洗手池,这里有空调,你坐会儿。等我换完衣服就送你回去。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她机械地搓洗着双手,用力很大,把皮肤都搓红了,仿佛想要洗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戾气和罪恶感。
可是手还是在抖。
越想控制,抖得越厉害。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苏棠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粗糙的工装布料,传递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别洗了。】
苏棠的声音软软的,【已经很干净了。】
沈清越的动作僵住了。
【你还在生气吗?】苏棠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苏棠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的伪装。
沈清越沉默了。
她关掉水龙头,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苏棠。】
良久,沈清越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该来这里。 我早说过,我是个烂人。 刚才那样…… 很丑陋,很吓人,对不对?】
她不想让苏棠看到她像个疯狗一样咬人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苏棠的干净。
苏棠没有说话。
她松开手,转而走到沈清越面前。
沈清越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却被苏棠双手捧住了脸颊,强迫她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棠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像是一汪温柔的春水,包容了沈清越所有的不堪。
【姐姐。】
苏棠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沈清越紧皱的眉心。
【我不觉得丑陋,也不觉得吓人。】
【我只看到,你为了保护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苏棠的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但是,我也会心疼。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你去坐牢。】
沈清越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干净美好的脸庞。
心里的那些戾气、自卑、恐慌,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抽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苏棠的手背上。
【好。】
她低声承诺,【我答应你。】
气氛变得温馨而暧昧。
沈清越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在工装裤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那里面装满了螺丝、垫片、废纸团,乱七八糟的。
但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小东西。
那是她这几天一直带在身上的。
沈清越把手拿出来,摊开掌心。
在那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包装纸有些皱巴巴的糖果。
是一颗普通的草莓味硬糖。
因为长时间放在口袋里,加上刚才的剧烈运动和体温,糖纸有些磨损,里面的糖果甚至可能已经有点化了,形状不再圆润。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修车厂里,这颗粉红色的糖果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珍贵。
【给。】
沈清越别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刚才在小卖部找零给的,我不吃甜的,给你吧。】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这附近的小卖部找零只会给泰铢硬币,从来不会给这种进口的草莓糖。
苏棠看着那颗糖,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也是高中时,沈清越口袋里永远会出现的那种糖。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
高二的体育课,苏棠因为没吃早饭加上低血糖,跑完八百米后直接晕倒在了操场上。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被人抱了起来,一路狂奔到了医务室。
醒来的时候,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草莓味。
沈清越坐在床边,满头大汗,校服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她手里剥着一颗糖纸,眉头紧紧锁着,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醒了?】
见苏棠睁眼,沈清越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训斥,【早上为什么不吃饭?想饿死自己吗?】
苏棠委屈地瘪了瘪嘴,刚想哭。
沈清越叹了口气,又剥开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别哭,含着。】
苏棠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那是草莓味的,甜滋滋的,一下子就把心里的委屈都冲淡了。
【姐姐,你怎么会有糖?】苏棠好奇地问,【你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沈清越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
【顺手买的。】
其实不是。
是因为她知道苏棠有低血糖,知道苏棠爱哭。
所以那个不爱吃甜食、书包里只有物理试卷的沈清越,从那天起,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草莓糖。
那是专属于苏棠的急救药。
也是沈清越无声的宠溺。
【又是顺手买的?】
苏棠的声音把沈清越拉回了现实。
她看着沈清越掌心那颗有些变形的糖,眼眶微微发热。
五年了。
这个习惯,她竟然还留着。
即便是在这种朝不保夕、混乱不堪的日子里,她的口袋里依然为她留着一颗糖。
【不吃算了。】
沈清越见她盯着糖发呆,以为她是嫌弃糖化了或者是嫌弃自己手脏,心里一沉,作势就要把手收回去。
【谁说我不吃!】
苏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接过糖,而是直接凑过去,就着沈清越的手,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温热柔软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沈清越的掌心。
湿润的舌尖卷走糖果的同时,轻轻舔过了沈清越粗糙的指腹。
轰……
沈清越感觉像是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接窜进了心脏。
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只正在进食的小猫。
苏棠含着糖,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腮帮子鼓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好甜。】
她口齿不清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比以前的还甜。】
沈清越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棠嘴唇上沾染的一点晶莹的水光,眼神变得有些晦暗。
那是她的糖。
现在在苏棠的嘴里。
这种间接的亲密,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甜就闭嘴。】
沈清越抽回手,将那只被苏棠舔过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图以此来缓解那种酥麻的触感。
苏棠嚼碎了糖,草莓的香气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霉味。
她走近一步,逼得沈清越不得不后退,直到腿撞到了身后的旧沙发。
【你知道吗?】
苏棠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其实我不止喜欢吃糖。】
【我还喜欢……】
她突然伸出手,勾住了沈清越挂在脖子上的那条有些发黑的银链子,轻轻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呼吸交缠。
【喜欢自己不吃甜食、却永远给我带糖的姐姐。】
苏棠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清越的心上。
沈清越的呼吸乱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心里的某块坚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她想推开她。
理智告诉她,这里是修车厂的休息室,外面全是人,随时可能有人闯进来。
而且她身上很脏,全是机油和汗水。
可是,身体却诚实得要命。
她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而扶住了苏棠的腰。
盈盈一握,软得不可思议。
沈清越低下头,鼻尖蹭过苏棠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你敢吗?】
苏棠挑衅地看着她,甚至还不怕死地往前挺了挺身子。
沈清越的眼神一暗。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吻下去的时候。
【嘭!】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沈姐!老鬼说那辆法拉利的配件到……】
一个年轻的小学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屋内姿势暧昧的两个人。
沈清越把苏棠圈在怀里,几乎要把人压在沙发上,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
【对、对不起!】
小学徒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爆红,【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后。
【噗嗤。】
苏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软在沈清越怀里,【姐姐,你看把人家吓的。】
沈清越也是一脸黑线。
那点旖旎的气氛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懊恼地松开手,退开一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走了。】
沈清越转过身,抓起放在沙发上的皮衣外套,【送你回去。】
【现在就走?】苏棠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不走,】沈清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我就真的要把你就地正法了。】
苏棠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哪怕是在这样破旧、肮脏、充满了意外的地方。
只要有这颗草莓糖的味道,这里就是最甜蜜的约会圣地。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沈清越走在前面,背影挺拔。
苏棠跟在后面,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快化完的糖。
她看着沈清越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了,虽然依然粗糙,依然带着洗不掉的油污,但却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苏棠快走两步,悄悄伸出手,勾住了沈清越的小拇指。
沈清越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反而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待续】
第11章 图书馆的梦
曼谷的夜深了。
老旧的筒子楼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喘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台不知转了多少年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旋转声,搅动着湿热的空气。
苏棠睡着了。
经过这一整天的折腾……从早上的煮粥,到下午修车厂的惊魂,再到晚上情绪的大起大落,这朵娇气的野玫瑰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她侧躺在沈清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怀里还抱着沈清越的一个枕头。
大概是因为枕头上有沈清越的味道,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沈清越没有睡。
她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坐在床边的藤椅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越过书页的边缘,贪婪地落在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恰好落在苏棠的脸上。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一幕,太过美好,也太过刺眼。
在这个充满霉味、贫穷和绝望的房间里,苏棠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沈清越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苏棠的脸颊上方,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敢碰。
怕惊醒了这个梦,也怕自己手指上的薄茧会划伤那娇嫩的肌肤。
她的手指沿着苏棠的轮廓虚空描绘着。
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张微微嘟起的红唇。
最后,停在了那颤动的睫毛上。
恍惚间,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重叠。
曼谷潮湿闷热的空气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温暖,混合着旧书纸张和油墨香气的味道。
那是记忆深处,永远阳光灿烂的午后。
时间回到了五年前。
高三的那个夏天,热得让人心慌。
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和考试将近的焦虑。
学校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是沈清越的专属领地。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会在木质地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这道物理题好难啊……】
苏棠趴在桌子上,手里的原子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发出痛苦的呻吟,【姐姐,我的脑子要烧坏了。】
沈清越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正在刷一套奥赛真题。
听到抱怨,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哪题?】
她伸出手,接过苏棠的练习册。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这里,洛伦兹力……】
苏棠凑过来,下巴搁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它为什么要转圈圈?直着走不好吗?】
沈清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因为磁场不让它直着走。】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就像你,明明该在教室上自习,非要跑来图书馆睡觉,这也是一种受力偏转。】
【我才没睡觉!】
苏棠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在思考宇宙的奥秘!】
沈清越没拆穿她。
她低下头,开始给苏棠讲题。她的声音很低,很有磁性,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像是一首催眠曲。
讲着讲着,对面就没了声音。
沈清越抬起头。
苏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枕在臂弯里,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握着那支笔。
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清越讲题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头顶风扇旋转的微弱声响。
沈清越看着熟睡的苏棠,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心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快。
这是一种不被允许的、隐秘的悸动。
她是沈家的养女,是苏棠名义上的姐姐。这条界线,就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可是。
十八岁的喜欢,就像是夏天疯长的野草,根本压不住。
沈清越放下笔,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没人。
图书馆的这个角落是死角,书架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苏棠。
近到能闻到苏棠身上那股甜甜的牛奶沐浴乳味道。
近到能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如果苏棠这时候醒来,如果被人看见,她小心翼翼维持的这一切就会瞬间崩塌。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停下。
但身体却像是被某种磁场牵引着,无法抗拒地靠近。
沈清越的视线落在了苏棠紧闭的眼睛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泪痣,藏在睫毛下面。
鬼使神差地。
沈清越低下头,闭上眼,屏住呼吸。
在那两排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下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一触即分。
像是一只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又像是风吹过湖面。
那是她对神明的亵渎,也是她此生最虔诚的告白。
【唔……】
睡梦中的苏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沈清越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直起身子,坐回原位,抓起笔假装做题,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
过了许久,对面依然没有动静。
苏棠依然趴在那里,呼吸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越偷偷松了一口气。
还好。
她没醒。
这个秘密,只有图书馆的阳光知道。
沈清越看着苏棠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甜蜜的笑。她伸出手,轻轻帮苏棠把那缕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吧,小猪。】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姐姐守着你。】
……
然而。
当年的沈清越并不知道。
就在她低下头假装做题的那一刻。
趴在桌子上【熟睡】的苏棠,放在臂弯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抓紧了衣角。
她的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早在沈清越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醒了。
或者是,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感觉到了那个轻柔的吻。
带着薄荷的凉意,落在她的睫毛上,却烫进了她的心里。
那一刻,苏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睁开眼,那个胆小又骄傲的姐姐,一定会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缩回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所以她装睡。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欢呼,却在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那一吻,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盛大的秘密。
【哗啦……】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越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图书馆的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曼谷昏暗潮湿的深夜,和眼前这个破旧逼仄的房间。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手指悬空的姿势,指尖停在苏棠的睫毛上方。
五年过去了。
曾经那个敢在图书馆偷亲苏棠的少年,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满身泥泞、连触碰都不敢的废物。
沈清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缓缓收了回来。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以此来克制内心那股想要再次俯身的冲动。
【不能碰。】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沈清越,你已经脏了。】
【你的手上沾过血,你的身体被别人打得遍体鳞伤,你在泥潭里打了五年的滚。】
【你再也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穿着白衬衫的沈清越了。】
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沈清越痛苦地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床铺,不敢再看苏棠一眼。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这个干净的天使拉进地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床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姐姐。】
苏棠在说梦话。
她的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深深的依恋。
【……别走。】
【……图书馆……我没睡着……】
沈清越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苏棠依然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陷入了某个梦境。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知道……你亲我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清越的脑海中炸响。
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防线,炸得粉碎。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吻,原来苏棠一直都知道?!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击着她的胸腔。是羞耻?是震惊?还是……狂喜?
原来,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在她小心翼翼暗恋着苏棠的时候,苏棠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的自尊。
沈清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床上的苏棠,眼里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隐忍和克制。
而是一种炙热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渴望。
如果你知道……
如果你那时候就知道,却没有推开我,没有厌恶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你也……
沈清越猛地站起身。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她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板上,视线与苏棠平齐。
她看着苏棠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对她毫无防备的脸。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眶通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既然你装睡。
既然你知道。
那我就当作,这是你给我的特权。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图书馆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也不是落在睫毛上。
她的目标,是那张微微张开的、诱人的红唇。
五年的距离,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与挣扎。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近了。
呼吸交融。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哗啦!】
浴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老旧的水管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爆裂开来。
紧接着,是水流喷涌而出的声音。
【滋……!】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清越的头上。
她猛地停住动作,离苏棠的唇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苏棠被吓得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沈清越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差一点。
又差一点。
沈清越闭上眼,发出一声无奈至极的苦笑。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老天爷都在提醒她,别越界,别妄想。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浴室方向漫出来的水渍,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理智。
【也好。】
她低声自语,【这样也好。】
如果刚才真的吻下去了,也许明天醒来,她们连姐妹都做不成了。
沈清越转身,走向那个正在喷水的浴室。
背影决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梦该醒了。
既然图书馆的梦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永远留在记忆里吧。
现在,她该去修水管了。
这才是她该面对的现实。
第12章 浴室的极限拉扯
【滋……!!】
水流撞击瓷砖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震耳欲聋。
那根年久失修的镀锌水管彻底罢工了,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冰凉的自来水像是一条失控的水龙,疯狂地向外喷涌,瞬间将整个浴室淋得透湿。
沈清越冲进去的时候,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她低咒一声,顾不上身上的衣服,大步跨过积水,伸手去拧那个位于角落的总阀门。
阀门生锈了,锈迹斑斑的红色转轮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冰冷的水柱无情地冲刷在她的脸上、身上,迷住了她的眼睛。 沈清越抹了一把脸,手臂肌肉暴起,咬着牙用尽全力去扳那个顽固的阀门。
【咔吱……】
阀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却只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这间破屋子,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肯给她留。
就在沈清越与阀门较劲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苏棠被那巨大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跑了过来。
看到浴室里这副【水漫金山】的惨状,她彻底清醒了,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
【别进来!】
沈清越回头大吼,【出去! 水太凉了!】
这里没有热水。 喷出来的全是夜里刺骨的冷水。 苏棠那副娇滴滴的身子骨,要是淋透了,明天肯定要进医院。
可苏棠根本不听。
【我来帮你!】
她赤着脚踩进冰冷的水里,裙摆瞬间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她冲到沈清越身边,伸出双手,覆盖在沈清越那只握着阀门的手上,试图帮她一起用力。 一、二、三! 转!
苏棠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
然而,她的那点力气对于这个锈死的阀门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因为浴室空间太过狭窄,她的加入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滋……!】
水流的方向突然发生了改变。
一股强劲的水柱直直地喷向了两人。
【啊!】
苏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冰冷的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那件本就单薄宽大的白衬衫,在遇水之后,变得几近透明。
湿透的布料紧紧地贴合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肩膀,以及胸前那抹若隐若现的起伏。
甚至是里面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沈清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正准备发力去拧阀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视线穿过飞溅的水雾,死死地定格在苏棠身上。
这是一种极致的视觉冲击。
纯白与湿透,清纯与诱惑。
苏棠就像是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又像是一只误入盘丝洞的妖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疯狂的荷尔蒙气息。
【咳咳……水好大……】
苏棠被水呛了一下,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她睁开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把受了惊的小扇子。
因为冷,她下意识地往唯一的热源……沈清越怀里缩了缩。
【姐姐,阀门坏了吗?】
她抬起头,无辜地看着沈清越。
殊不知,她现在这副样子,对于沈清越来说,比那根爆裂的水管还要危险一万倍。
沈清越喉咙干涩得发痛。
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还在喷涌的水管,忘记了满地的积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她。
就在这湿漉漉的浴室里,把这朵高高在上的野玫瑰狠狠揉碎,让她染上自己的颜色,让她再也无法干干净净地离开。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混着沙砾。
【嗯?】
苏棠还没意识到危险,依然紧紧贴着她,试图给她传递力量。
脚下的瓷砖因为积水变得异常湿滑。
苏棠为了用力,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清越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惯性作用下,两人重重地撞向了身后的墙壁。
【砰!】
苏棠的背抵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而沈清越,则顺势压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极其危险的姿势。
狭窄的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仿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清越双手撑在苏棠头侧的墙壁上,将她牢牢地圈禁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她的膝盖,强势地顶进了苏棠的双腿之间,抵在了墙上。
严丝合缝。
避无可避。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湿透的衣服不仅没有起到阻隔作用,反而因为水的润滑,让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变得更加敏感和清晰。
苏棠能感觉到沈清越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冰冷的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还有那个顶在她腿间的膝盖,硬邦邦的,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姐……姐姐……】
苏棠的声音颤抖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沈清越看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双总是冷淡隐忍的眸子,此刻黑沉沉的,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眼底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
【怕了?】
沈清越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了苏棠的鼻尖。
水珠顺着沈清越的发梢滴落,砸在苏棠的锁骨上,凉得她一缩。
【刚才不是还说要帮我吗?】
沈清越的一只手离开了墙壁,缓缓下移。
粗糙带茧的指腹,沿着苏棠湿透的衬衫领口,一点点向下滑动。
划过颤抖的喉咙,划过精致的锁骨,最后停在那颗已经崩开的扣子处。
指尖隔着湿布料,轻轻按压了一下那里的肌肤。
【唔……】
苏棠浑身一软,如果不是沈清越的膝盖顶着,她可能已经滑坐到了地上。
这种触碰太折磨人了。
既像是在爱抚,又像是在寻找下口的猎物。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疯狂,【你知不知道,穿着我的衣服,跑到我的浴室里,全身湿透地抱着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邀请我犯罪。】
【意味着……】
沈清越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嘴唇含住了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舌尖轻轻一卷。
轰……
苏棠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白光。
她双手无力地抓着沈清越肩膀上的背心,指节泛白,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我想吃了你。】
沈清越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随即顺着她的耳廓,一路向下吻去。
湿冷的浴室,滚烫的吻。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沈清越的吻很凶,带着惩罚的意味。
她在苏棠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用力吸吮,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盖上属于自己的私章。
【疼……】
苏棠仰起头,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她没有推开。
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沈清越的脖子,主动将自己送上去。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姐姐……给我……】
苏棠带着哭腔,在他耳边语无伦次地低喃,【别忍了……求你……】
这声【求你】,彻底击碎了沈清越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苏棠的脸,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
【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完,她低头,狠狠地吻上了那张她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
这是一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
没有温柔,只有吞噬。
沈清越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强势地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地,汲取着她口中残留的草莓糖甜味。
那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味道。
也是最毒的药。
水还在喷,两人在水中拥吻。
水流打在身上,却浇不灭燃烧的欲火。
沈清越的手已经探进了苏棠的衬衫下摆,触碰到了那片腻滑温热的肌肤。
指尖上移,即将触碰到那最后的禁区。
就在这时。
沈清越的手突然碰到了一道凸起的伤痕。
那是苏棠腰侧的一道旧疤,小时候爬树摔的。
这个触感,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清越混沌的大脑。
她猛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唇分。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
沈清越看着眼前眼神迷离、嘴唇红肿、衣衫不整的苏棠。
看着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和脖子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吻痕。
那是被她弄出来的。
像是一个被凌虐过的布娃娃。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瞬间将刚才的欲望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在干什么?
她在这种肮脏、破旧、还在漏水的浴室里,要把她最珍视的宝贝给办了?
这算什么?
这不是爱。
这是亵渎。这是下流。这是把苏棠拉进泥潭里陪葬。
苏棠值得最好的。
值得在铺满玫瑰花的大床上,值得在温馨浪漫的灯光下,值得最温柔的对待。
而不是在这里,像两条发情的野狗一样。
【……出去。】
沈清越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冰冷的水柱再次打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苏棠愣住了。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激烈的吻里,眼神有些茫然,【……什么?】
【我说出去!】
沈清越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嘶哑而暴躁,【滚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转过身,背对着苏棠,双手死死撑在洗手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清越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趁我现在还有人性,滚。】
苏棠被她吼得浑身一抖。
她看着沈清越那个紧绷到极致的背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她明白。
姐姐是在保护她。
也是在保护她自己仅存的那点自尊。
苏棠咬了咬嘴唇,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纠缠。
她知道,现在的沈清越就是一根绷紧的弦,再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彻底断裂。
【……对不起。】
苏棠小声说了一句,拉好凌乱的衣领,转身赤着脚跑出了浴室。
浴室门被苏棠关上了。
那道隔绝了视线的门板,也隔绝了所有的旖旎与危险。
沈清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洗手台滑坐到了满是积水的地上。
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滚烫的身体。
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被水声掩盖。
【沈清越,你真行。】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任由冷水灌进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眼泪,也咳出了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绝望。
她看着那个还在喷水的阀门,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站起身,从角落里找出一把管钳。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用尽全力,狠狠地将那个生锈的阀门拧死。
【吱嘎……】
水声终于停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沈清越孤独而湿透的身影。
这场关于欲望的洪水,终究还是被她亲手关上了闸门。
但她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
这道闸门,还能挡多久呢?
第13章 债主上门
浴室的风波过后,这个狭小的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水虽然止住了,但满地的积水还没干。
沈清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发黑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地板。
她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种发泄的意味,仿佛想要把刚才那场失控的暧昧连同这些污水一起擦得干干净净。
苏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林艾宁送来的备用T恤,简单的款式,却依然掩盖不住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娇贵气质。
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视线一直追随着沈清越忙碌的身影。
想帮忙,却不敢动。
刚才沈清越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欲望、自厌和绝望的眼神,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苏棠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知道姐姐在怕什么。
怕弄脏她,怕给不了她未来,怕这短暂的温存只是镜花水月。
【姐姐……】
苏棠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闭嘴。】
沈清越头也不回,冷冷地打断了她,【我在干活。】
她的背影僵硬而决绝,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苏棠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放下水杯,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窒息的气氛。 比如告诉她那笔钱不用还,比如告诉她自己不在乎住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
【砰! 砰! 砰!】
一阵剧烈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那声音粗暴、野蛮,伴随着整扇铁门的剧烈震动,连带着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苏棠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打翻。
沈清越! 开门!
门外传来男人粗犷的吼叫声,夹杂着泰语和蹩脚的中文骂娘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别他妈装死!
沈清越擦地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抹布捏成了一团,污水顺着指缝滴落。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赵烈。
是这条唐人街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叫【疤脸】。
专门干些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的勾当。
平时沈清越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人他看不上,但今天……
消息传得真快。
昨晚苏棠在码头豪掷一百万的消息,显然已经让这帮豺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们把苏棠当成了她的【金主】,把这里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
苏棠惊恐地站起来,【是谁?】
沈清越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苏棠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吓人。
【听着。】
沈清越的语速极快,眼神凌厉得不容置疑,【进衣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不管谁叫你,绝对、绝对不要出来。】
【我不!】
苏棠下意识地拒绝,【我要和你在一起……】
【苏棠!】
沈清越低吼一声,双眼通红,【你想死吗?外面那些人不是赵烈,他们没有底线,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要是被他们看见,我就算有九条命也护不住你!】
这不是吓唬她。
在这条街的阴暗角落里,一个漂亮的、有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外国女孩,一旦落入这帮人手里,下场会有多惨,沈清越比谁都清楚。
苏棠被她眼里的恐惧震住了。
她从未见过沈清越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没等苏棠反应过来,沈清越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她推进了那个破旧的大衣柜里。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空间狭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躲好。】
沈清越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的深情。
【砰。】
柜门关上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苏棠。
透过柜门那条细微的缝隙,她只能看到沈清越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孤单、单薄,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
……
【砰!砰!】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开始用脚踹门。
【妈的,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实心铁棍。
她没有开灯。
在一片昏暗中,她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混合着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门口的狭窄楼道里,挤满了七八个赤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为首的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
疤脸看到沈清越,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猥琐,【沈大拳王,架子挺大啊。】
沈清越站在门口,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入口。
她冷冷地看着这群人,手中的铁棍垂在身侧,发出危险的寒光。
【有屁快放。】
【爽快。】
疤脸用刀尖剔了剔牙,【听说你昨晚发财了?傍上了个有钱的小富婆,一出手就是一百万。兄弟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找沈姐借点茶水钱。】
果然。
【没钱。】
沈清越的声音冷硬如铁,【钱是别人的,跟我没关系。】
【别这么小气嘛。】
疤脸往屋里探头探脑,眼神贪婪,【没钱也行,让那个小富婆出来跟哥哥们聊聊?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哥哥们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妞呢。】
【是啊,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沈清越,你一个人吃独食可不厚道啊!】
身后的小弟们起哄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清越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群垃圾,竟然敢用这种脏嘴提苏棠。
【滚。】
沈清越握紧了铁棍,手背上青筋暴起,【再不滚,我就报警。】
【报警?】
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种地方报警?警察来了都要给老子递烟!沈清越,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脸色一变,猛地挥手:【兄弟们,进去搜!把人给我找出来!】
【谁敢进来!】
沈清越怒吼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挥出。
【当!】
铁棍重重地砸在疤脸伸过来的手臂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疤脸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我的手!操!给我打!打死这个臭婊子!】
大战一触即发。
狭窄的楼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手里的钢管、木棍雨点般地落下。
沈清越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她背靠着门框,死死守着身后那扇通往房间的门。
那里面有她的全世界,她绝不能让这些脏东西踏进去一步。
【砰!】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她的肩膀上,沈清越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反手一棍子抽在对方的膝盖上。
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凶狠、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哪怕身上挨了好几下,哪怕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她的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只要有人想往门里冲,她就不要命地扑上去。
用身体挡,用手抓,用牙咬。
【疯子!这女人是个疯子!】
一个小弟被沈清越一脚踹下楼梯,惊恐地大喊。
这根本不是打架,这是在拼命。
衣柜里的苏棠,透过缝隙,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她捂着嘴,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沈清越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她若是出去了,沈清越这满身的伤就白受了。
可是……心好痛。
痛得快要窒息。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疤脸趁着沈清越被两个人缠住的空档,抄起门口的一个空啤酒瓶,狠狠地砸在了沈清越的头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沈清越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视线。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沈清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
【沈清越!】
这一声惊呼,不是来自衣柜,而是来自她快要涣散的意识深处。
不能倒下。
苏棠还在里面。
如果我倒下了,他们就会进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原本已经快要昏迷的沈清越,竟然奇迹般地站稳了脚跟。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个比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来啊……】
她声音嘶哑,像是在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今天谁敢进这个门,我就拉谁一起死。】
她举起那根已经弯曲的铁棍,摇摇晃晃地向前跨了一步。
那种不要命的气势,竟然真的震住了这群亡命之徒。
疤脸捂着断手,看着满脸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沈清越,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女人已经疯了。
为了几千块钱的保护费,把命搭在这里不划算。
【妈的……算你狠!】
疤脸啐了一口唾沫,【我们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撤退了,楼道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确定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沈清越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上。
头很晕,血还在流。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苏棠。】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
衣柜门被猛地撞开。
苏棠赤着脚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是血、像个破碎布娃娃一样的沈清越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姐姐!!!】
苏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通一声跪在沈清越面前。
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碰沈清越头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她,只能悬在半空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清越满是血污的脸上。
【怎么办……流了好多血……救护车……我要叫救护车……】
苏棠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可是手上全是沈清越的血,滑得连屏幕都解不开。
【别……别哭。】
沈清越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眼泪,却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看。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她沈清越的世界。
暴力、血腥、肮脏、危险。
而苏棠呢?
苏棠穿着干净的T恤,跪在污水和血泊里,那双原本用来画画的手,现在沾满了她的血。
她把她的小公主,拉进了地狱。
这一刻,沈清越的心比头上的伤口还要痛上一万倍。
她看着苏棠哭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心里那个残忍的决定,终于彻底成型。
她不能再自私了。
这场温柔的梦,该醒了。
如果继续让苏棠待在她身边,下一次,砸在头上的可能就不是酒瓶,而是刀子。 下一次流血的,可能就是苏棠。
沈清越闭了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苏棠。
【走开……】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这条楼道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穿堂风。
【别碰我……】
【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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