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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马 / 2026/01/05 05:43 / 1013 / 27 /
【小说】念微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1/22 15:55:15

(26) Joker
  周三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斑驳地洒在餐桌一角。
  空气里浮动着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宋知微穿着那件丝绸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书包就在脚边。离出门还有十分钟,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张邀请函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
  他盯着宋知微毫无防备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指节顶着布料。
  如果不问,她可能会毫无知觉地踩进那个捕兽夹。但如果问了,消息来源就是个死结。
  “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眼角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快吃,别迟到了。”
  不管了。
  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果酱甜腻,味蕾却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讯号。
  “那个……”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周五晚上,你有事吗?”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她掀起眼帘,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陈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
  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陈念避开那道视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饰瞳孔的微颤:“不是……我是听说,周五有个晚宴。”
  当。
  瓷杯磕回托盘,撞出一声脆响。
  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她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语调沉了下来,原本的松弛被一种警觉取代,“谁告诉你的?”
  陈念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的盘问。绝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与林映雪的私下接触,更不能让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水面。
  “苏曼。”陈念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昨天接到曼姐电话,她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
  “苏曼?”
  这两个字像是一滴高浓度的柠檬汁溅进了热牛奶,瞬间让宋知微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酸涩。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审视着对面的少年。
  “哦——曼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酸气几乎要溢出空气,“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
  宋知微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还是又想带你去哪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陈念暗自松了口气。
  借口虽烂,但暂时有效。
  “没有,就随口一提。”陈念迅速截断话头,这时候若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房门大概率会反锁,“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宋知微挑眉,“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带你去?还是担心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
  “我是怕你被人欺负。”
  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宋知微缩了缩脖子,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感冲散了大半。
  “谁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气势软了下来。
  “我。”
  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暧昧。
  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她刚想转头嗔骂,陈念已经直起身,抓着书包冲向玄关。
  “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哎!你嘴没擦……”
  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餐厅重归寂静。
  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涩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荡着一丝甘甜。
  门外。
  陈念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修罗场,在下午。
  林映雪。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按下了下楼键。
  ......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陈念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简短的讯息。
  “校门口等我。” ——林映雪。
  陈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滑入裤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
  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周围的青春躁动格格不入。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锁骨。
  “上车。”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没有丝毫烟火气。
  驾驶座上没有司机。
  林映雪亲自开车。
  这个认知让陈念的神经瞬间紧绷。
  车身平稳滑入车流。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车技极稳,却很快,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穿梭自如。
  “在想什么?”
  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真空。
  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饭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在想鸿门宴。”陈念没回头,嗓音干涩。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少看点楚汉相争,多学点人情世故。如果是鸿门宴,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
  “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大。”
  “脾气见长。”林映雪语气随意,像点评一只刚学会龇牙的幼犬,“看来这段时间,宋知微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跟我斗嘴了。”
  听到宋知微的名字,陈念按在安全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别乱。这是试探,也是激将。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关系究竟是“继母子”,还是她已经嗅到了什么其他的味道?
  绝不能自乱阵脚。过度的防御姿态,只会坐实心中的鬼。
  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
  “下车。”
  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漆面上,激起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
  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
  “这是我私人住处,平时没人来。”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外面又怕隔墙有耳。”
  电梯门开,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黑白灰主调,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城市繁华风景。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语气不容置疑。
  陈念皱眉:“这是什么?”
  “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穿着廉价西装站在我身边。”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客房换。你知道怎么穿西装吧?”
  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这算什么?玩偶养成游戏吗?
  “我不去。”陈念原地未动,“有话就在这说。”
  倒水的动作一顿。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
  “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
  她太懂如何拿捏他的七寸。
  陈念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
  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面料触手生温,质感奢华。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竟分毫不差,连袖口长度都精准卡在手腕位置。
  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这个念头让陈念背脊发凉。从内衣到外套,她似乎对他的身体了若指掌。这种被完全透视、掌控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系上领带,穿好外套。镜中少年瞬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质,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
  门被推开。
  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笔直的西裤上。
  那是欣赏一件亲手凋琢出的作品的眼神。
  “不错。”
  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退无可退。
  林映雪逼近身前,两人呼吸可闻。陈念能清晰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红酒的醇香。
  “领带歪了。”
  她抬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陈念的侧颈。
  陈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滚动。
  林映雪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动作极慢,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大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
  “别紧张。”她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
  “单纯看看你。”
  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
  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匹躁动的烈马,又像母亲检查孩子是否穿暖。
  “好孩子。”她低语。
  这三个字让陈念寒毛直竖。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拉开距离。
  “够了。”声音微颤,“衣服换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林映雪看着被挥开的手,未动怒,只是优雅地整理袖口,转身走出客房。
  “出来吧。”
  回到客厅,林映雪交迭双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一路上你看了我七次,欲言又止四次。你在想,该怎么开口求我放过宋知微,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陈念刚坐下,瞳孔猛地收缩。
  她知道了?
  不,她在诈我。
  陈念强迫自己冷静,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出丑。”
  “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入场券。我邀请她,是给她抬咖。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能进那个圈子,她该感谢我。”
  “她不需要那种圈子。”陈念冷冷回应,“而且,我也不是拖油瓶。”
  “哦?是吗?”林映雪上身微倾,眼神瞬间锐利,“如果不是拖油瓶,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算什么?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陈念手心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皮的兔子,在猎人枪口下瑟瑟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如果承认,她会怎么做?公之于众?让宋知微身败名裂?
  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问题上与林映雪纠缠,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她是规则制定者,而自己和宋知微是越界者。在这个维度,他必输无疑。
  必须换个角度。
  必须跳出她的陷阱。
  陈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不再回避林映雪的注视。
  “林市长,我们换个话题吧。”陈念声音沉稳下来,“别聊宋知微了,聊聊你。”
  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聊我?”
  “对,聊聊你。”陈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眼神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亲手给我打领带。”
  陈念一步步逼近沙发。
  “这不合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在抢夺某种属于你的东西。”
  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你根本不在乎宋知微是谁,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
  “所以,之前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陈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决绝无比。
  “林映雪,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客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瞳,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完美重迭。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释然的笑意。
  她缓缓起身。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领带,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很聪明,陈念。”她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一点,随我。”
  陈念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躲,双脚却像灌了铅。
  林映雪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你问得对。我针对宋知微,确实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东西。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利,听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
  声音陡然转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陈念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
  林映雪嘴角的笑意扩大,那笑容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她凑到陈念耳畔,用气音轻轻吐出一句足以炸碎陈念整个世界的话: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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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1/29 17:19:49

(27) 歇斯底里
  这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枚钻进耳蜗的尖刺,瞬间刺穿了陈念的鼓膜,带起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
  嗡
  陈念看着林映雪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世界在他眼前发生着诡异的扭曲,天花板在旋转,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是……玩笑吧?
  对,一定是玩笑。这女人是个狠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她为了目的,为了成功,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陈念喉咙里溢出。
  他在笑。
  这太荒谬了。这太滑稽了。这张牌打得太脏了。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她承认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该死的心脏,竟然不知廉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
  真恶心。
  陈念,你真恶心。宋知微养了你几年,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一个家。而你竟然对这个把你当玩偶一样操控的女人,产生了那么一秒钟的“期待”?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胃酸一样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痛。
  “……骗子。”
  陈念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坚硬的茶几边缘,但他感觉不到痛。
  林映雪看着他。她没有重复第二遍。她双臂环胸,姿态依旧优雅。她预想接下来他的反应——愤怒、质问、哪怕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她没想到。
  陈念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那条刚才由林映雪亲手系好的丝质领带,此刻像是一条勒进肉里的绞索。
  “唔……”
  陈念粗暴地撕扯着领带,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呼吸急促,像是溺水的人在岸上干渴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这衣服……不要。”
  他喃喃自语,手指痉挛般地去解衬衫的扣子。扣子崩开了,他也毫不在意。彷佛他想把这身皮扒下来。
  “陈念?”
  林映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够了。”林映雪皱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把手放下。”
  陈念听不见。
  耳鸣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手指死死地抠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林映雪的心脏猛地被蛰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权力受损的愤怒,也不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生理性的恐慌。
  她看着陈念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线,似乎拉到极限了。
  “我让你停下!”
  林映雪终于无法保持那份从容。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念的手腕。
  触手湿滑。是冷汗,还有被抓破皮肉渗出的血。
  陈念被这一触碰,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他猛地甩开林映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林映雪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装饰柜上。
  哗啦
  一只花瓶摔得粉碎。
  “别碰!!”
  陈念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双手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在念咒语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我有妈妈……我有家……宋知微在等我回家……你不是……你不是……”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那句含混不清的否认。
  林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地上的碎片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丝微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茫然”的情绪。
  林映雪看着儿子蜷缩在角落里,抗拒着她的靠近,抗拒着她的血脉。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去拉他,也没有再用严厉的语气说话。
  她慢慢地蹲下身,看着陈念。
  “好。”她声音低哑,像是妥协,“你不信,就不信。”
  “陈念,呼吸。”
  看着陈念因为过度换气而开始抽搐的手指,林映雪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吸气……吐气……”
  林映雪看着指尖沾染的、陈念的一点血迹。
  红得刺眼。
  头好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根针在里面毫无章法地乱扎。林映雪皱紧了眉,看着缩在墙角、还在无意识抓挠着脖颈的陈念,心里罕见地升起了罕见的情绪。
  失算了。
  “……啧。”
  林映雪烦躁地咋舌,看着陈念脖子上那几道血痕,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儿子。亲生的。
  “行了。”
  她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讲道理。
  陈念还在抖,像是陷在某种梦魇里醒不过来,手指死死抠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指节泛白。
  除了那个办法,似乎没别的招了。
  林映雪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生疏和僵硬,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揽进了怀里。
  她一手扣住陈念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后背,锁住他的双手。
  “别动。”
  她在陈念耳边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抓了。我不说了,行吗?刚才的话,我不说了。”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念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挣扎。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那股陌生的、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包裹着。这个怀抱很瘦,骨头甚至有些硌人,没有宋知微身上那种柔软的香味,只有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温度。
  但他确实停下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确认怀里的人不再发疯,林映雪才松开手。她感觉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块——是陈念的冷汗,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看,也没问。
  “起来。”
  林映雪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去擦药。”
  陈念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她拉着胳膊拽起来。
  客厅角落就有医药箱。林映雪把他按在沙发上,动作麻利地翻出碘伏和棉签。
  她这辈子伺候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拿惯了钢笔和印章的手,捏着细细的棉签竟然有些不稳。
  “抬头。”
  陈念木然地抬起头。
  林映雪看着他脖颈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深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她心头莫名地缩了一下,让她又感到一阵烦躁的酸涩。
  “忍着点。”
  冰凉的碘伏涂上去,蛰得陈念瑟缩了一下。
  “嘶……”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痛哼,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映雪。
  这个刚才还要把他逼疯的女人,现在正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离得很近,近到陈念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干纹,和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太割裂了。
  “为什么……”陈念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闭嘴。”林映雪没好气地打断他,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一些,“你是想留疤吗?留疤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直到这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陈念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在那漆黑的玻璃桌面上,幽蓝的荧光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宋知微”
  陈念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机,动作急切得打翻了旁边的碘伏瓶子。
  哐当。
  棕色的药液洒在茶几上,像是蜿蜒的污渍。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林映雪按住了手机。
  “你……”陈念惊恐地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别……”
  林映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正是晚饭时间。那个女人,大概是做好了饭,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好继子”回家吧?
  如果接通,告诉宋知微,你的儿子正在我的家里,刚刚被我认领,还被我弄得遍体鳞伤……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但林映雪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全是哀求。那种眼神,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头疼又发作了。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刚刚才稍微稳定下来的“好儿子”,恐怕真的会彻底碎给她看。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而是拿着手机,递到了陈念面前。
  “接。”
  她的目光盯着陈念,“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别让她听出来。”
  陈念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映雪,却只看到对方的侧脸——她已经坐回了沙发另一侧,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药渍,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陈念深呼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利用疼痛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手指划过屏幕。
  “喂……”
  “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宋知微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烟火气,“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都要凉了。”
  这一瞬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念?在听吗?信号不好?”宋知微疑惑地问了一句。
  林映雪坐在旁边。她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映雪突然伸出脚,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陈念的小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说、话。
  “喂……知微姐。”
  陈念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嗓子,试图挤出一丝平时的冷静,“那个,学校临时有点事……老师找我谈事情,可能要弄得很晚。”
  谎言像粗糙的砂纸,磨得喉咙生疼。
  电话那头的宋知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哦,这样啊。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大概几点回来?我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补救,“不用了……太晚了你别出门,不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先挂了,老师还在等。”
  嘟。
  电话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陈念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刚涂了碘伏的伤口生疼。
  他欺瞒了她。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荒谬的局面,他骗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映雪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行了。”
  林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温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是客用浴室,里面什么都有。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像个刚被抢劫过的流浪汉。”
  陈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他没动。他在评估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装监控?”林映雪挑眉,“快去吧。热水能让你清醒点。”
  陈念抓着沙发布料的手松开了。
  确实,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身的冷汗黏在衬衫上,脖子上火辣辣的,脸上估计也是一塌糊涂。这副鬼样子要是回家,宋知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整理好自己。哪怕是为了宋知微。
  陈念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映雪,只是绕过她,径直走向浴室。
  咔哒。
  浴室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林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清脆的落锁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依云水和几瓶香槟。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青春期男生受到惊吓后怎么安抚?」
  「关系破冰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心灵鸡汤和育儿专家的废话。林映雪皱着眉翻了几页,最后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真是疯了。她林映雪什么时候需要靠百度来学怎么说话了?
  ……
  浴室里。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陈念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脖子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假的……”
  陈念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以此来加固那心理防线。
  那个女人是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定是一个手段。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混乱他心神的局。她先是用那张邀请函制造危机感,等他来到这里,最后抛出这个惊天谎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混乱、让他自我怀疑。
  如果他信了,如果他真的因为那个虚假的血缘关系而动摇,那就彻底中了她的计。
  “我要保持冷静。”
  陈念盯着镜子里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陈念,你清醒一点。别被她骗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股恐慌和自我厌恶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警惕。
  只要我足够坚定,你就伤害不到我。
  陈念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整理好领口,尽量遮住那几道抓痕,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那是给宋知微准备的伪装。
  忍耐,才能有所收获。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映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陈念出来,她放下杯子,身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陈念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那种凌厉的女强人气息被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普通的母亲。
  “洗好了?”林映雪指了指面前的温水,“喝点水。补充水分。”
  陈念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水。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了。”
  陈念的声音很冷。
  林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不急。”林映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话说……你最近还好吗?”
  陈念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了。就像是一只老虎突然问兔子“今天的胡萝卜好吃吗”一样诡异。
  “我很好,不用林阿姨费心。”陈念硬邦邦地回道。
  “怎么不用。”林映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毕竟你是在我的辖区上学,关心优秀学生也是市长的工作。”
  她还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回了官方腔调。
  陈念冷笑一声:“林阿姨,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林映雪叫住他。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钱够花吗?”
  这是一句最俗套关心。也是林映雪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我的钱够用。”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可以放心,今天的事,包括你那个荒谬的玩笑,我都不会放心上。”
  “荒谬的玩笑?”林映雪眯起眼。
  “难道不是吗?”
  陈念直视着她,没再说话。
  林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副笃定的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是真的不信。或许是心理防御机制,让他相信这是个恶毒的阴谋,不愿意相信她是他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林映雪又释然了。
  不信也好,反正原本也是这么预期。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林映雪放下水杯,脸上那种别扭的温情瞬间褪去。
  “聪明。”
  林映雪站起身,走到陈念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一次,陈念没有躲,只是僵硬地忍受着。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凑近陈念,低声说道,“不过,这周五的晚宴,那个玩笑还是有效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念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映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玩笑么……”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瓶打翻的碘伏,和那杯陈念一口没碰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个陈念刚刚用过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
  杯壁微凉。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16 02:35:08

(28) 奥德赛
  BGM:Erik Satie Gymnopédie No.1林映雪走到办公桌前,盯着那上面摆放整齐的文件。
  她抬起手,掌心悬在桌面上方三寸。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招呼下去。
  但现在,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不到片刻便轻飘飘地落下,指腹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滑过。
  “呵……”
  林映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到了年纪。
  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熬几个通宵、在雨里狂奔的林小姐了。万一明天手腕淤青甚至骨裂,还得费尽心思向秘书和下属解释伤痕的来历。
  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指尖触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
  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摊牌?
  若是正常的剧本,这张牌不该现在打出来。
  最佳的时机,应该是在周五的晚宴之后,或者是更久远的将来,当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当他对“林市长”产生了依赖之后。
  但是苏曼......
  林映雪抿了一口冰水。苏曼那个女人。她告诉陈念晚宴的事,想必单纯是为了给自己添堵。
  但那个女人大概也没想过,她眼中那个被“市长”恩惠的高中生,其实是她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陈念在得知宋知微要赴宴后,会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警惕心理。他会以为林映雪要在晚宴上利用权势和阶级差距羞辱宋知微。
  一旦陈念陷入这一路思维,他在晚宴上就会处于一种防御状态。而在那个万众瞩目的颁奖环节,当聚光灯打下来,陈念有可能会为了维护宋知微,当众发表感言时,顺便感谢这位多年来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的宋知微。
  只要陈念开口感谢,那林映雪就顺水推舟,微笑着鼓掌,甚至是以市长的身份给予肯定。
  全临江的媒体都会见证。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走到今天这步,因为陈念没办法轻易放弃她的帮助。那个孩子眼神里的野心是藏不住的,他渴望力量,渴望爬得更高,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保护宋知微。
  而宋知微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日后在得知陈念搭上了市长这条线后,哪怕心里再膈应,理智也会告诉她,不能断了孩子的青云路。
  可是……
  林映雪放下水杯,看着倒影中自己。
  “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心是肉长的。”
  她高估了自己的冷血,也低估了陈念的反应。
  那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感。
  感情果然是毒药。
  当年她能狠心抛下刚满周岁的他,转身投入社会,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如今,仅仅是几次看着他站在面前,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竟然无法克制。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林映雪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那里还留着陈念换下的衣服,。
  她拿起陈念刚才坐过的位置旁的一个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突然,一个新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身份已经挑明了,何不换一种更有趣的路呢?
  假如陈念相信了真相。
  那他会告诉宋知微吗?
  不,他不敢。
  他怎么说?那个女人连自己跟他有所接触都不知道。
  陈念不想宋知微多想,就必须守口如瓶。
  “这就是你的软肋啊,我的好儿子。”林映雪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他不得不和自己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在宋知微面前掩饰,需要找借口来见自己,需要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
  林映雪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
  在宋知微不知道的角落,在每一次“补课”或者“实习”的借口下,陈念来到这里,面对着她这个“生母”。
  她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拿回来”。
  她很好奇,如果有朝一日,宋知微知道她视如己出的好儿子兼男友,背地里跟一个“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会是什么反应?是失望?是嫉妒?还是愤怒?
  而当在那之后,她再知道这个“外面的女人”竟然是陈念的亲生母亲时,当下又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陈念会不会如愿跟她回来?
  那个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世俗道德也是。
  宋知微如果不走,那她林映雪就是“生母”。
  而如果宋知微走了……
  “宋知微走了,那更是什么都能当了。”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整理领带的动作。
  就像刚才,她细致地、缓慢地为陈念整理领带一样。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颈侧大动脉剧烈跳动的触感。
  她越来越喜欢为少年整理领子了。
  女人笑了。
  既然是她的,那就该完全属于她。
  身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陌生人……挺好。” “虚伪……”
  她回忆起这两句话。
  当时听着复杂,现在回味起来,却像是一种别样的赞美。
  “没错,我就是虚伪。”林映雪对着空气轻笑,“既然做不了慈母,那就做个让你离不开的恶人好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母亲。
  她是林映雪。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女。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行为。无论是对权力,还是对人。
  确定了新的方针,林映雪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陈念留下的痕迹。
  林映雪拿起那件上衣。
  “不过,打了一巴掌,总得给个甜枣。”
  林映雪将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她叹了口气,走向书房。
  毕竟吓到了孩子。既然是这种地下的关系,下次见面,还是得稍微补偿一下她的好儿子。
  补偿什么呢?
  林映雪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目光在里面扫视了一圈。
  “你会想要什么,陈念。”
  良久,林映雪关上抽屉,随着滑轨归位的轻响。
  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
  出租车内的皮革味混杂着廉价车载香水的柠檬精气味,这种充满工业糖精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让陈念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痉挛。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被拉扯成狰狞的线条。
  “小伙子,去滨江花园是吧?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陈念,以为他是晕车,好心地降下了一点车窗。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味。
  “就在这儿停吧。”
  陈念突然开口。
  “这儿?离小区门口还有两站地呢,外面还飘着毛毛雨……”司机有些诧异。
  “没事,我想走走。”
  陈念付了钱,推门下车。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身后远去。陈念站在路边的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润、冰凉的空气钻进肺叶,却怎么也置换不出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林映雪的手指曾轻轻拂过他的衣领,那种触感冰凉、细腻,带着漫不经心。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骨发麻。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风。
  陈念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这是一条通往滨江花园的老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路灯昏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映雪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一会儿是宋知微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生命却抛弃了他,现在又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却用青春和心力将他养大,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她说得是真的。
  那真是讽刺。太讽刺了。
  陈念不敢再想下去。
  甚至是去思考回答的真实性。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路口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
  在那片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深邃的、在夜色下泛着宝石般光泽的宾利欧陆GT。墨绿色的车身线条优雅而充满力量感。巨大的矩形格栅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
  陈念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裹紧了校服外套,低着头准备快步从旁走过。
  “笃、笃。”
  两声轻不可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手指关节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
  陈念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头。
  宾利的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车内没有开灯,藉着便利店透出来的光,陈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曼戴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身上披着一条看不出材质但质感极佳的深驼色羊绒披肩。
  她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念。
  “这么晚的,不回家抱着你的小妈,在这儿压马路?”
  陈念愣住了。
  他看着苏曼,又看了看这辆陌生的宾利,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曼姐?”
  他走近了两步,“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这条路是你家开的?还是说,这片地界我苏某人来不得?”
  “不是……”
  陈念指了指这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人生,“这车……是哪个‘朋友’的?”
  上次是图书馆管理员,开着沃尔沃XC90;这次直接换成了几百万的宾利欧陆。
  “哦,这个啊。”
  “那辆沃尔沃不是让你开了吗。这辆是一个朋友借我的,说是放车库里太久没开,怕电瓶亏电,让我帮忙溜溜车。”
  又是“溜车”。
  陈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朋友真好。”他乾巴巴地说道,“而且心都挺大,几百万的车随便借。”
  “人缘好没办法。”苏曼笑得像只狐狸,眼尾微微上挑,“上车?送你一段?”
  陈念没有动。
  他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得他有些头疼。
  “曼姐。”
  他看着苏曼,“第二次了。”
  “嗯?”苏曼挑眉。
  “上次回家遇到了你。这次……”陈念顿了顿,把“市长家”三个字咽了回去,“这次我在这儿下车,又遇到了你。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就是预谋。
  这座城市这么大,千万人口,错综复杂的街道像迷宫一样。怎么偏偏在他最狼狈、最想躲起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像是精确制导的导弹一样,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
  苏曼闻言,并没有急着解释。
  “所以呢?”她转过头,双手搭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念,“你觉得我是跟踪狂?还是暗恋你?”
  “我……”陈念被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噎了一下。
  “我觉得……”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驱使下,问出了那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曼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念,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神情严肃,煞有介事。
  “被你发现了。”
  苏曼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得像是特务接头,“其实我不仅是图书馆管理员,我还是国家安全局编外人员。给你的东西里,混入了追踪器。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手里的雷达都能定位到你。”
  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追踪器?雷达?
  这听起来太过魔幻现实,但结合苏曼那神秘莫测的背景,还有她此刻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手臂上摸索,甚至扯了扯衣领。
  “在哪?什么时候……难道是上次的笔?还是……”
  “噗——”
  一声细微的闷笑。
  陈念动作一僵。
  他看见苏曼转过了头,面向另一侧的车窗。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瘦削的肩膀正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抖动着。
  她在笑。
  而且是那种憋得很辛苦、快要内伤的笑。
  陈念愣在原地,像个傻子。
  “……曼姐?”他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苏曼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摘下眼镜,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瘫在驾驶座上。
  “哈哈哈哈……陈念,你……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指着陈念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踪器?你动作片看多了还是被迫害妄想症啊?我要是有那技术,还在这儿给你当知心神仙姐姐?早去拿诺贝尔奖了!”
  陈念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垂。
  羞愤,尴尬,还有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火。
  “曼姐!”他低吼道,把衣领重新整理好。
  “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苏曼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止住了笑意,“主要是看你那副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太逗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几分优雅与从容,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行了,别傻站着了。上来,姐姐送你回家。”
  陈念在原地杵了两秒,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是因为想坐豪车,而是他确实累了。
  车门关闭。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标志性的淡淡的沉香。
  “安全带。”苏曼提醒道。
  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臀下传来微微的热度。
  “舒服吧?”苏曼发动车子,宾利的W12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万恶的资本主义。”陈念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曼轻笑一声,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刚从哪儿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念心头一跳。
  “没哪,随便逛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随便逛逛能逛出一身冷汗?”苏曼瞥了他一眼,“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看来我们的陈念,今晚去见了大人物啊。”
  陈念的手指猛地抓紧了安全带。
  这女人是妖精吗?
  “别紧张。”苏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兴趣打探你的隐私。只要不是去杀人放火,见谁是你的自由。”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苏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不过,给你个建议。”
  她目视前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通透,“无论那个大人物跟你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或者是……恐吓了什么。出了那个门,就不要想太多。”
  陈念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些站在顶端的人,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人心。”
  “他们习惯了把人当棋子,用利益做诱饵,用恐惧做鞭子。你要是真信了他们的话,被他们的带着走,那你就输了。”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念一眼。
  “陈念,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定义你是谁。”
  陈念的呼吸一滞。
  是啊。
  他是宋知微养大的。
  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谢谢。”陈念低声说道。
  “客气什么。”苏曼耸了耸肩,“谁叫生活太无聊,得有个小朋友能逗个乐子。”
  车子缓缓停靠在滨江花园前。
  “到了。”
  苏曼停好车,指了指电梯口,“赶紧上去吧。不然你家那位小妈要是看到你从我的车上下来,得打翻醋坛子了。”
  陈念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曼姐。”
  “嗯?”
  “你这车……”陈念指了指方向盘上的宾利标志,“也是要还给朋友的吗?”
  “不还。”苏曼笑了,“这朋友欠我钱,拿车抵债了。以后这车就是我的买菜车了。”
  “买菜车……”陈念无语凝噎。
  “怎么?嫌弃?”苏曼挑眉,“改天带你去兜风?这车隔音好,音响也不错,适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适合干点年轻人爱干的事。”
  陈念的脸又红了。
  “走了!”他逃也似的推门下车,连声再见都没敢说。
  直到电梯门合上,陈念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那种压抑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和一种……回家的急切。
  他抬起手,再一次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满意。
  陈念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电视机传来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肉,还有鲫鱼豆腐汤的味道。
  宋知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猫咪抱枕,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
  “舍得回来了?”
  她皱着鼻子,眼神在他身上扫描了一圈,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带回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去哪野了?这一身……什么味儿?”
  宋知微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沉香?”她的眉头竖了起来,“又是那个曼姐?”
  陈念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觉得无比安心。
  “路上碰到了,她送了我一程。”陈念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外面下雨了,不好打车。”
  “哼,就她好心。”宋知微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再让我闻到这味儿,你就去阳台睡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洗澡。”
  陈念笑着应道。他走到宋知微面前,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干嘛?一身味儿……”宋知微嫌弃地推了推他,但没用力。
  “知微姐。”
  陈念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来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诱惑,有多少陷阱。
  最后,我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你身边。
  不管花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