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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Joker
周三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斑驳地洒在餐桌一角。
空气里浮动着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宋知微穿着那件丝绸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书包就在脚边。离出门还有十分钟,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张邀请函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
他盯着宋知微毫无防备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指节顶着布料。
如果不问,她可能会毫无知觉地踩进那个捕兽夹。但如果问了,消息来源就是个死结。
“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眼角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快吃,别迟到了。”
不管了。
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果酱甜腻,味蕾却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讯号。
“那个……”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周五晚上,你有事吗?”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她掀起眼帘,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陈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
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陈念避开那道视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饰瞳孔的微颤:“不是……我是听说,周五有个晚宴。”
当。
瓷杯磕回托盘,撞出一声脆响。
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她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语调沉了下来,原本的松弛被一种警觉取代,“谁告诉你的?”
陈念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的盘问。绝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与林映雪的私下接触,更不能让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水面。
“苏曼。”陈念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昨天接到曼姐电话,她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
“苏曼?”
这两个字像是一滴高浓度的柠檬汁溅进了热牛奶,瞬间让宋知微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酸涩。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审视着对面的少年。
“哦——曼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酸气几乎要溢出空气,“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
宋知微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还是又想带你去哪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陈念暗自松了口气。
借口虽烂,但暂时有效。
“没有,就随口一提。”陈念迅速截断话头,这时候若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房门大概率会反锁,“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宋知微挑眉,“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带你去?还是担心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
“我是怕你被人欺负。”
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宋知微缩了缩脖子,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感冲散了大半。
“谁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气势软了下来。
“我。”
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暧昧。
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她刚想转头嗔骂,陈念已经直起身,抓着书包冲向玄关。
“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哎!你嘴没擦……”
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餐厅重归寂静。
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涩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荡着一丝甘甜。
门外。
陈念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修罗场,在下午。
林映雪。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按下了下楼键。
......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陈念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简短的讯息。
“校门口等我。” ——林映雪。
陈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滑入裤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
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周围的青春躁动格格不入。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锁骨。
“上车。”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没有丝毫烟火气。
驾驶座上没有司机。
林映雪亲自开车。
这个认知让陈念的神经瞬间紧绷。
车身平稳滑入车流。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车技极稳,却很快,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穿梭自如。
“在想什么?”
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真空。
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饭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在想鸿门宴。”陈念没回头,嗓音干涩。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少看点楚汉相争,多学点人情世故。如果是鸿门宴,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
“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大。”
“脾气见长。”林映雪语气随意,像点评一只刚学会龇牙的幼犬,“看来这段时间,宋知微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跟我斗嘴了。”
听到宋知微的名字,陈念按在安全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别乱。这是试探,也是激将。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关系究竟是“继母子”,还是她已经嗅到了什么其他的味道?
绝不能自乱阵脚。过度的防御姿态,只会坐实心中的鬼。
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
“下车。”
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漆面上,激起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
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
“这是我私人住处,平时没人来。”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外面又怕隔墙有耳。”
电梯门开,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黑白灰主调,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城市繁华风景。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语气不容置疑。
陈念皱眉:“这是什么?”
“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穿着廉价西装站在我身边。”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客房换。你知道怎么穿西装吧?”
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这算什么?玩偶养成游戏吗?
“我不去。”陈念原地未动,“有话就在这说。”
倒水的动作一顿。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
“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
她太懂如何拿捏他的七寸。
陈念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
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面料触手生温,质感奢华。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竟分毫不差,连袖口长度都精准卡在手腕位置。
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这个念头让陈念背脊发凉。从内衣到外套,她似乎对他的身体了若指掌。这种被完全透视、掌控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系上领带,穿好外套。镜中少年瞬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质,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
门被推开。
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笔直的西裤上。
那是欣赏一件亲手凋琢出的作品的眼神。
“不错。”
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退无可退。
林映雪逼近身前,两人呼吸可闻。陈念能清晰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红酒的醇香。
“领带歪了。”
她抬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陈念的侧颈。
陈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滚动。
林映雪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动作极慢,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大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
“别紧张。”她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
“单纯看看你。”
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
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匹躁动的烈马,又像母亲检查孩子是否穿暖。
“好孩子。”她低语。
这三个字让陈念寒毛直竖。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拉开距离。
“够了。”声音微颤,“衣服换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林映雪看着被挥开的手,未动怒,只是优雅地整理袖口,转身走出客房。
“出来吧。”
回到客厅,林映雪交迭双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一路上你看了我七次,欲言又止四次。你在想,该怎么开口求我放过宋知微,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陈念刚坐下,瞳孔猛地收缩。
她知道了?
不,她在诈我。
陈念强迫自己冷静,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出丑。”
“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入场券。我邀请她,是给她抬咖。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能进那个圈子,她该感谢我。”
“她不需要那种圈子。”陈念冷冷回应,“而且,我也不是拖油瓶。”
“哦?是吗?”林映雪上身微倾,眼神瞬间锐利,“如果不是拖油瓶,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算什么?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陈念手心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皮的兔子,在猎人枪口下瑟瑟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如果承认,她会怎么做?公之于众?让宋知微身败名裂?
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问题上与林映雪纠缠,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她是规则制定者,而自己和宋知微是越界者。在这个维度,他必输无疑。
必须换个角度。
必须跳出她的陷阱。
陈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不再回避林映雪的注视。
“林市长,我们换个话题吧。”陈念声音沉稳下来,“别聊宋知微了,聊聊你。”
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聊我?”
“对,聊聊你。”陈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眼神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亲手给我打领带。”
陈念一步步逼近沙发。
“这不合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在抢夺某种属于你的东西。”
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你根本不在乎宋知微是谁,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
“所以,之前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陈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决绝无比。
“林映雪,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客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瞳,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完美重迭。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释然的笑意。
她缓缓起身。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领带,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很聪明,陈念。”她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一点,随我。”
陈念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躲,双脚却像灌了铅。
林映雪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你问得对。我针对宋知微,确实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东西。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利,听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
声音陡然转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陈念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
林映雪嘴角的笑意扩大,那笑容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她凑到陈念耳畔,用气音轻轻吐出一句足以炸碎陈念整个世界的话: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27) 歇斯底里
这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枚钻进耳蜗的尖刺,瞬间刺穿了陈念的鼓膜,带起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
嗡
陈念看着林映雪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世界在他眼前发生着诡异的扭曲,天花板在旋转,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是……玩笑吧?
对,一定是玩笑。这女人是个狠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她为了目的,为了成功,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陈念喉咙里溢出。
他在笑。
这太荒谬了。这太滑稽了。这张牌打得太脏了。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她承认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该死的心脏,竟然不知廉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
真恶心。
陈念,你真恶心。宋知微养了你几年,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一个家。而你竟然对这个把你当玩偶一样操控的女人,产生了那么一秒钟的“期待”?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胃酸一样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痛。
“……骗子。”
陈念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坚硬的茶几边缘,但他感觉不到痛。
林映雪看着他。她没有重复第二遍。她双臂环胸,姿态依旧优雅。她预想接下来他的反应——愤怒、质问、哪怕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她没想到。
陈念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那条刚才由林映雪亲手系好的丝质领带,此刻像是一条勒进肉里的绞索。
“唔……”
陈念粗暴地撕扯着领带,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呼吸急促,像是溺水的人在岸上干渴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这衣服……不要。”
他喃喃自语,手指痉挛般地去解衬衫的扣子。扣子崩开了,他也毫不在意。彷佛他想把这身皮扒下来。
“陈念?”
林映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够了。”林映雪皱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把手放下。”
陈念听不见。
耳鸣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手指死死地抠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林映雪的心脏猛地被蛰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权力受损的愤怒,也不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生理性的恐慌。
她看着陈念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线,似乎拉到极限了。
“我让你停下!”
林映雪终于无法保持那份从容。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念的手腕。
触手湿滑。是冷汗,还有被抓破皮肉渗出的血。
陈念被这一触碰,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他猛地甩开林映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林映雪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装饰柜上。
哗啦
一只花瓶摔得粉碎。
“别碰!!”
陈念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双手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在念咒语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我有妈妈……我有家……宋知微在等我回家……你不是……你不是……”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那句含混不清的否认。
林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地上的碎片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丝微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茫然”的情绪。
林映雪看着儿子蜷缩在角落里,抗拒着她的靠近,抗拒着她的血脉。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去拉他,也没有再用严厉的语气说话。
她慢慢地蹲下身,看着陈念。
“好。”她声音低哑,像是妥协,“你不信,就不信。”
“陈念,呼吸。”
看着陈念因为过度换气而开始抽搐的手指,林映雪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吸气……吐气……”
林映雪看着指尖沾染的、陈念的一点血迹。
红得刺眼。
头好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根针在里面毫无章法地乱扎。林映雪皱紧了眉,看着缩在墙角、还在无意识抓挠着脖颈的陈念,心里罕见地升起了罕见的情绪。
失算了。
“……啧。”
林映雪烦躁地咋舌,看着陈念脖子上那几道血痕,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儿子。亲生的。
“行了。”
她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讲道理。
陈念还在抖,像是陷在某种梦魇里醒不过来,手指死死抠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指节泛白。
除了那个办法,似乎没别的招了。
林映雪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生疏和僵硬,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揽进了怀里。
她一手扣住陈念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后背,锁住他的双手。
“别动。”
她在陈念耳边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抓了。我不说了,行吗?刚才的话,我不说了。”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念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挣扎。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那股陌生的、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包裹着。这个怀抱很瘦,骨头甚至有些硌人,没有宋知微身上那种柔软的香味,只有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温度。
但他确实停下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确认怀里的人不再发疯,林映雪才松开手。她感觉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块——是陈念的冷汗,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看,也没问。
“起来。”
林映雪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去擦药。”
陈念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她拉着胳膊拽起来。
客厅角落就有医药箱。林映雪把他按在沙发上,动作麻利地翻出碘伏和棉签。
她这辈子伺候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拿惯了钢笔和印章的手,捏着细细的棉签竟然有些不稳。
“抬头。”
陈念木然地抬起头。
林映雪看着他脖颈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深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她心头莫名地缩了一下,让她又感到一阵烦躁的酸涩。
“忍着点。”
冰凉的碘伏涂上去,蛰得陈念瑟缩了一下。
“嘶……”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痛哼,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映雪。
这个刚才还要把他逼疯的女人,现在正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离得很近,近到陈念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干纹,和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太割裂了。
“为什么……”陈念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闭嘴。”林映雪没好气地打断他,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一些,“你是想留疤吗?留疤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直到这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陈念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在那漆黑的玻璃桌面上,幽蓝的荧光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宋知微”
陈念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机,动作急切得打翻了旁边的碘伏瓶子。
哐当。
棕色的药液洒在茶几上,像是蜿蜒的污渍。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林映雪按住了手机。
“你……”陈念惊恐地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别……”
林映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正是晚饭时间。那个女人,大概是做好了饭,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好继子”回家吧?
如果接通,告诉宋知微,你的儿子正在我的家里,刚刚被我认领,还被我弄得遍体鳞伤……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但林映雪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全是哀求。那种眼神,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头疼又发作了。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刚刚才稍微稳定下来的“好儿子”,恐怕真的会彻底碎给她看。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而是拿着手机,递到了陈念面前。
“接。”
她的目光盯着陈念,“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别让她听出来。”
陈念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映雪,却只看到对方的侧脸——她已经坐回了沙发另一侧,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药渍,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陈念深呼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利用疼痛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手指划过屏幕。
“喂……”
“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宋知微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烟火气,“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都要凉了。”
这一瞬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念?在听吗?信号不好?”宋知微疑惑地问了一句。
林映雪坐在旁边。她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映雪突然伸出脚,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陈念的小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说、话。
“喂……知微姐。”
陈念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嗓子,试图挤出一丝平时的冷静,“那个,学校临时有点事……老师找我谈事情,可能要弄得很晚。”
谎言像粗糙的砂纸,磨得喉咙生疼。
电话那头的宋知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哦,这样啊。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大概几点回来?我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补救,“不用了……太晚了你别出门,不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先挂了,老师还在等。”
嘟。
电话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陈念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刚涂了碘伏的伤口生疼。
他欺瞒了她。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荒谬的局面,他骗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映雪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行了。”
林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温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是客用浴室,里面什么都有。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像个刚被抢劫过的流浪汉。”
陈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他没动。他在评估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装监控?”林映雪挑眉,“快去吧。热水能让你清醒点。”
陈念抓着沙发布料的手松开了。
确实,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身的冷汗黏在衬衫上,脖子上火辣辣的,脸上估计也是一塌糊涂。这副鬼样子要是回家,宋知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整理好自己。哪怕是为了宋知微。
陈念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映雪,只是绕过她,径直走向浴室。
咔哒。
浴室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林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清脆的落锁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依云水和几瓶香槟。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青春期男生受到惊吓后怎么安抚?」
「关系破冰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心灵鸡汤和育儿专家的废话。林映雪皱着眉翻了几页,最后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真是疯了。她林映雪什么时候需要靠百度来学怎么说话了?
……
浴室里。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陈念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脖子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假的……”
陈念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以此来加固那心理防线。
那个女人是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定是一个手段。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混乱他心神的局。她先是用那张邀请函制造危机感,等他来到这里,最后抛出这个惊天谎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混乱、让他自我怀疑。
如果他信了,如果他真的因为那个虚假的血缘关系而动摇,那就彻底中了她的计。
“我要保持冷静。”
陈念盯着镜子里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陈念,你清醒一点。别被她骗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股恐慌和自我厌恶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警惕。
只要我足够坚定,你就伤害不到我。
陈念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整理好领口,尽量遮住那几道抓痕,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那是给宋知微准备的伪装。
忍耐,才能有所收获。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映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陈念出来,她放下杯子,身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陈念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那种凌厉的女强人气息被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普通的母亲。
“洗好了?”林映雪指了指面前的温水,“喝点水。补充水分。”
陈念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水。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了。”
陈念的声音很冷。
林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不急。”林映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话说……你最近还好吗?”
陈念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了。就像是一只老虎突然问兔子“今天的胡萝卜好吃吗”一样诡异。
“我很好,不用林阿姨费心。”陈念硬邦邦地回道。
“怎么不用。”林映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毕竟你是在我的辖区上学,关心优秀学生也是市长的工作。”
她还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回了官方腔调。
陈念冷笑一声:“林阿姨,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林映雪叫住他。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钱够花吗?”
这是一句最俗套关心。也是林映雪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我的钱够用。”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可以放心,今天的事,包括你那个荒谬的玩笑,我都不会放心上。”
“荒谬的玩笑?”林映雪眯起眼。
“难道不是吗?”
陈念直视着她,没再说话。
林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副笃定的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是真的不信。或许是心理防御机制,让他相信这是个恶毒的阴谋,不愿意相信她是他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林映雪又释然了。
不信也好,反正原本也是这么预期。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林映雪放下水杯,脸上那种别扭的温情瞬间褪去。
“聪明。”
林映雪站起身,走到陈念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一次,陈念没有躲,只是僵硬地忍受着。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凑近陈念,低声说道,“不过,这周五的晚宴,那个玩笑还是有效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念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映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玩笑么……”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瓶打翻的碘伏,和那杯陈念一口没碰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个陈念刚刚用过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
杯壁微凉。
(28) 奥德赛
BGM:Erik Satie Gymnopédie No.1林映雪走到办公桌前,盯着那上面摆放整齐的文件。
她抬起手,掌心悬在桌面上方三寸。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招呼下去。
但现在,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不到片刻便轻飘飘地落下,指腹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滑过。
“呵……”
林映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到了年纪。
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熬几个通宵、在雨里狂奔的林小姐了。万一明天手腕淤青甚至骨裂,还得费尽心思向秘书和下属解释伤痕的来历。
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指尖触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
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摊牌?
若是正常的剧本,这张牌不该现在打出来。
最佳的时机,应该是在周五的晚宴之后,或者是更久远的将来,当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当他对“林市长”产生了依赖之后。
但是苏曼......
林映雪抿了一口冰水。苏曼那个女人。她告诉陈念晚宴的事,想必单纯是为了给自己添堵。
但那个女人大概也没想过,她眼中那个被“市长”恩惠的高中生,其实是她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陈念在得知宋知微要赴宴后,会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警惕心理。他会以为林映雪要在晚宴上利用权势和阶级差距羞辱宋知微。
一旦陈念陷入这一路思维,他在晚宴上就会处于一种防御状态。而在那个万众瞩目的颁奖环节,当聚光灯打下来,陈念有可能会为了维护宋知微,当众发表感言时,顺便感谢这位多年来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的宋知微。
只要陈念开口感谢,那林映雪就顺水推舟,微笑着鼓掌,甚至是以市长的身份给予肯定。
全临江的媒体都会见证。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走到今天这步,因为陈念没办法轻易放弃她的帮助。那个孩子眼神里的野心是藏不住的,他渴望力量,渴望爬得更高,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保护宋知微。
而宋知微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日后在得知陈念搭上了市长这条线后,哪怕心里再膈应,理智也会告诉她,不能断了孩子的青云路。
可是……
林映雪放下水杯,看着倒影中自己。
“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心是肉长的。”
她高估了自己的冷血,也低估了陈念的反应。
那个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感。
感情果然是毒药。
当年她能狠心抛下刚满周岁的他,转身投入社会,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如今,仅仅是几次看着他站在面前,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竟然无法克制。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林映雪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那里还留着陈念换下的衣服,。
她拿起陈念刚才坐过的位置旁的一个靠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突然,一个新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身份已经挑明了,何不换一种更有趣的路呢?
假如陈念相信了真相。
那他会告诉宋知微吗?
不,他不敢。
他怎么说?那个女人连自己跟他有所接触都不知道。
陈念不想宋知微多想,就必须守口如瓶。
“这就是你的软肋啊,我的好儿子。”林映雪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他不得不和自己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在宋知微面前掩饰,需要找借口来见自己,需要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
林映雪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
在宋知微不知道的角落,在每一次“补课”或者“实习”的借口下,陈念来到这里,面对着她这个“生母”。
她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拿回来”。
她很好奇,如果有朝一日,宋知微知道她视如己出的好儿子兼男友,背地里跟一个“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会是什么反应?是失望?是嫉妒?还是愤怒?
而当在那之后,她再知道这个“外面的女人”竟然是陈念的亲生母亲时,当下又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陈念会不会如愿跟她回来?
那个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世俗道德也是。
宋知微如果不走,那她林映雪就是“生母”。
而如果宋知微走了……
“宋知微走了,那更是什么都能当了。”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整理领带的动作。
就像刚才,她细致地、缓慢地为陈念整理领带一样。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颈侧大动脉剧烈跳动的触感。
她越来越喜欢为少年整理领子了。
女人笑了。
既然是她的,那就该完全属于她。
身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陌生人……挺好。” “虚伪……”
她回忆起这两句话。
当时听着复杂,现在回味起来,却像是一种别样的赞美。
“没错,我就是虚伪。”林映雪对着空气轻笑,“既然做不了慈母,那就做个让你离不开的恶人好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母亲。
她是林映雪。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女。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行为。无论是对权力,还是对人。
确定了新的方针,林映雪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陈念留下的痕迹。
林映雪拿起那件上衣。
“不过,打了一巴掌,总得给个甜枣。”
林映雪将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她叹了口气,走向书房。
毕竟吓到了孩子。既然是这种地下的关系,下次见面,还是得稍微补偿一下她的好儿子。
补偿什么呢?
林映雪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目光在里面扫视了一圈。
“你会想要什么,陈念。”
良久,林映雪关上抽屉,随着滑轨归位的轻响。
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
出租车内的皮革味混杂着廉价车载香水的柠檬精气味,这种充满工业糖精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让陈念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痉挛。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被拉扯成狰狞的线条。
“小伙子,去滨江花园是吧?前面路口右转就到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陈念,以为他是晕车,好心地降下了一点车窗。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味。
“就在这儿停吧。”
陈念突然开口。
“这儿?离小区门口还有两站地呢,外面还飘着毛毛雨……”司机有些诧异。
“没事,我想走走。”
陈念付了钱,推门下车。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身后远去。陈念站在路边的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润、冰凉的空气钻进肺叶,却怎么也置换不出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林映雪的手指曾轻轻拂过他的衣领,那种触感冰凉、细腻,带着漫不经心。
“亲生母亲……”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骨发麻。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风。
陈念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这是一条通往滨江花园的老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路灯昏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映雪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一会儿是宋知微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生命却抛弃了他,现在又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却用青春和心力将他养大,成了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她说得是真的。
那真是讽刺。太讽刺了。
陈念不敢再想下去。
甚至是去思考回答的真实性。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路口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
在那片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深邃的、在夜色下泛着宝石般光泽的宾利欧陆GT。墨绿色的车身线条优雅而充满力量感。巨大的矩形格栅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
陈念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裹紧了校服外套,低着头准备快步从旁走过。
“笃、笃。”
两声轻不可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手指关节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
陈念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头。
宾利的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车内没有开灯,藉着便利店透出来的光,陈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曼戴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身上披着一条看不出材质但质感极佳的深驼色羊绒披肩。
她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念。
“这么晚的,不回家抱着你的小妈,在这儿压马路?”
陈念愣住了。
他看着苏曼,又看了看这辆陌生的宾利,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曼姐?”
他走近了两步,“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这条路是你家开的?还是说,这片地界我苏某人来不得?”
“不是……”
陈念指了指这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人生,“这车……是哪个‘朋友’的?”
上次是图书馆管理员,开着沃尔沃XC90;这次直接换成了几百万的宾利欧陆。
“哦,这个啊。”
“那辆沃尔沃不是让你开了吗。这辆是一个朋友借我的,说是放车库里太久没开,怕电瓶亏电,让我帮忙溜溜车。”
又是“溜车”。
陈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朋友真好。”他乾巴巴地说道,“而且心都挺大,几百万的车随便借。”
“人缘好没办法。”苏曼笑得像只狐狸,眼尾微微上挑,“上车?送你一段?”
陈念没有动。
他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得他有些头疼。
“曼姐。”
他看着苏曼,“第二次了。”
“嗯?”苏曼挑眉。
“上次回家遇到了你。这次……”陈念顿了顿,把“市长家”三个字咽了回去,“这次我在这儿下车,又遇到了你。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就是预谋。
这座城市这么大,千万人口,错综复杂的街道像迷宫一样。怎么偏偏在他最狼狈、最想躲起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像是精确制导的导弹一样,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面前?
苏曼闻言,并没有急着解释。
“所以呢?”她转过头,双手搭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念,“你觉得我是跟踪狂?还是暗恋你?”
“我……”陈念被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噎了一下。
“我觉得……”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驱使下,问出了那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曼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念,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神情严肃,煞有介事。
“被你发现了。”
苏曼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得像是特务接头,“其实我不仅是图书馆管理员,我还是国家安全局编外人员。给你的东西里,混入了追踪器。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手里的雷达都能定位到你。”
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追踪器?雷达?
这听起来太过魔幻现实,但结合苏曼那神秘莫测的背景,还有她此刻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手臂上摸索,甚至扯了扯衣领。
“在哪?什么时候……难道是上次的笔?还是……”
“噗——”
一声细微的闷笑。
陈念动作一僵。
他看见苏曼转过了头,面向另一侧的车窗。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瘦削的肩膀正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抖动着。
她在笑。
而且是那种憋得很辛苦、快要内伤的笑。
陈念愣在原地,像个傻子。
“……曼姐?”他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苏曼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摘下眼镜,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瘫在驾驶座上。
“哈哈哈哈……陈念,你……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指着陈念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踪器?你动作片看多了还是被迫害妄想症啊?我要是有那技术,还在这儿给你当知心神仙姐姐?早去拿诺贝尔奖了!”
陈念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垂。
羞愤,尴尬,还有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火。
“曼姐!”他低吼道,把衣领重新整理好。
“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苏曼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止住了笑意,“主要是看你那副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太逗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几分优雅与从容,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行了,别傻站着了。上来,姐姐送你回家。”
陈念在原地杵了两秒,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是因为想坐豪车,而是他确实累了。
车门关闭。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标志性的淡淡的沉香。
“安全带。”苏曼提醒道。
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臀下传来微微的热度。
“舒服吧?”苏曼发动车子,宾利的W12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万恶的资本主义。”陈念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曼轻笑一声,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刚从哪儿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念心头一跳。
“没哪,随便逛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随便逛逛能逛出一身冷汗?”苏曼瞥了他一眼,“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看来我们的陈念,今晚去见了大人物啊。”
陈念的手指猛地抓紧了安全带。
这女人是妖精吗?
“别紧张。”苏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兴趣打探你的隐私。只要不是去杀人放火,见谁是你的自由。”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苏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不过,给你个建议。”
她目视前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通透,“无论那个大人物跟你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或者是……恐吓了什么。出了那个门,就不要想太多。”
陈念转过头,错愕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些站在顶端的人,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人心。”
“他们习惯了把人当棋子,用利益做诱饵,用恐惧做鞭子。你要是真信了他们的话,被他们的带着走,那你就输了。”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念一眼。
“陈念,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定义你是谁。”
陈念的呼吸一滞。
是啊。
他是宋知微养大的。
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谢谢。”陈念低声说道。
“客气什么。”苏曼耸了耸肩,“谁叫生活太无聊,得有个小朋友能逗个乐子。”
车子缓缓停靠在滨江花园前。
“到了。”
苏曼停好车,指了指电梯口,“赶紧上去吧。不然你家那位小妈要是看到你从我的车上下来,得打翻醋坛子了。”
陈念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曼姐。”
“嗯?”
“你这车……”陈念指了指方向盘上的宾利标志,“也是要还给朋友的吗?”
“不还。”苏曼笑了,“这朋友欠我钱,拿车抵债了。以后这车就是我的买菜车了。”
“买菜车……”陈念无语凝噎。
“怎么?嫌弃?”苏曼挑眉,“改天带你去兜风?这车隔音好,音响也不错,适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适合干点年轻人爱干的事。”
陈念的脸又红了。
“走了!”他逃也似的推门下车,连声再见都没敢说。
直到电梯门合上,陈念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那种压抑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和一种……回家的急切。
他抬起手,再一次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满意。
陈念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电视机传来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肉,还有鲫鱼豆腐汤的味道。
宋知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猫咪抱枕,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
“舍得回来了?”
她皱着鼻子,眼神在他身上扫描了一圈,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带回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去哪野了?这一身……什么味儿?”
宋知微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沉香?”她的眉头竖了起来,“又是那个曼姐?”
陈念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觉得无比安心。
“路上碰到了,她送了我一程。”陈念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外面下雨了,不好打车。”
“哼,就她好心。”宋知微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再让我闻到这味儿,你就去阳台睡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洗澡。”
陈念笑着应道。他走到宋知微面前,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干嘛?一身味儿……”宋知微嫌弃地推了推他,但没用力。
“知微姐。”
陈念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来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诱惑,有多少陷阱。
最后,我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你身边。
不管花多少时间。
(29) 序幕
晨光穿透厚重的木窗,在黄花梨木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苏曼躺在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丝绸睡裙。
她没有起身,而是仰面躺着,双眼半睁。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的瘙痒。
苏曼微微蹙眉。
她曲起双腿,将身侧那个柔软的丝绒长条抱枕拉了过来,夹在大腿内侧。
睡裙的下摆顺着光洁的腿根滑落,堆迭在腰间。苏曼闭上眼睛,腰肢开始缓慢地往下压。丝绒面料摩擦着敏感的地带,带来阵阵发麻的刺激。
那儿早就湿润了。
挺立的花核隔着衣物被丝绒抱枕柔和地挤压。
“嗯……”
苏曼咬着下唇,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喘息。
她的双手交迭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修长的指尖顺着睡裙的边缘探了进去,复在自己温热的肌肤上。
指腹顺着小腹的肌理向下划过,最终触碰到了那片幽径。
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那肉粒上轻轻按压。另一只手抓着床单。
“呃……啊……”
随着指尖的揉捻和双腿夹紧抱枕的摩擦,快感层层迭迭地堆积。苏曼的呼吸稍微加快,白皙的脚背绷得笔直,脚趾在不安份地动着。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阵收缩的痉挛,温热的浊液些许顺着大腿根部流下。
“嗯啊……”
当那股快感猛地冲向顶峰时,苏曼的腰肢向上挺起。
她的红唇微张,呼出灼热的气息,眼角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入鬓角。余韵让她的肌肉依然处于半紧绷的状态,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雪白在丝绸布料下晃动。
良久,她逐渐平复。
苏曼睁开眼。她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仔细擦拭干净指尖和腿心,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温水冲刷过身体,洗去了一身的黏腻。
二十分钟后,苏曼披着那件墨蓝色的长袍,重新回到了客厅。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拿过一根细长的铜勺,在香炉里填入了一些沉香粉,点燃。
袅袅青烟笔直上升,沉稳的木质香气迅速压盖了方才卧室内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木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苏曼拨通了陈念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喂,曼姐。”陈念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苏曼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早啊。听这动静,是怕吵醒你家那位小妈?”
“……她还没起。”
苏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向来直奔主题:“今天周五了。今晚林市长的晚宴,需要我帮你照看一眼宋知微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念此刻正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上。
他握着手机,眉头紧锁。对于苏曼的主动提议,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感激。从在图书馆的相处,到借出那辆沃尔沃,还有认识以来的开导。不管苏曼出于何种目的,或者是觉得生活无聊拿他寻开心,她确确实实是帮了他多次的恩人。
自己这样一个高中生,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下这种还不清的人情?
继续这样索取下去,真的好吗?他骨子里的无可救药自尊心仍在隐隐作痛。
陈念不知道第几次思考。
但另一方面,晚宴已经迫在眉睫。
林映雪的手段他领教过,那个女人做事从不留余地。宋知微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去赴宴,在那个权贵云集的场合,谁知道林映雪会安排什么难堪的局面等着她?
他自己虽然也会去,但他的身份太尴尬,无法及时站出来保护宋知微。
如果有苏曼在场……以苏曼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交际手腕,只要她稍微看顾一二,宋知微的处境大概会安全得多。
一旦事情交给苏曼处理,总会给人一种可靠感。
权衡利弊之下,保护宋知微的本能还是战胜了几经摧残过的自尊。
“曼姐……”陈念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算我又欠你一次。”
“欠着吧,债多不压身。”
苏曼知道若再强调,少年反而更过意不去。
“不过,既然要我帮忙,让我知道今晚的具体情况吧。”
陈念知道瞒不过苏曼,他只能将目前的情况老实盘出,当然,他依然隐瞒了林映雪亲口说是他亲生母亲这个最为惊世骇俗的事情。
“林映雪安排我作为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项目的学生代表,今晚要在台上领一个什么奖。”
“哦?”苏曼挑了挑眉,“继续。”
“宋知微不知道我要去。”陈念继续说道,“她只是代表杂志社去参加。而且,她也还不知道我跟林映雪私下的事情,更不知道我手里的这些机会是林映雪给的。”
“所以,你还不打算和宋知微说你要去?”苏曼悠悠地问,“你们在同一个宴会厅,到时候聚光灯打在你身上,她坐在台下,总会看到的吧。”
陈念应声同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我知道瞒不住。我打算……到时候就以‘想给她个惊喜’的理由带过。我就说这是学校和图书馆联合推荐的名额,事先保密是为了让她高兴。”
他说得毫无底气。
也明白这是拙劣到不堪的理由,两人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陈念的个性。
“不过,我更在意林映雪今天晚上会动什么心思。”陈念补充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惊喜?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宋知微那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有猫腻。
指不定她早就起疑心了。
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在回避。
他不敢在去之前坦白,是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接受林映雪的施舍。他害怕宋知微顺藤摸瓜,查出林映雪对他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他更害怕宋知微那根敏感的神经被触痛,从而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争吵。
陈念这是在走钢丝。
但苏曼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不是那种喜欢好人帮到底的居委会大妈。感情里的弯弯绕绕,总要当事人自己去撞一次南墙,才会知道头破血流的滋味。
这部分现在说破了也毫无用处。陈念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护宋知微。
就让他去撞吧。
等他被宋知微那失望的眼神刺伤,等他亲身体会到自己那点小聪明有多么幼稚之后。
自己再给他泡一杯从家里带回来的雨前龙井。
苏曼看着桌上那罐包装古朴的茶叶。
“惊喜……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苏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在台上好好表现。至于台下,只要林映雪不直接派保安把宋知微扔出去,其他的我都能处理。”
“谢谢曼姐。”陈念总算松了一口气。
通话到了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苏曼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陈念。”
“怎么了?”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苏曼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林映雪,她真的和你……没半点关系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
苏曼不紧不慢地继续抛出筹码:“给你安排古籍修复工作,还特意在全市瞩目的慈善晚宴上给你安排一个领奖的环节,让你在所有政商名流面前露脸。她似乎……对你做得挺多的。多得,已经超出了一个市长对辖区内‘优秀学生’惜才的界限了。”
陈念的手猛地收紧。
陈念张了张嘴。他想否认,却根本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林映雪的异常举动。
“陈念?你在阳台干嘛?”
隔着一道玻璃门,客厅里传来了宋知微的声音。她似乎已经醒了,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疑惑,“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对陈念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曼姐,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下次再说。”
陈念仓促地扔下这句话,甚至没等苏曼回应,便手忙脚乱地挂断。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苏曼放下手机,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
落荒而逃。
少年的反应。
总是老实得可爱。
不管陈念和林映雪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潭水,远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还要深。
苏曼转身走到茶几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摆弄茶具。
热水注入紫砂壶中,白雾升腾。
林映雪这一手,也是在逼宋知微做选择。
“真想看看,明天过后。”
苏曼端起小巧的茶杯,放在鼻尖轻嗅那股悠长的茶香。
至于林映雪和陈念的关系。
私生子么?还是为了前途抛弃的骨肉?
苏曼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这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大戏。
作为今晚的受邀嘉宾,苏曼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棋子,也不是完全的局外人。她更像是一个坐在VIP包厢里的贵宾,偶尔有兴致了,就给台上的演员递一块毛巾,或者扔一朵玫瑰。
她要亲眼见证。
她也要看看,陈念能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应该会很有趣。”
苏曼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走向衣帽间,手指在一排排昂贵的高定礼服间滑过。
既然要去赴这位女市长的鸿门宴,作为“文化界的清流”,总得穿得体面些,才对得起这场精心布置的戏台。
就这件吧。
正好配那辆宾利。
苏曼站在穿衣镜前,将头发重新用那根木簪挽起。
她很期待晚上的到来。期待看到陈念那张烦恼的脸,也期待与那位林市长的第一次正式照面。
......
晚上七点,酒店顶层宴会厅。
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挑高的穹顶之上,将整个广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悠扬古典的弦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穿梭其间的宾客非富即贵。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低声的交谈交织在一起。
宋知微穿着一件黑色露背晚礼服,头发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面容沉静,得体地回应着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面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地方杂志社的副主编,在这群企业家和政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场地中央,名流们三五成群地聚拢交谈。宋知微没有硬去攀谈结交。就只当是替杂志社跑一趟公差,顺便观察一番这上流圈子的运作规则。
灯光逐渐暗沉,几道明亮的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喧闹的会场迅速安静下来。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致开场辞,随后恭敬地侧过身,请出今晚的核心人物——临江市市长,林映雪。
林映雪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她拿起麦克风,从容不迫地讲述着城市文化建设的宏大愿景,声线沉稳,掷地有声。
宋知微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静静地听着。
“今天,我们不仅要关注过去的辉煌,更要着眼未来的传承。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项目,离不开新一代的积极参与。”林映雪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接下来,有请本项目的青年代表上台致辞……”
林映雪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名字。
宋知微端着香槟的手差点没抓紧。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通往舞台的那条红毯通道。
这怎么可能?同名同姓?
追光灯偏移,照亮了通道的尽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走入光晕中。
陈念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内搭纯白衬衫,一条暗纹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平时总是略显凌乱的黑发如今被精心打理过,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宋知微也认得。
这根本不是早上那个还坐在餐桌前吃吐司的高中生,也不是那个在她怀里贪恋温存的青涩少年。
震惊在宋知微的胸腔里翻腾。
骗子。
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不知道晚宴的情况,还装作只是随口一提,还用曼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那套西装绝不是他那点零花钱能买得起的。他怎么会成为林市长口中的“青年代表”?他什么时候和这种人物有了交集?
林映雪。
林映雪。
林映雪。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了太多次了。
到底什麽时候。
种种疑问盘根错节,在宋知微的脑海中纠缠。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
现在的场合绝不允许任何失态,情绪上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难堪。
她的呼吸逐渐平复,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陈念。
少年站在林映雪身边,接过麦克风。面对台下上百位大人物,他没有丝毫怯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平稳有力,甚至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从容。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交头接耳。
宋知微听不见那些掌声。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恍惚之间,十几年后陈念好像就那里。
多了岁月沉淀,更加高大挺拔。他本来就有一颗不俗的头脑,有野心,有韧劲。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只要给他一个足够高的平台,他或许就能乘风直上,成为万众瞩目。
宋知微看着光影里的少年,手指微颤,她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像往常在沙发上那样抓住他的衣角,或者轻抚他的后颈。
可就在指腹触碰到空气的刹那,一股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幽暗深邃的海底,四周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漫过头顶,剥夺了她的呼吸。她只能眼睁睁地仰起头,被深渊拖拽着不断下坠,看着海面之上的光芒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遥不可及。
那个平台,她宋知微给不了。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蜷,宋知微如梦初醒般将手撤了回来。
或许是撤回的动作失了神,她的手腕不经意磕碰到了手中端着的香槟杯。
“叮”的一声轻响。
高脚杯在掌心猛地一歪,金色的液体剧烈摇晃,飞溅出几滴,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顺着骨骼的纹理缓缓滑落。
所幸杯身只是倾斜了一瞬,并未彻底打翻。
手背上泛起的微凉。
宋知微垂下眼帘,拿过一旁的纸巾,将皮肤上那一点痕迹,迅速且彻底地擦拭干净。
“或许这样……也不错。”
她在心底轻声呢喃。
几年就好。
自己到时也享受够了,没有遗憾了。
宋知微收回视线,转过身,不再去看。她决定等回家再说。有什么隐瞒,有什么疑问,两人来谈清楚就好。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宋知微退到甜品区。
“宋副主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临江市某传媒集团的王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大腹便便,脸上堆满不怀好意的笑。
宋知微眉头微蹙,迅速换上职业的微笑:“王董,您好。”
“你们那本小杂志,今天居然也能拿到入场券,看来宋副主编没少下功夫啊。”王董上下打量着宋知微的露背礼服,眼神放肆地在她白皙的背嵴上游走,“怎么样,陪我喝两杯?我手里刚好有个大单子,咱们可以去楼下开个房间,好好深入交流一下合作细节。”
依旧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宋知微面色发冷,语气尽量保持着克制与体面:“王董说笑了,今晚是慈善晚宴,谈工作不合时宜。我酒量不佳,就不奉陪了。”
她想抽身离开,王董却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宋知微,别给脸不要脸。平时装清高就算了,今天这可是林市长的场子。你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在座各位老总面子!”王董压低声音威胁,甚至伸出肥胖的手想要去抓宋知微的胳膊。
宋知微向后躲去,高跟鞋在地毯上退了半步,身形微微一晃。
“王董,这么大的火气,可要给谁看的。”
一道慵懒清冽的女声横插进来。
王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满地转过头。
苏曼穿着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曳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手里轻轻摇晃着高脚杯,步履从容地走来。
“苏……苏女士。”王董显然认识苏曼,脸色瞬间变了,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您误会了,我和宋主编探讨业务呢。”
“探讨业务需要动手动脚吗?”苏曼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林市长在那边找人聊下半年的投资规划,王董要是这么闲,不如过去报个道?”
“是,是,我这就去。”王董额头冒汗,赶紧端着酒杯转身离开了。
宋知微站稳身形,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苏曼那双深邃的眸子。
是她。
“你是……苏曼,苏老师?”宋知微开口确认。
苏曼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红唇微启:“是我。宋主编,初次见面。”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苏曼原本以为,宋知微在经历刚才台上的冲击后,情绪多少会有些不稳。又或者在认出自己时,会展现出防备与敌意。
但宋知微没有。
她挺直了背嵴,整理好礼服的褶皱。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嫉妒或怨怼。
宋知微端起手中的香槟,微微举杯:“刚才多谢苏小姐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苏曼淡淡回应。
宋知微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还要谢谢你。陈念在学校和图书馆里,多亏有你照顾。他经常提起你,说你帮了他不少忙。我作为他的家人,理应当面敬你一杯。”
苏曼眼底流露出一分切实的赞赏。
“宋主编客气了。”苏曼与她碰了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念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帮他,是我自己乐意。”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会记下。”宋知微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苏曼的肩膀,投向远处的会场中心。
那里,陈念正跟在林映雪身边,被一群政商名流围绕着。他应对得体,虽然偶尔还能看出一丝紧绷,但已经初具锋芒。
宋知微看着那个方向:“苏女士,你说得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他的决定”
苏曼看着宋知微的侧脸。
她想自己可以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了。
“宋知微小姐。”苏曼开口,“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陈念,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是比谁都还要执拗。”
宋知微转过头,看着苏曼,微微颔首:“我会的。毕竟那孩子有个习惯——有些话他在外面说不出口,总喜欢攒着带回家。”
她放下酒杯。
“时间不早了,我的老板还在等我,先失陪。”
宋知微提起裙摆回去。
苏曼站在原地,望着宋知微离去的背影,轻摇酒杯,红酒在玻璃壁上挂下醇厚的泪痕。
“好酒,越陈越香。”
她将杯中酒饮尽。
(30) 点到为止
照提前请好的公假,陈念在校门外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旁,等到了林映雪。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扬下巴,示意他上车。
没有司机,依旧是她亲自开车。
陈念系好安全带,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黑色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界面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林映雪没有开口谈论任何关于私人、关于情感、甚至是关于那天不欢而散的话题。
“今晚的场合,不同于以往你在学校的任何活动。”
林映雪目视前方。
“出席的都是官员和资本方。你不需要去刻意讨好任何人,因为你是作为代表上台的。你的态度要谦逊,但也不要太卑微。别人敬酒,千万别照般着学,我会指导你。遇到有人试图用话语试探你的背景,微笑应对,把话题抛回给他们。”
“流程我会现场再跟你说一次,发言稿上的东西不用死记硬背,自然点。”
陈念点点头。
“还有,”林映雪微微偏过头,墨镜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现场如果遇到不懂的、应付不来的局面,别慌。来问我。实在不行,就看我的动作和眼神。”
交代完毕。
然后,她就继续专注地开车。
真古怪。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本以为会听到像上次那些话,或者是新的举动。
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学校反复做好心理建设。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就好像,那晚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念自己的一场幻梦。
陈念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不提也罢。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无其他。
陈念慢慢地将双臂交错,抱在胸前。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垫上。
两天前,最让陈念无法忘怀的——她试图用那种手段,让他死去的记忆复生,试图用血缘来绑架他。
陈念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伴随着愤怒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是个懦夫。
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自己听到那句“我是你亲生母亲”后,崩溃到几乎要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画面。
他在深夜里检讨自己:当时究竟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是该冷笑着嘲讽她的谎言太拙劣?还是该保持冷静,用理性分析去反击她的逻辑漏洞?又或者,直接国骂摔门而出,留给她一个不屑的背影?
反正,无论哪一种,都应该比缩在角落里像个疯子一样崩溃要好吧?
但他就是做不到。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彻底失能了。
原来伤痕始终都是存在的。
那个在他襁褓中就抛弃了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成长岁月里永远缺失的拼图,一直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不管后来宋知微给了他多少,给了他温暖的一个家。
原来两者并不能相抵。
林映雪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结痂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脚,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想到这里,陈念的脑海中闪过林映雪将他强行按在怀里,笨拙地试图安抚他,以及后来给他涂碘伏的画面。
那是真心的吗?
他无法做下定论。
甚至感到荒谬。
无论是对他或她。
在他看来,林映雪就像是一个有裂缝的玻璃杯。
无论你往里面倒多少水,这个杯子永远也装不满。
她拥有美丽的外貌,她手握着一些人命运的权力。
然而,她却像是一只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狮子。
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她的心。因为空虚,所以她需要不断地狩猎,不断地将周围的人和事物纳入她的手中,试图去填补那个漏水的杯子。
她看待他,或许并不是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件流落在外、现在需要被回收的私有物品。
该怎么反击呢?
陈念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林映雪。
自己越是激烈地反抗,她就越是强硬地镇压;而当自己彻底崩溃、展现出脆弱时,她反而收起了爪子,甚至退让了一步。
正面交锋他毫无胜算,半顺从也会被拿捏,但如果主动顺着她的毛摸呢?
自己从未尝试过这条道路。
但或许,这有机会扭转两人不对等关系。
彻底的抛弃那点可怜的自尊,那些容易让人失控的感性吧。
陈念最后一次对自己说道。
她不是想要个儿子吗?
那就如她所愿。
陈念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但具体该如何行动?
陈念陷入了沉思。
想要扮演好角色,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定位。
她把自己当成是儿子。
可从家长的风格,林映雪给他的感觉,简直滑稽得有些可爱。
她或许在官场上长袖善舞,但在私人情感的表达上,似乎匮乏得可怜。
她挺像班上那些同学偶尔提及的父母。
沉默寡言,一种老派的、生硬的关怀。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除了公事,她会偶尔发几张风景照,配上简单的“早上好”,或者问一句“天气怎么样,多穿点”。
聊天的句式大概就几种,而且八九不离开正论,顶多内容不一样。
没有任何网络上流行的表情图,标点符号都用得严谨。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她真的不习惯如何去关心一个人。
想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种聊天风格。
陈念赶紧咬紧内侧的脸颊肉挽回颜面。
至此,他的心里减轻了许多。
陈念将交迭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稍稍向着驾驶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打破僵局,就从称呼开始。
“那个……”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林映雪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怎么?刚才交代的流程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看着林映雪,轻声开口:
“林映雪。”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暂、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离了半米,差点压着旁边的实线。
林映雪双手抓紧。她一脚轻点刹车,迅速稳住了车身。
她没有转过头。
墨镜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眼神。
陈念坐在副驾驶上,全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X的,还真管用。
其实,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林映雪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次。
她设想过,当自己将陈念彻底从宋知微身边剥离,当他终于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回到她身边时。
她以为自己会露出从容的微笑,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但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日常,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
有点不一样。
还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陈念心里有鬼。
前几天还在她的客厅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信”,宁愿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今天怎么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这小子,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声称呼,不过是他衡量利弊后抛出的诱饵。
虚伪。做作。算计。
可是……
那又如何?
“没大没小。”
“怎么今天转性了?”
“前几天在我那发疯的时候,可不是这般。”
陈念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想通了。”
“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像的。性格,脾气,甚至做事的手段。”
“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嗯。”陈念点点头,“而且,你对我挺好的。给我衣服,给我工作,还教我做事。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前几天……就当是青春期叛逆吧。我反应过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好意。”陈念直视着她,“但我目前真要叫你那个……我还是做不到。”
他将那个词汇一笔带过,继续说道:“但如果是叫林阿姨,又感觉生分了点,像是在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
“因此,折中一下。”陈念耸了耸肩,“叫名字最合适。你不也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吗?”
“在外面,你是市一中的学生,我是市长。不要在公开场合乱叫,惹人非议。”
林映雪训斥了一句。
借口倒是想得冠冕堂皇。
“那……私下里呢?”陈念得寸进尺地追问。
林映雪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一条稍显拥堵的街道。
“随你。”
“随我?”陈念轻松地笑了笑,“那以后,就照我的感觉了。对了,你给我买了这么贵的西装,还亲自教我人情世故……”
“下次,我带点吃的给你。”
林映雪怎么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我没吃到那么甜。”
“记得了。”
“知道了,林映雪。”
陈念又叫了一声。
名字还挺顺口的,就是怎么会这样的个性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
引擎的低沉轰鸣随着熄火归于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
“陈念,先去客房换衣服,东西我都收拾好在里面了。”林映雪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指了指走廊深处的一扇门。
陈念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客房。
推开门,上次的西装正挂在衣帽架上,旁边是熨烫得笔挺的纯白衬衫。
陈念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这套不够他赔的行头。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的自己。
剩下最后一颗扣子,还有那条真丝领带。
此时林映雪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映雪放下水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陈念面前。她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和那条领带上。
她抬起了双手,指尖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陈念的下颌微微向上抬起半寸,肩膀的线条下沉。
她的手指捏住领带的两端。
慢了。
丝滑的面料在指尖翻折、穿插、拉梭。林映雪的视线落在那个逐渐成型的温莎结上,思绪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飘远。
上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深处,是那个已然模糊的男人。
而现在,是那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儿子,一个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挺拔青年。他站在这里。
林映雪将领带结推至领口的最顶端,随后双手摊平,在他的肩膀和胸口处细致地抚平布料。
“好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念。这件衣服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妥帖。
果然是她儿子。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陈念垂下眼,视线落在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上。
幸好她总是这样,不然就要换做自己去找她了接着,他抬腕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时钟。
时间还算宽裕。
“还有时间。”
“我能在这个大房子里随便看看吗?”
林映雪重新拿起那杯冰水。
“随你。当成自己家就好,到处都能看。”
陈念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反问:“这么放心?真要让我翻出什么不能看的机密,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市长大人不怕我泄密?”
林映雪将水一饮而空。
“无所谓。”她放下玻璃杯,“在这个房子里,只要你能够拿到的东西,就是你能看到和拥有的东西。不能看的公事文件,已经处理在别处了。”
陈念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当成自己家”、“我的东西”。
这两句话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怎么可能。
她是又调查出了喜好,还是连小时候的东西都能翻到了。
但既然她把话说得这么满,陈念倒真生出了几分探索的兴致。
上一次来这里,他根本没能好好看看她的这片领地。
“那我就随意了。”
陈念将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开始在这座空旷的大平层里漫步。
他走过走廊,看过那个食物了了无几的冰箱,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半开的门前。
那是林映雪的书房。
推开门,厚重的地毯吸音极好。书房的面积很大,整整一面墙的通顶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和历史类的精装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熏香。
书桌摆在房间正中央。
陈念走过去,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过。他绕过桌子,看着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老板椅。
他转过身,肆意妄为地在林映雪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真皮座椅因为重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的背嵴。
真舒服。
陈念的手放在桌沿上,目光下移,落在书桌右侧的那排抽屉上。
按照林映雪刚才那番说辞,应该什么都能看。
他拉开最上面的第一个抽屉。滑轨发出顺滑的声响。里面摆放着几支看起来就是名贵的钢笔、拆信刀和几本空白的备忘录。
拉开第二个抽屉。是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充电线,以及几个未拆封的文件夹。
全都是些无关痛痒。
陈念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
他伸手握住黄铜把手,往外一拉。
纹丝不动。
陈念的眉头挑了起来。
锁上了?
这是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抽屉。四位数的滚轮密码静静地卡在黄铜锁扣的上方。
好奇心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林映雪说过,公事都在别处处理,这里的全都是他能看的东西。既然如此,一个没有公事机密的私人住宅的书房里,为什么锁上一个位于最底层的抽屉?
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理智告诉陈念,乱翻别人的隐私绝不是什么好事。哪怕林映雪刚才给出了许可,这种行为依然带有强烈的冒犯意味。
“就试一次。”陈念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密码也不可能猜对,试一次打不开就算了,也不会怎么样。”
“搞不好真的放了我的东西。”
他将身体前倾,手指搭在了那四个冰冷的金属滚轮上。
该输入什么数字?
陈念的大脑飞速运转。
闪过的几个答案一一被否决。
忽然,他想到前几天她亲口说出的话。
不如,就输入个最老套、最俗气的密码吧。
陈念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的手指拨动滚轮。
“0”。
“9”。
“1”。
“7”。
四个数字在锁槽里排成一线。
陈念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其实并没有抱着任何希望。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会去实验这种超级烂的可能性。
他的大拇指按在锁扣的开启键上。
.
.
.
.
.
手指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压平。
“咔。”
一声清脆、轻微的金属弹子跳动声。
“!?”
陈念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跳了一拍。
血液短暂凝固,随后又涌向四肢百骸。
开了?
竟然真的开了吗?
密码真的是他的生日?
无数个念头相互碰撞、撕咬。
这意味着什么?
抽屉被锁扣弹开了一条几毫米的细缝,里面透出一片深沉的黑暗。
陈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的手还握在黄铜把手上,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拉开它。
只要拉开它,就能知道林映雪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是关于他的调查报告?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是别的什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心里的犹豫和想要揭开真相的渴望在激烈交锋。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好不容易,他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他的手腕上的肌肉发力,准备将那个承载着秘密的抽屉彻底拉开。
“陈念。”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下楼上车。”
林映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念的头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反射性地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缩了回来。
“来了。”
不能被发现。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打开了。如果在这种时候摊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更不知道今晚的晚宴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没错,他要准备好才行。
所以,先不要打开才是对的。
陈念动作极快地伸出食指,抵在抽屉面板上,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锁扣重新咬合的声音传来。机械密码锁恢复了死板的闭合状态。他迅速伸手,胡乱地将那四个数字滚轮拨乱,打乱了那串足以致命的生日密码。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着,双手撑在大班椅的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皮椅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开。
陈念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深吸了两口气。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书房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陈念转过头,再次盯了一眼宽大的书桌。
那层平平无奇的木板背后,或许藏着林映雪那个女人的秘密。
这事等到今晚过后再想吧他收回视线,走出了书房。
林映雪已经站在了玄关处。她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黑色手拿包,正在换鞋。看到陈念走出来,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庞。
“如何?”她随口问道。
“嗯。”
“没什么,书挺多的。”
“走吧。”林映雪没有多言,推开了大门。
陈念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电梯。
轿厢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倒影。
电梯逐渐往下坠落。
坠落到底。
(31) 暗场
晚宴的聚光灯终于从陈念身上移开。
陈念的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人影,在会场的边缘焦急地搜寻。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欺骗她。
然而,理智又将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这是什么场合?林映雪就在不远处与几个投资方交谈,周围全是媒体的长枪短炮。如果他现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锐,立刻就能察觉。
更何况,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说什么?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导,挂着合宜的微笑,回应那些前来攀谈的陌生人。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最弄人的方式,将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同学,后生可畏啊!”
一道男声在侧前方响起。陈念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后的,正是宋知微。
王总满脸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陈同学,我是MUSE杂志社的负责人,免贵姓王。这是我们杂志社的副主编,宋知微。”王总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在宋知微背后推了一把,将她推到了陈念面前,“知微,快,跟陈同学打个招呼。以后咱们杂志社还要多仰仗市里的项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这一推,将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离陈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陈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
昨天晚上,她还在家里的厨房为他做爱吃的;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玄关给自己念叨。而现在,她却在自己面前陪笑。
不同于自己,宋知微的脸色依旧如常。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问。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陈念伸了过去。
“陈先生,久仰。刚才的致辞非常精彩。”
陈念低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是会抚摸他脸颊、会帮他按揉肩膀的手。
“陈同学?”王总见陈念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出声提醒。
陈念咬紧牙关。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肤相触的刹那,是多么的冰凉。
“宋……主编,客气了。”
“幸会。”
短暂的交握过后,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们杂志下个月不是有个青年的专栏吗?陈同学这么优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封面人物啊。”王总还在努力助攻着,他甚至转头催促宋知微,“你赶紧加一下陈同学的微信,后续好安排商量专访。”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顶就是宋知微。现在,却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吗?
宋知微拿出手机,一步一步调出了二维码名片。她低垂着眼帘,陈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陈先生方便的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他想一拳挥在王总那张油腻的脸上,想不顾一切地拉着宋知微冲出宴会厅。
“陈念同学,原来你在这里。”
林映雪端着半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陈念转过头,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着林映雪走近,越发觉得没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动手了。
她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她的身份,对宋知微做些什么。
偏偏这时候曼姐不在。
王总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弯了下去:“林市长!您好您好!我们正在跟陈同学请教……”
林映雪连正眼都没有看王总,她的视线仅仅在宋知微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她转头看向陈念,语气平静:“刚才后台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确认签字。跟我过来一趟。”
陈念愣住了。
王总赶紧让开身子,连连点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林市长您先忙,陈同学,咱们回头再联系!”
林映雪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转身朝着会场侧面的通道走去。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林映雪的背影,又回头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只能尽量迈开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脚步。
穿过喧嚣的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
林映雪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林映雪走进去,直接走到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她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念反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边。
“为什么?”
林映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帮我个忙。”她没有回应陈念的质问,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过来。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盒子,递给我。”
陈念皱着眉,脚步却没有移动:“回答我。”
“拿过来。”林映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僵持片刻,陈念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进去翻找,视线扫过了包里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规的补妆用品和文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陈旧。而在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白色的药袋,上面印着复杂的英文字母和说明。
之后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药盒。
他将药盒拿出来,走到林映雪面前,递了过去。
林映雪接过药盒,熟练地扣开盖子,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胶囊。她没有拿水,直接将其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陈念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动作,想起前几次见她时,她看起来胃部不好的样子,还有那病态的肤色。
“你身体不好?”
陈念脱口而出。这是今晚他的第二个问题。
林映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轻的时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龄人差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没日没夜地熬,酒局、应酬、算计……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不过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她说得干脆通透,没有丝毫的顾影自怜。
陈念看着她眼角在灯光下显露出的细微皱纹,他才想起来对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自己不过因为印象给她加上了多层滤镜。
更多的话,从陈念的心底窜了上来。
“难道就不能停下吗?”
陈念上前一步,“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拥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权力和财富,难道这些真的重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身体搞垮,把身边的人推开,甚至连……”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真的那么重要吗?!”
面对陈念的一连串质问,林映雪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肩膀正在发抖的少年。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配着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她将瓶子放在桌上。
“陈念。”
“所谓是否重要,只有在拥有之后,才有资格去评断。”
她看着陈念。
“对于人而言,无法取得的事物,永远是最浪漫的。贫穷的人觉得金钱最重要,无权的人觉得权力最迷人。为了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浪漫,人们只能不断在道路上做出抉择。”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择,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线,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注定没有回头路。”
林映雪转过头,背着光的她,让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们现在爱玩的那些电玩来说,遇到走错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个保存点,然后再试一次?”
她摇了摇头。
“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好。往往只是一句话,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一次不经意的行动……结局的轨迹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而且,永远无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陈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话,倾刻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那又如何。
他无法明白,也不愿明白。
这不是他想听的。
“如果……”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
“如果你能重来一次呢?”
如果你拥有改变的机会。
“我不是说过了吗?”
林映雪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所谓是否重要,是在拥有之后,才能去评断的。”
陈念愣怔地看着那个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鸿沟,或许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给她处理后,便让陈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念站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推杯换盏的玻璃碰撞声、名流们交谈声依然。
他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了宴会厅边缘。
他要去找苏曼一趟。
避开几个试图上来套近乎的媒体,陈念绕过巨大的香槟塔,没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苏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倚在罗马柱上。她没有看会场中心,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苏曼转过头。
“比我想得还快。”
她将高脚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直接从手拿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微信,递到陈念面前。
“扫吧。”
陈念傻在原地。
“曼姐?”陈念没有立刻掏手机,诧异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
“怎么?”
苏曼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现在当上市长面前的红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这个阿姨了?”苏曼的语气里带着幽怨,某几个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调侃,陈念还是招架不住,慌乱地摆着手。
“不是!曼姐你别乱喊!我没有那个意思!”
幸得周围目光没有汇聚过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在心里低咕抱怨:曼姐怎么这样大胆!在这种场合也开这种玩笑。
手机镜头扫过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曼”。
陈念点了添加。
苏曼看着屏幕上通过的好友验证,满意地收起手机。
“行了,别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委屈样。”
陈念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加我?”陈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说只有缘分到了才加。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苏曼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两下,猩红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醇厚的泪痕。
“那可太有缘分了。”
她悠悠地开口,“从我借你车后发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预料。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到了?”
陈念心头一紧。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说多错。
“不过,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陈念笔挺的西装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回去之后,好好解释。”
几个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苏曼的意思。
那个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个被他的谎言刺伤、还要被老板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
她那么聪明,那么细腻,当时该有多震惊,心里又有多痛?
陈念光是回想起她刚才主动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觉得呼吸困难。他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份委屈,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察觉林映雪的局,为什么没能用更好的借口把她支开。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被赶出家门,微信找我。”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现在,赶紧回去吧。有些烂摊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
苏曼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陈念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没再看会场中心一眼,径直走向了员工通道。
陈念脱下那套西装。他将其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装装进防尘袋,陈念提着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短暂的光晕。
之后他随手打了一辆车。
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滨江花园,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快的一次。
楼上大多数窗户都已经熄了灯。
陈念站在的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陈念走到家门前。
今天,这扇门特别的重。
陈念手腕发力。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电视机的背景音。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陈念跨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将鞋子摆放好后,走进室内的他抬起头。
宋知微正坐在客厅的那张沙发椅上。
她没有换成睡衣。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参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礼服。她赤着双脚,双腿交迭。头发依然端庄地挽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距离宋知微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秒针走过了一圈。
终于,宋知微开了口。
“小念。”
她看着他。
“我们来谈谈。”
(32) 点燃
这句话在客厅里回荡。
多久没听到了呢。
陈念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
宋知微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双腿交迭,黑色的晚礼服裙摆垂落在地毯上。
她没有发火。
陈念完全无法预料,在这层平静的冰面之下,究竟酝酿着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她旁边那张宽大的主沙发。
“来。”
他挪动脚步,双腿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陈念走得很正经,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宛如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最终在她身旁的位置慢慢坐下。
沙发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陈念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陈念已经在内心排演了千百种挨骂的场面。
陈念设想过她会指着他的鼻子痛斥欺骗,甚至设想过她会直接指着大门让他滚,然后跟他冷战十天半个月。
只要她能把心里的火发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惩罚,陈念都愿意受着。
客厅里安静无声,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
陈念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降临。
陈念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浑身一震,错愕地抬起头。
宋知微伸出了那只手,指腹温软,带着些许属于她的体温,就那么自然地、缓慢地揉了揉。
她的五指穿过陈念因为奔波而略显凌乱的短发,动作极其轻柔,顺着发丝的生长方向,一下又一下地抚平那些翘起的发梢。
宋知微也看着他。
那双眼深邃如潭水,静静地倒映着陈念局促和慌乱的脸。
她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
“陈念。”
她终于开口了。
“你今晚站在那个台上,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出现在我不知道的场合。你对我撒了谎,瞒着我做这些事。”
她的视线抓紧陈念的眼睛。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随意说谎的人。你既然选择瞒着我,应该有你难以说出的理由,对吧?”
他无言以对。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她的手从发顶滑落,停留在陈念的脸颊侧边,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接下来的问题,能说的事,你就尽量说。如果有些事情,你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
“那你就点头,或者摇头。我不会逼你。”
愧疚感铺天盖地地将陈念淹没。
太卑劣了。
在她的包容面前,陈念那点自以为是的保护,那点自作主张,显得多么幼稚且可笑。
她是那么体恤自己,优先照顾他的情绪,顾虑他的苦衷。
而他,却对她这么过分,把她蒙在鼓里。
“对不起……”
“好了,先别急着道歉。”宋知微收回手,身体坐正了一些“规矩就是这样,我们开始吧。”
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苏曼,她扮演什么角色?她知道多少?”
陈念咽了一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知道的不算多,但曼姐很聪明,估计已经猜到了不少。”陈念低下头,如实交代,“她也知道林映雪的存在,但她没有干涉,只是在旁边看着。今晚……我也是担心你,所以拜托她,如果在现场有什么突发状况,帮我照看你一眼。”
宋知微听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宋知微点了点头,“算我也欠她一个人情。”
紧接着,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关于林映雪。”
“你究竟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那个女市长,自称当年将我遗弃的亲生母亲?告诉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女人为了抢夺对我而做的局?
陈念看着宋知微,用力地摇了摇头。
但想了想,他还是给出了一些解释。
“我可以说的是,就在你抽我一把掌的那几天......。”
“我在路上差点被她的车撞到,后来她去学校视察,认出了我。林映雪……她似乎很欣赏我。所以给我安排图书馆的工作,甚至邀请我今晚在台上领奖。”
宋知微没有追问。她只是更深地看了陈念一眼,随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处理林映雪的事情?”
陈念盯着茶几上交错的木纹。
“我......不知道。”
“她手里有资源。我以为我站得更高,我就能真正保护你,能让你不被任何人随意拿捏,但是经过今天的晚宴,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天真。”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他已经交代了目前能说的事情。
但宋知微突然叹了口气。
她问:“陈念,你是不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不愿意让我知道。”
“是。”陈念毫不犹豫地承认。“没错,一切都是我引来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需要去面。是我对不起你。”
“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好,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以为我能处理得天衣无缝。我太没用了……你就不该管我,我这种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把这些烂摊子全部收拾干净,哪怕我怎么了,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我根本不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猛地截断了所有的自贬与妄言。
陈念的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惯性让他的头偏向一侧。
宋知微站在他面前。她那只放下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件事情,无论怎么样,你不愿意选择和我沟通商量。我没有办法接受。”
她红着眼眶。
“陈念,不论是作为你的家人,还是作为你的恋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凭什么又要这么做决定?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替我扛下所有?为什么你又要独自去面对?!”
陈念没有反驳。
他只是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静静地承受着这份责骂。
甚至是准备迎接第二次。
紧接着。
空气中再次响起了一声清脆、甚至比刚才那下更加响亮的耳光声。
“啪!!”
不过,这次并不属于陈念。
他惊愕地转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宋知微的右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为什么。
陈念身体的反应远快于大脑的思考,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你干什么?!”陈念大声吼道,“你打你自己干什么?!为什么?!”
宋知微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推开。
那只没有被抓住的左手,缓缓抬起,落在了他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两下。
“因为,这也是我的缺失。”
她将脸埋在陈念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料。
“我知道你是个习惯逞强的人,你总是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这段时间,你是一个人面对,一定经历了非常多的事情。你强迫自己穿上那身不属于你年纪的衣服。”
“辛苦你了。”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陈念的腰。
“真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是我没能及时察觉到你的异常,没能在你最害怕、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及时陪在你的身边。”
“一定很难受吧。”
“因为在乎你,所以......我才更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话说到这里,或者才刚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念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视线变得彻底朦胧。
陈念抱紧了她,把头也埋进她的肩头。
眼泪毫无阻挡地浸湿了宋知微的肩头。他死死收紧双臂,脸颊埋在她的颈窝处。女人的发丝带着馥郁的香气,肌肤的柔软与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两人紧紧相拥。
在这样悲伤且坦诚的时刻,少年的身体不合时宜地给出了情理之内的反应。
两人的小腹毫无缝隙地挤压在一起。陈念得血液正在疯狂地向下腹汇聚。那团原本蛰伏的皮肉,在感受着宋知微大腿的温度与晚礼服布料的摩擦后,迅速充血、膨胀,变得坚硬滚烫。
当然,更多的是那熟悉的香气的诱惑。
一根不安分的硬柱,直挺挺地顶在了宋知微的腿根处。
陈念的头皮瞬间发麻。
前一秒还在痛哭流涕,下一秒就起了反应,这得多尴尬。
他连忙想松开手臂,腰部向后瑟缩,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掩藏自己下半身那嚣张的昂扬龙首。
但他的举动并未完全成功。
陈念刚退开半寸,宋知微的手便跟着搭在他的背上。
他尴尬地低下头,视线游移。
宋知微没有出声。
陈念大着胆子抬起眼皮。视野中,宋知微微微鼓起双颊,那双哭红的眼睛透着显而易见的执拗。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锁定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传达着一个不须言语的讯息。
宋知微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复。
两人的距离拉近。
她凑近陈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满是泪痕的脸庞上。红唇微启,她的舌尖探了出来。
舌尖轻点在陈念的眼角,将那里挂着的一滴泪水卷入舌面。咸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她闭着眼睛,顺着泪痕的轨迹,她的舌尖一路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侧边,舐过脸颊。
湿滑的触感伴随着她唇瓣的柔软,烙印在陈念的皮肤上。
一遍又一遍。
陈念都快忘了呼吸是怎么开始的。。
宋知微的唇不断游走,最终停留在陈念的唇角边缘。
两人鼻尖相抵。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彼此交错的睫毛。她的呼吸带着果酒与薄荷的清香,尽数扑打在陈念的唇缝间。
陈念也缓缓地回过了神。他低下头,双手捧起宋知微的脸颊。
两人的嘴唇缓慢地触碰在一起。
给予了等待许久的回应。
陈念的唇瓣贴着她的,轻轻地碾压、摩擦,品尝着她唇上的柔软与温度。宋知微配合地微启齿关,接纳了他的靠近。
陈念的舌头探入那片温热湿润的口腔。
两人的舌尖在半空中相遇试探。
陈念左右扫着,费了一番力气才勾住了那条来回逗弄的软舌。
“唔……”宋知微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
两人的舌头在湿润的口腔内激烈地交缠。陈念的舌尖轻轻扫过宋知微的上颚,她的舌头便迎了上来,缠绕住他的舌根,交换着彼此的甘甜津液。
陈念的手掌重新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托向自己。宋知微的双手攀上他的后颈,指甲无意识地搔着他短硬的发根,身体的重量全数托付在他的双臂之间。
宋知微的眼眸半闭,眼尾因为潮红而显得妩媚。
他们的吻时而紧密,互相吞咽着彼此的呼吸;时而又微微分开半寸,让新鲜的空气灌入,随即又纠缠在一起。
“啧啧……咕啾……”
津液交换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这声音粘稠、撩人,刺激着耳膜。
陈念想到了个主意。他不再一味地进攻,而是退了出来,转而用牙齿轻轻咬住宋知微丰润的下唇,用舌尖在上面反复舔舐、挑逗。齿尖稍稍用力扯动那一小块软肉。
“咿……陈念……”宋知微受不住这种细致的啃咬,红唇微张,发出细碎的声音,“嗯啊……别咬……”
陈念哪里肯听,他趁着她开口的瞬间,再次长驱直入。这一次的动作更加蛮横,舌头直接捣入她喉咙深处,肆意翻搅。唾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宋知微的嘴角溢出,滑过她白皙的下颌线。
她完全被陈念带入了节奏,口中不断发出嗯啊、呜呜的轻喘。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陈念胯下那根滚烫的硬柱隔着布料,死死地抵在她的小腹上,随着拥吻一下一下地摩擦着。
粗重的呼吸声交织。陈念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向下滑动,大手复在她的臀部,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宋知微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绵软紧紧贴着陈念的胸膛,挤压变形。
陈念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一切,舌面刮擦过她口腔内壁的软肉,再也听不到她的呜咽。宋知微的手指在他的肩背上抓挠,求饶着他的索求。
为了换取稀薄的氧气,两人的嘴唇短暂地脱离。
退开的瞬间,一条银白色拉成细长的丝线,连接在两人的唇瓣之间,随后恋恋不舍跟着断裂。
陈念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他看着眼前的宋知微。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勾人的春意,直勾勾地看着陈念。
女人的礼服有些凌乱,原本端庄的发髻散落了几缕在脸颊旁。她的红唇被吸吮得充血,湿润的唇瓣泛着一层淫靡的水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彼此的眼里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求。
陈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他的身体再次一颤。
一只微凉的、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径直按在了他双腿之间。
那里早就胀大到了极点,将休闲裤的布料顶出了一个显眼夸张的轮廓。宋知微的手掌隔着粗糙的布料,准确无误地摸上了那根滚烫的巨柱。
“额!”
宋知微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唇线弯出恶劣的弧度。
“啧啧,看来我们的小念,就喜欢在这种时机不安分。”
她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五指收拢,握着那根粗壮的柱身,不轻不重地上下套弄了两下。
布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敏感的表皮。即使隔着一层裤子,陈念依然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与温度。
“哈啊……”
陈念大口喘气,腰部不受控制地向前挺动,迎合着她手上的动作。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股强烈的快感正顺着尾椎骨一路上窜。
“知微……等……”
他咬紧牙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宋知微的手腕。
宋知微却灵巧地避开了他的阻拦。
她的另一只手勾住陈念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胸膛相贴。
宋知微凑近他的耳边。温热潮湿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她红润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低语的声音,像是从脑海跑出来一般。
“难道你不想吗?”
她的手在布料外端按压着柱身的顶端,指腹在那上面画着圈。
“就这么做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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