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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落红岂无情(八虏之变篇,肉戏章节)
柔福被那庞然巨物堵住了唇舌,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昏昏然的混沌之中。她那张小巧的樱唇被撑到了极致,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来不及吞咽的银色津液,顺着白皙的下巴蜿蜒而下,只好呜呜地发出些含混的嗓音。
她一边极其生涩地用舌尖在口腔里笨拙地扫动,一边生出一股的复杂的心绪:原来,这便是男女之事吗?
这等被男人强压着头颅、将那羞人物事含在嘴里的姿态,若是放在以前,她哪怕是死也绝不敢想象。这其中,有着深宫金枝玉叶被剥夺尊严的委屈与屈辱;可偏偏,在心底那最隐秘的角落,又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一种堕落的、淫荡的战栗。她甚至能在男人那因为极度舒爽而发出的低吼声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为女人、能够取悦自家夫君的那份存在感。
孙廷萧垂眸看着身下这只正在卖力吞吐的「小白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清泪。
那滴泪水砸在他坚实的大腿上,烫得他心头猛地一跳。他虽在这乱世里杀伐果断、在床笫之间也向来霸道掠夺不装什么道德先生,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天汉的公主,是刚经历了丧兄之痛、却毅然决定把清白身子交给自己的柔弱女子。
孙廷萧清醒了一下,心想莫不是自己做的过分了些。
「好了。」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将肉棒从她口中缓缓退了出来。他伸手托起柔福的下巴,看着她那被撑得发红、甚至微微红肿的唇角,有点自责地说:「是不是这样太折辱人了?你若是不喜欢,我绝不勉强你。刚才是夫君太孟浪了……」
其实这话说出口,孙廷萧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心实意,毕竟这种玩法,在他和几位美娇娘而言完全算是小菜一碟,都还没把柔福带进多女同床的圈子里来嘞!
不过柔福被他这般小心翼翼地一问,先是微微一愣,脸上却浮现了一抹生动的娇俏与释然。
她轻轻拭去嘴角的津液,微微仰起头,看着懊悔的孙廷萧。
「夫君莫要这般小心。」
柔福语气决绝又掺杂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点逆来顺受的旖旎情趣。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特意加重了几分无辜感:
「我哪里敢不喜欢呢?柔福一个小小的女子,国破家亡,如今早就被将军给死死地锁住了一生一世。」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两团雪白柔软的乳肉轻轻蹭过他粗糙的胸膛,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勾魂夺魄的诱惑力,简直不似平素的小公主:「柔福小小女子,如今便如案板上的鱼肉,落进了你这盖世大恶人的魔爪里。你便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我也逃不掉的……只要夫君喜欢,柔福……便什么都依你。」
这番自怜自艾、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却带着臣服与依恋的调笑情话,听在孙廷萧的耳朵里,不亚于在烈火上浇了一桶滚油。
那种高高在上的公主心甘情愿沦为禁脔的「小可怜被大恶人强占」的戏码,立马就将孙某人真正提升到了大恶人的状态。
「小妖精。」
孙廷萧翻身把柔福放倒在炕上,一手撑在她的耳畔,另一手扯掉了她身上那最后碍事的亵衣。这下,那具鲜嫩纯洁的少女酮体,终于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视野之下。
孙廷萧原以为,这位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的病弱公主,在这床笫之间必然是个一碰就碎、只知道哭泣求饶的易碎瓷娃娃。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到骨子里的小丫头,在褪去那层「大汉公主」的枷锁后,稍微这么一引导、一开发,那柔顺的皮囊之下,竟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媚骨。
那句「小可怜落进大恶人魔爪」的自白,简直就是拿捏着男人的劣根性在疯狂点火!这哪里是什么不懂风月的小白兔?分明就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吃人小妖精!
「好,好得很。」
孙廷萧双手自柔嫩的玉乳开始,以指头画弄着柔福的两点乳尖,待柔福求饶着来护自己的双乳,便随即便沿着她平坦紧致的小腹一路向下滑去,分开了那两根修长笔直的玉腿。
柔福终究还是嘴上的小妖精,实际受了她的大将军几下撩拨,便只能摆出无比诱人可怜的姿态,手护着乳晕,却下身失守,怯生生地等待审判了。
「既然公主殿下都自认是落进我这大恶人手里的鱼肉了,那我这做恶人的,今夜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将你『生吞活剥』了,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深情?」
话音未落,他那宽厚的胸膛已然狠狠地贴了上去,两具赤裸滚烫的肉体在这一刻极其紧密地严丝合缝。男人粗糙的肌肤与少女滑腻的软肉相触,激起一连串难以抑制的战栗。
孙廷萧没有再给她任何喘息或是反悔的机会。他低下头,一口叼住了柔福那张惊呼微启的红唇,将她所有想要宣泄出声的怯弱与娇喘尽数堵回了喉咙里。那是一个带着极强侵略性与占有欲的深吻,他的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在其中疯狂地扫荡、纠缠,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每一丝香甜与呼吸。
与此同时,他那早已坚硬如铁的粗硕棒子,已然精准地抵在了柔福那片泥泞不堪、早已溢满了「动情之水」的幽谷入口。
「嗯--」
被堵住双唇的柔福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她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滚烫、硕大且极其坚硬的异物,正抵在那层从未有人触碰过的脆弱屏障前。那惊人的尺寸与热力,仿佛是一把即将劈开她身体的巨斧,轻轻地刮擦她的花唇软肉,有如猛兽刻意玩弄被捕的猎物,耐心地折磨,逼她敞开一切。
孙廷萧并没有一冲到底,他深知这姑娘的身子骨经不起那等蛮横的插入。他强忍着想要立刻将自己埋进那紧致温暖之中的冲动,在那泥泞的花穴口缓缓研磨、打转。那硕大圆润的龟首沾染着她分泌出的晶莹花汁,一点一点地撑开那紧闭的嫩肉,试探着向里挤入。
「放松……」他在她唇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大掌抚上她因紧张而死死绷紧的挺翘双臀,用力揉捏了几下,「把腿再张开些……顺着我的力道……」
柔福疼得眼角飙出了泪花。那等粗硕的物事哪怕只是挤进去了一个浑圆的顶端,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酸胀与痛楚便已如潮水般涌来。可她偏偏记着自己方才撂下的那番「认命」的话,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着唇,听话地将那双雪白的长腿更大幅度地向两边敞开,颤抖着、艰难地接纳着夫君的寸寸入侵。
看着这小妖精疼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努力迎合的惨烈模样,孙廷萧心头的征服欲彻底达到了顶点,身下的玉体,再如何呵护,总归是要被他攻破的。
「嗤--」
随着孙廷萧下定决心向前一送,那层象征着皇室最后纯洁与尊严的落红屏障,被那柄肉刃最终贯穿!
「啊--好疼--!」
撕裂感让柔福再也忍不住,终于惨叫出声,指甲死死扣进了男人宽阔厚实的后背,硬生生抓出了几道血痕。而孙廷萧则在一声低吼中,顺势腰部猛然发力,将粗大的肉棒毫无保留地、直挺挺地送入了那紧致到令人发狂的甬道最深处。
太疼了。那种身体被硬生生劈开、内部被一个滚烫且硕大无朋的异物死死撑满的胀痛感,刺激得玉澍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拼凑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喘息着。
可即便如此,这外表娇弱、内里却藏着几分决绝的小公主,竟硬是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去推拒、去挣扎。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放松那紧绷的身体,强迫自己去接纳痛楚,去感受自家夫君这般粗暴而又真实的存在。
孙廷萧感受着那紧致到不可思议的甬道内壁,正因为疼痛而一缩一缩地疯狂绞着自己的柱身,快感让他忍不住想要立刻开始抽送,去刺激这副身子继续缩紧,给他更多。
但他毕竟还是存了三分怜惜,埋在她体内的巨物硬是纹丝未动,给了她熟悉这种感觉的缓冲。
「别咬自己,咬我。」
孙廷萧喘着粗气,大掌捏住她的下巴,将她那被咬得泛白的下唇解救出来。随后,他顺势将脸庞埋向了柔福胸前那两团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雪嫩乳肉。
他张开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含住了那颗早已挺立如葡萄般的乳尖,把粉嫩的乳晕也一并吸入。
「啊……」
柔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浑身一颤。下身那被彻底撑开的钝痛还未散去,胸前便传来了一阵湿热而霸道的吸吮感。男人的舌尖极其灵活地在那娇嫩的乳蒂上打着转,牙齿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轻轻啃咬着那一小块软肉,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声。
这种上下夹击的极致刺激,让柔福那原本只剩下疼痛的脑海中,逐渐升腾起一丝磨人的酥麻。
孙廷萧并没有厚此薄彼。他含弄完左边,又迅速转移阵地,含住了右边那颗同样战栗的红樱,胡茬有意无意地刮擦着她大片白皙的胸膛,留下点点刺目的红痕。大掌则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试图分散她下半身的注意力。
「唔……夫君……好麻……」
柔福原本紧紧抠着男人背脊的手,不知不觉间失了力道,转而攀上了他宽阔的肩膀。她的眼神渐渐开始迷离,那充斥着甬道的撕裂感,在胸前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酥麻快感的冲刷下,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种酸胀的饱满。那不断溢出的动情之水,更是将两人紧密结合的地方润滑得一塌糊涂。
察觉到身下的花穴已经不再如起初那般紧绷抗拒,反而开始生涩地翕动着吮吸自己,孙廷萧知道,这小妖精终于熬过了最难捱的关口。
「乖,已经过去这关了。」
他低哑地赞了一声,停在胸前的头颅缓缓抬起抛了个不太符合他孙某人人设的媚眼,紧接着腰胯终于开始了极其缓慢的第一下抽动。
孙廷萧的抽动极其缓慢。
那根粗硕的肉棒在她那堪堪破瓜、紧致异常的幽谷中一寸一寸地向外拔出,又一寸一寸地坚定推入,极尽耐心与克制。
反正今夜长夜漫漫,他并不急着去攫取快感,反倒更想好好顾及身下这小美人儿的感受。
在缓慢而磨人的抽送间隙,孙廷萧看着柔福因内里的酸胀感而微微蹙起的黛眉,以及眼角那抹未干的泪痕,他的心头不禁生出几分疑问。
老实说,哪怕已经到了此刻水乳交融的地步,孙廷萧依然没能完全参透这小公主的心思。
按理说,这短短几日内,她先是经历了汴州城破的灭顶之灾,紧接着又是兄长赵桓惨死于乱军之中,连高高在上的父皇都被胡人如犬羊般掳走,甚至连嫡母杨皇后都险些在哗变中自尽。这等家国俱碎、骨肉分离的惨烈变故,换作任何一个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肝肠寸断、万念俱灰了。
这等大悲大痛之下,她怎会还有心思,甚至如此主动且决绝地要与自己行这等床笫之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鹿清彤的几句激将,或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柔福……」孙廷萧腰腹微顿,那龟首抵在她最敏感的花心处浅浅研磨,手指撩拨着她汗湿的鬓角,委婉问道,「这几日遭了这般劫难……你此刻想必身子疼痛,却卖力地迎合我……可是心里惊惧未销,想用这法子,用疼痛来压抑心中痛楚?」
柔福被他这般一问,那因为情潮而迷离的双眸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定定地望着孙廷萧,坦然道。
「夫君是不信柔福的真心吗?」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格外空灵,「父皇没了,哥哥没了,那个在深宫里被人护着的公主也没了。」
她抬起纤弱的双臂,紧紧环住了孙廷萧那宽厚的脖颈,将自己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声音哽咽:
「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这具干净身子……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明日天亮,连这最后的归宿也是一场梦……夫君,你是这乱世里,唯一我还可依赖的人了。只有这般与你真真切切地成为一体,只有被你真真切切地得到,我才觉得自己心不再是悬着的,如浮萍那般。」
孙廷萧这才恍然大悟。柔福并非因为悲痛而乱了方寸,只是本能地抓住自己,求一株救命稻草。
而自己便是她最后的希望。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怜惜涌上心头,「啵」地一下,孙廷萧的腰腹猛地向后,那根肉棒竟毫无预兆地从柔福身子里拔了出来。
「嗯?夫君……」
体内那充实的饱满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耐的空虚,柔福疑惑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突然中断动作的男人,还以为是自己那番话惹得他不快了。
然而,孙廷萧却没有回答。
在柔福震惊错愕的目光中,孙廷萧却是调整了那壮硕的身躯,直接俯首趴在了她那双雪白笔直,淫靡分开的大腿之间!
「夫君!你……你要做什么……」柔福惊得想要合拢双腿。
可孙廷萧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膝弯,逼着柔福门户大敞开来。紧接着,那张带着胡茬的面庞凑近了那泥泞不堪的花穴入口,他探出舌尖,极其温柔、又极尽虔诚地,舔上了那处还残存着淫液的娇嫩花唇。
「啊--!」
柔福发出了一声娇吟,那温热滑腻的舌尖直直印在了她那刚刚破瓜、还带着几分撕裂余痛的娇嫩谷口。不同于那根粗硕肉杵带来的粗暴撑胀,这舌尖的触感是极其灵巧而致命的。
它像是一条滑溜的软体小蛇,先是极其温柔地舔去了那花唇周遭的汁液,随后竟毫无顾忌地顺着那道紧致的缝隙,轻轻探入了那片最为隐秘的软肉之中,开始一下下地舔舐、钻弄。
「不……夫君……太脏了……不可这般……嗯……」
柔福羞愤欲绝,小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想要并拢双腿,却半分动弹不得,也使不上力。堂堂公主,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最隐秘、最羞人的地方,竟会被一个男人如此虔诚、又如此放肆地用嘴去品尝?
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那从底端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战栗与快感。
当那舌尖精准地寻到那颗隐匿在花瓣中的敏感花核,开始极有节奏地打圈、拨弄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犹如一道闪电,直劈进她的脊髓。那种感觉,比手指的挑逗要强烈十倍、百倍!
「别躲,柔福。」
孙廷萧在百忙之中抬起头,眼眸里没有半分情欲的猥亵,反而透着动人的爱意。
他看着这只被快感折磨得泣不成声的「小白兔」:「你方才说,我是你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那夫君现在便用这等方式告诉你……我孙廷萧的女人,不用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去讨好谁。」
「不是供我发泄的脔宠,而是我要放在心尖上去疼、去敬、去满足的妻子。你的身子,你的全部,在我眼里,都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宝贝的东西。」
说罢,他没有再去听柔福那感动得破碎的呜咽,再次低下了头,又品味起了她的蜜穴。
「嘶--哈……」
伴随着男人的唇舌在那花核与穴口之间交替肆虐,甚至开始微微用力地吸吮起来,柔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他从那个地方给生生吸走一般。
几日来所有的惶惶不安,在这一刻,被这等极致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感官刺激,给冲刷得一干二净。脑海中仅存的那一丝理智终于消失,她彻底放弃了矜持,也忘记了皇家的体统。
「夫君……夫君……廷萧……」
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半睁半合,十指胡乱地插进了孙廷萧那有些粗硬的黑发中。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任由那娇媚、带着几分泣音的浪叫在土屋里肆意回荡。
花穴深处那股蓄积已久的洪流,终于在男人舌尖最后一次重重的吸吮下,彻底决了堤。
「啊--!」
随着一声拔高的尖泣,柔福那带着几分处子幽香的清液,如同泉涌般从那幽谷深处喷薄而出,尽数浇在了孙廷萧的脸庞上,甚至溅入了他的口中。
那是一种彻底被掏空、又仿佛获得了新生的绝顶巅峰。
柔福瘫软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团雪乳剧烈起伏着,眼角滑落的泪水中,再也没有了悲凉,只剩下被彻底满足后的慵懒与对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依恋。
孙廷萧缓缓抬起头,也不去擦拭脸上那些晶莹的淫液。他看着身下这只终于被自己彻底安抚好、散发着媚态的娇怯新娘。
「现在,该让夫君真正进去了。」
他猛地挺身而起,再次将那高大的身躯压覆在那娇嫩的身体上,肉棒借着那刚刚喷发出来的、丰沛到极致的湿滑花汁,腰胯悍然发力,凶器如同入鞘的宝剑,一沉到底,将那因为高潮而还在微微翕动的紧致甬道,瞬间塞得满满当当,直抵那最深处的花心!
「柔福,真紧……跟我动……爽的话……就叫给我听……」
与此同时,土屋的木门外。
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残垣断壁,可这几个立在回廊暗影里的女眷,却没一个人有去歇息的心思。她们或靠在廊柱上,或抱臂立在阶前,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着那土墙后传来的动静。
当柔福那压抑不住的娇吟,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肉体碰撞声,以及那几句断断续续的泣音穿透木门传出时,这几个都在床榻上领教过孙廷萧手段的红颜知己,神色各异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赫连明婕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听着里头那越来越明显的甜腻嗓音,小脸也不禁泛起了一层薄红,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道:「萧哥哥还真是偏心,这折腾人的动静,听着怎么比和我第一次的时候还要温柔些?」
「你就知足吧。」玉澍郡主白了她一眼,那张清丽飒爽的脸庞上虽然也染了几分不自然,却强装镇定地分析道,「柔福身子那般单薄,师父若是拿出对付你的力道,还不把她弄伤了?」
一旁的苏念晚听着里头那已经从痛楚转为欢愉的娇吟,温婉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作为医者,她最是清楚这等「猛药」对柔福那具病躯的功效。
「将军有分寸,伤不到她的。」苏念晚将耳畔的一缕碎发挽到脑后,轻声说道,「公主从小郁结于心,气血瘀滞。如今经历这般大起大落,若不好好疏导一番,只怕会落下病根。将军这般手段正合阴阳和合之道,最是能疏通血脉、驱散寒气。对她身子反倒有莫大的好处。」
几个女人正低声八卦着爱郎和这一位新任小姐妹的亲爱事迹,鹿清彤却忽然转过头,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们在这儿,我去那边看看。」鹿清彤压低了嗓音,对身旁的玉澍交代了一句。
方才大家一起把孙廷萧和柔福推入洞房时,杨玉环明明还在。可这会儿,那位绝代佳人却不知何时从这群听墙根的女人中消失了踪影。历经了那般惨烈的国破家亡与失子之痛,鹿清彤生怕她又生出什么寻短见的念头,忙拢紧了衣衫,顺着院墙向外寻去。
转过马厩,鹿清彤在营房外的一处木栏旁,寻到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杨玉环并没有做什么寻短见的傻事,只是静静地立在夜风中,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痴痴地望着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漆黑树林,仿佛是在透过那片林子,看着已经化为炼狱的汴州,又像是在看着自己那早已被粉碎的锦绣前半生,这般月下独立的光景,依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秀丽雍容,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鹿清彤放轻了脚步,走到她的身后,恭敬询问:「娘娘,夜深风寒,您的身子也虚弱,怎么不回去休息?」
听到这声「娘娘」,杨玉环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转过那张憔悴却依旧艳冠群芳的面庞,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出声提醒,让鹿清彤莫要再用那个代表着过去与羞惭的称呼。
可话还未出口,鹿清彤何等聪,便已洞明了杨玉环的心思,随即绽开温和的笑意。
「一时要大家改口,却是不易的。」女状元走上前去,自然地伸手扶住了杨玉环的手臂,「这称呼,也不过是个代指罢了。娘娘既然心里想要放下,顺其自然便好,也不必急于让大家嘴上改过来。玉环也好,皇后也罢,都是您。」
杨玉环听着鹿清彤那番通透而体贴的言辞,心头不由得生出一股感慨。
她曾在天汉的后宫里见惯了各色各样的女子,有冯小怜那般以色媚主、将帝王的心魂勾得死死的妖姬;也有那些为了争权夺利,在脂粉堆里使尽阴私手段的妃嫔。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女状元,却仿佛跳出了世俗的窠臼,有一份以最大的善意去包容万物的温润。
「状元娘子是个通透人。」
杨玉环苦涩地笑了笑,任由鹿清彤扶着自己的手臂:「只是,你也不必这般特意顾着我。我知道你来是好意,怕我一时想不开,再寻了短见。」
她淡然道:「你放心,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既然天意令孙将军救下我,我便不会再去寻死。
我要亲眼看着赵家江山的下场,等到报仇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娘娘更该保重身子。」
鹿清彤顺着她的话,温言道:「娘娘既然要看那天,那就更该保重身子。柔福公主这几日跟随我们跋涉,可是完全听从苏姐姐的医嘱,乖乖地吃药养病。若是此刻她还高烧未退,身子虚弱,我可不敢提什么补上洞房的事。」
鹿清彤含羞嫣然,杨玉环也会心释然。
「那孩子……」杨玉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与感慨,「虽不是我所生,但从小养在深宫,种人怜惜。我看着她长大,也同半个亲生女儿一般。这桩赐婚,起初我只当是她父皇用来算计兵权的棋子,还替她觉得委屈。」
她顿了顿,回忆起这几日在生死边缘的所见所闻,语气变得极其肯定:「但如今看来,孙廷萧确实是个顶天立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她能跟了将军,是她的福气。」
说到这儿,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目光在鹿清彤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上流转了一圈,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只是啊,这位孙大将军,未免也太花心了些。即便没有柔福,也还有你们这么多红颜知己衷心相随。你们却又都心心相印,互相照拂,全然没有争风吃醋的意思。这等齐人之福……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未必能享得到。」
听着这句看似玩笑、实则带着几分试探的话语,鹿清彤顿了顿。
「娘娘说笑了。美人相随却是是情意深重,不过帝王之福嘛,将军倒也未必羡慕。」
「哦?」杨玉环微微挑眉,显得有些诧异。
鹿清彤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洛阳兵变平息后的那个夜晚。那天,当所有人都着眼于处理后事,逮捕逆党立功时,那位亲手扭转了乾坤、本该风光无限的骁骑将军,却一个人流露出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般的失落与悲戚。
「我……我也说不清楚。」鹿清彤喃喃自语,「将军这个人,他有志向和手段,却好像真的不在乎九五之尊。他绝不是那种安贫乐道、清心寡欲的隐士之风。他喜欢醇酒,喜欢美人,喜欢兵戈交击的快意,可他征战,立功,似乎……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在深宫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的杨玉环,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存在。她微微皱眉,思索着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在乎权势荣华的,无非是那些喜欢田园山林、向往闲云野鹤之辈。可孙将军征战沙场,若不是为了极高的权位,还能为了什么?便是圣人当年尚为端王时,终日沉迷书画、乐在其中,表现得何等清高?可一旦坐上了那把龙椅,尝到了权势的滋味,还不是被浸染得舍弃不掉,变得多疑又昏聩?」
鹿清彤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手臂上。她想着孙廷萧那句「天下一家」,以及他偶尔在无人处流露出的那种「旁观者」的清冷。
「娘娘说的是常理。」鹿清彤轻声答道,「但将军……他大概是不太在乎那些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吧。或者说……是他觉得,他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些凡俗的权谋与争斗。」
杨玉环听罢,也随之在她身旁缓缓坐下。她虽然没能完全听懂,但也不再多问。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荒野兵站的残墙下。一个是才华横溢、清雅脱俗的绝代才女;另一个是阅尽千帆、曾母仪天下的熟艳美妇,并肩而坐,却别有一番风情。
回到屋中,男人仍在女子的身上耸动。那最初如撕裂般的剧痛,在孙廷萧耐心的温柔安抚与肉棒的缓慢抽送中,已经渐渐化作了一股令人意乱情迷的酥麻,柔福那原本绷紧的娇躯,早已放松了下来。
她那未经人事的幽谷,在充足的「动情之水」的润泽下,已经开始适应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存在。每一次那滚烫的柱身深深没入,刮擦过那紧致的甬道内壁,都会带起一阵战栗的快感;而当它缓缓拔出时,那层层叠叠的软肉又会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那紫红的龟首,甚至贪婪地翕动着,想要将那退出的硬物重新吞吃入腹。
「夫君……嗯……舒服了……」
柔福的双眼蒙着一层水雾,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情欲的红晕。她不再咬着下唇强忍,而是顺着那越来越顺畅的抽送节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甜腻而慵懒的娇吟。
这等从痛苦转为享受的转变,让孙廷萧的大棒更是饥渴难耐,他托住柔福的纤腰,一个利落的翻身,两人便在草席上掉换了位置。
「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柔福惊呼出声。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仰面躺在了一个宽阔坚实、散发着惊人热度的胸膛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且极具占有欲的姿势。
孙廷萧平躺在榻上,让柔福那娇小柔软的身躯完完全全地覆压在自己身上。那根原本就深深埋在她体内的粗大肉棒,因为这姿势的改变,借着重力,更是毫无阻碍地一贯到底,甚至比刚才插得还要深上几分。
「唔……太深了……夫君……」
柔福被这骇人的深度顶得浑身一麻,修长的玉颈猛地向后仰去,那如瀑的乌发散落在孙廷萧的肩膀上。她本能地想要并拢双腿,却被男人的身子绊住,只能以一种完全打开的姿态,跨在在他那充满力量感的腰腹之间,身子仰躺着,把孙廷萧的胸膛当做了床铺。
「别躲,乖乖躺着。」
孙廷萧低声轻哄,自后揽住她的雪嫩小乳。
虽然不似赫连明婕那般丰满浑圆,但这等堪堪盈盈一握、宛如初绽蓓蕾般的小乳,却有着极其迷人的紧致弹性。孙廷萧的五指微微收拢,掌心肆意揉弄着那滑腻的软肉,指腹熟练地拨弄着那两颗早已硬挺如红豆般的乳尖。
「嗯……啊……痒……」
胸前传来的酥麻刺激,与体内那根滚烫肉杵带来的充实感交织在一起。柔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张曲身的弦琴,只能在男人的掌控下发出最悦耳的颤音。
孙廷萧搂着躺自己身上、被情潮彻底淹没的小妻子,腰腹的肌肉骤然收紧。
「现在,不用再忍着了。」
伴随着一声低吼,他那如同铁铸般的腰胯,终于开始了毫无保留的猛烈向上挺动。
「啪!啪!啪!」
那根粗硕的巨物每一次都狠狠拔出大半,又在电光火石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撞入最深处!肉体极其激烈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淫靡。
「啊……太快了……受不住……呜呜……」
柔福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冲刺顶得娇躯乱颤。她根本无力去迎合这等狂暴的节奏,不过此刻的体位也不消她花什么力气,只好任由自己被那一波高过一波的极致快感彻底吞没。那娇弱的嗓音里,已经分不清是泣不成声的求饶,还是欲罢不能的欢愉。
在这个极其暧昧的仰卧跨坐姿势下,两人交合之处的隐秘风光,可谓是一览无余。
随着孙廷萧腰腹每一次如同打桩般凶悍地向上挺动,那根紫黑狰狞的粗硕肉柱便带着雷霆之势狠狠贯入,又在拔出时带出一股股黏腻的淫液与晶莹的白沫。柔福那原本粉嫩紧致的花唇,此刻已被那惊人的尺寸撑得完全翻卷开来,随着肉刃极其粗暴的快速抽插,那娇嫩的穴肉被带得一缩一张,呈现出一种极其淫靡而艳丽的红肿。
「夫君……亲我……我要……」
柔福被顶弄得浑身酥软,那张被情欲熏染得娇艳欲滴的小脸拼命向后仰起。在这极高难度的姿势下,她极其艰难地扭过头,带着近乎哀求的迷离,主动去寻觅男人的唇。
孙廷萧哪里还能忍得住,立刻递出嘴唇给身上美人。两人唇齿交缠,舌尖在彼此的口腔里疯狂扫荡,汲取着对方的气息与津液,将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娇喘与低吼尽数封堵在唇齿之间。
上下两端的极致刺激同时爆发,柔福紧致的甬道内壁用力绞紧,不受控制地疯狂吮吸着那根深埋在体内的硬物,企图将其中的精华榨出。
「夹得这般紧……是想要夫君的命吗……」
孙廷萧被那突如其来的极致绞弄吸得终于把持不住,滚烫的精华如同决堤般,从柱首汹涌喷发,一股脑地尽数射入了柔福子宫的最深处。
那股从未品尝过的冲击感,烫得柔福仰起玉颈,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那滚烫的白浊源源不断地填满自己的身体,最终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了孙廷萧汗湿的宽阔胸膛上。
第九十九章
2026年深秋,华都市。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华都大学历史学院院办图书室的高窗,在老旧的深褐色实木书架间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与陈年油墨气息。
刚入学不到两个月的大一新生萧城正穿梭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深处。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套头卫衣,一手捏着亮着屏幕的手机,正搜寻着什么。
手机备忘录里列着密密麻麻的一串书单,全是古代史乃的冷门文献名目。
「天汉宣和年间河南江淮转运条目考……」
萧城仰着脖子,对照着手机屏幕低声念出一段书名,随手从第三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硬皮册子。普通的断代通史和官修大典倒还好找,多半整齐列在开架书库的显眼处;可清单下半截偏偏列了十几篇刊载年代久远的古早论著,全得一头扎进屋角那一摞摞旧期刊合订本里硬翻。
萧城弯下腰,双手吃力地搬出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xx书局古代史集刊》精装大合订本。封皮上的烫金字迹早已磨损斑驳,刚一翻开,厚重的纸尘便扑面而来,激得他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单手戳开微信里一个头像是古战船图片的聊天框,语音转文字发过去一条长消息:
【萧城】:然神,你开新坑要查资料能不能别专挑这种出土文物级别的?学院书库的灰全让我吸干净了!《宣和东南经略辑存》这种建国初期印了不到一千册的合订本我都给你翻出来了,回头你的大作拿了版税,你得给我见面分一半啊。
发完这句,萧城甩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退回主界面,点开另一个置顶的头像——那是一张在深秋银杏树下拍的抓拍风景照,备注名是简洁的两个字:「秦雪」。
看着那个对话框,他脸上的烦躁散了大半,指尖敲击屏幕的动作也放轻了许多,语气熟稔而温和:
【萧城】:老师,你车停在南门停车场是吗?顾青然那家伙列的单子实在太刁钻了,全是一堆早年的期刊,我还得给他翻一会儿。你进学校之后别在外边等,今天降温厉害,可以先去文科楼旁边的银杏林或者校内咖啡馆转转,我把借的书登记完就立刻出去找你!
消息发送成功,萧城按灭了手机屏幕,揣回裤兜里。
他伸手拍了拍卫衣下摆沾上的灰迹,重新将目光投向身前那堆半人高的厚重期刊。
手机随即在裤兜里轻轻震动了两下。
萧城刚把一本厚重的《天汉中兴实录校注》从底层书架里抽出来,随手用袖口蹭了蹭封皮上的浮灰,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顾青然弹回来一条带着讨好表情包的语音转文字:
【顾青然】:城神,体谅一下!现在的历史小说哪有那么好糊弄,读者眼睛毒得很。既要剧情跌宕起伏有戏剧张力,关键的职官沿革、后勤转运和行军路线又全得经得起硬核考据,早不像早些年随便胡编乱造就能混过去的时代了。
【顾青然】:孙廷萧成名前早年的生平,正史野史里都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空白得要命,我只能尽量从这些冷门文献里多抠点蛛丝马迹出来。不然你教教我怎么写?总不能写他是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吧!你身在历史学院近水楼台,帮兄弟一把!见面分一半!
萧城看着屏幕上那句「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回了一串省略号和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他心里自然清楚顾青然为什么这般较劲。自打六月份高考尘埃落定,这哥们儿就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全砸进了这部新书的大纲和初稿里。顾青然是孤儿,早早就靠着敲键盘写网文小说赚学费和生活开销,自立得很;而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沉下心打磨出一部真正拿得出手的硬核历史大作。
至于为何突然这般拼命、浑身有使不完的干劲儿……
与此同时,华都市另一端。
华都第一实验中学附属小学的校门口,正值下午放学的高峰期。接孩子的家长与黄黑相间的校车将宽阔的马路两侧挤得满满当当,秋风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在人群中飘散。
一个身形瘦削修长、眉眼温润干净的大男孩,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扎着双马尾、背着粉色书包的八九岁小姑娘,慢悠悠地穿过斑马线。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踩着地上的落叶,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青然哥哥,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今天你不在学校住吗?我妈妈呢?」
顾青然脚步微微一顿,耳根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神色有些局促地说:
「彤彤……你妈妈她今天……呃,她有点不舒服了,说去医院看看,让我来接你。再说,明天周末,等会儿要是她回来说没啥事儿,我们去找萧城哥哥玩,好不好。」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还在考虑妈妈去医院的事。
顾青然连忙俯下身,弯着眉眼哄道:「好啦,难得今天哥哥接你,我先带你去吃金拱门好不好?麦乐鸡块加草莓圣代,管够!」
「好耶!」彤彤原本还有点耷拉的小脸瞬间多云转晴,欢呼雀跃地拉着顾青然的手往前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大哥哥最好啦!快走快走,我要吃两个甜筒!」
顾青然被小姑娘拽得踉跄了半步,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一边护着她避开路边停靠的电动车,一边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牵紧了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朝街角金黄色的「M」标志快步走去。
「坏……坏蛋……等会儿……去酒店……」
华都大学南门地下停车场的深处角落,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过道泛着幽幽的白光。
白色轿车狭小而封闭的驾驶舱内,暖气夹杂着女子身上清雅的木质香水味,熏得人一阵阵发热。
年轻的女教师被紧紧抵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仰着纤细优美的脖颈,从唇缝里断断续续溢出一声声轻颤的呢喃。
最近新一届高一刚刚入学,秦雪头一回挑起班主任的担子,迎新、分班、排座、家访……大大小小的事情堆积如山,几乎把她整个人榨干。自打萧城进入大学后,秦雪和他已经好些天没能正经见上一面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傍晚,想着趁着周末好好放松温存一番,萧城倒是猴急,一钻进副驾驶,反手锁上车门,整个人便如饿虎扑食般压了过来。
两人的唇舌几乎没有分开过哪怕一秒。
大男生炽热而霸道的呼吸扑打在她泛着绯红的面颊上,吻得又急又凶,舌尖撬开齿关,不容分说地缠着她吮吸,直吻得秦雪舌根发麻,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
萧城的手更是一刻也不老实。
他先是隔着柔软的针织衫揉捏着女教师纤细柔韧的腰肢,随即一路向下探入了秦雪那条裁剪得体的米色包臀半裙之下。
隔着一层肉色连裤丝袜,他在女老师修长紧实的大腿内侧寸寸摩挲、游移。若不是因着入秋天气转凉,秦雪多穿了这一层裤袜,这年轻气盛的小子怕是早就直接把她的内裤扯将下来,和她做起好事来了。
秦雪被他撩拨得气息紊乱,修长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并拢,又被男生强硬地掰开,杏眸水汽氤氲,含着半是嗔怪半是动情的微光,伸手推了推萧城宽阔结实的肩膀,微喘着偏过头去躲开那落向颈侧的细密亲吻:
「别闹了……随时有人过来……乖,先开车去酒店……」
萧城意犹未尽地将舌尖收回,喉结上下滚了滚,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吞咽声,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咂了咂嘴,露出一副细细品味甘甜余韵的坏笑模样。
秦雪脸颊烧得通红,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针织衫领口,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没好气地点了点:「你啊……自从进了大学,是越发不老实了,懂不懂尊师重教啊,哼。」
萧城顺势抓住她那只温软的手,凑在唇边咬了咬指尖,眼尾微微上扬:「老师大人这话说得可不对,高中没毕业的时候,难道我就老实了吗?咱们在学校……」
秦雪被他堵得耳根发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挂挡踩下油门。
轿车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黄昏时分的主干道,一路向着华都市西北郊区车流渐稀的方向疾驰而去。深秋的晚霞在天际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车窗外的银杏树影飞速倒退。
「对了,」秦雪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男生,「青然和苏姐那边怎么说?不是说好了今晚一起在西山那边聚聚么,怎么突然说不来了?」
萧城答道:「然神早些时候说苏姐去医院了,估计感冒挂水去了吧。他先去小学接彤彤吃东西,看情况吧,要是苏姐没啥事,说不定晚上他们一家子就过来了。」
正说着,前方的路口亮起了红灯。
轿车缓缓滑行停在白线之后。车身刚一停稳,萧城那只按捺不住的爪子便再度滑了过去,轻车熟路地掀开秦雪的裙摆,钻了进去,肆意侵略。
隔着内裤和丝袜,指腹轻轻一按,萧城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早已泛滥成灾的温热濡湿,布料被浸透得已然油润滑腻。
「嗯……哼……」
秦雪被他突然揉按在最敏感的软肉上,腰肢猛地一颤,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娇软轻哼。她双手死死攥紧了方向盘,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却反倒将男生的手掌更深地挤在幽谷之间。
「坏……快拿开……」女教师泛着水汽的眸子半敛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嗔道,「绿灯马上了……等会儿我腿软了,开出事故怎么办……」
萧城非但没抽回手,中指反倒隔着湿透的连裤袜,顺着那道紧窄湿润的缝隙故意划过两记,激得秦雪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怕什么,」萧城笑道,「这车可是暑假咱俩挑了半个月的呢。全套车载自动驾驶与智能避险系统,全球最顶尖的芯片和算法,就算你什么都不操作,它也能稳稳当当地把咱们送到酒店大门口。」
绿灯在夜色中静静亮起。
秦雪咬着下唇,到底没敢真把控车的权力全甩给智能系统。她颤巍巍地踩下油门,车身无声滑出路口,驶入通往西山度假区的大道。
两旁的街灯将斑驳的光影一下下切进车厢。萧城的手依旧没从裙底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揉按着,每一下都精准蹭过最叫人发软的那粒小核。
「呃……嗯……」
秦雪车速不知不觉放慢了许多,自动驾驶保持着车子的稳当前行。深秋的凉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却吹不散车内蒸腾的甜腻气息。
「别……别磨了……」女教师的嗓音哑得带了几分鼻音,侧脸在流光溢彩的路灯下泛着诱人的潮红,「腿……都要被你弄软了……」
萧城低笑了一声,「老师专心看路。」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欣赏着她这副强自隐忍的动人模样,语气透着股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看,智能系统很稳吧。倒是老师,已经忍不住了哦。」
「就你……话多……」
秦雪自知斗嘴斗不过这小子,索性抿紧红唇不再搭理他,只将方向盘向右一打,顺着山道的缓坡拐进了西山脚下一处掩映在枫林深处的温泉度假酒店。
地库闸杆悄然抬起。车子刚在私密独栋的专属车位上稳稳停住,萧城解开安全带,长臂一揽,不由分说地将秦雪整个人从主驾拉到了自己怀里。
「呀——」
秦雪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半裙被堆叠到了腰际。男生温热的掌心顺着她腰窝一路滑进打底衫里,擦过光滑细腻的后背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等……等一下……」秦雪双手撑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神迷离得快要滴出水来,「房卡……在包里……上去……」
「不急这一会儿。」
萧城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一只手扯住那条湿漉漉的肉色连裤袜腰边,合著内裤的边缘,用力往下一褪,薄如蝉翼的丝织物伴着轻微的摩擦声,便离开了秦雪的屁股。
微凉的空气触及湿热的幽谷,秦雪身子猛地一缩。
然而下一秒,萧城已拉开裤链,昂扬的肉棒抵在了那片早已泛滥成灾的花瓣之间,挤着秦雪的穴口,磨蹭着。
「唔……萧城……」
私密车位四周是一圈整齐的冬青树篱,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与动静,也彻底卸去了秦雪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与矜持。
女教师跨坐在男生的腿上,柔软纤细的双臂软软地挂在萧城的肩颈后。随着重力自然下坠,甚至不需要男生主动向上挺送,秦雪自身的重量便带着那具熟透了的娇躯一点点往下陷落,迎合著男生的肉柱套下去,紧致温热的软肉被寸寸撑开、向两侧挤压拓宽。
萧城那粗硕的前端一点点破开内壁褶皱,带着温柔的钝感。每一次微微的下沉,都教秦雪感到小腹快感从交合处沿着脊椎直窜脑髓,逼得她仰起下巴,喉间溢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低吟。
比萧城年长了整整七岁、平日里在讲台与教研室里端庄沉稳的高中班主任,在此刻却完全化作了任由小男友摆布采撷的尤物。
她甚至顺从地伏低身子,任由饱满的双乳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在男生的胸膛上,修长的大腿微微张开,将那根粗长的硬物彻底含吞至最深处。
萧城的大手稳稳托住她那两瓣滚圆弹润的臀肉,帮助秦雪更省力地抬起屁股又坐回去:
「老师……坐得舒服吗?」
秦雪被他这一声带着坏笑的调侃惹得身子一颤,花径深处的软肉剧烈地收缩绞紧,将大男孩的肉棒死死吮住。她羞得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男生的颈窝里,带着几分哭腔断断续续地哼出了声:
「小混蛋……就你……就你会作弄人……」
萧城腰胯猛地向上发力一顶。
那根深埋在温热湿润中的大棒狠狠顶上秦雪的花心深处,男生那双大手牢牢掐住她那对丰腴白腻的臀肉,就着这个姿势开始了抽送。每一次向上的撞击,都带起一阵黏腻细碎的声响,那两瓣熟透了的蜜桃臀随着剧烈的冲撞在半空中晃出一阵阵诱人的肉浪。
然而轿车的驾驶舱终究低矮了些,秦雪仰着头,发顶几乎要碰在车顶,动作难免有些施展不开。
「车机,主副驾一键放平。」
萧城好整以暇,偏过头冲着中控叫了一声。
「指令确认,正在为您调整观影躺姿。」
柔和的机械女声响起,两张座椅无声向后仰倒,椅背与后排软垫顺畅地连成了一片宽敞平整的真皮软榻。
空间豁然开朗。
秦雪顺势调整了姿势,修长的大腿分开跪在放平的椅面两侧,将圆润的臀部高高翘起,方便更顺畅地上下套弄;上身则软绵绵地整个趴伏在萧城结实宽阔的胸膛上,两团饱满的软肉隔着薄衫被压得微微变形,下巴搁在男生的锁骨处,任由小男友温存地抚摸着她汗湿的秀发与光洁的背脊。
「这样……好深……」
秦雪将脸颊贴在萧城颈间,声音被撞得细碎凌乱。
秦雪趴伏在萧城的胸膛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散乱的碎发。她感受着体内那根坚硬滚烫的铁杵正随着自己的每一次起伏深深碾磨着最柔嫩的花心,心头那股被小男友完全掌控的羞耻与快意交织在一起,反倒激起了成熟女人骨子里的一丝挑逗。
她微微撑起上身,纤细的手指搭在男生线条分明的锁骨上,眸光流转如水,带着几分促狭与微喘调笑:
「坏蛋……这会儿在车里就这么急……要是……要是现在就把劲儿全用光了,等会儿上了楼……哼……我特意带来的那些好东西……呃……你可就……全享受不上了……都在……后座的包里呢……」
萧城闻言非但没有放缓动作,反倒伸手掐紧了女教师柔韧的腰肢,腰腹猛地向上连续重重顶送了三四记,直顶得秦雪娇哼连连,腰肢发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老师别小看年轻人啊。」
萧城抬起手,磋磨着过她水润的唇瓣:
「都憋了半个多月,一次怎么可能够?乖,老师快点扭腰夹紧,先帮我弄出来一次……咱们好赶紧穿衣服上楼,去开开眼界,看看班主任大人的包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是不是有什么奇妙的小道具?」
「哪有……哪有什么道具……就是……就是两双新买的……超薄黑丝……还有一套……前扣镂空的蕾丝的……内衣……啊……别顶了……要……要到了……」
「超薄黑丝……蕾丝内衣……」
大男孩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勾到了顶峰,他再不克制腰腹间积蓄已久的狂暴力量。
「啪!啪!啪!」
皮肉撞击的沉闷声响在静谧封闭的车厢里急促回荡,混杂着黏腻的水声,淫靡得教人耳热心跳。
「啊……太深了……萧城……受不住了……要被弄坏了……」
「老师……夹紧我……」
在最后接连十几次狂暴深贯之后,萧城喉腰身向上抵在最深处,疯狂地喷射进女教师湿热紧致的深处。
车厢内渐渐只剩下两人粗重而交织的喘息声。
良久,萧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轻轻抚摸着秦雪汗湿微凉的玉背,低头在她耳垂上怜惜地印下一吻,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坏坏的轻笑:
「老师……前菜吃完了,走吧,拎上你的黑丝,咱们该上楼去吃正餐了。」
扔在副驾驶储物格里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
萧城闻声伸手捞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青然的名字。他按下免提,听筒里立刻传来顾青然温和的声音:「喂,萧城?姐姐从医院回来了,说没什么事。我们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叫个车就直接往西山那边过去了。」
「行,知道了,路上慢点,到了直接按门铃。」
萧城应得含糊其辞,气息还有点不稳,没等那头再细问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眼下他脑子里可没心思琢磨别的。萧城推开车门踏出去,长臂一伸,直接将浑身发软、裙摆凌乱的秦雪抱在怀里,顺手勾起扔在后座上的黑色提包。
秦雪脸颊烫得厉害,把脸严严实实埋在他胸前,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任由男生抱着穿过独栋小院的石板路。两人轻车熟路地刷开电子锁,合门而入。
与此同时,市区一处老小区单元楼下。
顾青然站在路灯的光晕下,左手紧紧牵着背着粉色小书包、正踢着落叶玩的彤彤,右手则牢牢攥住一只温软柔嫩的手掌。
站在他身侧的成熟女子身形曼妙,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自然地散在肩头。大衣下摆微敞,内里是一条勾勒出优雅身段的深色针织裙,薄透修身的深灰打底裤袜衬得一双长腿笔直匀称,脚踩一双细跟踝靴,气质温婉沉静,眼角眉梢却透着一抹掩不住的熟妇韵味。
她另一只手里正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医院化验报告单,最上方的打印字迹清晰可见:
「姓名:苏婕,性别:女,年龄:36岁……超声及血HCG综合检查结果:未见妊娠迹象……」
苏婕低头瞧着那张单子,白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忍不住侧过头嗔怪地白了身旁的大男孩一眼,轻声细语道:
「我就说不用特意跑这一趟医院,你非要挂专家号让我去做检查……我生过彤彤,要是真有了,难道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么……」
顾青然转头看着她:「这不是稳妥起见嘛,前几天看你总犯困恶心,我怕是上次不小心中了。反正没事也好,走吧,网约车快到了,咱们今晚去西山吃烤肉。」
网约车的后排座上,车厢内暖风轻轻吹着。
彤彤坐在两人中间,晃荡着两只小短腿,低头瞧了瞧苏婕随手收进挎包里的化验单,冷不丁仰起小脸冒出一句:
「妈妈这次没给我怀小弟弟小妹妹呀?」
一句话飘出来,前排开车的司机下意识通过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
后座的两个大人瞬间被定在当场,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苏婕忙伸手去捂女儿的小嘴,佯怒着轻斥道:「你这小脑袋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呢,哪有什么小宝宝,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讲……」
彤彤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扒开妈妈的手嘿嘿直笑:「我可都懂的!前几天早上妈妈在卫生间干呕反胃,大哥哥急得鞋都穿反了,在屋里转来转去,那表情可紧张啦!」
顾青然尴尬得直摸鼻尖,眼神飘忽地望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悄悄在底下握紧了苏婕微凉的指尖。
苏婕也低着头,指甲轻轻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脸上的热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说起来,两人平时在这方面其实小心得很,抽屉里的安全套从来没断过。可高考结束后的那整个暑假,卸下所有压力的年轻人和食髓知味的成熟女人整日腻在同一屋檐下,干柴烈火,只要是彤彤去兴趣班的时间,或是晚上夜深后,便是一通大做特做。
沙发上、餐桌前、阳台的遮光帘后……情到浓时理智彻底被抛在脑后,难免有那么一两次没来得及做任何阻隔,便在失控中尽数灌进了她身体最深处。也正因如此,前几天苏婕冷不丁受凉恶心嗜睡,才把顾青然吓了一跳,验孕棒也不行,非得她去医院检查一番。
度假别墅二楼的主卧里,地暖烘得满室融融。
「安全期,真是安全期,我手机上都记着呢,你上周刚过完周期。」萧城把刚倒好的温水递过去,顺手把秦雪从包里摸出来的一小盒紧急避孕药抽走,扔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这玩意儿激素多大啊,吃了又得头晕恶心好几天,伤身体,不许吃。」
秦雪捧着温水抿了一小口,眼底还是带着几分迟疑:「算日子哪有百分之百准的,万一呢……」
「万一有了那就生呗。」萧城满不在乎地从身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笑得一脸坦荡,「反正我都大一了,又不是未成年。等到了法定年纪咱们立马领证办婚礼,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怕的?」
秦雪回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哭笑不得:「你说得倒简单。我头一回当实验班的班主任,这是事——业——进——步——这时候要是挺个大肚子不能劳累,再休几个月休产假,努力全白费了。」
她原本是打算等顾青然以及苏婕母女到了,大家舒舒服服在楼下一块儿烧烤起来,等晚上各自回了房间,再换上包里那一套特意准备的情趣套装,安安心心陪着小男友折腾第二轮。
可萧城年轻气盛,刚才在车里的那一回非但没把火泄干净,反倒把馋虫全勾起来了。
他放下水杯,直接从背后将秦雪整个人揽进怀里。
「萧城……别闹了,等会儿苏姐他们来了……」
萧城没理会她的抗议,双手熟门熟路地顺着针织衫下摆探了上去,循着秦雪的乳球,自文胸下面侵入,极轻柔地找到顶端那两点早已悄悄挺立起来的乳头,缓缓打着圈儿捻磨。
「唔……嗯……」
这种极其细腻又耐心的爱抚远比直接的冲撞更磨人。秦雪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在他怀里,脖颈微微后仰,呼吸不知不觉间又乱了节拍,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紧紧攀在男生结实的小臂上。
秦雪整个人彻底陷在萧城的怀里,后背贴着男生滚烫坚实的胸膛,任由那双大手在自己的胸口肆意揉弄掌控。
萧城还在高三那时候,师生间的「地下恋情」有多提心吊胆、有多辛苦煎熬,除了他们自己,外人根本无法想象。在学校里要维持着最严肃的师生分寸,甚至连萧城和顾青然这对无话不谈的铁哥们之间,也把各自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直到后来某次偶然的撞破,萧城和秦雪才知道,原来平日里看着温润老实的顾青然,背后也藏着一段与单亲妈妈苏婕惊心动魄的纠葛。
有时候夜深人静,秦雪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年,心底总会冷不丁冒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与酸楚。
他才十八岁,华都大学到处都是年轻漂亮、朝气蓬勃、满腹才华的同龄女孩子。自己哪怕现在再美,终究是比他大了七岁的高中老师。他总有一天会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会遇到更相配的年轻姑娘吧?
心底这片刻的走神与轻微的僵硬,立刻被身后的男生敏锐地察觉到了。
萧城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说什么虚浮的山盟海誓。他只是干脆利落地将秦雪单薄的裙摆一把掀到腰际,褪下她底裤的同时,单手扶着肉棒,又是不讲理地插进了秦雪的小穴。
「啊……嗯!」
突如其来的饱满与深抵让秦雪惊呼出声,所有的杂念在这一瞬间被撞得粉碎。
人们总说阴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捷径,可对于陷在爱欲里的年轻男人而言,每次包裹着他肉棒的女性花径,又何尝不是通向他内心最深处的捷径?
萧城从背后紧紧环抱着秦雪,给予了怀中女人毫无保留的安全感。两人几乎保持着直立相贴的姿态,萧城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腰胯却在极有节奏地向前猛烈抽送。
「啪!啪!啪!」
皮肉相撞的沉闷脆响在静谧的卧房内回荡。秦雪站立不稳,双手只能死死扶住身前的梳妆椅背,指节用力到泛白。
每一次沉重有力的撞击,都将她那饱满挺翘的臀肉撞得阵阵发颤,丰腴的臀瓣在男生的撞击下荡起诱人的肉浪;胸前那对被揉捏得充血发涨的软肉,更是随着晃出一片晃眼的乳波,在萧城的手掌中乱抖。
「老师……别胡思乱想……」
萧城的声音随着喘息落在她的耳畔,:
「你总是担心……但我只要你……脑子里全是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耳边是青年最炽热坦白的告白,体内是那根粗长滚烫的硬物在每一次拔出又狠狠顶入时带来的快感。秦雪仰着修长优美的脖颈,双腿发软得几乎全靠萧城托着腰才没滑倒在地上,心房也被这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欲望填得满满当当。
心底翻涌的温存与被彻底填满的踏实感,让秦雪眼角泛起一层湿润的微光。
她借着腰肢微转的力道轻轻向上一抬,伴着黏腻的抽离声,让萧城的肉刃滑出了她的小穴。
「老师……怎么了?」萧城微喘着气,有些不解地低头看她。
秦雪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顺从地转过身来,双膝微弯,优雅又驯顺地半跪在了萧城的身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那根刚刚自她体内拔出、还挂着晶莹爱液的大棒,就这样直挺挺地立在秦雪的面门前。
成熟的女教师唇角微翘,眸子里含着水汽,微微张开两瓣红唇,温柔地将那硕大的龟头一口含进了温热湿润的口腔里。
「唔……嗯……」
舌尖灵活地顺着冠状沟打着圈儿舔舐,口腔内壁温热紧致地包裹住那层青筋暴起的柱身,两腮微微凹陷,发出细碎黏腻的吮吸声。她一只素白的手还轻轻托住底下沉甸甸的囊袋,极有耐心地自下而上轻柔抚弄。
趁着换气的间隙,秦雪微微退出来几分,抬起那双平日里在讲台上知性优雅、此刻却满是娇媚动情的杏眸,波光流转地横了他一眼,嗓音微哑中带着一丝成熟女人特有的撩人风情:
「伺候你让你舒服……怎么啦?小坏蛋,不乐意么?」
话音未落,她又顺势一低头,将整根硬物更深地吞入喉间。
这一记极致温柔又极具反差的风情,配合著喉口温软紧致的极致裹挟,如同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直冲天灵盖,直教向来体力极好的萧城浑身猛地一颤,两腿都差点被她嗦得当场发软。
「乐意……乐意死了……」
萧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哼,原本搭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穿插进秦雪柔顺的长发间,却又极力克制着不去用力按压,只任由她全权主导这片温软的天地。
可哪怕只是被动承受,那根深埋在温软深处的硬物依然在以惊人的势头继续充血膨胀,将女教师的口腔撑得满满当当。
秦雪跪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唇瓣与口腔收束得极紧,模拟着女人肉穴的紧致感。她刻意维持着一种紧致恒定的吮吸压力,腰肢微微伏低,随后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着头部。
每一次向前吞没,喉口都极深地容纳下硕大的顶端;每一次向后退离,舌苔便顺着柱身的纹理寸寸刮擦碾磨。
她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口舌主动去「抽插」着男生的欲望一般,前后吞吐间带出一串串细密黏腻的水声,眼波在晃动中迷离如醉,全心全意地将眼前的大男孩往极乐的云端一点点推去。
室内只剩下黏腻的水声和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秦雪的发丝随着她吞吐的动作微微晃动,有几缕被汗水沾湿,贴在修长白皙的颈侧。她似乎摸透了萧城的敏感之处,舌尖总是在龟头下方的敏感带打转。
萧城低头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在学校沉稳端庄的女教师,此刻却毫无保留地跪伏在自己身前,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身下传来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全身的肌肉再次紧绷起来。
「老师……我受不了……」
萧城抚着秦雪头后的手轻轻向后一带,将自己的肉棒从老师的嘴里解救出来。银丝在空中拉扯出一道细细的痕迹,落在他早已充血发红的前端。
秦雪微喘着抬起头,唇瓣被磨蹭得鲜红欲滴,眼神中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迷离与嗔怪:「怎么停了?」
萧城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穿过她的腋下腿弯,一把将秦雪从地毯上抱了起来,转身将她压在了一旁柔软的大床上。
「在床上……我想看着你。」
萧城的气息炽热地扑在她脸上,膝盖顺势顶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没有多余的停顿,腰身沉沉向前一送,再次将自己完全埋入了那片早已湿得一塌糊涂的紧致花径中。
「啊……唔……」秦雪扶着萧城的肩,迎接着这比刚才更加霸道的占有。
尽管两人心底都清楚,行李箱里还放着特意准备的丝袜套装,那是属于今晚睡前的压轴大戏,但此刻爱火烧得太旺,哪怕肚子还空着、晚饭还没着落,他们也早已顾不上许多,只管在这一波胜过一波的肉体撞击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萧城沉下腰身,一下下将秦雪顶得整个人在床垫上不断上移,秦雪则软着身子死死搂住男生的背脊,神志被撞得一片空白,只剩下娇喘淫浪。
就在两人几乎要一同攀上极乐云端的当口——
被随手扔在地毯杂乱衣物堆里的手机又响了。
「唔……电、电话……」秦雪眼神迷离涣散,好不容易才找回一丝清明,潮红的脸颊贴着枕头,声音又软又喘,「快……是不是他们到了……」
萧城低喘了一声,有些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手臂探下床沿,从裤兜里摸出了还在震动不停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顾青然的名字。
萧城划开接听键,尽量压低且稳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沙哑地开口:「喂,然神……」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顾青然清脆利落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夹杂着苏婕和彤彤嬉笑打闹的说笑声:
「城神!我们最多再过五分钟就到!」
听到「五分钟」这三个字,床上原本还瘫软如泥的秦雪忙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萧城,用口型无声地催促着他:
「快出来……他们快到了!」
电话虽然催得急,但箭在弦上,哪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
萧城一手锁紧秦雪的腰肢,另一只单手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他没有停下,反而就着最后的关头,腰腹发力,抽插得更急了。
「唔……萧城……快点……」
秦雪咬着下唇,被刺激得泪眼婆娑,双手只能紧紧抓着床单,把大腿绷紧,促使花穴把男孩的肉棒吸得更深。又是几十下的乱插之后,两人才终于一起高潮。
但短短片刻的余韵过后,现实的时间便无情地催促起来。
「呼……快起来,真的要到了……」秦雪顾不上平复紊乱的呼吸,推开身上滚烫的男生,有些手忙脚乱地下床。她双腿还有些发软,踩在地毯上微微晃了晃,才快步走进浴室。
简单的温水冲洗下体,秦雪站在镜子前补了下口红,将微乱的秀发重新挽起,重新穿好衣服,眨眼间便又变回了那位知性端庄的高中老师。
萧城则在紧张的时限下漫不经心地穿好衣服。「老师,慌什么。」
「要是让人家知道咱俩什么准备都没做,光顾着,顾着做这个,做到他们都来了还没完,羞死人了。」
走出房门前,秦雪察觉到了萧城依旧炽热的视线,侧过头横了他一眼,微红着耳根嗔怪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别让青然她们等久了。」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神色间已然收敛得若无其事。但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行李箱里的秘密还没开启,待会儿的露天BBQ过后,夜还长着呢。
「待会儿吃完饭我得赶紧翻翻萧城给找的书。」度假区内部的路上,已经下车步入的顾青然和苏婕母女轻松地闲聊。
「你让青然找的什么书呀。」苏婕问道。
「姐姐,我写的新小说需要的参考,写孙廷萧的,虽然还是在我常用的平台上发的网文,但这次要不失逼格。以前上学写书,能赚个保底就够了,现在大学的时间多,我能好好地打磨。」
「嗯,别太辛苦。」苏婕幸福地侧过脸,微笑道。
「我赚的钱多了,你也就不用太忙了。」顾青然趁着彤彤走到两人前头,啄了苏婕嘴唇一下。「孙廷萧……嗯……华都的名字就是他扫平天下之后建都才定下来的,从此几百年到现在也没变。他的故事可发掘的太多了……写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兴奋。对了,我记得那边的山顶上,还有一座他的雕像呢,明天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带束花上去还是带点水果上去呢?说不定他会喜欢咱们这个时代的碳酸饮料……」
夜幕渐深,西山的某座峰顶,铜塑的将军按剑矗立,眼眸指向华都市区的方向,仿佛神明,永远守卫着万家灯火。
第一百章
宣和四年十月初七。
汴州城外那场牵羊礼,像一阵阴风,很快吹遍了中原。大汉天子赤着上身,牵羊跪伏,被人一路牵着走。消息传开,沿途州府的官儿们,脊梁骨先软了大半。
胡人铁骑顺着黄河两岸往兖州方向压过来。许多城池的守将,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着,当夜就弃城跑了。有的地方官更干脆,几十骑胡人游骑到城下转了一圈,他便大开城门,双手捧着印绶和钱粮,弯腰迎出去。
汴州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破城那天没死成的紫袍公卿,如今一个个换了脸。有人主动剃发易服,跑到完颜宗望马前摇尾巴;有人被刀架着脖子,提笔替女真人写安民告示,帮着这帮人在汉家故土上立规矩。
但在北边,退到邺城一线的徐世绩大军,终于和常山方向血战多日的岳飞、陈庆之等部连成一气。胡虏的攻势在这个方向上停了下来,对于汉军的重兵集团他们没有决心去啃,战略决战不能这么容易打响。
但胡骑停下来的真正原因,还在他们自己帐里。
黄河以北,原本负责阻击徐世绩南渡的契丹和鲜卑大军,早没了打硬仗的心思。耶律休哥、慕容恪这些胡族名将隔着黄河,看着女真人在汴州城里把金银布帛一车车拉走,把汉家后宫的嫔妃帝姬装车打包,眼睛都红了。一起南下打草谷,凭什么女真人吃得满嘴流油,他们要在北岸替人挡刀子?
契丹和鲜卑诸将很快有了默契:黄河南岸的仗,看着就行,女真人要他们配合作战不管,有城池接收采取;匈奴和突厥要他们抽兵北上、合围冀南,不去,问就是等大本营的消息。
五大部拼起来的联军,就这么卡住了。各打各的,谁也不肯先动。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打破眼下僵局的机会。
但问题对于天汉方面更是不可回避的——汴州沦陷了。
对冀南前线的天汉诸将来说,这消息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刀。他们在这里死守,一是人口城池密集,作为华夏重地的河北南部不可轻让,二是给汴州行在当屏障,避免敌人全军南下压迫核心地带。现在天子被人牵羊跪伏,都城都丢了,这道屏障还挡什么?十几万汉军仅剩的野战精锐,一下子没了方向。守,守的是谁?退,退到哪里去?
震撼和悲愤压了没多久,作为名将,仍然在寻求战机。常山一线已经抱团的岳飞、郭子仪、彭越,加上刚收编重组的孙廷萧旧部——戚继光、张宁薇统领——趁着匈奴和突厥观望不前阵脚松动,反手就是一刀。
岳家军的背嵬骑兵先楔进敌军前阵,郭子仪和彭越从两侧包抄。这一下撕得不轻,斩首数千,铁木真的乞颜部后撤三十里。
但岳飞他们也没做追击,敌军撤退有序,没有扩大战果的可能性。大军重新缩回营垒,帅帐里,大将门围着舆图,谁也没先开口。
「向南,跟大都督的五万人合兵?」彭越指着黄河北岸,他本也是徐世绩的部下,自然倾向于早日归建。如此各部合起来是十几万人的重兵集团,听着吓人。可汴州一丢,南边的粮道就断了。十几万张嘴,在这片被战火翻过几遍的地上,撑不过两个月。更何况黄河以南的敌军随时可能掉头西进,潼关、关中都在人家刀口底下,他们抱团也不能解决未沦陷区的问题。
「那就只能放弃河北。」郭子仪摸着胡须,叹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划了一道弧,「全军拔营,退井陉关,守并州、河东。依托太行天险,居高临下,保关中元气。」
放弃河北。四个字说得轻巧。可不走呢?无粮、无援、无主,在这片平原死地上跟胡人五大部主力决战。胜算先不说,这十几万天汉大军出了问题,天下就真成了异族的牧场。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岳飞最终拍板,等徐世绩方面来人沟通。
他们也在等。
等一个人。
那个总能从绝境里撕开口子的人。
突厥和匈奴的营地里,自岳飞突施冷箭一番攻打后,大家都笑不出来,酒蒙子不当了,汉地女人也不睡了,将兵枕戈待旦,也怕岳飞改日又杀了过来。
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原以为天汉南线崩盘,冀南这块肉已经含在嘴里,结果差点被崩了牙。他们不得不重新掂量:对面这群汉军,到底还剩多少口气。
按先前五大部首脑定下的方略,突厥和匈奴在冀南本来就是佯攻,牵制住天汉主力就算交差。为此他们还分了兵,往西去扰雁门关,往黄土高原上撒。现在这招成了自己给自己下套。正面兵力本来就不够,原想着汴州一丢,这边汉军必然树倒猢狲散。谁知道这群丢了都城的人反倒抱得更紧,像挨了刀的狼,呲着牙不肯倒。铁木真带着乞颜部冲了几回,也没能把这块铁板砸开。
阿史那咄苾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女真、契丹、鲜卑,外加建州部和吴三桂,去东线打汴州,那是多肥的差事。城破了,金银、女人,一车车往北拉。黄河两岸任由他们劫掠,连跨海来的倭寇都要跟着分一杯羹了。一起入关,凭什么他们吃肉,突厥和匈奴在这儿啃硬骨头?
在突厥大帐里,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把铁木真叫来,又召了石敬瑭。四个人围着火盆坐下。
「汉军他妈的没被吓倒。」阿史那咄苾把马鞭往案上一摔,眼里全是火气,「再拼下去,咱们的勇士死光了,也是给女真人做嫁衣。」
石敬瑭缩着脖子,凑上来低声说:「两位首领,天汉先失了陪都,这支汉军已成哀兵。所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硬碰硬不划算。他们后援断绝,撑不了太久,关中并州不比江南,补给不上来的。」
密谋了大半宿,怨气越说越重。最后定下来的方略跟黄河以北的契丹、鲜卑差不多:对峙可以,强攻免谈,谁爱冲谁冲。铁木真倒想此时应该给加紧压迫汉军才对,但他不过附庸小部,卖命的时候想得到他,说话却是不顶用的。
大部分的五大部前线将领都想要把难题扔回幽州,让主君们去头疼,顺便等塞外草原上的预备队入关,等兵凑够了,再拿投鞭断流的骑兵堆死汉军。
深秋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过空荡荡的营垒和没人收的尸首,黄河以北的战场,就这么诡异地静了下来。
而幽州大本营里,那座原本属于安禄山的节度使议事殿,已经是五大部此时军政的运转核心,主君们最信任的文臣武参在这里常驻处理各处战报,必要时五位主君也会亲自到来,便是塞外各部的故土上留守的人,也会和此处沟通老家的事务。前线军报一封接一封送来:南线汴州打下来了,北线被汉军顶住,各部将领因为战功和伤亡不均开始私下串联,谁也不肯先动。主君们自然知晓自己部下们的习性,不得不等各路人马把消息汇齐,再来一轮合议,在此之前便默许各处兵马小范围内自行其是,不愿动的就保存实力,但不许擅自大范围调动。
这种决策速度,放在兵贵神速的国战局面下,本该是致命的。
可这恰恰是这支联军治不好的病。五部各怀心思,主君们把兵权攥得死紧,绝不肯让前线悍将为了所谓战机自作主张。再说汴州陷落得太顺,顺到反而绊住了下一步。肥羊摆在桌上,谁向南扩张、谁去填河北那个绞肉机,各部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早先女真契丹鲜卑绕后,是战略冒险,匈奴突厥正面佯攻反而省力,现在一切反了过来,必然得重新分配。
早先安禄山铁了心要亲率全军南下,指挥权攥在一个人手里,才不用扯皮。可伪燕早灭了,如今五部共同主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在这支拼凑的联军里被放大了五倍不止。
互相掣肘,互相盯着,幽州大本营迟迟发不出总攻令。前线将领乐得拿它当借口,消极避战,保存实力。整个北方战局就这么陷进了一片怪异的泥沼。
一边是想打却无粮无援、进退两难的天汉军;一边是兵强马壮、却因分赃不均各自算计的胡虏联军。双方的摩擦比汴州之战决出胜负前,反而陷入了低潮。
而邺城城头,一面「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纛升了起来,自汴州危机时被派出寻求徐世绩南下,一直缩着脖子的康王赵构在跟随徐世绩北返邺城,确认安全后站了出来,鱼朝恩则也紧紧拥护赵构。
赵构不傻,父皇牵羊礼受辱,兄长赵桓生死不明,根据传来的消息,大约是死了。他虽然是既有名义,又在军中,但这时候称帝,终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还得背个不顾父兄死活的骂名。上半年安禄山作乱时,朝廷明旨封过他兵马大元帅,此刻竖起这面旗,合规矩,也最能拢住人心。鱼朝恩作为曾经受信任的监军太监,如今中枢被一锅端掉,据称什么王振仇士良都一命呜呼了,他还活着,未来说不定还得是新皇最信任的宦官首领呢。
徐世绩大约和赵构已经达成了一致,很快就将消息传出,各地军民闻讯各自稍微安心,似乎又有了一些希望。
天汉宣和四年——当然,这个年号究竟还能不能撑到第五年,已无人敢作断言——十月十三,泗水淤塞而成的微山湖畔。
茫茫然的水汽压在湖面上,远远望去,芦苇连成一片灰黄的海。风从湖心卷来,芦花翻动,露出其间纵横交错的暗渠、浅滩与淤泥。岸边的山丘不高,却多有乱石、密林和废弃的渔村,几条旧时运粮的小道穿行其间,到了如今,早已只剩车辙和马蹄踩出的深痕。
这里原本便是豫徐州郡交界之地,官府鞭长莫及,豪强也避之不及。水路通达,芦荡又足以藏舟藏人。太平年月,渔户在湖上撒网,商旅沿岸行走,虽有盗匪,也不过是些剪径的散兵游勇。可自从天下乱起,流民四散,征发不绝,军队与叛军来回践踏,这片三不管的水泊便渐渐变了模样。
几个月来,已有若干支人马先后钻入此地。
他们的人数都不算多,多则数百,少则几十人;旗号却是五花八门,有的打着占山为王时的破旗,有的拿块染过色的麻布,歪歪斜斜写上「替天」「济世」「八大」之类的字号;也有一伙人干脆什么旗号也无,只把抢来的甲片缝在皮袄外头,在芦苇荡画一片地方混日子。
这些被朝廷统称为「流寇」「响马」的人,本就来自乱七八糟的地方。
有人原先盘踞在江淮水网,靠劫漕船过活;有人曾在汉水边跟着大股乱军厮混,打过官军,也被官军追得家破人亡;有人是乡里破产的佃户,有人是逃亡的盐丁,有人原本竟还是地方被苛政逼反的富户;还有原本是从更远的地方起事,流窜了许久的,东南、西北来的都有。年初朝廷尚游刃有余,孙廷萧出北方送亲之时,徐世绩、岳飞等部在江淮、湖广一带扫荡群寇,军锋所至,大小山寨接连覆灭。这些人既打不过正规军,也无处可去,只得解散队伍,只有众家头领们昼伏夜行,许多便逃到了这里。
待到岳飞、徐世绩诸军北上参与平定安禄山,这边是没人管的——恰巧汴州行营建立,许多钱粮从南边运来,还可以趁机捞点油水。
最初,响马们彼此见面时,少不了拔刀相向。
一支人马占了码头,另一支便想夺船;有人在苇荡里设卡收过路粮,有人便要来分一杯羹。几场小规模的厮杀下来,死的人不多。只是到了后来,众人发现外头的世道比湖里凶险得多。天汉官军原本虽狠,到底还有章法;如今胡骑入关,汴州陷落,连皇帝都被人牵着走,地方州县更是朝令夕改。若仍各自为战,莫说成什么大事,明天胡人再打过来,吃饭的大铁锅都剩不下。
于是,各家首领渐渐停了手。
他们不是突然讲起了江湖义气,只是都明白若能攥成一团,至少还能在这片湖泊与山丘之间撑住脚跟。众人遂有了个共同的念头:推举一个首领,将各路残兵合在一处,往后不论是继续与天汉朝廷作对,还是趁乱夺取州县,总须有个能发号施令的人。
可这个首领,又一直没能推出来,只在微山湖边号称「十八家反王」。
李自成、张献忠、黄巢、宋江、杜伏威、刘福通、钟相、宋景诗、林爽文等各队伍的头领们各自占着不同的芦荡、山头和村寨。人人都曾做过一方大王,人人都不甘心屈居人下;有人仗着骑术好,有人仗着水性精,有人靠的是几名敢拼命的老弟兄,有人则只是名声叫得响。
若真论兵马、钱粮、地盘,他们可远远不如曾在河北席卷州郡的张角黄天教,更比不了安禄山那等手握正规军的大军阀,其实就算真公推了一个首领,约摸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白日里,各处山头都有人练刀射箭,修补船板,晒干抢来的粮食;芦荡深处,则时常传出骂声与争吵。夜里,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起来,酒坛在地上滚动,刀剑横放膝前。有人高谈天命已改,有人咒骂官府欺人太甚,也有人只是闷头喝酒,盘算著明日该去哪个村子弄几石粮。
他们还是在等。
等一个能将这团乱麻拧成绳的人,也等天下再乱一些,好让这群本不起眼的败兵游勇,有机会露出头来。
茫茫湖面上,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一叶扁舟拨开密集的苇丛,慢悠悠地荡了出来。船上立着两个一身短打,浑不怕冷的渔家汉子,其中一个撑着竹篙,敞着怀,任风吹打着黑红的胸膛。他一边撑船,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敬天!单刀劈开生死路,大碗吃酒好过年……」
这嗓音粗粝豪横,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气。若是常在绿林走动的人一听便知,这曲调带着北边东平一带的口音,显然不是正经渔歌,而是用来探路摸底的切口。
渔家不打渔,自是有人投石问路。
岸上早早立着一行人。为首的客人临风而立,听罢这豪横的调子,并未答话,而是清了清嗓子,竟也迎着水风,回敬了一支调子。
「西边的日头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船上的渔家被这没听过的调子唱得一愣,竹篙在水底一点,将小船稳稳地停在了离岸边两丈远的水面上。那撑船的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岸上的这群「客人」。
只见为首那唱歌的客人,身量挺拔雄健,身上虽然只穿着不合身的圆领袍子,却根本掩不住那宽厚结实的胸膛。奇的是,这人明明生着一副能生裂虎豹的骨架,面色却温和得很,透着几分和气生财的斯文,仿佛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
可这客人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那两个汉子生得满脸横肉,身形魁梧如熊,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两人虽未披甲,但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硬家伙,这边的眼大如牛,那边的蜂腰螳腿,绝非寻常商号雇得起的护院镖师。
而在他们身侧,还立着一位女子。这女子一身皮衣胡服打扮,身段健美匀称,分外扎眼,也不像商贾随队带来乐舞解闷的寻常胡姬。
渔家汉子暗自掂量了一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呵呵地拱了手:「这位客官,方才那曲子倒是新鲜。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要在咱们这微山湖边歇脚?」
为首的客人温和一笑,拱手回礼道:「不敢当。如今北边兵荒马乱,胡人势大,这买卖实在是做不下去了。在下是想谋条生路,去南边倒腾些杂货糊口。正好路过这片宝地,想劳烦船家行个方便,借水路渡个湖。」
那渔家汉子听闻是往南逃难的买卖人,面上却笑得越发热络:「这有何难?这湖小人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客官只管随我上船就是,保准稳稳当当地把你们送到对岸。」
客人笑着说道:「船家仗义,必少不了你们报酬。只是我这趟出来,身家性命全带上了,手底下还有百十来号小工伙计,后头更拖着大批的货物。你这区区一船,只怕是载不下我们这许多人吧?」
听到「百十来号人」和「大批货物」,那渔家汉子握着竹篙的手也暗自攥紧了些,这等规模的车马,要么是别的强人扮猪吃虎,要么就是一桩能让人吃上三年的大买卖。
汉子眼珠一转,拱手道:「客官多虑了!咱们湖里讨生活的,最不缺的就是船。您几位既是管事的,不如先随小人过这片水泊进岛歇息。等到了里头,我再去多找些相熟的船家来,管把您的弟兄和货物,一分不差地全接过去!」
两人隔着几尺秋水,一个在船头笑得热络,一个在岸上笑得温和,只见船儿靠过岸来,四人便上了船。
船载着四位客人与两个渔家,在芦苇迷阵中七拐八绕地向前滑行。秋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啦」声,船身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水泊吞噬。
为首的那位高大客人安坐于船头,依旧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看着船尾撑篙的汉子,像个惯走江湖、极善攀谈的生意人般随口拉起了家常:「嘿,船家,听你们方才唱歌的口音,倒像是泰山左右地界的?」
那先前高唱「爷爷生在天地间」的汉子,此刻却没了一开始那股子嬉皮笑脸,脸色紧绷得像块石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是,客官听岔了。」
「想来也不是。」客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状似无意地感叹道,「如今东平一带,早都被胡人给占了,到处是纵马杀人的鞑子。那地界上的百姓,怕是连个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哪还有活人跑得出来?」
这话一出,那紧绷着脸的船家手上的竹篙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堪。而另一个站在船头负责划桨的渔家,则是悄悄抬起眼皮,做贼似的打量着这几位看起来极不寻常的客人。
客人仿佛没有察觉到船家情绪的变化,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气探着底细:「这一片水泊,最近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可还多吗?」
「多,怎么不多。」划桨的那个船家干笑了一声,顺着话茬答道,「毕竟从咱们这儿过了湖,顺着水路往南去扬州、金陵,可比走陆路躲兵灾方便多了。」
「也是。」客人叹了口气,「可这兵荒马乱的,胡骑腿脚快得很。等他们哪天想起了江南的富庶,大军继续南下,怕是也得走这片水路。若真是让胡人一路打到了扬州,我这买卖又做不成了,说不得,还得再买条船,继续往岭南跑才是。」
四人两船家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船已然渐渐驶出了芦苇荡的边缘,进入了空旷的湖心深水区。
四周除了茫茫的水汽,再无半点掩护。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划桨的船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桨。他转过身,将木桨往船板上重重一杵,原本那副讨好做买卖的嘴脸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阴狠,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水路漫长,几位客官想必是饿了。不知几位,是想吃板刀面,还是想吃馄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那两位魁梧的汉子眼露凶光,那异域女子更是冷笑一声。可为首的客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笑得更欢畅了。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看着那船家,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这句切口:
「船家客气了。如此小船上,如何做得吃的?真有馄饨,要几个钱?」
撑篙的船家笑道:「几位客官有多少钱便要多少。」
客人便摆摆手:「你这馄饨,馄饨皮是金子做的,还是馄饨馅是金子做的?在船上煮,保熟吗?」
那划桨的船家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腰间的短刀已然拔出半截,刀身在湖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少他娘的在这儿跟老子拽文!一句话,你们几个肥羊,是要老子亲自动手把你们剁了还是自己识相点,扑通一声跳下去?」
为首的客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不仅不惧,反而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在下是北方旱地长大的,不通水性,这如何能跳水吃馄饨?这湖水又冷,真要跳的话……」
「要不,还是两位船家自己跳下去吧?」
那拿刀的船家闻言怒极反笑,恶狠狠地盯着这几个不识抬举的猎物,「看来今儿个是遇上不怕死的硬茬了!行,你们不跳是吧?待等下这船底朝天翻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嘴硬!」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唱歌的船家双手分水,犹如一条泥鳅般「扑通」一声便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泛起,显然是潜入水底去凿船底了。
留在船上的那名汉子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刀:「我这兄弟脾气不大好,最见不得别人嘴硬。他这水下的功夫可了不得,等会儿这船板一漏、船底一翻,你们就只能去龙王爷那儿报道了!」
面对这即将翻船溺水的绝境,这四位客人却稳如泰山。
为首的客人甚至悠哉地翘起二郎腿,连他身后的那名异域女子也只是双手抱臂,像看戏一般看着那叫嚣的劫匪。
而在客人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魁梧随从里,那个眼睛稍微小些、但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的汉子,此刻却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极其粗犷的嘲笑声。
「哈哈哈!笑死乃公也!」
那汉子一步跨上前,下盘沉稳,把小船的摇晃都踩住了。他指着船家骂道:「就这等雕虫小技,也敢在爷爷面前聒噪?直娘贼……」
那汉子连刀都没拔,只是冷笑一声,冲着水面下那道隐约游动的黑影,轻蔑地撇了撇嘴。
「扑通」一声闷响,那汉子把外袍一脱,便也扎进了水里。
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紧接着,小船一侧的湖水便如烧开的锅般剧烈翻腾起来。隐约可见水下两道黑影绞缠在一处,闷闷的碰撞声隔着水波传到水面。
「哗啦!」
水花猛然破开,先前那个自诩水下功夫了得、跳下去准备凿船底的船家,此刻双眼翻白,嘴里「咕噜噜」地直往外冒着水泡,被那小眼汉子犹如拎小鸡一般,单手掐着脖颈硬生生举出了水面。
「砰」的一声,那小眼汉子像扔破麻袋似的,将这翻白眼的船家重重地砸回了小船的甲板上,遮一下倒是真把船给整了个摇来晃去,差点翻了。
「呸!」汉子双手一扒船舷,纵身跃上甲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脚下那死鱼般的劫匪嚣张大笑道:「就这三脚猫的水性,也敢跟老子玩」吃馄饨「的把戏?爷爷我当年在大江里钻上三天三夜,还能宰了长蛟,如今换了你们,且说说,想吃什么面啊?」
留在船上的那个汉子见同伴竟然在最熟悉的水里瞬间败北,只唬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吱——」的一声,打了个呼哨。
与此同时,他「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刀,大吼:「点子扎手!弟兄们并肩子……」
可他那句「上」字还没喊出口,声音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船上的几位「客人」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刃。那眼睛稍大的魁梧汉子拔出了背后的斩马刀,异域女子抽出了一长一短两柄弯刀,只是一直笑眯眯为首的客人仍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
船家尴尬地举着刀,与这几位强人对峙了不过短短三两秒的时间,眼神扫了扫,「当啷」一声脆响,船家便识相地扔下了刀,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
少时,这艘原本用来打劫的小船,如今依旧载着四位「客商」。刚才拿刀的船家被扒了外衣,憋屈地捆在船角;而那个企图凿船的船家则仰面躺在甲板上,肚子高高鼓起,正时不时抽搐一下,从嘴里喷出一口湖水和两三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那两名魁梧的汉子夺了竹篙与木桨,稳稳地划着小船,迎着前方驶去。
而在他们正前方的芦苇荡中,方才那声呼哨显然引来了大批的同伙。只听得水波激荡,七八艘满载着水匪的快船呈扇形包抄而来,船上的人和这两个船家一般的打扮,各持着兵刃。
在那居中最大的一艘乌篷船的船头上,稳稳立着一个汉子。
那人身材矮小,面色土黑,生得敦实,双手背在身后,虽是落草流寇,可站在这群水洼蟊贼的当头,竟也隐隐透出几分气度,注视着客商四人迎面划来的小船。
两边船队隔着十丈不到的水面对峙,气氛一时绷如满弓。
那黑矮汉子,目光飞快地扫过被五花大绑的兄弟,又掠过那个躺在甲板上还在往外呕着湖水的同伙。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脸上却无半点恼怒之色。他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抽出,抚了抚颌下的短须,随即朗笑一声,隔着水波遥遥拱手。
「常言道,山不转水转,水陆同源是一家。不知尊驾是哪阵风,吹落到了咱们这片野水洼里?若有惊了神仙车驾的地方,还望当面赐个切口,也好让这水底下的瞎眼泥鳅,认一认过江的真龙阿。」
这边小船上,那为首的客人将长袍下摆向后一撩,气定神闲地立于船头,抱拳回礼:「四海行商皆兄弟,借个跳板好撑船。在下不过是过境的飞雁,想借宝地高枝歇歇脚,叨扰了诸位好汉的清净,倒叫当家的见笑了。」
随即,黑矮汉子与那客人竟是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大笑过后,那黑矮汉子敛了神色,微微躬身:「在下梁山宋江,如今世道艰难,实在没个好去处,只得带着些弟兄暂谋个生计。我这两个兄弟平日里粗野惯了,不识泰山开罪了兄台,实在是宋某管教不严。兄台若不弃,不妨移步水寨之中一叙,也好让宋某备下薄酒,当面赔礼压惊。」
面对这深入贼窝的邀请,客人身后那名小眼汉子撇了撇嘴,那名异域女子则利落地将手中双刀还入鞘内,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好说,好说。」为首客商抚掌一笑,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原来是宋头领当面。在下河北程咬铁,初来乍到,不懂这水泊里的规矩。不过……」
他转过身,指了指来处:「我那岸上,还有百十来号伙计和些许货物,既然宋头领盛情相邀,那还得劳烦多调拨几条宽敞的快船,将我那些朋友一并接过来。等安顿好了,咱们再痛饮不迟啊。」
宋江听「程咬铁」不仅自己要进寨、还要带上百十号人,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混迹绿林多年,他稍一转念,便已然洞悉了对方的真实来意。
这等临危不乱的气度、身边那等身怀绝技的猛士,再加上这套黑话,哪里是什么落难的客商?分明是又一拨被打散后,跑到这微山湖来寻求抱团取暖的草头王!
「原来如此。既然都是乱世中谋活路、来聚义的好汉,那宋某自当扫榻相迎。」宋江微微颔首,不愧是及时之雨。
说起来,宋江自打在梁山旧地被徐世绩大军逼得过不下去,逃入微山湖以来,已盘桓了许多时日,是最先在这儿立下营寨的。后来至此的所谓「反王」们初来乍到,基本都是由宋江挑头接待与安顿的,故此宋江虽然兵少,和大家面子上却都过的去。对于宋江而言,此处各路草头王本就鱼龙混杂,多这一个「程咬铁」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而此人既然本事不凡,也有一批人马,若能拉拢过来,倒是不错。
「来人,调十条快船去岸边,将程兄弟的人马货物好生请进水寨,不可有半点怠慢!」宋江转头吩咐了一句,随即向着那艘小船比了个「请」的手势。
「宋大哥当真痛快!」程咬铁发出一阵爽朗浑厚的笑声,命汉子们驱船而去。
两边船汇合一处,熟门熟路地钻入了一片隐蔽的水道,朝着湖深处的一座山岛驶去。
小船与乌篷船并肩而行,程咬铁隔着水面与宋江熟络地攀谈起来。
「不瞒宋大哥说。小弟在北方也是栽了大跟头,被逼得走投无路。早在路上,我便听闻微山湖这块宝地,聚齐了天下十八路反王,那该是何等气象!兄弟我此番南下,特地寻到此处,便是要来拜一拜诸位好汉的码头,跟大伙儿一同谋个前程啊。」
「程兄弟快人快语,只不过……」宋江闻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水寨中若隐若现的各色杂乱旗帜,竟也直言不讳。「老兄既然是懂行的,就该知道此处实在没什么义士,都是些落草的」贼寇「,想在湖里混口吃的倒是不难。可若是真想插一脚进去论个座次,此处那十几家大王们,却都不好相与。」
程咬铁却笑道:「在下也不是吹牛,千斤重的狼牙棒砸在脑袋上不过是个坑。怕只怕此处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若都是上得刀山下得火海的好汉,才不白跑一趟。」
程咬铁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倒是让宋江微微一愣,随即也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不多时,船队穿过密集的芦苇与暗桩,稳稳地停靠在了岛屿边缘一座颇具规模的水寨码头前。
「程兄弟,请。」宋江一挥手,几个喽啰立刻搭上了跳板。
「宋大哥请!」程咬铁大步跳出船,踏上栈桥,身后跟着那两名魁梧随从与那异域女子,而被他们制服的两位船家好汉,便被解了束缚,垂头丧气地由宋江的手下抬去寨里了。
第一百零一章
这微山湖深处的山寨,倒也算得上是「气象万千」。各路反王带来的残兵败将混杂在一处,破败的营帐、生锈的兵器以及随处可见的篝火,将这片荒岛塞得满满当当。一路上,不少横眉怒目的流寇与响马正围着火堆磨刀或是赌钱,见有生面孔进来,也不过是斜着眼睛瞥上两下。
而这位自称「程咬铁」的客人,却仿佛回了自家后花园一般,显得极其自来熟。
他走在这贼窝里,不管是遇着混日子的小贼,还是满脸横肉的悍匪,也不管对方搭不搭理他,皆是笑眯眯地抱拳拱手。
「哎哟,这位兄弟,看你这刀法,倒有几分关陇大汉的架势,幸会幸会!」
「这位哥哥,大冷天的光着膀子,真是条硬汉,久仰久仰!」
他这般嘻嘻哈哈、逢人便笑的做派,反倒让寨子里的流寇们见怪不怪了。对于这些盘踞在此的「破落户」而言,这三个月来,像这种被打散后跑来入伙的小头目,他们见得多了。反正这微山湖里如今也没分出个高下,更没谁能定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大伙儿都是在这里混吃等死,等哪天粮食吃光,没鱼可捞了,估摸着也就一哄而散了。多这么个新人,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走在前面的宋江,偶尔回头瞥一眼正和喽啰们打招呼的「程咬铁」,心底也是一阵无语。
他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这「程咬铁」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也绝非等闲之辈。但他宋江却也懒得去深究这人的真实身份了。
如今这微山湖,说好听点叫「十八路反王聚义」,说难听点,就是个一点就炸的大火药桶,谁也不服谁。这「程咬铁」就算真是头猛虎,在这十几家悍匪的垃圾堆里,又能翻出多大浪花?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人是朝廷派来摸底的官军密探,那又如何?如今的天下,胡人南下,汴州失守,连天汉的皇帝都被人当狗一样牵着走,朝廷自己都快散架了,哪里还有什么闲心来剿这片微山湖的匪?
所以,对于宋江而言,这「程咬铁」究竟是何方神圣,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不立刻拔刀坏了山寨的规矩,那便任由他折腾去吧。
「程兄弟,穿过这片林子,前头那座大聚义厅,便是众家反王日常议事之所了。」宋江指着前方一座用粗木临时搭起、挂满破旗的巨大棚屋,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期待,「程兄弟不是说就怕这好汉不够多吗?眼下里头,那几位脾气最爆的当家,可正吵得热闹呢,呵呵……」
「哦?」
「程咬铁」闻言瞟向聚义厅的方向,顿时颇为踌躇。他整了整衣冠,摆出请的手势,示意宋江代为领路。
聚义厅外,粗野的喝骂声与拍桌子的震响交织成一片,显然里头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多日,且早就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宋江招手唤来几名喽啰,将「程咬铁」留在岸上的那百十号「伙计」领去后营用饭,自己则领着这位新来的大王,连同那两名魁梧汉子与异域女子,一同向那座高大的木棚走去。
众人前脚刚踏进聚义厅的门槛,便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劲风。
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厅内昏暗的深处直飞而出,「啪」的一声狠砸在「程咬铁」脚边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溅了一地的残酒与碎瓷渣。
宋江看着这一地狼藉,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程咬铁」干笑道:「程兄弟见笑了。这帮当家的为了争个高低,在此处已经吵了不知多少时日,这等摔碗砸桌的阵仗,实在是家常便饭,莫要见怪。」
随着这只碎裂的瓷碗和新人的踏入,原本鼎沸的聚义厅暂时安静下来。
厅内两侧,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把垫着兽皮的交椅。坐在椅上的那些所谓「反王」,个个皆是煞气腾腾、桀骜不驯的绿林枭雄。见宋江又领了个不知从哪座山头冒出来的生面孔来入伙,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停了内讧,齐刷刷地板起了脸孔。
这些刀口舔血的强徒极有默契,只递了个眼色,各自座下那些亲信弟兄便立刻心领神会。他们或是按着腰间的厚背砍刀,或是单脚踩在长条板凳上,一个个将胸脯挺得老高,眼神如刀子般狠狠剜向站在门口的四人,大有一副要用目光将这刚上山、不知深浅的新人千刀万剐的架势,好叫他先明白明白这微山湖里并不平静。
看上去对方要给下马威,那两名魁梧随从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浮现;那异域女子更是柳眉倒竖,没给好脸。
可为首的「程咬铁」却抬起手,轻轻拦住了手下即将发作的火气。
他没有半点怯场,反倒依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温和模样,从容不迫地向前迈出两步,稳稳站定在聚义厅的正中央。
在众反王或轻蔑或阴鸷的注视下,「程咬铁」极其守礼地将双手一抱,环顾四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江湖团揖。
「诸位当家,在下程咬铁,初来宝地,承蒙照顾了。」
他挺直了脊梁,颇有些拿腔拿调地道:「只是在下眼拙,虽见满堂皆是盖世的好汉,却实在不识得诸位真容。还望各位当家的给个脸面,各自示下名号,也好叫在下认一认人,知道知道今儿个拜的都是哪几路神仙啊,哈哈……」
听着「程咬铁」这等谦和中却又带着几分探底意味的讨教,聚义厅内的一众反王顿时发出一阵冷笑。
左首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悍匪猛地一拍大腿,粗声吼道:「无名小辈!竖起你的耳朵听好!说出吾名,吓汝一跳!老子乃是……」
这汉子一开嗓,其余各路反王也不甘示弱,纷纷扯着嗓门,将那些在绿林中自己给自己封的吓人名头如连珠炮般抛了出来。
「俺乃 」闯将「李自成!」
「老子是」八大王「张献忠!」
「江淮杜伏威!」
「颍州刘福通……」
「闽南林爽文!」
一时间,整个聚义厅里唾沫横飞,「冲天大将军」、「替天行道」、「不纳粮」等极其唬人的名号与打油诗响成一片。端的是气吞万里如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一群英雄豪杰在排座次,倒不是落草的狼狈大王咧!
然而,面对这等震耳欲聋的名号轰炸,「程咬铁」不仅没有被吓住,反倒极其无奈地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这群还在沾沾自喜的草头王,叹了口气道:「诸位当家,这名头喊得倒是震天响。只是在下说句讨打的大实话……你们这些名号,别说跟那席卷冀州的黄天教大贤良师比了,只怕是比我程某人在北方的名气,也没响亮到哪里去。在下,实在是没怎么听过啊。」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混账东西!」
「敢消遣老子?活腻歪了吧!」
聚义厅内瞬间炸了锅。十几家反王的喽啰们齐刷刷地拔出刀剑,将「程咬铁」四人团团围住,只等当家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酱。
「哎哎哎且慢动手。」
眼看刀兵相见,「程咬铁」却是不慌不忙。他摊开双手,坦荡地迎着那一双双欲要吃人的眼睛,朗声道:「诸位都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受尽了不平事才落草为寇的好汉,大家既然同病相怜,如今大敌当前,又何必急着内讧见血?」
坐在前排的李自成眉头微皱。他按着刀柄,冷哼一声接话道:「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在理。我等虽然眼下是被官军打散、流落至此的落魄户,但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天下,终究得有个说法!」
一旁的黄巢也跟着冷笑连连,当场就念了几句诗:「不错!我花开后百花杀!他日我若为青帝……天下的门阀都得死!」
「杀!杀!杀!」坐在角落里的张献忠却没有这等文采,只是也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劈在面前的案几上,粗暴地吼道,「说那么多鸟话作甚?只管将那些狗官与豪强全杀光便是了!我早说了,你们磨磨唧唧,几个月也定不下来!」
这几人一发话,整个大厅内的戾气顿时弥漫开来。各家反王再次因为究竟是「打回老家」还是「就地攻打州郡」争得面红耳赤,彻底将站在中间的「程咬铁」晾在了一边。
眼见局势再次失控,一直作壁上观的宋江终于站了出来。他走到大厅中央,双手往下虚压,试图拿出「及时雨」的威望来控制场面:「诸位首领!大家且安静一下,听宋某一言!这位程兄弟初来乍到……」
然而,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乱世,他那点可怜的江湖威望,在这群杀红了眼的响马头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喧闹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盖过了他的声音。
就在宋江尴尬得面红耳赤之际,他身后又蹿出一个黑如铁塔、浑身黑毛的莽汉。
「直娘贼!」
那黑厮豹头环眼,双手各抄着一把沉重的板斧,猛地跳到宋江身前。他将板斧狠狠相互一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粗野的吼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鼓噪:「你们这群不开眼的狗攮的!敢不听我公明哥哥说话?谁再敢瞎吵吵,小心俺这两把大爹剁了你们狗头!」
这莽汉的一声暴喝,非但没有让场面安静下来,反倒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各路流寇,见宋江的手下竟敢如此放肆,顿时全部调转矛头,十几把明晃晃的兵刃齐刷刷地指向了宋江与李逵。
聚义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还有人叫嚷「千万不要火并啊,千万不要火并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银铃般娇俏的笑声响彻大厅,惹得一群大老爷们不得不放眼看去。
那跟在「程咬铁」身后的外族姑娘正捂着肚子乐不可支,一双明媚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毫无顾忌地指着周围这群吹胡子瞪眼的草头王,大笑道:「萧……不是,铁哥哥,你来时还唬我,说什么这微山湖里龙潭虎穴,随你来必定是险象环生。我当这群反王是如何凶神恶煞三头六臂,如今一看,他们分明是自己先闹将起来的草包,好玩的紧啊!」
这番嘲弄顿时令满堂流寇勃然色变。几名脾气暴躁的悍匪刚要张嘴喝骂,却见那程咬铁一阵无语地摇了摇头,抬手在姑娘的额前轻轻弹了一下,温声道:「休要胡闹,若是把大王们惹恼了,这聚义厅的门槛可不好跨出去。」
姑娘却是不依,她双手叉着腰肢,柳眉微挑,透着骄狂:「各位大王们这般有精神对峙,倒有闲暇来跟本姑娘发怒?铁哥哥,咱们还是走吧,看这乱哄哄的阵势,他们实在是不成事啊。咱们还费这力气装什么响马?又没半点用处。」
「装响马」三字一出,几位心思深沉的反王如李自成、宋江等人,皆是眼皮一跳。
程咬铁叹息一声,仿佛对自家女眷的口无遮拦颇为无奈,语气却依旧是风轻云淡:「你也是傻姑娘,不装作无路可走的绿林同道,人家知道我是官军,还能容我们这般全须全尾地进这大门吗?」
「官军?」
「官军!」
这两个字,又如平地里炸起惊雷,那些原本互相指着鼻尖的兵刃,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刀锋直指大厅中央的四人。
离得最近的宋江,那张黑面皮猛地一抖,向侧后方连着跳开两大步,一双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干笑了两声,先前摆出的宽厚面色是绷不住了:「兄台莫要诓我,嘿嘿,这等掉脑袋的玩笑,在这里可是不能乱说的。」
面对这满堂欲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程咬铁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客商般和和气气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人如麻者方才有的冷淡,目光所及之处,那群先前还桀骜不驯的草头王,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杀机。
他复向前迈出一步,重新拱手正色道:
「既已到了各位面前,便不再多隐瞒。在下开府仪同三司,平乱保国功臣,骁骑将军,驸马都尉,孙廷萧……」
他微微扬起下颚,目光钉在宋江的脸上,又扫过其余各位:「在此,见过各位当家!」
「哎,他们不过四个人,如何有五个名号?」宋江背后的黑厮挠头道。
但其余众位大王确实懂行,均是正色肃穆,谁也没吭声。
「孙廷萧」这三个字,在如今的神州大地上,无异于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号。纵然朝廷昏聩,但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横扫河北、连破安史叛军、令胡骑都忌惮万分的当世名将。
随着诸位反王各自给手下递了眼色,安静重新打破。 几十把长短不一、寒光四射的刀剑直接逼过来,将孙廷萧一行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刀锋离得最近的,甚至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面对这等绝境,不做声已久,跟在他身后的杨大眼与周处齐齐怒喝出声。伴随着厚重砍刀的沉闷破风声,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孙廷萧身侧,浑身肌肉暴起,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那名随从「胡姬」——赫连明婕更是毫不含糊,两柄精钢弯刀「唰」地滑出刀鞘,谁敢碰她的好哥哥,她便要与之拼命。
可身处刀山剑林正中央的孙廷萧,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随意地搭在抵向自己面门的一柄钢刀侧脊上,不轻不重地向外一拨。
「铮——」
一声脆响,那持刀的悍匪只觉手腕一麻,刀锋竟不由自主地被荡开了几寸。
孙廷萧随即负手笑道:「列位诸公,切莫这般大的火气。你们今日若是乱刀将我砍死在这聚义厅里,那桩泼天富贵的好生意,可就彻底做不得了。」
「大言不惭!」人群中,杜伏威冷喝道,「你空口白牙,便说自己是那血战河北的孙廷萧,拿什么来证明?」
旁边刘福通立刻出言附和:「满天下谁不知道,那骁骑将军早被昏君赵佶打入了死牢!如今汴州城都被鞑子给踏平了,皇帝老狗都成了阶下囚,那姓孙的只怕也被胡人杀了,岂能活着跑到微山湖来?」
「管他是不是!」脾气最暴的张献忠猛地推开身前喽啰,手里短刀遥指孙廷萧,满脸横肉拧作一团,「他若真是孙廷萧,那便是朝廷的鹰犬,是我等道上的死敌!既是仇人,大伙儿并肩子上,先将这厮五脏六腑剖出来再说!」
「好嘞,你们且按住,让我尝尝他的心脆也不脆!」黄巢顿时乐了。
群情激愤之下,眼看便要压不住阵脚,闯将李自成却先排开众人,大声喝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什么」生意「,又是个什么名堂?」
众人见有人发问,那即将劈下的刀剑倒也暂时悬在了半空,皆想听听这狂徒死前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孙廷萧闻言,轻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探手入怀,摸出了一面沉甸甸的物事,「啪」地一声丢在旁边的木案上。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御赐令牌,上头盘龙雕凤,赫然刻着皇帝号令,在昏暗的聚义厅内闪烁着威严的暗芒。
「若要证明身份,我这里倒有一块赵家圣人御赐的金牌。」孙廷萧指着金牌,「但这面牌子,没了皇帝,倒也不比废铁多些斤两。我的身份,列位信或不信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闯将说的不错,重要的是我带来的这门生意。」
「诸公如今流落这水泊之中,俨然是草寇身份,然而当初各位起兵扯旗,并非是天生就觉得打家劫舍、落草为寇好玩罢?」
孙廷萧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在这聚义厅内掀起了一阵喧哗。
众家反王与手下的头目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言语间满是愤懑与不平,只道若非被一口饭逼到了绝路上,这世间岂有人天生便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来做那等刀头舔血的贼寇响马?
「少扯鸟话!」
喧闹声中,张献忠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大跨步跃入场中:「我等既然活不下去,便让那赵家朝廷也活不得!你这厮身为官军,今日混入水寨,无非是来替那昏君探听虚实、征讨我等。既是朝廷的走狗,那便先拿你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说罢,张献忠浑身戾气暴涨,手腕一翻,那雪亮的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孙廷萧的颈项劈去。
「张兄弟且慢!」
一旁的宋江猛地抢过手下一柄朴刀,侧身抢上一步架住了张献忠的刀口。宋江面色凝重,用力将张献忠的刀刃压住,转头看向傲立当场的孙廷萧道:「孙将军乃是天下闻名的统帅,今日既是不带兵自己来的,想必也没有凶心,不妨让他把话说完。若真是朝廷的算计,再动手杀他也不迟。」
张献忠怒哼一声,恨恨地收了刀,却依旧盯着孙廷萧。
孙廷萧见状,站在原地继续说道:「诸公胸怀大志,聚啸水林,说到底,无非是想在这乱世中搏一个出身,谋一场天大的富贵!实不相瞒,孙某昔日替那天汉圣人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也被卸磨杀驴,平白构陷下狱等死!赵家皇帝既已负我,孙某也不打算替他尽忠。」
他一边说着,一边悠然地踱了两步,竟浮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坏笑。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极了一个手握金山银海、正引诱赌徒下注的恶客:
「各位与其在这逼仄的水洼里互相倾轧、啃着树皮度日,不如跟着孙某做一笔大买卖!我带诸位离开这微山湖,去打杀周遭那些富得流油的州郡!咱们打出去,破城破关,任凭诸位肆意抢掠府库钱粮,只替我出口鸟气,如何?」
厅内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
孙廷萧将众人的迟疑尽收眼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天下各州郡的军务布防、兵马虚实、粮道咽喉,无一不在我孙某人的脑子里!只要孙某运筹帷幄,带你们去打那些防备空虚、兵微将寡的富庶之地,那绝对是一打一个准,如入无人之境!」
他猛地张开双臂,蛊惑般道:「孙某万事俱备,唯一缺的,便是各位手底下这些敢打敢杀的骁勇人马了!」
孙廷萧这番「打家劫舍」冠冕堂皇的言论一出,聚义厅内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便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些日子没见过荤腥的喽啰们面露贪婪之色,忍不住暗自点头,直觉得这位骁骑将军倒是个懂行的忠厚人呐。
可这等露骨的流氓话,却激怒了那些自诩为替天行道的草头王。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中,捻子首领宋景诗猛地跳了出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狗娘养的当真是满嘴喷粪!爷爷们就算真穷疯了要去打家劫舍、谋口饭吃,难道自家没长腿没长刀?还用得着你这个朝廷的落水狗来带路?!」
孙廷萧不仅不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手指,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哎,宋首领此言差矣。这攻城拔寨可是个技术活。若没个懂行的人带路,你们这般乱哄哄地撞上去,只怕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着,便被城头的守军射成了刺猬。唯有孙某居中调度,这破城杀人、抢掠钱财妇女的买卖,诸位才能做得利落痛快不是?」
「住口!」
刘福通气得面色铁青,大踏步上前,厉声呵斥道:「某家虽是反了这朝廷,那也是因为贪官污吏谋我财物、毁我祖宅,逼得我走投无路!我等举义旗,为的是讨个公道,却又为何要去无端打杀百姓,抢掠人家妻女?!天杀的泼才,将我等看作什么人了!」
「哎,刘当家莫要装的道貌岸然嘛。」孙廷萧嗤笑一声,「这乱世之中,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若说诸公聚在此处,不是为了发点横财、图个快活,孙某着实是不信的。既是做贼寇,又何必非要立牌坊?」
他这番指着和尚骂秃子的话语,如同戳了马蜂窝,彻底将聚义厅内各路大王的气性给挑了起来。
这些反王之中,固然有趁火打劫的流寇,却也不乏真正被逼上绝路的苦命人。被这般羞辱,大厅内顿时群情激愤。
「放肆!你这奸贼安敢辱我等!」
几位首领纷纷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痛骂起来:「天下糜烂至此,连皇帝都被胡人牵成了狗!我等聚义,无非是要为天下的穷苦百姓带个头,拼出一条生路来!如今外敌大举入寇,山河破碎,你孙某人忝为大将,不去杀鞑子,竟还要鼓动我们去打杀百姓?简直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有些动心的草莽汉子,也被激起了血性。几十把钢刀再次举起,刀锋直指孙廷萧。
面对满堂反王义愤填膺的喝骂,孙廷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轻狂。
「诸公莫要再唱高调。」孙廷萧冷笑道,「大伙儿在这都聚了好几个月了,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成,如今倒跟我扯起什么」穷苦百姓「、」家国大义「云云,怕不是特意拿这些漂亮话来消遣孙某!」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某家从汴州死牢里逃出,但见无数百姓死于胡人刀下,多少村庄被付之一炬,化作白地!可这一路行来,却没见著有什么好汉站出来杀胡虏。我只看到那些你们口中的」穷苦百姓「犹如无头苍蝇,在荒野上四处奔逃,最终任由宰割!」
说到此处,孙廷萧故意停顿了一下,十分夸张地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那神态,仿佛对那些惨死的百姓发出嘲弄。
「直娘贼!你这没人性的畜生!」张献忠气得哇哇大叫,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揪住孙廷萧的衣领,双眼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到孙廷萧的脸上,「你当老子们愿意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缩头乌龟吗!我等若是能商讨出个万全的对策,早就倾巢而出、下山杀贼去了!」
他喘着粗气,恨恨地指着寨门的方向,怒吼道:「你也别说没有好汉,前日便有一支名唤什么」义和拳「的队伍,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脱离了水寨。领头那个叫什么赵三多的,带着人说要去北边抗胡。当时老子便说,既然要打,所有人一哄而上去便是了,见着胡贼和贪官便杀,哪有这般不爽利的!」
张献忠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孙廷萧的衣襟扯裂:「可偏偏这帮鸟人,非要说什么群龙无首难成大事,非得先定个首领、排个座次才是!他娘的,杀!杀!杀!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穷讲究?若不杀个血流成河,这世间那许多的不平事,到底谁他娘的能来给个了结!他妈了个巴子,老子没随他们去,也是狗娘样的!」
孙廷萧被张献忠这般粗暴地揪住衣领,身后的杨大眼和周处顿时勃然大怒。只听得「锵锵」两声利刃出鞘的锐响,两人已如猛虎般抢步上前,两柄大刀一左一右,稳稳地架在了张献忠那粗壮的脖颈上。刀锋割破了老张脖子上的油皮,渗出一丝血线。
可孙廷萧却是不慌不忙,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动怒。他仍旧由张献忠揪着自己,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被喷的口水。
「老张啊,火气别这么大。」孙廷萧嘴角一勾,「方才孙某言语多有得罪,真是不好意思。既然诸位不屑于做那等打家劫舍的腌臜买卖,一心要做那救国救民的英雄好汉,那孙某这里,又有另一桩大生意。」
他顿了顿:「只不过,这桩生意可就赚不到什么钱财,只有命要送。」
他慢条斯理地挣开张献忠的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目光转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宋江,随口问道:「宋头领,你在这寨子里待得久。孙某且问一句,这微山湖营之中,如今究竟有多少能战的兵马?」
宋江见问,也不含糊,眼珠子一转,便大致报了个听起来还算唬人的数目,只说什么步卒数万,水军几千,马军几千,试图撑一撑这十八路反王的门面。
孙廷萧听罢,却是一阵抚掌大笑:「宋头领,这虚数便不必拿来唬我了。实际能打的弟兄,怕是比你报的这个数还要少上一大截吧?这水洼子里不事农桑,全靠抢劫度日,哪里养得活那许多人马?」
被当场戳穿,宋江那张黑面皮上闪过一丝尴尬,只得苦笑着坦承道:「孙将军目光如炬,宋某也不瞒你。如今这各路当家手底下的兵马,其实大多被打散了,跟着逃进这芦苇荡的只剩些骨干弟兄。而兵马虽没多少,但咱们这些坐交椅的头目,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多。」
说到此处,宋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便拿宋某自己来说,如今手下排过座次的头领,怕是比小兵还要多些嘞。」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的一众反王脸上皆是红白交替,颇为难堪。
张献忠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短背砍刀重重插回刀鞘,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交椅上。他斜眼瞪着孙廷萧嚷道:「这兵微将寡的底细你也清楚了!你方才说的那什么赚不到钱的买卖,无非也就是你要带着我等这群残兵败将,下山跟胡虏拼命罢了!可大伙儿凭什么要听你这朝廷官军的调遣?你算老几!」
孙廷萧敛去了嘴角的坏笑,神色逐渐变得肃穆:「张当家问得好。一者便是如今汴州城破,皇帝成了阶下囚,孙某也早就没有兵权。如今孤身至此,既不代表朝廷,也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将官。诸公大可不必以防备官府的心思来防我。」
「二来……几个月前,孙某在河北与安禄山交手时,手里靠的也并非什么精锐官军。不过是从当地百姓中挑选出的几万丁壮罢了。他们初入军营时,论起逞凶斗狠的悍勇,还远不及在座的各位,不过都是些遭了灾没有田地,等着回归家园的庄稼汉。」
「可就是这些庄稼汉,只要听我指挥令行禁止,在战场上便能与幽州边军硬撼而不落下风!」孙廷萧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孙某排兵布阵、打仗杀人的本事,诸公也不必疑心。」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哦,对了。当初诸位基本是流窜到江淮湖广,将你们打散、逼得你们只能逃到这微山湖里躲藏的岳飞、徐世绩两位将军,在朝野上下,也得与孙某人并称一句。列位诸公既然曾在他们手底下吃过苦头,想来对我们这些人的本事,应该深有体会吧?」
「直娘贼!你欺人太甚!」
「老子宰了你这狂徒!」
大家被孙廷萧阴阳,顿时又是一番说烂了的鼓噪。
「诸公若觉得孙某的话不中听,大可一刀劈了我。但孙某最后还有一言相告。」孙廷萧道,「这天下造反的,并非只有你们十八路反王。昔日席卷冀南、令天下震动的黄天教大贤良师张角,早已与孙某紧密合作。孙某那些庄稼汉,便多是黄天教徒,如今还在河北替我领兵的,也是黄天教的圣女。」
「他们跟了孙某,不仅不用再顶着个反贼的恶名被朝廷忌讳剿杀,更是堂堂正正地走上了抗击胡虏的战场,同样是落草为寇,大贤良师能选的前程,诸位为何选不得!」
孙廷萧抛出黄天教的事,让聚义厅内那股叫嚣着要杀人的戾气渐渐弱了下去。
这群反王方才被孙廷萧那通「打家劫舍」的流氓话一激,为了自证并非只图钱财的蟊贼,硬生生将自己架上了道德的高台,如今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什么狗屁前程!老子稀罕你那朝廷给的出身吗!」
李自成反驳道:「我等起兵,难道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均田免赋「,让大伙儿都有口饭吃!」
「闯将说得对!」一旁的刘福通也跟着大声附和,眼眶竟隐隐发红,「俺的祖祠都被贪官平了,带着乡亲们反出来,就是为了讨个活路!如今倒好,天下大乱,胡人又打进来了。大伙儿窝在这芦苇荡里,像个什么样子!」
众反王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自己满腹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反倒自己动了真感情。想到外头那糜烂的局势,再看看自己如今这般只能在水洼子里称王称霸的落魄模样,不少汉子竟悲从中来,只觉得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愈发难以平复。
孙廷萧收起了方才的狂妄:「诸公心系百姓,孙某佩服。今年的农时,已被战事彻底耽误了。你们且等着看,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不接之时,这神州大地上,不知又要成片成片地饿死多少百姓。那等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只怕比现在还要惨烈百倍。不过照着眼下这等局势,倒也有可能等不到明年开春饿死了。那十万胡虏铁骑一路南下,见人便杀。那些穷苦百姓先被鞑子的刀给砍断了脖子,这般死法,倒也省得挨饿了。」
厅中原本壁垒分明的各路人马,这时竟渐渐有了同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要打回兖州接家人的,有说该先夺粮仓的,也有说应趁胡人分兵之际,劫他几支运粮队,先把弟兄们肚皮填饱。
黄巢拍了拍胸,冷不丁开口道:「没粮又有何妨?胡虏不是有肉么。杀几个,便有几个的肉吃。」
离他近的几名头领忙低头装作没有听见。便是刚才最暴躁的张献忠,也皱起眉头,瞥了黄巢一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但有树皮可吃,或许还是先不吃人为好咧。」
赫连明婕站在孙廷萧身后,忍不住偏过脸去,肩头轻轻发颤。她本想笑,却见孙廷萧神色未动,只得咬住嘴唇,把那点笑声生生压了回去。
宋江在旁边听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变了数次。他先看孙廷萧,又看一眼满厅各怀心思的反王,终于郑重抱拳。
「各位头领,宋某说一句。」
宋江的嗓音不高,厅中议论却慢慢停了。
「前些日子,咱们为了谁坐头把交椅、谁领众家兄弟下山,翻来覆去议了不知多少回。今日孙将军既然到了这里,若肯带咱们出湖,去和胡虏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倒也并非不可。」宋江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只是孙将军方才所言,驱除鞑虏以后呢?如今天子尚且落在胡人手里,诸位头领纵然肯暂受将军节制,日后又岂会甘心再去服从赵家圣人?」
孙廷萧看着宋江,点了点头。
「宋头领这话,问到了根子上。」孙廷萧淡淡道,「孙某今日到了这里,便不替赵家说话。各位随我出山,打的是胡虏,护的是自己乡里父老,抢的是被胡人劫去的粮草辎重。孙某只领诸位走出这片水泊,先打几场能活下去、能立住脚的仗,却也不打算做诸位的首领。」
厅中诸人皆是一怔。
孙廷萧的目光依次掠过宋江、李自成、刘福通、杜伏威与张献忠等人,声音不疾不徐:「待到稍稍打出个样子来,诸位若愿留,便一同再议天下大计;若愿各自散去,凭本事割据一方,也无不可。只是有一句话,今日须讲明白。」
孙廷萧语气陡然沉下去。
「到那时,诸位纵要争衡天下,也须以堂堂之师征战,不可再做今日劫船杀商、啸聚山林的流寇勾当。谁若拿百姓当牛羊驱赶,拿妇人孩子当战利品,孙某第一个不容他。」
「孙将军既说不为赵家,也不肯做我等首领。」李自成开口,「那你费这般心思,冒着被枉杀的风险跑来叫我等出山,到底为了什么?」
众位反王皆屏息凝神,只等这骁骑将军说出一番「澄清宇内」、「救民水火」的宏言大义。
谁知孙廷萧却如闲聊般道:
「诸公莫要将孙某想得多么高尚。孙某平生最喜美酒佳肴,好美人在伴,也贪恋安闲享乐的日子。」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聚义厅外,仿佛真的看到了极远的地方,「若是太平年景,孙某不仅要享乐,还要去游历天下。想到比西域更远的天边去走一遭,去大海更东的彼岸看一看。可如今战火连天,胡马横行,这等清闲快活的日子,也得不来。」
众人听得眉头紧锁,只觉这话不着边际。可孙廷萧接下来的话,却越发离奇。
「诸位在这水洼子里争个一亩三分地,眼界终究还是窄了。」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声音拔高,竟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在这华夏九州之外的地方,金山银山便不必提了,还有有数不尽的牛羊牧场,有全天下人吃也吃不尽的好东西!」
他双臂大张,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狂热,那副神情,简直比最癫狂的传道者还要投入:「若是这天下能早日安定,大伙儿便可造大船、修宽路,去外面取了那金银和吃食回来。到那时,全天下的人都能专心奔好日子!咱们要造出不用驴骡拉就能自己跑的车子;要造出比楼台还大的铁鹰,载着人顷刻之间便能从泰岳飞到昆仑!到了那等丰年,只需寥寥几人,驱着会耕地的」铁牛「,种出来的粮食便足够千百人吃上整整一年!」
聚义厅内,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察觉到这位当世名将此刻的话语是何等没头没脑,真真似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白日梦。
只宋江身旁那手提双斧的黑厮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这厮大白天地做哪门子鸟梦?要做梦便做梦,为何偏偏要叫俺铁牛去替他种田!」
人群中,弥勒教的彭莹玉忽然抚掌大笑。他见惯了江湖把戏,此刻看着孙廷萧,一双细眼中透着老辣:「我看这位孙大将军,倒是比咱们这些带人造反的贼子们还会鼓动人心嘞!能把这等疯话说得真话一般……要不是个彻头彻尾、真心实意的傻子,便是个实实在在、图谋天下的野心狂徒!」
彭和尚这番半是调侃半是点破的话,引得在场众位反王先是一愣,随即皆是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先前的剑拔弩张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孙廷萧倒也不恼,跟着众人一块儿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意犹未尽地说道:「大家莫要打岔,孙某那关于」铁牛「的事,可还没说完呢。」
然而,这群务实又粗糙的草莽汉子,此时哪里还有耐性去听他描绘那些远在天边的白日梦。
「行了行了!他这大梦做得可好嘞!听得俺们这帮糙汉子心里直痒痒!」张献忠喊道。
「既是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他去试一试!」方才骂的狠,此时宋景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恶狠狠地附和,「大伙儿防着点便是!这人若是敢半路骗了我们,再将他捅一万个窟窿也不迟!」
一旦有人牵了头,大家的戒备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七嘴八舌的询问声如潮水般向孙廷萧涌去:
「说吧,咱们这回下山,头一仗先去打哪儿?」
「咱们这十几家弟兄虽不多,也凑得出几千人,真要合兵一处,这兵马该怎么分派?将校谁来担当?」
「对啊,咱们这水寨里可没多少存粮了,大军开拔,咱们吃什么?」
「是啊,是啊……」
「吃什么?」
众星捧月般立在人群中央的孙廷萧,听着周围这乱哄哄却充满生机的鼓噪,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开了笑容。
这笑容里没了方才特意摆出的狂妄、算计或是阴阳怪气,而是纯粹得像是个傻子,洋溢着希望的热切。
第一百零二章·野火燎原(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微山湖上,秋风一日冷过一日,水寨里的操练声却一日高过一日。
接下来的几日,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芦苇荡,仿佛被点燃了一把大火。孙廷萧一行人被宋江妥帖地安顿在了宽敞向阳的营帐内,孙廷萧日日和这些杀人越货的响马大王们泡在聚义厅与校场里,打成一片。
这些能带着残部从江淮死里逃生、一路杀到微山湖的草头王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军如何开拔、各家兵马如何混编、沿途斥候如何洒布、前军后卫如何呼应……一个个实打实的军务难题如雪片般抛向孙廷萧。而孙廷萧也毫不藏私,借着酒劲与桌案上的粗糙地图,将那等统御十几万大军的将门谋略,拆解揉碎了,掰扯给这群绿林粗汉听,直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茅塞顿开。
光有嘴皮子上的功夫自然不够,绿林道上最重手段。
寨里的头目们少不了要找借口,来与孙廷萧带来的人手过过招,探探底色。杨大眼与周处这两尊自不必说,凭着一身战场上磨砺出的悍勇,三拳两脚便能摔翻了七八个叫嚣的悍匪。可最让这群流寇开眼的,却是跟在孙廷萧身边的那几位看似娇弱的红颜知己。
那日跟着他上聚义厅的赫连明婕,在校场上寻了匹劣马,连马鞍都没配,便在疾驰中连开五弓,箭箭中靶,当场便看傻了寨子里一众马术堪忧的头目。而此后几日,那位随后才露面的状元娘子鹿清彤,更是让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仅将这几千杂军的粮草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甚至在商讨军务时,随口指出几处安营扎寨的破绽,便驳得几名头目哑口无言。
“公明哥哥,那姓孙的几个压寨夫人,可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水寨边,李逵将两柄的板斧别在后腰上,凑在宋江身旁,指着远处道:“你听听,那边正教弟兄们结鸳鸯阵、耍那什么长枪的小娘们,听说就是传那个拿剑挟持过安禄山的郡主娘娘嘞!”
“你这黑厮,休要这般口无遮拦!”宋江闻言,脸一沉,低声训斥道,“人家是孙将军的女眷,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可千万看紧了弟兄们,万不可有半点冒犯。若是坏了规矩,休怪宋某不讲情面!”
李逵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挠着那乱糟糟钢丝般的头发:“哥哥放心便是!弟兄们虽然眼馋,没见过那等天仙般的美人,可也真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这不都憋着一股劲儿,只等着那孙二愣子发话,好带着咱们下山去杀那帮鸟胡嘛!但可说好,俺铁牛可不去替他犁地!”
宋江听着李逵这番浑话,没有再搭茬。他负手立在秋风瑟瑟的水边,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正与张献忠等人拍着肩膀大笑的孙廷萧,心中却是暗流翻涌。 他口中默念着方才孙廷萧在聚义厅里给众人定下的那“三章八条”。什么“战利品归公”、什么“不拿百姓一粒粮食”、什么“借东西要还”……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此人当真是城府深沉,手段通天。他嘴上口口声声只谈生意,讲的也全是这些粗汉听得懂的踏实好处,盘算的都是眼前真能执行下去的简单规矩。可这些法度真要是一步步组合起来、落到了实处,我们便哪还是响马草莽了?”
那就是一只堂皇的兵马,数千下山的猛虎。
孙廷萧带来的那百十号人,有荒野兵站里混吃等死的弱旅,有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残败禁军,还有黄天教的义士。可就是这样一群原本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如今却个个挺直了腰板。
他们将那日收集回来的禁军甲胄穿戴得整整齐齐,日日在校场上排成战阵,一丝不苟地做着操练的模样。虽然才刚刚跟了孙廷萧没几天,但他们跟着孙廷萧已经打过一仗,救了皇后,杀了胡骑。所以,他们比那些反王手下们更早地懂得了什么叫“令行禁止”,也更有底气在这群响马面前,摆出那一派正规精锐的威风架势。
波才也没闲着,他穿上整套黄天教标志性的杏黄道袍,成天在微山湖的大寨小营里乱窜。黄天教本就是造反起家的老字号,对于这等绿林结交、称兄道弟的把戏,他简直是如鱼得水,没几日便和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们打得火热,暗中替孙廷萧摸清了各营的人心向背。
杨大眼和周处天天提着兵刃在寨子里到处宣扬武力。遇着不服气的,便上去摔打一番;打赢了,还要顺带大声吹嘘一番,自家的孙大将军前几日在荒野上是如何神勇无敌,不仅带着大伙儿宰了一批女真精骑,甚至还从鞑子的屠刀下,亲手救回了天汉皇后。
这等惊掉下巴的消息,直将那群流寇听得两眼发直,对孙廷萧的敬畏不禁生发出来。先前聚义厅里说的都是虚的,有战绩才是实的。
而在这一切喧闹之外。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汉第一美人杨皇后,虽说身份敏感,实在不便在这等鱼龙混杂的流寇窝里抛头露面,却也并未端着什么娘娘的架子。
杨玉环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荆钗布裙,耐心地坐在营帐中,纤纤素手正拿着针线,对着一件因操练而撕裂了口子的军服,细细地缝补,眉眼间沉淀出的绝代风华,依旧流转生辉。
正缝到紧要处,帐外的秋风卷动了沉甸甸的毡帘,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脚步声。
“娘娘,打扰了。”
随着一声刻意压低了的男声,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孙廷萧探进头,见杨玉环在,就踏进来。
杨玉环见是孙廷萧,唇角便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她将手中衣物轻轻搁在膝上,柔声道:“这兵站里跟出来的老卒们,身上的军服破旧得不成样子了。这些粗布的料子我从前没怎么摸过,缝起来手生,不过紧赶慢赶了几天,总算是给大家都补齐了。”
孙廷萧看着这位昔日母仪天下、如今却甘愿在贼窝里缝补破衣的绝色佳人,心中也不禁软了几分。他走上前,温言劝道:“娘娘辛苦了,这些粗活本不该劳你动手。外头那些琐事,我与他们再有两日便能理清头绪,大军便要准备出山了。难得有这几日不用在荒野上奔波逃命,你应该好好歇息,养养身子。”
杨玉环听罢却摇了摇头:“将军莫这般说。如今这等局势,将军便只当我是你营中的一个杂役女红便好,万不可再费心特意照拂。”
“那怎么成?”孙廷萧下意识地反驳,苦笑道,“毕竟……”
“不是早与将军说过了么?”杨玉环轻声打断了他,“这世上早没了什么高高在上的杨皇后。将军将我当做皇后供着,就是折煞我了。”
孙廷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好歹……你也是柔福的嫡母。按照辈分算下来,你该是我的长辈,我这做女婿的,哪能真把你当杂役使唤。”
听到“女婿”二字,杨玉环忍不住掩袖遮面。那笑靥如花,瞬间让营帐里都明亮了几分。
“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亏心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带着几分促狭看向孙廷萧,“只怕从一开始赐婚起,将军心里,就未必真愿意将我与赵家圣人当做正经的泰山岳母吧?我又比将军年长的了几岁?罢了,将军若愿意念旧情叫一声‘娘娘’,便只管叫,我便也依旧称你一声‘将军’,各自安心便好。”
说罢,杨玉环从身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这东西我本想等柔福过来,让她带给你的。不过这几日,那丫头不是在苏太医那施针吃药调理身子,便是不知跟着女状元她们在忙些什么,成天不见人。既然将军亲自来了,那便请你带去吧。”
孙廷萧有些疑惑地伸手接过那块布料,捏着两角将其在半空中展开。
那是一面用大块粗布缝制而成的旗帜。虽然布料寒酸,但上头却用极细密的红色针线,一针一线、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斗大漂亮的“孙”字。
孙廷萧看着那面红线绣就的“孙”字旗,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眼中闪过一丝触动。他将战旗仔细叠好拿在怀中,微笑着向杨玉环点头道谢。
“娘娘心意,我记下了。”他轻声说道,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解释起柔福的去向,“念晚这几日一直在帮柔福施针调理病根。柔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便非要留在医帐里帮着念晚捣弄草药。加上这两日营中正好有了些紧要的新任务,我便索性请她去帮个忙了。”
杨玉环闻言,有些不解地问道:“柔福孩儿自幼长在深宫,身子又弱,只会琴棋书画,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帮上什么忙?”
孙廷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却并未直接说明。
原来,趁着这几日在微山湖修整、孙廷萧便让鹿清彤抽空给跟自己来的百十人上上“文化课”。
孙廷萧想看看这群糙汉子里,究竟有谁脑子活络、道理懂的快。若是能挑出几个好苗子,抓紧时间往昔日骁骑军那套高效的书吏体系方向培养,那这支刚刚聚拢的小小人马,便算是有了自己的头脑与中枢,随后便能影响到整个微山湖的反王人马们。
只是这几日,鹿清彤又参与到反王们的兵马物资统计上去,实在分身乏术。
原本,这教授兵卒的差事交给邓艾倒也合适。此人虽出身寒微,却是个腹有韬略、极懂军法的奇才,只要给他讲明白骁骑军书吏体系的道道,便可施用。可偏偏邓艾落了个口吃的毛病,给大家讲课,军汉们本就不通文墨,话都听的磕磕绊绊,效率就偏低了。
正当孙廷萧为此头疼之际,他忽然想到了柔福公主。
别看柔福被圣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她可是受过皇室顶尖教导的才女。孙廷萧灵机一动,便将这堂堂的公主殿下给抓了壮丁,让她去给邓艾当“助教”。
他给柔福的任务也很简单:不需在这群泥腿子面前掉书袋、只需帮着邓艾把课业说利索,给大家讲讲这大汉四处的美丽风物,讲讲那曾经锦绣如今却被胡骑践踏的华美山河。然后,再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将孙廷萧新定的那几条军纪装进士兵的脑子里,让他们弄明白该怎么去执行,又为何要这么执行。
微山湖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棵数人合抱的枯黄老树成了临时搭起的学堂。
树底下,邓艾一边拿着木炭在削了皮的树干上写画,一边磕磕巴巴地讲话,急得满头大汗;而柔福公主则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俏生生地站在一旁。这等天仙般的美人儿,哪怕是不施粉黛,在这一群成日里只知道打杀的绿林汉子眼中,也犹如珠玉出尘般耀眼。
不出半日,不仅孙廷萧手下的兵挤成一团坐着听讲,就连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小卒们,也都围了一大圈,挤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初时,面对响马们直勾勾、如狼似虎的粗野目光,自幼深居宫闱的柔福只觉得有些,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猛地闪过汴州陷落那日,满城火光冲天,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临水高台上,双手握紧那支尖锐的金簪,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可怕。
轮到她来讲课,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看似不堪一握的小腰,从容开口。场面一开始倒也算得上安静,没人敢造次。
可响马里毕竟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些管不住嘴、混不吝的刺头。
正讲到大汉山河如何壮美时,人群外围,不知是哪家反王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忽然怪笑起来:
“哟!公主娘娘,您这小嘴倒是挺能说!可惜啊,大伙儿可都是被你们那个不干人事的赵圣人给逼得家破人亡,才逃到这儿来的!你那混账爹把天下祸害成了这样,您怎么还好意思站在这儿给大伙儿讲课?”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小头目也得了鼓舞般更来了劲头,吹了个口哨:“公主娘娘,依我看呐,您也别费这劲讲什么鸟课!您要是肯下嫁给俺这粗人做个暖床的媳妇,说不定还能替你那死鬼爹,稍稍弥补弥补大伙儿的损失嘞!”
若是只讲皇室害民,指摘柔福身为公主应当同负罪责,倒也是义正词严,很难说是羞辱人的话,但讲到了下三路,确实是柔福这样没见过什么流氓地痞的金枝玉叶心理上应对不来的,那股耻辱又还口不得的无助感,立刻噎得柔福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也没有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逃走,只是绝望地垂下头,任由两行泪划过她那楚楚可怜的面颊,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那头目正得意洋洋地等着看这落难公主出丑,周遭别的响马心中也未必不像他一样对“公主”这个身份怀着敌视恶意,自然交头接耳,便是没附和着起哄,也不会有人制止。但场子里可有的是孙廷萧的部属。
“哎,那个不长眼的直娘贼……”
一直盘腿坐在最前排的杨大眼猛地暴起,牛眼瞪得浑圆,粗如胡萝卜的手指直指着那口出秽语的头目:“这是俺们大将军的夫人,是俺们嫂子!你这瞎了狗眼的畜生,也敢在这里欺负她?!”
话音未落,杨大眼已如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撞入人群。周围看热闹的喽啰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先前还嚣张无比的头目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杨大眼像拎小鸡崽一样,揪着后衣领硬生生从人群里给倒拖了出来。
“今日不让你知道厉害,我……”
杨大眼将那头目狠狠掼在地上,抬起大脚,便要朝着那厮的面门狠狠踏下,眼看这一脚下去便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杨大哥,不必如此,快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本已落泪的柔福公主,却忽然出声喝止了杨大眼。
只见柔福先背身擦了擦泪,止住哽咽后,回过身来恳切道:
“将军定下的军纪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许欺辱妇女。他方才那般口出秽言,自然是错了,该受军法发落。”
柔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那被杨大眼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的头目,直视着在场所有的反王部属,语气愈发平和而坚定:“但将军的军纪里同样也讲了,军中袍泽,不可打人骂人,更不可动用私刑。这位大哥因为朝廷失政而流离失所,心中对我这赵家女儿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他的错,稍后可再请头领们与将军一起评判,杨大哥既已经打了他,算是有了惩戒,不可再伤他。现在,还请诸位大哥暂且耐下性子,先听柔福讲下去。”
“借物须还,毁物必赔,买卖公道。”
柔福指着树上写的字:“诸位大哥,说来惭愧。我自小养在重重深宫之中,也是任性惯了,也没过过需要借物的日子,将军说这几条,我也得学一学。”
她坦坦荡荡,既没有端架子,也不和欺负人的汉子置气,端的如邻家小妹般软软糯糯,你若欺她辱她,自己都要先觉得缺德。
那些原本还抱臂看戏的草莽汉子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五大三粗的响马更是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也再无人也带着轻薄的眼光去看她。
柔福见众人神色缓和,又将纤指移向下一条:“只不过,这下面写着的‘说话和气’这一条,我今日在这里与大家这般细细分说,肯定算得上是和气了吧?”
“算!怎么不算!”前排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卒扯着嗓子应和。
“公主娘娘这般轻声细语,比俺们这些天天骂娘的响马可强出百倍去啦!”后头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气氛又融洽了几分。
柔福听着这粗犷却热烈的回应,心知大家听的进去。继续往下,声音却渐渐低沉了几分:“再往下,便是不损坏庄稼……”
念到此处,她微微停顿,敛去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朝着在场这些衣衫褴褛的反贼流寇们微微福了福身。
“柔福自幼困于高墙之内,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从未亲眼见过田地里庄稼是如何耕作收割的。”她抬起头,把清灵的目光投在一众饱经风霜的汉子身上,“这一条规矩里头的门道,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大哥、大叔们,多教教我才是。”
堂堂天汉公主,金枝玉叶,竟向一群泥腿子反贼低头请教。这等破天荒的场面,直教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响马们心头大震,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子,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布,酸涩难当。
便在此时,一直憋红了脸站在旁边的邓艾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当。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用力敲击着那刻在树上的“庄稼”二字,梗着脖子,急得额头青筋直冒,结结巴巴地大声强调道:“麦……麦子!谁若是……行军打仗时……踩了……踩了百姓的麦地……不论是谁……拉出去……打五军棍!”
邓艾这结巴虽重,却也是显出了军威。
柔福顺势柔声问道:“各位大哥,方才邓大哥说了麦子。不知你们在老家时,可曾亲手种过麦子?”
投石问路,抛砖引玉。
“种过!咋没种过!”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汉子扯着嗓门喊道,一双眼竟隐隐发红,“俺们老家那地界,寒露前把小麦种下,开春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比亲儿子还稀罕哩!”
“我们那儿不种麦子!”旁边一个江南口音的喽啰大声反驳,双手比划着,“我那水田多,世世代代种的都是稻子!到了秋收的时候,那沉甸甸的稻穗,金黄得晃眼!”
“去去去,稻子算什么!俺们西北汉子,种的是粟米和高粱!那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拨一份来酿的酒才叫好喝!”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闹震天。没有了仇恨与杀戮,这群被逼入湖中的悍匪响马,此刻竟像是在村头的谷场上一般,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哪里的庄稼长得好,哪里的收成最喜人。
此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原来是黑旗捻子的首领宋景诗,只见他铁青着脸撞开人群。他一眼便盯住了那个方才嘴贱轻薄柔福、此刻正躲在人堆里装缩头乌龟的小头目。宋景诗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一把薅住那厮的衣领,硬生生又将他从人群中给揪了出来。
“砰!”
宋景诗抬腿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直踹得那小头目惨叫一声,犹如滚地葫芦般翻了好几圈,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教你杀那些扒皮抽筋的贪官污吏,谁他娘的教你去欺负女人了!”宋景诗指着那疼得满地打滚的部下,破口大骂,“你这直娘贼若是真有那等威风本事,便去给老子杀个胡人头目、提个鞑子的脑袋回来!欺负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算什么好汉!”
原来,听说孙廷萧手底下的人在这老槐树下开讲军规,连宋景诗这等反王也按捺不住,想悄悄溜过来凑个热闹、听个新奇。谁知他刚一靠近,便听到底下人禀报,说自家营里的一个混账头目竟敢当众对柔福公主出言不逊。
宋景诗平日里最是看重江湖名声,一听这话,只觉得老脸挂不住,火冒三丈地奔过来。
他犹自觉得不解气,冲上前去又朝小头目屁股补了一脚,厉声骂道:“老子这几日在聚义厅听孙大帅讲军略,也懂尊师重教,你他娘的还要欺负女先生。恁得给俺丢人!滚!这半个月,全寨的骡马都归你这狗攮的去喂!若是少了一两膘,老子劈了你!”
那小头目哪里还敢辩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人群。
处置了手下败类,宋景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面向着那依旧立在树下、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随后,他转过身,对在场越发多了的围观士卒们道:“诸位弟兄!在下宋景诗,当年是带着乡亲们抗税起的势!我身边跟着的,全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活不下去的苦命农民!”
宋景诗憋着股气:“若说咱们这群泥腿子,心里不恨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是假的!若说这腔怨气,不想往这些天潢贵胄们身上撒,那也是蒙人!”
他猛地指向柔福,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是!咱们就算再恨,就算要报仇雪恨,那也得是真刀真枪地拼杀!一群爷们围在这里,去欺辱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女,他娘的不像个男人!这般下作的行径,莫说是军规不容,便是绿林道上的规矩,也是丢人现眼,该打!”
宋景诗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刚刚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宋头领讲得有理啦!既然咱欲出山去拍胡虏,著爱将百姓查某人当做家己的姊妹、查某囝!我讲孙大帅讲的彼几条规矩,简单是简单,毋过大家散漫惯势,真正欲守规矩可无简单啊!”
一个精壮的汉子排开众人挤了进来。这人肤色黧黑,正是闽南的民变首领林爽文。只是他这一张嘴,叽里咕噜的一长串老家乡音,语调百转千回,端的是晦涩难懂。
老槐树下的各路草莽汉子听得大眼瞪小眼,有人掏了掏耳朵,茫然地问旁边人:“这林首领念的是哪门子经文?莫不是在骂娘?”
林爽文见众人这副呆愣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学着中原官话的咬字,磕磕绊绊地又重复了一遍:
“俺、俺是说……宋头领说得对!既然咱们出山要去打胡虏,那就、就得把百姓女子,都当做自家的姐妹,自家的闺女!我说孙大帅讲的这几条规矩,听着简单,但是大家散漫惯了,真想……真想守住,可不容易嘞!”
他这官话学得实在生硬,连着拐了几个怪异的声调,听起来竟比那结巴的邓艾还要不利索几分。说到最后,连林爽文自己都憋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咧嘴大笑起来,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柔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粗汉,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望着林爽文,眼中透出几分的好奇,轻声开口道:“这位林大哥,听说您是来自东南海边。那海疆万里,必定是辽阔壮丽、水天一色。柔福自幼生在北地,还从未得一观那等浩瀚之景,心中实在羡慕得紧。”
听得这位公主主动搭话,林爽文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些。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摇头道:“公主娘娘身在宫里,不知海边的苦楚。咱们那地界,海,虽然大,可这些年却多遭倭寇袭扰。那些个东洋来的畜生,上岸便是烧,杀,抢,掠。乡亲们本指望着朝廷派兵来剿,可谁知那些官兵来了,不仅不杀贼,反倒跟贼一样抢百姓!这绿林道上有句老话,叫‘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咱们那边的百姓,当真是没了活路。”
说到这里,林爽文的眼中却又燃起了一抹由衷的神采:“不过,俺也听说,唯独浙东地方有一位戚继光将军,他手底下那支抗倭的兵马,军纪极好,秋毫无犯,打起倭寇来更是成效卓著!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这位戚将军,是打心眼里羡慕,做梦都想见识见识那等真正的将军!”
柔福闻言,却会心一笑:“林大哥只怕还不知道。您说的那位军纪严明、倭寇闻风丧胆的戚继光将军,正是我们孙将军的副将!”
柔福顿了顿:“如今将军虽然孤身在此,但他留在河北的那些旧部,此刻便全是由戚将军代为率领着,正在北边抗击胡虏呢!”
“哎呀哎呀……”
“厉害了……”
“对啊就是……”
大家一听反王头子都敬慕的人在孙廷萧的部队做副手,便又纷纷称赞起来,仿佛目前自己跟孙廷萧干,也得到了背书。
而不远处的一座土坡上,张献忠与李自成正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那边的热闹。
张献忠手按在佩刀的吞口上,咂了咂嘴:“李老兄,孙廷萧这厮,当真是深不可测。你瞧瞧,连那公主殿下竟都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不仅没了半点皇族的娇气,反倒能在这为他抛头露面,收买人心。”
张献忠转头看向李自成,狡黠一笑:“你且说说,若是有朝一日,大伙儿真将胡虏给赶跑了,到了群雄逐鹿、你死我活的时候,就凭咱们可能斗得过他这般人物?”
“斗不过。”李自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看,便是在场这十几家反王并在一处,真到了争夺天下的那一日,也绝计斗不过他。”
张献忠闻言,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得了什么要义:“既然如此,那大伙儿还跟他出去打什么鸟仗?不如索性就趁现在,趁着他手里还没兵,大伙儿一拥而上,先把他给杀了了事!否则将来岂不是被他所擒?”
李自成看看张献忠张牙舞爪的故作姿态,似笑非笑地问:“张兄弟莫非说的是真心话?”
张献忠一愣,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随后,他竟是“嘿嘿”一笑,那股子杀气瞬间烟消云散,厚着脸皮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假话,假话!说实在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能把官军和反贼揉到一块儿打仗。俺倒希望他好好活着,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带大家伙干了那些胡虏!”
“不错,我也想看一看。”李自成望向那棵老槐树下渐渐散去、各自去喂马磨刀的流寇们,“既然如此,咱们暂且服了他定的这些军规约法。等着出山一战,若是能赢,真让我服他的号令,也没什么丢人的。”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
微山湖畔那片开阔的滩上,几千名服色杂乱、兵刃不一的流寇反贼,破天荒地排成了整齐的军阵。哪怕军容依旧显得有些寒酸,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眸里,此刻却跳动着久违的复仇之火与对前程的渴望。
湖滩正中央,一座临时土台上立起了一面绣字的“孙”字大旗,两侧各有九面旗号。
在一阵低沉的号声中,反王联军正式祭旗誓师。
孙廷萧穿上目下能寻最好的一副铠甲,手持粗瓷大碗,与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各路当家头领一同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之中。
孙廷萧高举血酒,环视三军,朗声道:“今日孙某率众家弟兄出山,抗胡救民,不除敌酋,誓不后退,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言罢,他仰起脖颈,将血酒一饮而尽。
“干!”
台下众反王与几千汉子齐齐怒吼饮酒,摔碎了酒碗。
誓师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微山湖畔燃起了冲天的烈火。
各路反王为了表示“破釜沉舟”,亲手点燃了自己盘踞数月的连营水寨。伴随着滚滚浓烟,这支成分极其复杂却初具规模的人马,斩断退路,浩浩荡荡地踏出了芦苇荡。
军队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顺着逃难民众的口传了过来。有的说河北防线已经彻底糜烂,胡人打进了关中;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大汉的精锐在河北打了个大胜仗,如今已经反推回汴州城下了。
面对这些杂音,各家反王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孙廷萧却安抚众头领道:“诸位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这不过是战乱中断了烽火驿站,百姓以讹传讹,汴州之战未过旬月,绝不至于又有太大的事变。大家只需依着规矩行军,走上百十里,自有更准的消息。”
然而,还没等大军走出微山湖的地界多远,更精准的情报未到,前方的斥候却先带回了一支残兵败将。
众人定睛一看,其中那个浑身血污、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领头汉子,大家竟都认得。那正是几日前忍受不了微山湖的扯皮内讧,提前带人出山抗胡的“义和拳”首领之一——曹福田。
几位与他相熟的反王,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查看。
曹福田见到绿林同道,脸上顿时老泪纵横。他吊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日子的遭遇。
原来,义和拳那几百号热血汉子离开水寨后,便一路向西。半路上,他们得知有一股势头极其凶猛的胡骑,正在疯狂围攻临近的睢阳城,企图拔掉这颗钉子,打通南下江淮的要道。赵三多等人血气上涌,当即决定前去救援睢阳。
可他们还没留在微山湖的反王们打仗经验丰富,如何敌得过胡兵?
“咱们……咱们还没摸着睢阳的城墙呢!”曹福田捂着深可见骨的刀伤,痛哭流涕,“半道上就撞见了一股胡虏的游骑!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胡人蒙着铁甲的马冲进来,就把我们撞散了!一触即溃啊……赵三多大哥为了掩护大伙儿,身中乱箭,已经……已经……”
听闻噩耗,聚在一起的众反王皆是面色惨变。
曹福田哽咽着继续说道:“张德成兄弟带着几十个不怕死的,拼了老命向西冲杀,总算是死里逃生,突进睢阳城里去了。俺则是带着剩下的这些弟兄反着突围出来,想去找找援军。这一路上,俺们也撞见过几支逃散的官军,可那些狗攮的将官,一听胡狗围城,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众人:“如今那睢阳城里,官军主事的不过是张巡、华元两个没听过名声的小官,兵微将寡,粮也断了,想来……想来那城池,也守不了几日了。”
听完这番泣血的哭诉,原本雄心万丈的反王们面面相觑,皆是不胜唏嘘。
想当初,义和拳的汉子们拍着胸脯说要下山杀鞑子时,这群留在水泊里争权夺利的草头王中,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嘲笑他们是傻子。可此时此刻,看着曹福田那凄惨的模样,听着赵三多战死沙场的消息,再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这群被朝廷逼反的汉子,天然有着同气连枝的义气,如今听闻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再想想他们不管大家如何嘲笑投身义举,心中的血性和愤怒,皆是燃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孙廷萧见众人都不说话,便带着几名亲随走上前去。他没多客套,侧头吩咐身后的苏念晚:「念晚,这汉子伤得重,再拖怕是要折在这里,先给他看看。」
苏念晚应了一声,提着药箱上前,剪开曹福田那身被血污浸透的衣物,开始清理伤口。
曹福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强撑着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这个穿青衫的陌生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神色各异的草头王,哑声问道:「这位首领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山头新来聚义的兄弟?」
没等孙廷萧答话,一旁手握斩马刀的杨大眼便挺起胸膛,大嗓门一开:「什么哪家山头的兄弟!你听好了,这位是咱们大汉的骁骑大将军,孙廷萧孙大帅!」
「大汉的将军?」
曹福田听到「朝廷将军」四个字,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猛地一睁。想到自己带弟兄们拼死血战时,遇见的官军却望风而逃,一股火直冲上来。他挣扎着要爬起,指着孙廷萧便骂:「狗日的朝廷……贪生怕死的走狗!你们……」
话没骂完,他本就失血过多,又急怒攻心,双眼一翻,脑袋一歪,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周围几位反王见状,忙七手八脚将他按住,抬到一旁铺了干草的地上。苏念晚眉头微蹙,手中银针起落,在他几处大穴上刺下,又将金创药敷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处。
约莫一炷香后,曹福田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慢慢醒了过来。
孙廷萧蹲下身,看着这位满脸涨红的义军首领,语气平缓:「老兄先别动气。外头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军是官军,我孙廷萧是孙廷萧。你安心治伤,只要命在,这笔血债迟早讨回来。」
他目光沉了沉,直接问道:「你仔细想想,围攻睢阳的敌军,满打满算多少人?其中精锐有几成?」
曹福田这时也明白对方并非那些懦弱的溃将,叹了口气,忍着疼闭上眼,回想那场遭遇:「为主的是那股女真精骑,杀气重,满身重甲,估摸着至少两千。此外还有七八千人马,大多是步骑混杂。里头有不少被裹挟的汉人面孔,也有些穿戴怪异的胡兵。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人了。」
曹福田带来的消息一说完,刚誓师出湖的流寇联军里便没了声音。
这支由十八路反王拼凑起来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数千。敌军呢?单是那两千女真重骑,就足以在平原上把这群连皮甲都配不齐的草寇来回碾上十几遍,何况还有七八千步骑仆从军从旁策应。至于睢阳城里那点不知底细的守军和百姓,能不能撑到他们赶到,谁也说不准。
人数不如人,战力更没法比。
反王们大多跟朝廷骑兵交过手,知道铁骑冲起来是什么阵仗。如今要面对比官军凶悍得多的胡骑,刚才还嚷着杀鞑子的汉子,这会儿有不少人开始暗自盘算,眼神也不那么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孙廷萧身上。
这群草头王心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看他出丑,有人盼他真有办法。聚义厅里把话说得那么满的骁骑将军,面对这种局面,到底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对孙廷萧来说,这确实是个难局。
以往他在河北纵横,靠的是骁骑军那支重甲长枪的重装骑兵,硬碰硬不惧任何对手。就算步战,也该有岳飞麾下那种列着重弩、手持陌刀长斧的精锐重步兵来克制骑兵。
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一群腰刀长矛、几乎无甲可言的轻步兵,马匹少得可怜。想在这种平地上硬抗两千女真精骑的冲锋,跟送死没什么两样。更麻烦的是,他们是去替睢阳解围,得主动往敌人阵上撞,没有时间去找险要地形、设什么埋伏。
孙廷萧没有慌。他招了招手,把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十几位头领,连同杨大眼、周处等人,全叫到了大旗底下。
「诸位,敌情都听清楚了。」孙廷萧扫过这群面带难色的悍匪,语气平缓,「这头一仗不好打。咱们几千号人就这么直愣愣冲过去解围,除了给胡人的马蹄添些肉泥,没别的用处。」
他用马鞭在泥地上画出睢阳及周边的粗略地形,抬头看向众人:「孙某带兵,不打没算计的仗。今日叫大伙儿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等敌强我弱、兵种相克的仗,你们平日里在绿林道上,都是怎么打的?」
「这有甚么好想的!」张献忠一拍大腿嚷起来,「俺们既然都奉你为主帅、听你领兵了,你直接下军令便是!还要俺们这群粗人来想甚么鸟办法?这等烧脑子的事,自然该归你这大帅来管!」
「张兄弟这话在理,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宋江赶忙打圆场,转头看向众人,「大伙儿平日里在绿林道上,若遇着强敌,总有些保命破敌的偏方吧?不如都说出来参详参详。」
话虽如此,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流寇们那些所谓的「战法」,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李自成皱着眉头,提议道:「胡骑势大,咱们不如趁着夜色摸过去。派些手脚麻利的弟兄,带上火油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若能趁乱放一把大火,说不定能吓退他们。」
「夜袭放火倒是个法子,可鞑子营地肯定守卫森严。」杜伏威摇了摇头,接话道,「俺以前在江淮,倒是用过水源下药的法子。若能找到他们大军饮水的水源,撒上巴豆,保准教他们人仰马翻。」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这方圆百里河渠众多,你还能全下了药?再说了,到时候咱们自己呢。」
还有人提议:「要不……咱们派人去诈降?趁着他们主将不备,来个斩首?」
孙廷萧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绿林土法子,眉头越皱越深。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的法子,在局部或许能占些小便宜。但你们要明白,这一战,咱们面对的是近万兵马,而且是随时能在平原上碾碎我们的胡骑。」
他扫过众人的脸:「实不相瞒,孙某目前也还没想好该怎么打。不是无计可施,是这战术的基调,实在难以定夺。」
他用马鞭指着地上的地图:「若是打一场大的,想一口气将这股胡人主力彻底消灭,那风险极大。兵力悬殊,稍有不慎,在座的诸位,连同孙某在内,说不定都要把命赔在这睢阳城外。」
众人听了,脸色都变了。
「可若是求稳呢?」孙廷萧话锋一转,「只求打退胡人,解了睢阳之围。这样固然能保全大伙儿的性命,但伤不了敌人多少筋骨。胡人一旦跑了,必定会引来更多、更强的兵马报复。」
他的眼神沉下来:「到了那时,咱们就只能赶在敌军大部队合围之前,带着睢阳城里的军民继续弃城逃亡。可一旦丢了睢阳这颗钉子,胡人的铁骑就能顺势进入运河、进入淮河。整个江南的富庶之地,便将沦为胡马的草场。咱们,退无可退。」
聚义厅里又静了下来。所有反王都皱起了眉头——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杀人放火,而是关乎天下存亡的死局。
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孙廷萧知道,火候到了。
「打仗,没有万全之策,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收起马鞭,语气重新平静下来,「咱们明日还要再行军一日。明晚扎营时,必须定下最终的战术。」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十八路反王:「诸位今夜也都好好想想,究竟是拼死一搏,还是求稳退却。孙某说过,我只是带路,不是各位的首领。这等关乎大伙儿身家性命的决断,不能由孙某一人独断。」
大军休整一夜,次日清晨拔营,往西向睢阳行进。
越靠近睢阳,沿途的痕迹就越重。这支胡虏孤军深入,意在打通南下咽喉,本就没带多少辎重粮草,一路全靠就地劫掠补给。他们走过的地方,像被一把钝刀刮过。
沿途的村庄一次次撞进这群绿林汉子的眼里。运气好的,房屋烧了,人赶在胡骑到来前逃进了荒野;运气不好的,只剩一地断墙和来不及跑的人被屠戮后的尸首。
黄昏时分,大军行至睢阳以东不足百里处,前方本该是一座商贾云集的热闹集镇。
此刻,却是一片死地。
孙廷萧面色沉沉,带着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头领,牵着马从满地尸首和发黑的血泊中穿过。这群反王平日里在水泊中个个凶悍,杀人越货的事也没少干。可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些糙汉子却一个个说不出话,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街上,一具年轻妇人的尸首仰面倒在血泊里,衣衫被剥光,身上满是凌辱后的青紫与刀伤。她死前仍死死蜷着身子,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护在怀里。婴儿也没能幸免,连母亲一起,被长矛钉在了地上。
再往前走,肠穿肚烂的尸首、散落的残肢,随处可见。那些伤痕不是厮杀中留下的,是被人当牲畜一样虐杀取乐。不远处几处未熄的火堆里,还烧着尸骨,焦臭味混着黑烟往上冒。风把烟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人脸上扑,像是冤魂尚不肯散。
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异族这般践踏,这群草莽心底那股最原始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啊——!直娘贼!畜生!畜生啊!」
张献忠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他跳上一截烧塌的断墙,挥舞大刀,对着灰暗的天空嘶吼:「杀!杀!杀!老子要把这群鞑子碎尸万段,把他们的肠子全给挖出来!」
一向沉稳的宋江,双手也在抖。他忍着泪,哑声吩咐身后的喽啰:「快……派些弟兄去,别让那些畜生再糟蹋了……把这些乡亲的尸首,都体面地合拢起来,好生埋了……」
李自成拔刀,一刀将旁边一根木柱劈成两半;刘福通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杨大眼和周处把牙咬得咯咯响。
在这座集镇的尸首面前,这支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乌合之众,终于把所有的算计和保留都抛下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一种东西。
夜幕降临,冰冷的秋风穿过白日里那座化作废墟的集镇,将刺鼻的血腥与焦臭味吹向了远方的荒野。
流寇联军在距离集镇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正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大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围坐在四周的各路反王那一张张沾着风尘与泥垢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以这堆篝火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小头目、老卒、新兵……数千名衣衫褴褛却满眼血丝的汉子,一圈圈密密麻麻地围坐在这片黑夜中。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与赌钱掷骰子的声音,整个营地安静得只能听到篝火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篝火中央那个能带他们杀敌保命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孙廷萧面沉如水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刚要拨弄一下身前的火炭开口,却听得对面猛地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怒吼。
「这还有甚么好议的!」
李逵猛地站起身来,扯开衣襟,指着自己胸膛上的一道旧疤,红着眼睛咆哮道:「大帅!俺们白天都瞧真切了!那帮畜生根本不拿咱们当人看!若是放任这帮鞑子南下,大伙儿的爹娘妻儿,早晚也是这个下场!俺不求稳了!俺就是要消灭这帮畜生!俺要报仇!」
「对!报仇!」
「杀光这帮鞑子!绝不能让他们逃去江淮!」
这一声怒吼,犹如一点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中,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的血性。张献忠、李自成、宋江、杜伏威、刘福通、宋景诗等人皆没有出声阻拦,反而一个个紧握着刀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决绝。一时间,从内圈的头领到外围的小卒,「消灭敌人」、「报仇」的嘶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这浓重的夜幕撕裂。
孙廷萧静静地看着这群在同胞鲜血刺激下、彻底完成了蜕变的亡命之徒。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将手中的树枝折断,随手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来:
「好。既然诸位弟兄都有这般血性,都不愿看着那帮畜生再去祸害江南。」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鼓噪:「那么,咱们这头一仗,便不可明哲保身,也不只是帮睢阳解围就算了。咱们就要弄险!要在这平原上,把敌人的骑兵,步兵,全都杀光!」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五,睢阳城下。
秋风裹着血腥味和烧不尽的黑烟,贴着城墙打转,散不开。城墙之上,箭矢如猬,砖石被血染成了暗褐色。滚木擂石的撞击声、伤兵的惨嚎、城下胡兵叽里咕噜的叫骂,从早到晚没停过。
睢阳已经守到了极限,县尉张巡与县令华元,两个从前没人听过名字的小官,此刻顶盔掼甲,眼眶深陷,轮流在城头上指挥。城中军民咬着牙,用血肉之躯去填城墙上的缺口,但战局依然令人绝望。
城外的敌军太凶悍了。
这支敌军,是从汴州城破后一路猛扑下来的先锋。主将乃是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麾下两千猛安重装骑兵,皆是女真各部中挑出的百战死士,人马俱披重甲,冲起来挡不住。除此之外,还有建州部悍将阿敏、幽州降将孔有德率领的数千精锐为辅,又裹挟了大量从汴州一带投降过来的天汉伪军。这样一支近万人的虎狼之师,能把他们拦在睢阳城下十余日,已经不容易了。
但代价也是很大的。
张巡与华元手中原本只有少数睢阳地方郡兵和民团,守城的大半力量,全靠临时在城中招募的百姓丁壮。这些连刀枪都没摸过的农夫和商贩,在女真人的攻城器械与弓弩压制下,伤亡极重。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城砖上全是血。
前几日,义和拳的张德成率几十名不怕死的弟兄,拼着全军覆没,硬是杀出一条血路突入睢阳城中。这固然让守军士气稍振,但在近万敌军的铁壁合围之下,几十个人终究是杯水车薪。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援军遥遥无期。
随着外围斥候被一一绞杀,张巡等人已经明白,睢阳附近已经没有天汉军队,睢阳成了一座孤城。
这般死守下去,最好的结局,是在城破之时与这座城一同死在鞑子的屠刀下;若是连战死的运气都没有,那就只能在这座被死死围困的孤城里,看着余粮耗尽,军民在饥寒交迫中走向死亡。
粮一天天少,人一天天少,外头没有半点消息。这种绝望,比城外的胡骑更让人熬不住。
睢阳城外,胡虏的大营内。
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坐在铺着猛虎皮的大帐中,正擦拭那柄随他南下的战刀。他盯着沙盘上的睢阳城,正打算下达「今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破城」的死命令。
此次率军南下,银术可肩上担着极重的干系。这不仅是完颜宗望在幽燕定下的「避实击虚」方略之外,一次野心勃勃的南下试探;更是女真一部为了抢在契丹、鲜卑之前,独吞江淮膏腴之地与丰厚战利品的先手棋。汴州城破、将大汉皇帝踩在脚下之后,银术可的心思也跟着大了。拔掉睢阳这颗钉子之后,他银术可说不定还能做第一个饮马长江的女真名将。
然而,就在总攻的军令即将传出大帐之际,营门外来了一位极不寻常的信使。
来人一身中原绿林打扮,自称「神行太保戴宗」,说是奉了微山湖「十八家反王」的差遣,有极机密的事求见女真主帅。
银术可皱了皱眉,本想将这等南朝草寇推出去砍了,可一旁的建州悍将阿敏与降将孔有德却劝他听听无妨。戴宗被带入帐中,面对如狼似虎的女真将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献上一套说辞:
「我家各位大王,素来便在江南举义,反抗那天汉赵家朝廷。如今听闻大金铁骑横扫中原,威震天下,各家大王皆有归顺新主之意。为了这投名状,我家大王特意为将军备下了一份大礼。」
戴宗顿了顿:「前几日,那天汉的杨皇后与柔福公主在荒野南逃,恰好被我家弟兄拿下。可谁知那骁骑将军孙廷萧阴魂不散。收拢了周遭的残兵败将,把皇后和他亲老婆柔福公主给救走了。我家大王们兵微将寡抵挡不住,特命小人来向将军求援。只要将军肯发兵相救,杨皇后、柔福公主这等皇家美人,连同我们十八路反王的人马,皆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银术可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他久经沙场,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求援,自然疑心是南朝的诈降计。
可还没等他发难,戴宗已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将军若是不信,我家大王说了,此物乃是从那杨皇后身上搜出的随身之物,大可作为凭证。」
那是一面沉甸甸的纯金令牌,盘龙雕凤,赫然是赵佶的御赐之物。银术可、阿敏与孔有德三人凑上前去,仔细端详。
孔有德本就是天汉的中级武将出身,懂朝廷的规制,他将那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变得凝重,转头对银术可道:「大帅,末将在天汉军中混迹多年,这等制式、这等做工,绝对是赵家圣人用来赏赐最顶尖权贵的御赐金牌,寻常人绝造不得假。」
阿敏也在一旁点头,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不错!大帅,前几日咱们在汴州行宫里抄家时,也曾缴获过几块类似的高级令牌,无论分量还是花纹,都与这块一般无二!」
这面金牌一出现,看上去杨皇后和公主的出现是不假了。但真正让银术可和帐内诸将上心的,并非仅仅是那两位皇室绝色的艳名,而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汴州陷落之后,联军搜寻孙廷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主将们都很在意此人的存在。如果能擒获天汉第一美人和受宠的公主,那自然是无上的战利品;可若是能亲手斩杀那位威震河北、天汉五大将领的骁骑将军孙廷萧,这份军功就又会让银术可在联军里地位大大提升,绝不比那些作为吴乞买直系兄弟子侄的将领低了。
戴宗见三人眼底皆露贪婪之色,便顺势加了一把火:「那孙廷萧如今正屯兵在东南方向,而我等反王的营寨还在更东边。眼下孙贼的兵马就快要攻过来了,我家大王们被打得实在没法子,只敢死守在寨子里,万万不敢在这等刀兵相见的关头,冒着被截杀的风险带着皇后和公主亲自来大营献俘。无奈之下,只能让我跑过来,求将军发兵相救了。」
听完这番急报,帐内三人合计起来。
建州悍将阿敏是个抢功的急先锋,当即一拍胸脯,大声请战:「大帅!这等天降的肥肉岂能错过?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去走一趟,把那姓孙的脑袋和那两个娘们一起提回来见您!」
「万万不可轻敌!」孔有德本是幽州降将,深知那大汉骁骑将军的厉害,提醒道:「大帅,阿敏将军,那孙廷萧绝非善类。几个月前在河北,他先是以重骑冲垮了安守忠的大军,随后又在滏阳水畔逼得崔干佑跳河求生,那都是我们幽州的悍将。现在他既然敢去救人,手里说不定有大军。」
「哈哈哈!孔将军莫非是被那南朝败将给吓破了胆?」
完颜银术可听罢,不仅没有半点忌惮,反而仰头大笑。他本就对完颜宗弼等人在汴州抢尽风头心怀不满,如今这等大功摆在眼前,更是急不可待。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狞笑道:「那孙廷萧在河北能打,如今他不过是个刚从死牢里逃出来的光杆,就算收拢了些残兵,也是待宰羊羔!」
银术可做出决断,指着阿敏与孔有德下令:「你们二人继续留在城下,督率步骑攻打睢阳!本帅亲率骑兵前往!反正重骑兵攻城也是白白浪费,正好去冲垮孙廷萧的兵。」
做出部署后,银术可转头看向戴宗:「你且说清楚,那孙廷萧如今究竟驻军在何处?」
戴宗稳稳立在帐中,没有半分躲闪,迎着女真主帅的目光,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芒砀山。」
而在距离睢阳不足百里的芒砀山以南,另一支天汉兵马正驻扎着。这支兵马的主将,乃是天汉淮南节度使贺兰进明。
月前,汴州告急的消息传遍天下,贺兰进明便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从富庶的江淮一带提兵北上。可这位贺兰大人平日里搞搞官样文章尚可,真到了刀枪见血的战场上,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江淮的节度,比起安禄山那种边军节帅,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军还没靠近汴州,他便被前面溃散下来的汉军讲的胡人雄威吓住了,当即下令大军掉头就跑。
这一路溃逃,贺兰进明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借着「节度使」的官威,沿途收拢、夹带了不少同样被胡人吓破了胆的各地勤王部队。
如今,这支驻扎在芒砀山下的兵马,满打满算竟也有两三万人之多。更让人眼红的是,这支部队是从江南来的,随军带着大批粮草。贺兰进明将大营扎得里外三层,外围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内里却是酒肉飘香。
几日之前,义和拳的曹福田也曾闯到这芒砀山大营外,哀求贺兰进明发兵去救睢阳。可贺兰进明呢?他端坐在中军大帐里,对曹福田的哀求没当回事,甚至连一口热汤都没施舍,便命亲兵将这群义军赶了出去。
在他看来,去救那座注定要被女真铁骑踏平的孤城,就是带着手下这两万多人去送死。那完颜银术可的威名他可是听过的,那等杀人不眨眼的胡虏悍将,又岂是他贺兰进明能惹得起的?
于是,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在这芒砀山下缩头。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若是张巡、华元能在睢阳城里多拖上几个月,耗尽了那帮胡骑的锐气和粮草,说不定鞑子自己就退兵了,他到时候再去占个便宜;若是睢阳城破了,那他便立刻带着这两万多人马继续往江淮深处逃,反正有充足的粮草在手,到哪里都能做个土皇帝。至于睢阳城内那数万军民的死活,与他贺兰进明又有何干?
而十月廿六日的清晨,一支狼狈却透着几分禁廷威仪的队伍,悄然抵近了贺兰进明的大营。来人正是玉澍郡主与监军太监童贯,身后还跟着约莫二十名盔甲齐整的禁军作为护卫,盔甲一看就明白。
大营门前,贺兰进明原本还想端着节度使的架子拿捏一番。可当他看清马背上那个虽然形容枯槁、身上那一袭大红太监蟒袍却做不得假的老头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童贯是何许人也?那是前圣人赵佶面前最红的几位内侍之一,昔日更是多次出镇监军,权势滔天。贺兰进明前年在长安朝见皇帝时,也给这位大宦官送过厚礼,哪怕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虽然他不认得旁边那个气质清冷、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但看童贯对她那等恭敬回护的姿态,便知其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双方在帐内落座,经过一番滴水不漏的问答对簿,贺兰进明彻底打消了疑虑,搞清楚了童贯为何与玉澍郡主来到他这儿。
「贺兰将军!」
玉澍郡主并没有给贺兰进明太多寒暄的功夫,她红着眼眶,声音中带着惊惶,急切地开口道:「本郡主与童公公自汴州失陷,护着皇后娘娘与柔福公主南逃,本指望能寻到王师庇护。谁知半路上竟遭遇了凶悍的贼寇!我们在乱军中被冲散,娘娘与公主不幸被贼人掳走,往芒砀山去了!还请贺兰将军速速发兵,前去救援啊!」
贺兰进明听罢,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当然知道微山湖方向盘踞着不少从江淮逃过去的响马流寇。那些乌合之众在他这两万多装备精良的江南大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贺兰进明权衡了一番,若是去打睢阳的胡虏铁骑,那是去送死;可若是去剿一帮不成气候的水洼贼寇,顺手救回天汉的皇后和公主,那这笔买卖,可就太划算了。这不仅是救驾的泼天奇功,等日后朝廷在江南重建,不管哪个皇子登基,肯定得尊杨皇后做太后,自己凭借这份功劳,封王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郡主娘娘,童公公,切莫惊慌!」贺兰进明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正气地站起身来,大义凛然道, 「下官深受皇恩,如今娘娘与公主有难,万死不辞!那些草寇竟敢惊犯天颜,简直是自寻死路!下官这便点齐兵马去救人!」
看着贺兰进明那副嘴脸,玉澍郡主低下头,用丝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但在丝帕的掩护下,她那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讥诮与嘲弄。
宣和四年十月下旬,淮北的旷野上,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压过来,碾碎了满地的枯草。两个女真骑兵猛安,人马俱披重铠,向着芒砀山方向全速推进。
这支人马已经从睢阳城下开拔了整整一日。跑在最前端的,正是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戴宗带来的情报,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孙廷萧,那个在河北以少敌多数败安史、让胡虏各部忌惮的骁骑大将军,如今带着从草寇手里抢出来的杨皇后与柔福公主,逃到了芒砀山。这一功就等着他去取了。
「传令下去,加快马速!」银术可扬起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天黑之前,务必赶到芒砀山,突袭敌营!」
就在女真重骑逼近芒砀山的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官道上,另一支大军也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与女真人那暗沉铁甲不同,这支兵马旌旗鲜明,队伍绵延数里,步卒盔甲光鲜,运粮的辎重车队满载着江南的稻米。只是这队伍虽庞大,士兵们行军的步子却透着几分松垮,没有半点百战之师该有的杀气。
这正是贺兰进明麾下的两万大军。
贺兰进明并未骑马,而是坐在一辆宽大舒适的四轮马车中,透过车窗的缝隙打量着远处的山头,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玉澍郡主与童贯带来的「求援」消息,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老天爷赐下的一场富贵。
那群微山湖里钻出来的水洼草寇,竟然劫持了杨皇后。这等行径,在贺兰进明眼中不过是乡野村夫的见识浅薄。他手中这两万大军,固然不敢去和胡人碰一碰,可要对付一群拿着草叉、生锈片刀的流寇,岂不是轻而易举?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谋划起救驾成功后的蓝图。如今的天下局势,圣人赵佶受了牵羊之辱成了阶下囚,赵桓从汴州破后就没了下落,恐怕是死了。天汉的中枢虽然崩塌,但赵家的血脉并未死绝,康王赵构等宗室亲王还在北方竖着大纛,天汉皇室的法统还能延续。
若是由他贺兰进明将皇后娘娘与公主全须全尾地救出来,他不用和胡人打半场仗,也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待到日后新帝登基,凭借太后与公主的感恩,加上他手中这支保存完好的大军,封个异姓王,甚至入主中枢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真乃天助我也。」贺兰进明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对随侍在车窗外的亲将吩咐道,「告诉底下人,都打起精神来。到了芒砀山,谁要是能率先冲进去救下娘娘与公主,本节度重重有赏!」
两支大军,各怀鬼胎。
睢阳城头,残阳一寸寸沉下去,城墙上的暗红更深了。
今日的攻城有些怪。那群身披重铠的女真猛安骑兵,竟一个都没露面。城下叫骂攻城的,只剩些建州兵与幽州降卒,装备差些,喊声也虚。没了女真人督战,这些人朝城头放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便被滚木擂石打了回去。
张巡靠在垛口下,缓缓滑坐在地,摘下变形的铁盔。他大口喘着气,听着城外收兵的号角,十几日来头一回松了松肩。
「老华,你看——」张巡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看向一旁正用布条勒臂上刀伤的华元,「那些女真兵今日一个都没露面。城下的敌兵维持攻势,但不像是要和咱们死拼。」
华元疼得龇牙,惨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张巡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看见了。没了那些重甲胡虏督战,咱们今日算是又守过去了。不过……」
他咬了一口那几乎能崩掉牙的干饼,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饿得面黄肌瘦、连站立都在打晃的守军,眼神暗了下去。
「这城,咱们也守不了几天了。」华元的声音低哑,「城里的存粮今日见了底。再过两日,莫说打仗,弟兄们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睢阳城到头来,怕终究要落个易子而食、折骨为炊的下场。」
张巡接过那半块干饼,没吃,只在手里摩挲着。他看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底闪过一丝悲怆。
「吃人的肉……对,那样能填饱肚子,才能接着守睢阳,守住了睢阳就能保住东南,东南保得住,天汉就能保得住。到时候史书会永远记下咱们……」
「记住咱们是保住江山的忠臣,记住睢阳城是大汉的砥柱,还是记住咱们是吃人活命的恶贼凶徒?记住睢阳城都是蠢不可及的冤死鬼?」
「随他去吧,到时候咱们就死了,死了就不知后人是骂是夸。只希望咱们不是白死,还有援军能来,接着挡住胡狗,守住睢阳。」
「援军真的能来?」
「应该能来,应该是有援军来的……」
张巡和华元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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