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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12087 / 102 /
【小说】天汉风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16 04:51:59

第八十六章·兵临城下,圣心崩溃(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孙廷萧站在堂下,听着柔福公主那番惊世骇俗的“坦白”,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诞,嘴角忍不住抽动,想要发笑。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触及那苍白而绝色的面庞时,终究愣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柔福公主。算起来,这不过是他此生第三次真正见到这位皇家妻子。十几天前他曾向她许下重诺,定要将她的太子哥哥全须全尾地带回汴州,阻止惨绝人寰的父子相杀。他信守承诺,做到了,却也因此将自己卷入了这权谋的漩涡之中。
  而如今,这位看似柔弱无骨的公主,竟投桃报李,不惜抛却天家最看重的脸面与清白,硬生生扯出一段“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弥天大谎,拼尽一切地挡在他身前,护持他的性命。
  大堂外的院子里,百姓们的扰攘声越发震耳欲聋。在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中,夹杂着许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都是被孙廷萧用“吃空饷”的奇策救下性命的流民,如今听闻将军不仅受辱,连怀了他孩子的公主都要被狗官逼迫,群情激愤,大有要冲破院门、打砸公堂之势。
  堂内的玉澍郡主更是将“泼妇”的做派演到了极致。
  “你们这些狗官!黑心烂肺的畜生!”玉澍一边不顾体统地怒骂,一边再次抡起手中的青锋剑,“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怎会逼得柔福妹妹当众说出这事来?!我今日非杀你们不可!”
  万俟卨和来俊臣吓得抱头鼠窜,仇士良更是躲到了桌案底下,仿佛邺城分锅大会那天被孙廷萧拔刀威胁时那样。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们啊!”
  就在这大堂即将变成血案现场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万分的大叫。
  只见童贯领着一队黄门宦官,满头大汗地从喧闹的人群中硬生生挤了进来。看那阵势与神色,显然是从行宫紧急赶来的。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
  童贯一边指挥着带来的黄门拼命驱赶、哄散外围那些群情激奋的百姓,一边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直奔堂内。眼见玉澍的剑锋又要劈下,童贯竟爆发出惊人的身手,猛地一个鱼跃打滚落在玉澍面前,单膝跪地来了个极为狼狈却也精准的“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双手合十死死夹住了剑身。
  “郡主娘娘诶,您可千万别乱来了!”童贯也不知手伤了没,连连哀求,“圣人那边已经听闻了动静,这案子今日是审不下去了!圣人有旨,让我即刻散了今日的审讯,命我速速带柔福公主与郡主您……一起进宫去回话!”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玉澍终于收起了怒气,没再劈砍下去。
  柔福和玉澍原本在入宫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她们准备了满肚子的泣血陈词,打算在赵佶面前拼死为孙廷萧辩白洛阳平叛的真相;准备了声泪俱下地去怒斥秦桧、仇士良等严党阉宦的构陷与攀咬;更准备了无数的战报与功劳簿,想劝这位皇帝好生想一想,孙廷萧对天汉到底是何等忠诚,又立下了多少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奇功。
  进入行宫,千万赵佶的寝殿,然而她们路上先见赵构匆忙离开,招呼都没和她们这两位妹妹打一下,随后又见秦桧仓皇而出,显然有什么要事。
  当她们真正跨入寝殿,看清了眼前光景时,满腹的说辞却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两人皆是呆立当场。
  眼见高高在上的圣人赵佶,此刻如行将就木般瘫在龙椅上,眼眶发红、几欲垂泪,柔福公主的心猛地揪紧了。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与规矩,快步上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赵佶身前。
  “父皇……”柔福双手轻轻抚着赵佶微微发颤的膝头,眼圈一红,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跟着掉了下来。她那极力想伪装的“泼辣”瞬间瓦解,又变成了那个最孝顺怯弱的女儿,柔声泣道:“父皇,您别生女儿的气……千错万错,都是女儿不守规矩的错,您要打要罚,女儿绝无半句怨言……”
  赵佶微微垂下头,看着膝下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庞。他张了张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似是想说点什么来责备她这荒唐至极的“未婚先孕”,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公主的清白,去管什么男女私情、朝堂脸面?
  柔福见父皇这副欲言又止、满面死气的模样,更是急得哭出了声。她紧紧攥着赵佶龙袍的下摆,仰着头追问道:“父皇!到底如何了?是朝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您的龙体……”
  一旁的玉澍郡主见状,也察觉到了事态的反常。这绝不是一个被女儿的“丑闻”气到的父亲该有的反应。
  玉澍也慌忙提着裙摆跪倒在地,急切地问道:“圣人!此事是玉澍不好,其实方才在公堂上说的,不过都是为了阻止他们对孙将军用刑而编出来的……柔福绝未有什么私会、珠胎暗结的事……”
  赵佶没有看她们,浑浊的目光越过殿门,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让柔福和玉澍都没想到的噩耗。
  “胡人……打过来了……”
  赵佶的声音发着抖,“胡人根本没有把大军放在常山死磕岳飞……几万铁骑,不知怎的避开了……从东边绕路奇袭,如今……如今已逼近汴州了……
  自五大部主君、附庸首领与一众谋臣齐聚安禄山的“故居”,定下南侵大计之后,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南下,便从一开始分作了明暗两路。
  明面上的战火,先在常山、中山一带燃起,人故意将声势闹得铺天盖地。一时间,朝野上下皆把目光投向太行东麓。
  此时,蓟州以东,临海的荒道上,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早已悄然出发。
  契丹、女真、鲜卑三部精锐隐去大纛,不走城郭密集、驿道纵横的大道。沿途城池稀少,盐碱滩连绵不绝,黄河故道又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寻常大军若入此地,辎重难运,粮车难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与盐泽之中;可胡骑本就逐草而行,马背上驮着干肉、皮囊与箭囊,数日不见炊烟也能继续赶路,又兼南侵志在必得,咬着牙也要完成战略计划,就算是部队掉队,中途折损也在所不惜。
  吴三桂亲自充作先导,建州部兵马随后而行,待到天汉朝廷还在争论常山应增兵多少、并州是否危急之时,这支大军已悄然渡过黄河。
  黄河向东北流入海,东南岸的防线,守渡的地方兵卒多是临时征集,既无重甲,也无强弩,更不曾料到会有数万胡骑从盐碱荒滩中杀出。几处渡口先后失守,告急的烽火尚未燃至汴州,胡骑已如决堤洪流,沿河道一路向西南狂奔。
  济南最先陷落。
  城破之日,胡骑纵马入城,府库、粮仓、商肆皆遭洗劫。紧接着,青州、兖州一带其余城池也传来相继失守的急报。那些曾以为战火还在河北的州县官吏,直至望见地平线上卷起的黑色烟尘,才仓皇命人关闭城门。可仓促间聚起的乡勇,如何抵得住久经战阵的骑兵?城池被破,村镇被焚,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沿着官道向西逃去,哭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
  这股势头,比上半年安史叛军攻陷常山、中山时更令人胆寒。
  当初安禄山南下,尚有邺城、邯郸等地可为屏障,尚有孙廷萧提前布置,率军与之周旋。如今胡骑避开了天汉最强的几支边军,直直斩向汴州。
  故而赵佶才会颓然坐在寝殿之中。方才柔福和玉澍见到赵构先出,便是他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取徐世绩大军,设法截留原本命令北上的部队,秦桧仓皇而出,更是准备赶紧召集众臣商议应对。
  最近一月以来,天汉行在的官僚系统,早已在连番的内斗与攀咬中陷入了半瘫痪的境地。
  自洛阳兵变平息、太子被废之后,朝堂上的清洗便未曾停歇。杨党的重要官僚纷纷被下狱抄家,抑或是被罢职遣返。原本空缺的职位,迅速被严党之人填补。可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大多忙着党同伐异,急于在卷宗和账册里搜寻政敌的罪证,根本无心去理会前方的军情急报。
  至于调兵遣将、粮草转运这些军国大事,更是变得一片混乱。常山前线催粮的奏报,能在兵部的积灰案头压上五日;地方上关于流民与小股胡骑出没的警报,则被各级衙门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承担“妄奏边警”的罪名。
  这种自上而下的迟钝与麻木,终于让那支自东面悄然渡河的胡人主力,赢得了最致命的行军时间。
  待到济南等地失守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砸在汴州朝堂上时,那些正忙着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的文臣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察觉到大祸临头。
  可即便现在反应过来,也已经太迟了。
  胡骑的速度太快,兵锋之盛远超想象。沿河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原本部署在各地的州县兵马,在未能形成建制前便被迅速击溃。朝廷如今能做的,除了康王赵构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徐世绩大军、截留北上部队外,便只能立刻派快马飞奔洛阳,严令凉州大都督赵充国火速向汴州靠拢。
  除此之外,满朝文武唯一能做的,便是祈求那些胡人骑兵能在路途上稍微耽搁一阵,祈求敌军来得再晚一些。
  玉澍郡主和柔福公主还跪在阶下,她们原本满腹的委屈、满腔要为孙廷萧翻案的说辞,在这等足以倾覆天下的噩耗面前,瞬间变得毫无分量。大理寺的构陷也好,酷吏的逼供也罢,甚至公主为了救夫不惜自污清白的“珠胎暗结”,在十万胡骑兵临城下的威胁前,都已无人在意。
  赵佶根本没有心思去追问孙廷萧受审的细节,更没有那个精力去理会所谓“皇家丑闻”的真假。
  “你们……先回去吧。”
  他抬起手挥了挥,“这几日,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回去等消息吧。”
  柔福公主看着父皇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玉澍郡主悄悄拉住了衣袖。两人只能退出了寝殿。
  她们前脚刚走,秦桧已是满头大汗地领着一众刚刚被紧急召集的重臣,慌慌张张地涌入了殿内。
  百官分列两旁,个个面带惧色,还没等赵佶开口,便已为了行在的去留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圣人!贼势浩大,汴州城墙虽坚,却无重兵驻守。臣以为,当即刻起驾南狩,退往江淮暂避锋芒!待赵充国、徐世绩等各路大军汇集,再图恢复啊!”一名主张避战的严党文官跪地高呼,言辞凄切。
  “荒谬!”立刻有另一名官员跳出来反驳,“圣人若弃汴州而走,黄河以南的军心民心必将彻底崩溃!届时胡骑顺势掩杀,天下大乱,天汉基业将毁于一旦!臣请圣人就地固守汴州,召集禁军与百姓死战,等待各路勤王之师来援!”
  “固守?拿什么固守?城外连支像样的野战骑兵都没有,禁军……禁军……你们还不懂吗?!”
  “南狩更是危险!南方刚刚平复,若再有流寇作乱,行在危矣!”
  争吵声、哭喊声、痛骂声在殿内交织成一团乱麻。秦桧站在一旁,嘴唇发白,一时也拿不出个能镇住场面的准主意。
  赵佶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逃走?他不敢。
  他不知道汴州以外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危险。南方是否真的太平?沿途的州县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像太子赵桓那样意图谋反、想要将他拉下皇位的野心家?他怕自己一旦离开这座有着重重宫墙和数万禁军保护的城池,就会像那些前朝的亡国之君一样,死在逃亡的荒野之中。
  可若要留下固守,他同样不敢。
  胡骑的弯刀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甚至能想象到城破之日,自己被那些野蛮的异族按在地上受辱的惨状。
  逃也是死,留也是死。
  他的目光在阶下那些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的群臣脸上扫过,却觉得这些往日里自诩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股肱之臣,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可笑。他们争吵了半天,谁也拿不出一个真正能退敌的良策,甚至连个统一的意见都吵不出来。
  赵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要张口怒斥,想要让这群废物全都闭嘴,可喉咙里却仿佛被塞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满殿的喧哗声在他耳边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刺耳的耳鸣。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金漆的龙柱、摇晃的烛火、官员们扭曲的面孔,全都在他的视线中扭曲、重影。
  “圣人……圣人!”
  伴随着秦桧的一声惊呼,赵佶的身子在龙椅上猛地晃了两晃,随后双眼一翻,在满殿群臣惊骇的目光中,直接昏死过去。
  汴州在随后的两日内,彻底陷入了混乱。
  圣人惊惧昏厥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整个行在的官僚系统不仅未能统筹御敌,反而在恐慌中更加疯狂。城中兵马调配毫无章法,粮秣辎重堵在街巷无人转运,各部将领与文官之间失去了中枢的压制,只顾着自保与推诿。平民百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头狼奔豕突,哀嚎哭喊之声响彻日夜,将这座陪都搅得如同末日将临。
  那些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与富商大户,眼见局势崩坏,连夜套上马车、装满金银,企图夺门出逃。然而,为了阻止大乱,亦或是为了趁火打劫,一些官兵竟对这些出逃的大户挥起了屠刀。许多大富豪被不由分说地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产被洗劫一空,老幼被铁索穿骨投入大牢,甚至被当街斩首。天汉的行在尚未迎敌,便已在自己的刀刃下千疮百孔。
  这般令人窒息的内部崩溃,只因敌军的锋芒来得实在太快,而汴州又暴露在敌军的面前,安禄山没能制造出的乱局,迟了半年后,还是降临了。
  就在赵佶于孙廷萧受审的那个清晨得到噩耗时,五大部东路军的先锋,已然越过了层层险阻。这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建州部骑兵,简直是在用人命与马命丈量大地的经纬。他们舍弃了一切辎重,马歇人不歇,拼了命般地向着西南方向狂奔,一口气扑到了距离汴州仅有二百里的东明县!两百里的距离,对于这群八百里加急冲杀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便至的死神丧钟。
  面对黄河天险与时间的赛跑,胡人的统帅们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军略与果决。胡人东路军浩浩荡荡,一时间根本无法全数渡过黄河故道。面对这种大军拥挤于渡口的窘境,完颜娄室、慕容恪与耶律休哥简单商议后当机立断,既然要与天汉勤王之师抢时间,那便索性兵分两岸!
  女真主力火速渡河尾随建州部,直插汴州腹地。而契丹与鲜卑的大军则放弃渡河,顺着黄河北岸,与南岸的攻城主力同步向西南急行军。这三位名将对天汉各路兵马的回援速度有着极为精准的预估,要有天汉的兵马试图从北边南下驰援汴州,他们便会将其阻击在黄河以北!至于主攻汴州、踏破天汉行在的任务,则全权交由建州部、女真部,以及吴三桂麾下那些最熟悉汉人城防体系的幽燕降将。
  不仅是东路军直插汴州,在太行山畔看戏多日的匈奴与突厥主力终于露出了獠牙,正式对岳飞等人的阵线发起攻击。与此同时,西北边陲烽烟燃起,陕北的匈奴部队沿着陇塬南下猛扑关中,云州的突厥分兵进攻雁门。自东海之滨到西北荒滩,一场不留退路、针对天汉的灭国之战展开了!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十五。
  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汴州城外的地平线上,努尔哈赤一马当先,身后是建州部最为精锐的巴牙喇,人人披铁甲,跨战马,擎长刀,自东明一路狂飙突进,马不停蹄地杀到了汴州外围。在他们身侧,吴三桂麾下的幽州旧部骑卒作为先导,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一切以抢时间构建汴州阵地为目标。
  而在黄河北岸,慕容恪与耶律休哥所部的鲜卑契丹联军,在夹着黄河北岸奔驰数日后,果断下令偏离河道,忽然转向西北,直扑黎阳、濮阳一线,在几月前徐世绩阻击安禄山的战线上构建阻击天汉北边援军回救的营垒。
  只是这般倾巢而出,连番急行,胡人统帅们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们能精准计算河北汉军援军脚程,却实在无力再分出兵来去顾及洛阳以西赵充国的部队,他们只能抢先到达汴州,获得修整机会等待赵充国的硬碰。
  赵充国终究还是动了。这位三朝元老,在洛阳城外徘徊了足足数日。关中方向的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别部已经叩击萧关、威逼长安。凉州,那是他赵充国的根基所在,是他麾下数万儿郎的故土,一旦关中沦陷,莫说真正的都城长安失手,被割断与凉州的联系,也足以让赵充国部士气坠落。
  赵充国留下马超,令其率八千轻骑火速西进潼关,防备关中不测。而自己,则亲率三万凉州主力拔营东向,已过了新郑。
  而在邺城以南,另一场无声的对峙,同样焦灼。
  鱼朝恩手持朝廷金牌与圣人手谕,一路鞍马劳顿地赶到了徐世绩的大营。他原本奉旨催促邺城诸军火速北上,增援常山。陈庆之的白袍军率先奉诏,点齐兵马,即刻拔营。然而,当鱼朝恩准备调拨徐世绩麾下的一半兵力协同北上时,徐世绩军却是调不动的。
  鱼朝恩手中虽有圣旨,却不敢与这位手握重兵、城府极深的都督撕破脸皮。他只能在帅帐中干着急,磨破了嘴皮子,与徐世绩反复周旋,却始终讨不得一个全师而出的准话。
  直到胡人东路军奇袭渡河、兵锋直抵汴州的消息,如惊雷般砸进了邺城大营。
  鱼朝恩惊得手脚冰凉,如今到底是向北还是向南,他也没法确定了,而徐世绩却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徐世绩与太子赵桓交好,本意也是支持储君继承大统的。如今赵桓被囚,杨党被连根拔起,赵佶连孙廷萧都下了死牢,他徐世绩若是在此时率领大军南下,解了汴州之围,固然是勤王首功,可那又如何?
  赵佶会信他吗?
  一个与废太子交好的边将,带着数万大军出现在行在城外,那到底是勤王,还是逼宫?
  徐世绩缓缓闭上了眼,那半张埋在阴影中的面孔,看不出半分波澜。
  “再等等。”
  汴州的政令混乱造成的恶果下,徐世绩得旨而不动,反而让他现在没有远离汴州;但这样混乱的政令之下,也让没有明确的新一步旨意,不知汴州方面的政治斗争到了什么地步的徐世绩不敢轻易出兵勤王。
  相较之下,邯郸方面更早拔营启动,北上支援岳飞的孙廷萧旧部,要收到汴州方面的最新消息就要迟滞一些,以至于他们没有空间去决定是否南下——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北边的前线,要和岳飞郭子仪等部一起被拖住了。
  寝殿之内, 赵佶躺在龙榻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前两日骤然昏厥,太医轮番施针,又灌了几服安神定喘的汤药,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几步。可人虽醒了,神思却仍是散的,时而睁眼盯着梁柱,时而又无端哼哼几声,仿佛胸口压着一块挪不开的巨石。
  寝殿外不时传来急促脚步,内侍压低嗓音传递军报,甲叶碰撞声隔着重帘传进来,愈发衬得殿中沉闷。
  柔福公主坐在榻边,虽然带着几分憔悴,眼下却顾不得自己,先替赵佶将滑落的被角掖好,又从小几上端起温着的药盏。
  如今,驸马府外那些看守的禁军早已撤了大半。
  不是赵佶忽然念起父女之情,也不是仇士良等人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只因汴州城内外已乱得顾不上这些了。胡骑逼城,东面烽火连天,满城禁军被拆分去守城门、护府库、弹压百姓,谁还有闲心细究孙廷萧究竟是不是谋逆,又与废太子牵连几何?
  先前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案子,如今在灭国兵灾前,竟也显得轻飘飘了。
  “父皇,药该用了。”
  柔福将药匙递到赵佶唇边,声音放得很轻。
  赵佶却偏过头去,没肯喝。他望着垂下的帘幕,喉中发出含混的叹声,半晌才抬起手,抓住柔福的手腕。
  “都负了朕……”
  赵佶虚弱极了,“杨钊负朕,杨氏负朕,太子也负朕……那些口口声声说忠心社稷的人,也都负朕。徐世绩拥兵不动,赵充国迟迟不至,满朝文武只会争着逃命……他们都盼着朕死,盼着这大位换一个主人坐。”
  柔福垂下眼帘,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父皇的话并不全是胡言。汴州这几日的风声,大户逃散,百姓惊惶,官员们在朝议上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南逃,有人说死守,有人暗中收拾行囊,也有人四处找门路托付家眷。
  可她更知道,赵佶只看见旁人的不忠,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猜忌与苛刻,才将一颗颗原本尚可用的心,逼得渐渐冷了。
  柔福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端起茶盏,先以银匙蘸了少许温水,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角,才柔声道:“父皇莫要多想。外头虽乱,可天汉尚有忠臣良将。赵充国老将军已从新郑东来,岳飞、郭子仪仍在常山死守,徐世绩、陈庆之也未必会坐视胡人南下。只要守住汴州,总会有转机。”
  赵佶听到“转机”二字,目光却仍空洞。
  柔福停了停,又轻声道:“便是当真到了艰难处,女儿也会陪在父皇身边。父皇不必怕。”
  这句话落下,赵佶怔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边的女儿。柔福脸色仍苍白,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眼中虽带泪意,却没有躲闪。
  “孙廷萧……”
  赵佶口中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动作太急,牵得胸口一阵闷痛,又重重喘了几口气。
  “对了,孙廷萧。”
  他盯住柔福,声音渐渐急起来:“柔福,你去见他。你替朕去劝他,让他忠于朕,让他替朕守住汴州。朕可以放他出来……不,朕即刻下旨,赦他无罪!让他执掌汴州兵权,让他领禁军,领城中所有兵马!”
  柔福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抬头望着赵佶,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父皇,驸马从未不忠于您。”
  赵佶脸上的急色微微一滞。
  柔福继续道:“他在河北平叛,守的是天汉的土地;在洛阳平乱,救的是父皇与太子哥哥的父子之情;如今他被关在牢中,骁骑军仍遵着他临行前留下的军令北上抗胡。父皇若肯放他出来,他自会守城,却不是因为谁逼他表忠心。”
  赵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寝殿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水汽咕嘟作响。
  良久,赵佶颓然靠回枕上,双眼闭了闭,低声道:“莫去了,你不必去。朕不敢信。”
  柔福心中黯然。
  “朕谁也不敢信。”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孙廷萧有兵,有名望,河北军民都念着他。若将汴州兵权交给他,他若也像桓儿那样……若他也要逼宫,朕又能如何?”
  他喘息片刻,目光越过柔福,看向殿门方向。
  “秦桧在外做事,仇士良掌着禁军,鱼朝恩替朕传旨……可朕也不信他们。朕知道,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各有盘算。他们今日围着朕,是因为朕还坐在这张龙榻上;若是汴州破了,他们跑得只会比谁都快。”
  赵佶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干枯,透着说不出的凄惶。
  “柔福,你说,朕还能信谁?”
  柔福静静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父亲那张被病色与恐惧磨得苍老的脸,又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汴州城外,胡骑已近;城内,众人尚在相互猜疑。她心中明白,赵佶真正害怕的,从来不只是胡人的铁蹄。
  他怕的是失去皇位,怕的是任何一双伸向兵权的手,怕的是曾被他亲手推开的忠臣,在乱世里终于不肯再回头。
  而孙廷萧,正是他最想用、也最不敢用的那个人。
  仇士良与秦桧等人把持着汴州的防务,但他们面对真正兵临城下的胡虏,却连半点像样的军事布置都拿不出来。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惶惶然地下令将四门紧闭,严防死守,并在城中到处设卡,进一步禁止百姓与商贾出城。
  至于这“严防死守”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安排轮戍,如何分配弓弩擂石,无人知晓。城墙上的禁军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手里握着曾见过血的长枪,战战兢兢地望着城外的原野。
  然而,在这满城抓瞎的混乱中,原本那些猬集在汴州城外、连入城资格都没有的河北流民,却出人意料地逃过了一劫。
  就在城内官兵忙着封门锁城、四处搜捕“奸细”时,张角暗中布下的黄天教人员,已然在流民营中悄悄活动开来。他们趁着胡骑主力尚未完全合围,官军又无暇顾及城外的空档,有条不紊地引导着他们以及侥幸出城的百姓向着新郑、许昌等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地区转移。
  而在汴州城外,狂奔两百里、终于杀到行在眼皮子底下的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此时倒也没有立刻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城。
  这两万余部队虽然锐气极盛,但连日来舍弃辎重、昼夜不息的狂飙突进,已将人马的体力榨到了极限。努尔哈赤与吴三桂,此刻皆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这两人各怀鬼胎。
  建州部本就只是大部附庸,努尔哈赤此次抢当先锋,为的是头功与劫掠;吴三桂麾下更是只有这批从幽州带出来的家底。汴州虽是座失去了统帅的孤城,可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少说也有数万禁军。若是他们贸然强攻,陷入死斗,赔光了手里的老本,哪怕最终砸开了城门,也只能落得个为身后即将赶到的女真主力做嫁衣的下场。
  于是,这两支凶悍的先锋,竟在汴州郊野驻扎下来,一连两日按兵不动,只派游骑在城外呼啸示威。
  直到九月十七。
  或许是摸清了城头守军那副战战兢兢的软弱模样,吴三桂与努尔哈赤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派出一支兵马,对汴州城防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这本只是一次规模不大的袭扰,意在试探城头弓弩的密度与守军的反应。然而,仇士良在城中听闻胡人逼近,竟异想天开,妄图借此捞个“出城挫敌锐气”的奇功。他点了城中数千禁军,交由他最为信任的几名将校统领,大开城门,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外迎敌。
  其中领兵的将领之一,正是上次在邺城大会战中,中路崩盘时侥幸逃得一命的王文德。
  这两军一交阵,战况之荒谬,简直让城墙上观战的群臣肝胆俱裂。
  那些平日里在汴州街头耀武扬威的禁军,刚一出城列阵,还没等把长枪端平,便被建州部几百名骑兵冲到了阵前。胡人临近开弓,重箭如飞蝗般射落,禁军阵中瞬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只一轮冲锋,这支所谓的天子亲军便彻底崩溃了!
  没有抵抗,没有结阵,只有连滚带爬的溃逃。
  数千禁军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朝着城门倒卷而回。白送了无数精良的兵器战甲不说,那些平日里只知克扣军饷、欺压良善的将校,更是如同草芥。
  王文德这次还没来得及挤进城门缝隙,便被一名建州悍将一马追上。那胡将狂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将王文德劈翻落马,随后数十只马蹄轰然踏过,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试探进攻,竟打出了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
  城外远处的土坡上,努尔哈赤立马横刀,望着那些仓皇逃回城内的汉军,以及满地丢弃的旗帜辎重,忍不住仰天大笑。
  “天汉的禁军,竟是这般窝囊废!”
  他狂喜过望,面对这样一群弱旅,拿下汴州又何须等女真主力赶到?
  “来人!”
  努尔哈赤马鞭一指战场上那些因为跑得慢而跪地乞降的天汉溃兵,厉声下令。
  “把这些汉军俘虏,全部砍了!一个不留!”
  鲜血瞬间染红了汴州郊野的秋草。数百名乞降的禁军被建州兵马按在地上,如同宰杀牲畜般一一砍下头颅。
  “把他们的耳朵全割下来!”
  努尔哈赤命令部队,“装进木匣,派个活口送进汴州城里去!告诉城里那个赵家皇帝,要么即刻开城投降,要么城破之日,这便是他下场!”
  片刻之后,一名被故意留了活口禁军抱着一个滴着血的木匣,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汴州城门。
  消息一到,天汉朝堂惊得魂不附体。面对敌人的屠刀,这些官僚们以往的权谋机变又那里有半点用处?
  如此之下,汴州内的汉军自然也没人敢再出城,大家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或求神拜佛,祈求天意。赵佶窝在宫中,呼救无从,魂梦屡惊,就算冯小怜的温柔乡也安抚不了他了。
  被禁锢在城中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个主心骨,只盼着城池能守得住。官员们有人想开口劝赵佶派人议和,但又不敢开口,毕竟前日还斩了那么多“通敌卖国”之人,这话不是圣人自己说,谁也做不了出头鸟。
  而此时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是,赵充国部的前锋终于到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18 06:12:40

第八十七章·孙某人的“神仙”老师?(八虏之变篇,剧情章,双倍更新速度)
  九月十八日,汴州西门外先是卷起一阵黄尘,继而便见凉州军的赤色战旗自官道尽头次第展开。马蹄踏得大地震动,前列骑卒虽经连日急行,甲上尽是尘土,面上俱带疲色,阵势却仍整齐。赵充国没有等后军完全收拢,便先遣精骑压向城西。
  吴三桂得报之后,亲自登上土坡眺望。
  他早年镇守榆关,见惯了边军,也知道赵充国这等三朝老将绝非汴州禁军可比。前日建州骑兵一冲便散的汉军,只是一群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眼前这些凉州人却不同,马匹虽喘,队列却不乱,前锋一出,后阵立刻以长枪、骑弓相互照应,连退避的路线都已留好。
  吴三桂沉默半晌,转头望向努尔哈赤。
  “赵充国到了,不能再照前几日那般打。”
  努尔哈赤握着马鞭,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此番奔袭,本为抢在天汉诸军回救之前夺下汴州。可建州部一路疾驰,已是人困马乏;吴三桂所部也不愿在城下先赔光家底。赵充国前锋既到,就不适合再硬碰硬了。
  双方在城西短促交锋。
  凉州前锋列阵,骑卒压住两翼,步卒结成枪阵,弓弩手居中而立。建州部的数次试探冲锋都被稳稳挡住,吴三桂部本想绕向侧翼,却见赵充国的后续兵马正不断自西面官道涌来,便再无恋战之意。
  赵充国立于军中高车之上,远远望见胡骑退去,也没有下令穷追。
  他知道敌军虽退,主力未至,汴州城内又是一团乱麻。此时追急了,反倒容易被对方以骑兵回马反噬。他只命各营缓缓推进,与汴州城头的守军互通旗号,先稳住西门与南门外的开阔地。凉州军分出了马超一部骑兵回关中,赵充国也没有以骑御骑的好牌,依托汴州城进行防御作战是最好的选择。
  吴三桂则趁势劝努尔哈赤后撤。“汴州一时难下,女真主力尚在路上。你我此时死拼,纵然攻破一角,也未必能下全城。倒不如先收兵,让开三面,只据北边渡口。确保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友军进可合击,退也能互为声援。”
  努尔哈赤听罢,目光落在汴州高耸的城墙上,许久没有作声。
  建州部此次南下,本是拿命抢来的先锋之功。如今城池就在眼前,却要主动退去,实在令人不甘。可他更清楚,建州不过小部,麾下这些披甲骑卒便是全部根基。若在汴州城下与赵充国拼得两败俱伤,后头完颜娄室率女真主力赶来,夺城之功、城中财货,甚至此后的中原土地,又还有建州多少份量?
  “退。”
  努尔哈赤最终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于是,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缓缓撤离汴州东、西、南三面,只在北面控制黄河渡口与河岸要道。胡骑的营帐沿河铺开,斥候昼夜往来,既盯着汴州城,也等着北岸友军的讯息。
  到九月二十,女真军终于赶至。
  这支大军与建州部不同。完颜娄室治军素严,虽同样经过长途急行,抵达后却没有立即命人擂鼓攻城,只令各部就地扎营,饮马、整甲、清点箭矢。
  随后娄室只率数骑入了建州大营。
  汴州附近,天汉军此时已聚起七万余人。
  城内禁军与临时征调的州郡兵马虽弱,可赵充国的三万凉州军到来之后,终究让守军有了主心骨。胡骑前锋不敢轻进,女真主力也在整顿,城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暂时缓了一缓。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雨落下前的一段停歇。
  而在汴州刑部大牢深处,孙廷萧已被晾了数日。
  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闹仿佛已经过去很远。狱中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腐草与霉味混在一处。外头军情翻覆,城内人心惶惶,牢中却依旧只有铁链轻响与狱卒送饭时的脚步声。
  隔壁牢房里,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正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件。
  他因替孙廷萧说过几句公道话,又在兵部议事时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说辞,便被牵连下狱。可如今兵部人手残缺,前线军报堆积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这个被关起来的员外郎,匆匆下令将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办事。
  杨继盛立在牢门内,望着孙廷萧,神色复杂。
  “将军,”他长叹一声,“城外胡骑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谁也说不准。下官此去,纵有满腔心思,也不知还能做成什么,只望天佑汉土。”
  孙廷萧靠在草席边,闻言却笑了笑。
  “杨生,国家大事,从来不是靠上天保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头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日子两人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干草,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他与杨继盛这几日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乱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人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
  鹿清彤跟在后面,眼中也早有水光。她仍尽力维持着平日的端稳,先向狱卒淡淡颔首,待牢门“哐当”一声锁上,才快步走到栏边,望着孙廷萧上下细看。
  他衣袍虽还整齐,面色也不见颓唐,可这阴湿牢房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墙角渗水,草席发霉,连灯火都带着一股浑浊气。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将军受苦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提着随身的小药囊,站在栏外凝望孙廷萧,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脸上。她向来温婉,此刻眉间却压着一丝难得的冷意。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搭住孙廷萧的手背。
  “手给我。”
  孙廷萧笑道:“隔着牢门,苏院判也要问诊?”
  “少讲俏皮话。”
  苏念晚抬眸瞪了他一眼,语气不重,眼圈却泛红,“你若真受了刑,便是隔着十道门,我也得想法子看一看。”
  孙廷萧见她们三个都挤在栏前,赫连明婕几乎要把脸贴到木栏上,鹿清彤也难掩担忧,原本沉在胸中的郁气竟散了不少。他伸出手,从栏杆间探过去,先握住赫连明婕的小手。
  草原姑娘的手掌仍是暖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前日公堂闹得太大,柔福公主与玉澍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仇士良他们不敢真拿她们如何。可我们三个终究不是宗室,便被塞进牢中,也算给外头那些人一个交代。”
  “好在柔福公主还在外头照应。”苏念晚道,“她命人打点过了。狱卒不敢苛待我们,又特意将我们挪到这里。”
  孙廷萧闻言,目光微动。
  他原以为前日大堂上,柔福与玉澍能搅黄审讯已是意外。没想到这几位姑娘竟还在暗中周全至此。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三个被送进大牢,本该是狼狈之事;可如今三人凑在隔壁,眉眼间虽有疲惫,见到他时却一个比一个亮,倒真不像是进了诏狱,反倒像久别后终于聚到一处。
  孙廷萧看着她们,忍不住失笑。
  “我本来想着,万俟卨、来俊臣要做什么,便由他们做,受些皮肉之苦也无妨。只要我在堂上胡搅蛮缠,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清彤身上便好。谁知道你们几个,比我还敢闹。”
  “什么叫我们敢闹?”赫连明婕瞪大眼睛,“分明是那帮人太坏!还想对清彤姐姐动刑!若不是郡主那一剑,他们哪肯停手?”
  “玉澍这两日来看过我们。”鹿清彤轻声道,“她说汴州城外已暂时稳住,赵充国将军的兵马到了。只是城中仍乱,女真主力也已逼近,柔福公主暂时不好再提营救之事。”
  苏念晚点了点头,指腹仍停在孙廷萧手背上。
  “如今满城都在说胡骑、渡口、守城。你这桩案子,反倒没有多少人顾得上了。公主让我们不要急,说时局变得太快,或许过不了多久,朝廷便不得不放你出去。”
  孙廷萧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牢外长廊尽头,有狱卒匆匆跑过,靴底踩在石砖上,带起一阵急乱的回声。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城中沉闷的鼓响,也不知是报更,还是传递新的军情。
  孙廷萧抬眼望向那一点昏暗的天光,片刻后才道:“或许并没有出去的机会,除非……”
  三女都看向他,他摇摇头。
  “纵使我出去,也未必有计可施,出不出去都是一样的。”
  鹿清彤问,难道如今的局面比对阵安禄山更难解?
  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安禄山时,后方尚算稳固,我可以出奇招。如今其实说不上有什么破敌妙计,不过是据守。”
  赫连明婕一怔:“据守?萧哥哥,赵老将军不是已经领兵到了么?城里又有那么多禁军,怎能只缩在城里挨打?”
  “兵多,不等于能打。汴州虽是行在陪都,平日里住的是官员、宗室与富户,可它不是专为大战而修的堡垒。城池太大,城墙又不算高,守起来处处要人。城外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守军便要被拖进死局,还不如邯郸故城好用。”
  苏念晚蹙起眉头,轻声问:“那该如何是好?”
  孙廷萧摇了摇头。
  “好在胡人此次绕了大路。他们从东边过河,沿河急进,想趁汴州空虚一口吞下行在。这样的打法快是快,可兵力与后勤必然跟不上。建州部、吴三桂先到时不敢立刻攻城,正说明他们也怕。如今女真主力赶来,兵势虽盛,却仍要整顿,要等北岸的契丹、鲜卑牵制住徐世绩等人。”
  他看向鹿清彤。
  “所以赵老将军守也罢,我去守也罢,眼下大体都是一个章法:不轻易出城浪战,等胡人自己空耗,等各路勤王之师靠近。城里能多撑一日,局势便多一分变化。”
  赫连明婕听得有些不服。
  “那你若出去,难道一点旁的法子都没有?”
  孙廷萧笑了笑,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没有。”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
  “我也是个平常人。”孙廷萧靠回石壁,语气平静,“打仗不是每一仗都有奇兵,也不是每一次都能从绝处翻出个妙手。上半年同安禄山周旋,我能做那些事,是因河北有民心,有黄天教新军,有邺城、邯郸这些可借的地势,也有安史两对父子的裂缝可钻。”
  “如今五大部不是安禄山。”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们里头高人多得很。完颜娄室、慕容恪、耶律休哥,都是能看清全局的将领;他们不是一家一姓,彼此虽有私心,却也知道不拿下天汉,大军便要困死在中原。这样的人,比安禄山难对付得多。”
  牢中安静下来。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不知又是哪处城门在换防。赫连明婕抿着嘴,一副仍旧不肯信的模样。
  “可你总会有办法。”她低声道,“你是孙廷萧。”
  孙廷萧闻言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客观事实,你们明白不?”
  “什么客观主观啊?”赫连明婕揉着额头,满脸茫然,“不懂。”
  苏念晚掩唇轻轻笑了一声,鹿清彤却没有笑。
  她一直望着孙廷萧,目光渐渐变得郑重。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将军说客观事实,清彤倒想起一件事。”
  “杨玄感自尽的那一夜后,将军低落了许久。”鹿清彤道,“回洛阳的路上,你一直心不在焉。后来哪怕被人冤入死牢,也没有那几日沉默。”
  “那又是因为什么客观事实?”鹿清彤闪亮亮的眼睛看着孙廷萧,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明婕与苏念晚都不由看向孙廷萧。孙廷萧没有马上作答,只是缓缓松开了三人交叠的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中被铁链磨出的旧痕。
  “没什么大事。”孙廷萧道,“只是觉得可惜。杨玄感……并不算坏人。”
  赫连明婕本想问一个逼宫造反的人,怎么还能说不是坏人,却见鹿清彤的脸色有些不同,便把话咽了回去。苏念晚倚在栏边,也安静下来,只将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
  “将军的计策,一日之间便逼得杨玄感败亡、自尽。”鹿清彤缓缓说道,“若非如此,太子与圣人当真发展成内战,眼下胡骑杀来,汴州必然更加不可收拾,至少赵充国老将军的兵力是要被拖住的。按理说,这本是将军扭转大局的一场胜事。”
  她顿了顿。
  “可那一夜之后,将军却满是遗憾。”
  牢中灯火轻晃,孙廷萧没有否认。
  “那天夜里,你与杨玄感最后交谈,我站得远,没能全听清楚。可我听见你们提起了‘李密’、‘辽东’、‘运河’。”鹿清彤轻声说,“你和他应当原本并不熟识。可那一刻,倒像只是寥寥几句话,彼此便都明白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孙廷萧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将军或许有苦衷,不愿对我说。”鹿清彤道,“这些,我原不该多问。可杨玄感死后,你独自落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眼中满是悲悯。
  “我没法不在意。”她说。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想说。”良久,他才叹道,“只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便是说了,你们也未必能听懂。”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她看了孙廷萧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随后,她松开原本一直握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到隔壁牢房的茅草堆旁,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那便不说了。”
  她背对着孙廷萧,语气平静得很。
  可那份平静里,偏偏透着一股少见的闷气。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连肩背都绷得有些僵,分明是在告诉旁人: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看看鹿清彤,又看看孙廷萧,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清彤姐姐……”
  鹿清彤不回头:“没事。”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可你——”
  “我说了没有。”
  赫连明婕顿时闭了嘴。
  苏念晚却微微扬起眉梢,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她缓步走到鹿清彤身旁,在她旁边的茅草上坐下,侧过脸,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向来温柔不使性子的女状元。
  鹿清彤察觉到她的视线,耳根微热,却仍不肯回头。
  “苏姐姐看我做什么?”
  苏念晚忍着笑,柔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总见你管军账,号令书吏,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一副从容模样。”
  她伸手替鹿清彤拂去裙角沾着的一根枯草。
  “今日才知道,原来状元娘子也会这样生闷气。”
  鹿清彤脸颊更红了些,终于转头瞪她一眼。
  “我没有。”
  苏念晚低低笑了。
  隔着栏杆,孙廷萧看着两人,原本压在眉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他正想开口说些软话,鹿清彤却先一步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端正而倔强的侧影。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清彤真正恼的并非他有秘密不说。
  她恼的是,他明明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却仍习惯一个人把最难言的东西吞回去,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跟着分担。
  “好。”孙廷萧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一点能说的。”
  赫连明婕立刻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苏念晚也停下了逗鹿清彤的动作,安静望着他。
  孙廷萧靠着石壁,望着牢顶漏下的一线昏光,慢吞吞地道:“我小时候,曾在一座仙山上学艺。”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
  “仙山?”
  “不错。”孙廷萧一本正经,“山很高,云比脚下低,四时有雾。山上有一位老师,教我识字,教我射御书数,兵书战策,也教我看舆图、辨地势、识人心。临下山前,他同我说过,许多事不到时候,便不能讲。讲早了,不但无人会信,还会惹出祸端。”
  赫连明婕原本还带着几分疑惑,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手掌。
  “我就说嘛!”
  她一下子凑到栏杆前,方才那点忧愁也散了大半。
  “萧哥哥这样厉害,肯定不是寻常人能教出来的!定是有什么老神仙传了你兵书战策,又教了你武艺。就像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一样,英雄下山前,师父总会交代几句事关命数的话,哪能不听?”
  孙廷萧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正是。”
  苏念晚也轻轻笑了,顺着话头道:“想来你确实练过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孙廷萧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当年银州初见,你中了党项人的箭。那一箭力道很重,箭簇破甲,已入肉中。可我替你清创时才发现,箭头竟像撞上了铁石,只进了寸许便再难深入。”
  她缓缓道:“若不是你这副钢筋铁骨,箭再深半寸,伤及脏腑,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赫连明婕连连点头:“这便对了。萧哥哥皮厚肉硬,原来是仙家本事。”
  “你这话听着,倒不大像夸人。”孙廷萧笑骂一句。
  苏念晚抿唇不语,眸中却有笑意。她自然知道孙廷萧从未提过什么仙山学艺,更没有什么老神仙传授绝技。今日这番话,不过是见鹿清彤难得闹起脾气,想拿些荒唐言语混过去罢了。
  赫连明婕也未必全信,可她愿意配合他胡闹。
  唯有鹿清彤一直安静听着。
  待孙廷萧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来。她坐在那堆干草上,乌发垂在肩前,脸上的那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她抬眸望过来,故意带点促狭揶揄。
  “既是仙山,”她悠悠开口,“那不知教将军的,是哪一位老神仙?”
  孙廷萧对上她的目光,便知这丫头仍未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道:“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一位奇人。”
  “哦?”
  鹿清彤眉梢微抬。
  “我还以为将军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人间兵法。原来竟有如此奇人作老师。”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一转,话里已带上几分不轻不重的刺。
  “既然老师这样了不得,难道便没教将军撒豆成兵、穿墙遁走?眼下汴州城外胡骑环伺,将军又困在这牢中,正好施展一番仙术,把这些难题一并解决了才是。”
  赫连明婕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念晚也抬袖遮住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缓缓敲了两下。
  “我那位老师啊……便是他,也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他……”
  鹿清彤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认真去想,孙廷萧口中的那位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粗看是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武夫,披甲上马时有横扫千军的凶悍,坐进军帐又能将山川城池、人心粮道一一排布。他懂兵,也懂民;敢在朝堂上掀桌子,也肯在灾民面前放下将军架子;能同岳飞、赵充国这些名将谈军略,也能同一个小小县吏说水利、田亩和人命。
  刚入将军府时,她第一次同孙廷萧认真议论西南战事。
  那时她翻阅了许多档案公文,列出了许多自己对他用兵方略的看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写在纸上,看得时间晚了,便伏案睡去,醒来时去看到孙廷萧圈起其中两个字。
  “民。”
  “人。”
  当初鹿清彤还以为,那只是孙廷萧有意显露不同。可后来河北大乱,朝歌赈灾,邺城公审,黄天教收编,乃至汴州码头上那些得以活命的流民,桩桩件件,都印证了他当日所言。
  还有那次夜深人静时,在将军府后园首次把酒恳谈。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廷萧咏的那首诗开阔又清澈,仿佛将万里江潮与天上孤月一并收入其中。她当时问起出处,孙廷萧却说并非自己所作。如今想来,是否是他老师所作?
  鹿清彤坐在茅草上,把膝盖弯起,让手伏着。
  若非众人一同困在这牢里,外头又是这般天翻地覆,只怕她也不会有机会停下来,认真去看一看这个日日相伴、却始终像隔着一层云雾的爱郎。
  “那你这几日待在牢里,”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孙廷萧,“总不会只是在琢磨受审之时,该怎样胡说八道、怎样气那些堂官吧?”
  孙廷萧眉头一扬:“那日的胡说八道确见功夫,不过我都是信手拈来,不用腹稿。”
  “少贫嘴。”鹿清彤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已软下来,“听玉澍说,黄天教渠帅波才曾乔装来探望你。你那时同他说,自己正在想一个难题。”
  她顿了顿。“将军在想什么?”
  “确实在想一个难题。”孙廷萧的目光落在鹿清彤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
  “或许比怎样对付胡人的兵马,还要难一些。”
  赫连明婕一听,立刻凑了过来。
  “比打胡人还难?”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人想害你?还是那些坏官又要作怪?”
  苏念晚也收了笑意,静静听着。
  孙廷萧摇头:“不是人的事。”他停了片刻,像是斟酌着如何说下去。“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赫连明婕追问。
  孙廷萧却又不直说了。
  鹿清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出来。她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你肯定不会对我们说的。”这句话说得不高,偏带着几分笃定。
  赫连明婕立刻跟着点头:“对!萧哥哥一摆出这种样子,便是又要把事藏在心里了。”
  苏念晚靠在鹿清彤身边,看着孙廷萧,柔声道:“将军不愿说,自有他的缘故。只是有些难处,若是一个人想得久了,未必便能想得更明白。”
  孙廷萧望着三人。
  赫连明婕的直率,苏念晚的温柔,鹿清彤故作冷淡下掩不住的担忧,都在这间狭窄阴暗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本想仍旧含混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
  “不是不肯告诉你们。”孙廷萧低声道,“只是我现在想出来的东西,还太乱。若是连我自己都理不清,贸然说出口,只会叫你们跟着烦心。”
  鹿清彤没有回头。
  “那便等你理清了再说。只是你要记得,如今不是你一个人在想。你若真把我们当作身边人,便别总把所有难处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
  孙廷萧抚掌一笑。“好。”
  他隔着栏杆伸出手,招呼美人们重新过来,赫连明婕便自然地搭手上去,苏念晚也凑过来。
  鹿清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走回栏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孙廷萧收拢手指,将她与苏念晚、赫连明婕的手一并握住。
  “等我理清了,便告诉你们。”
  汴州城外,黄尘渐渐落定。赵充国在城西逼退建州与吴三桂的联军前锋后,并未下令兵马入城。
  这位三朝老将深知汴州城池的底细。外城周长数十里,墙虽包砖,城门也修了瓮城,可在这平原之上,终究不如建在山川险要之处的堡垒易守。城内早已人满为患,溃兵、流民、乱作一团的官吏,若此时再将三万凉州大军塞进城里,只会让局面更乱。
  “传令各营,就地扎营。”
  赵充国立于马背上,马鞭指向城外几处要害,“左营控住迎秋门外官道,右营守住戴楼门水路。中军大营设在城西南,与汴州南薰门互为犄角。多挖壕沟,广布拒马,营盘务必结得扎实!”
  凉州军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在汴州城外铺开了一片赤色连营。城头守军见城外有了强援,原先那种一触即溃的恐慌总算勉强压下去几分。
  安顿好营盘,赵充国只带了百余亲卫,从南薰门入城面圣。
  汴州城内,几乎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紧闭。不少地方甚至还有前日捕捉乱逃的百姓时被丘八洗劫过的痕迹,碎瓷断木散落一地。几队巡街的禁军脸色煞白,像防贼一样盯着街角的百姓。
  宣德门前,早有几名内侍与官员伸长脖子候着,见他到来,宛如见了救星一般迎上前。秦桧更是满头是汗,连声唤道:“老将军可算来了!圣人正盼着您呢!”
  赵充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连甲胄也未卸,大步跨入宫门。
  寝殿之内,气味混浊。
  赵佶半靠在榻上,柔福公主仍在一旁侍候。听闻赵充国到了,赵佶的双眼猛地睁大,竟想要亲自坐起身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压了回去。
  “老臣赵充国,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叩见圣人。”
  赵充国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免……免礼!快起来!”赵佶声音发哑,指着榻前的一把锦凳,“赐座!老将军,外头……外头到底如何了?”
  赵充国谢过恩,却没有落座,依旧站立作答。
  “回圣人,老臣率前锋已将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逼退。如今胡骑放弃攻城,让出了汴州三面,暂退至城北黄河渡口一带驻扎。”
  赵佶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好,好!退了就好。老将军果然是国之柱石,凉州军一到,这汴州便算是保住了。”
  “圣人不可大意。”赵充国沉声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胡骑退兵,并非被老臣击溃,而是他们主动后撤。今日哨骑来报,女真主力两万余骑已至汴州以北,正在与建州部会合,乃是大将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娄室……”赵佶嗫嚅着念出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统兵沉稳,远非努尔哈赤等小部首领可比。”赵充国没有顾及赵佶的脸色,继续道,“他们退守北岸渡口,一是为了修整,二是为了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大军互为声援。如今汴州,我天汉军虽有七万之数,占了兵力上的便宜,可胡骑全是骑兵精锐,一旦真打起来,城中禁军恐难当大任。”
  秦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那老将军之意,这汴州……这汴州难道就只能这般耗着?”
  “耗着,对我们反而有利。”
  赵充国转头看了秦桧一眼,又对圣人说道。
  “汴州城大,若浪战必落入敌骑圈套。老臣将兵马驻扎城外,与汴州城防互为犄角。胡人若攻城,老臣便从其侧背击之;胡人若攻老臣营盘,城上弓弩亦可策应。他们远道而来,又绕了大路,后勤粮草断然跟不上。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拖上一两个月,待常山、邺城方向的腾出手来,胡骑便不战自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原本该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可赵佶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拖上一两个月?”赵佶颤声道,“城中粮草虽足,可这满城人心惶惶,哪能熬得住一两个月?赵将军,难道就没有速退敌军之法?”
  赵充国眉头皱得更深。
  “打仗不是儿戏,哪有什么速退之法?敌军十万之众,如今只是前锋到了汴州。若是强求速战,一旦兵败,这汴州城便要生灵涂炭。”
  赵佶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眼神却开始游移不定,看了看赵充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桧。
  “老将军一路劳顿,先……先下去安顿吧。”
  赵佶挥了挥手,“防务之事,全交由老将军做主。朕……朕乏了。”
  赵充国心中暗自叹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寝殿。待赵充国的脚步声远去,赵佶才猛地转过头,看向秦桧。
  “秦桧。”
  “臣在。”秦桧连忙上前一步。
  “赵充国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要在城外驻扎,与汴州互为犄角……可他为什么不进城?他手里握着三万精兵,若他起了别的心思,朕拿什么防他?”赵佶道。
  秦桧一愣,冷汗顿时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对大汉忠心耿耿,断不会……”
  “不会?”赵佶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玄感是元老之后,不是反了吗?太子是朕的亲骨肉,不是也反了吗?孙廷萧立了那样的大功,到头来谁知道他包藏着什么祸心?”
  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全是红血丝。
  “传令仇士良。让禁军把内城四门看紧了!防,防赵充国!”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6:05:28

第八十八章·赵佶停止了思考
  自从圣人赵佶被胡骑吓破了胆从而停止了思考,太子谋反案被搁置下来后,朝堂上针对杨党残余的清洗与打压,竟也在这等亡国的生死关头奇迹般地告一段落。满城上下都在为了如何保命、如何守城而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已经被废黜的太子,和一位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正因如此,杨皇后幽居的冷宫外,原本森严的守卫也变得稀松怠惰。
  这一日,冷宫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入庭院,随之走进来的,是一道单薄而温柔的倩影。
  来人正是柔福公主。
  门口的几名禁军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这位刚刚在公堂上闹出天大风波、如今又在御前服侍的公主殿下,谁也没有上前阻拦。毕竟到了这等地步,规矩早已成了笑话。柔福来此,倒不是为了什么朝堂党争的政治算计。她生性柔软纯善,杨皇后虽不是她的生母,但过去在深宫之中,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对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庶女,一直也算得上是照拂有加。
  柔福提着裙摆,穿过长满荒草的庭院,轻轻掀开了内室的珠帘。
  昏暗的殿阁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杨玉环正斜倚在窗前的一张旧榻上。
  听见脚步声,杨玉环缓缓回过头来。当柔福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时,即便是身为女子,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惊叹了一声。
  杨玉环本就是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如今卸去了那沉甸甸的凤冠与华贵繁复的皇后朝服,只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罗裙,未施粉黛。这连日来的幽禁与失势,抽去了她面颊上原本红润娇艳的脂粉气,添了几许苍白与憔悴,可偏偏是这一分病态的羸弱,将她骨子里那份楚楚可怜的清丽给彻底逼了出来。
  真正的风华,又岂是粗衣与冷宫所能掩盖的。她那丰腴的身段在素衣的勾勒下,多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饱满挺拔的双乳将单薄的衣襟高高撑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而轻轻起伏,透着一股温软的肉感;顺着那柔韧的腰线往下,便是如满月般浑圆丰硕的胯骨与翘臀,慵懒地压在榻上。整个人犹如一朵在雨中不堪重负、微微低垂的牡丹,透着一股熟透了的、直教人神魂颠倒的迷人风姿。
  相比之下,柔福公主虽也生得眉眼如画,可那副弱柳扶风的单薄身子,在杨玉环这等倾国倾城的熟美尤物面前,实在只如一个尚未长开的小孩子。
  “母后。”
  柔福快步走到榻前,眼圈微微一红,便在脚踏上跪下来,伸手握住了杨玉环微凉的手掌。
  杨玉环显然没料到,在这树倒猢狲散的绝境里,第一个来看望她的,竟会是这个向来怯弱的庶女。她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凄然的苦笑。
  她反手轻轻覆在柔福的手背上,声音柔婉沙哑:“外头乱成那个样子,宫里人人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汴州。难为你这孩子,还敢到这冷宫里来看我。看来……我往日里对你的那点好,倒也不算枉然。”
  柔福听她如此说,心中越发酸楚,柔声道:“母后快别说这种生分的话。我自幼没有生母看顾,在宫里若是没有母后平日里的照拂,哪有今日的柔福?在我心里,母后便是我的亲娘。如今外辺大军压境,父皇又……又病得糊涂了。我来看看您,若是母后有什么短缺的,我便偷偷给您送来。”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过两日,我打算再去宗正寺探望太子哥哥。母后若有什么想嘱咐的话,我正好替您一并带过去。”
  听到“太子”二字,杨玉环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泪光终于没能忍住,顺着那光洁如玉的脸颊悄然滑落。她那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这幽暗的冷宫中,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回首望向自己这半生的荣华与算计,回想起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如今却亲手将她打入深渊的帝王,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嘱咐?还有什么可嘱咐的……”
  杨玉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替柔福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唇角的笑意凄楚得令人心碎。
  “我与圣人夫妻一场。他曾说这天下最珍贵的莫过于你我,可到了如今,不过是因为些许猜疑,他便能将亲生骨肉囚禁,将结发妻子幽废。帝王家的情分,原来薄得连这秋风都不如。”
  她仰起那修长雪白的脖颈,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灰暗天空,泪水连连。
  “终究是……没有善终了。”
  柔福本就身子娇弱,方才在冷风里走了一遭,又听杨玉环这般凄楚悲凉的一番话,心中猛地一痛。她气息一岔,便忍不住伏在榻边连连咳嗽起来。咳得厉害了,她只得抬起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玉环见状,眼中满是怜惜。她连忙伸出那柔软如绵的玉臂,将柔福轻轻扶起,让这娇弱的女儿挨着自己,在榻上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这幽暗的冷宫之中,一个是曾经宠冠后宫、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一个是帝王家受宠的病弱公主。她们之间虽隔着二十一二岁的年岁,但在这一刻,那些宫墙之内森严的辈分高下、地位尊卑,似乎彻底抹平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挨着,杨玉环将柔福轻轻揽在自己那丰腴温软的怀里。在这乱世将倾的秋日里,两个被命运摆弄的女子,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寻常母女,说起了那些往日里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知心话。
  杨玉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福单薄的背脊,替她顺着气息,幽幽地开了口。
  “太子虽说性子有些软,平日里也不算成器,但以往总归是听话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次竟会被人这般轻易地挑唆,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可我这当娘的,又能生他什么气呢?我这半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这些年看着他被立为储君,看着他去承受那些远非他的年纪和性情能承受的重压。他的右相舅舅,成日里只知道争权夺利,把他往的党争圈子里拉……我虽是皇后,却也只是个深宫妇人,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
  杨玉环说到此处,自嘲地摇了摇头。
  “但话说回来,咱们女人的命,在这帝王家,又何尝不是这般无奈?谁又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咳嗽、气息平稳下来的柔福,眼中满是疼惜。
  “就像你,千金之躯,多漂亮的女儿家,却也不过是为了朝廷的算计,被你父皇当做拉拢武将的物件,硬生生地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我本盼着孙廷萧虽是武夫,能是个有担当的,好歹能护你一世安稳。可谁能想到,这刚赐了婚,他自己便也跟着遭了算计……”
  听着母后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柔福的眼眸在微暗的烛光里闪动了一下。她将头轻轻靠在杨玉环那软玉温香的肩窝里,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与她这副病弱身子极不相符的坚定。
  “母后,孩儿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柔福轻声说道,“当初攀着玉澍姐姐,让她带我私会孙将军,初见他时,孩儿和他话不投机,只觉得他为人粗鄙,对感情毫无担当,甚至觉得父皇将我赐婚于他,是对我极大的折辱。可是……”
  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可是那日大婚之夜,将军在离去前答应了孩儿,说定会安全带太子哥哥回汴州。为了这句承诺,他到了洛阳后,舍身犯险假意附逆,又以那般惊险的巧计里应外合平了叛乱。他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他没让太子哥哥受半点伤害,不惜自己牵连进去。”
  柔福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母后,能为了一个承诺,为了天下大局,将生死荣辱都抛诸脑后的男人……他是真真切切值得人去爱的。”
  杨玉环听着柔福这番话,看着她那病态苍白的小脸上难得焕发出的光彩,原本凄苦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她伸出那葱白般的玉指,轻轻点了点柔福的额头,笑道:“是啊,听说你这丫头也是疯了。前几日大闹公堂,为了保他的命,竟连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都不要了,扯下什么‘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天大谎话来。你可知这事若是真追究起来,褫夺你的身份,贬为庶人还是轻的?”
  柔福被母后这般打趣,羞得赶紧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孩儿……孩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有些委屈地小声分辩道,“那些酷吏手里拿着夹棍,眼看就要往将军身上招呼。我若是不把这谎扯得大些、扯得让他们不敢动弹,又能有什么法子让他们停手?只要能不让将军受刑,我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玉环听罢,心中又是一酸,忍不住将柔福搂得更紧了些。
  杨玉环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旬月之前。那时仲秋,孙廷萧入宫谢恩时曾与她有过一次短暂的独处。
  她还记得那日,这人在她面前丝毫不像一个诚惶诚恐的臣子。他看着她,说起什么民间女子的疾苦,又说自己的忠心。那时她便隐隐咂摸出了一点滋味——孙廷萧在朝堂上的那副跋扈狂妄、荒诞不经,全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铁甲。他内里的城府深不可测,但那种城府不是用来在庙堂上算计政敌、勾心斗角的,而是用来装他眼中那些更沉重的东西。
  “我早便瞧出,他不是个寻常的武夫。”
  杨玉环轻声叹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柔福的鬓发,“不过,我听人说,说孙廷萧在洛阳时,曾‘强占’了女状元……如今看来,这强占是假,只是回护女状元而演的戏,他们两人之间有私情却是真吧?”
  柔福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绞紧了些,有些难为情地小声答道:“母后……他确实、确实是花心了些。这是不假。”
  “那……你呢?”
  杨玉环微微挑起那双绝美的桃花眼,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你明知他身边已有红颜知己,甚至还可能不止一个,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怨?”
  “我不怨。”
  柔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若真心爱着别的姑娘,等他脱了这牢狱之灾……我、我便想办法帮他鱼入大海,让他回到河北军中去,到时候他愿意爱谁便爱谁就是了。大不了,我与他修书和离,从此自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没那般福分去贪求什么长相厮守,我不在意这些。”
  杨玉环听得一愣。
  她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家,她见惯了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名分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女子,能把情字说得这般卑微,又这般大度。
  “傻丫头。”
  杨玉环轻抚着柔福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怜爱,“我原以为,你甘冒奇险去公堂上救他,只是因为他救了太子,你对他心存感激,并无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说要青灯黄卷去成全他……看来,你这颗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扑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平日里本就极少与人谈及这等女儿家的心事,更何况是被一语道破。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打趣,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位曾经把控六宫、聪慧绝顶的女人,在经历了这半生的繁华与绝望后,似乎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她轻轻拍了拍柔福的手背,随后凑近了柔福的耳畔。
  杨玉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柔福细细地耳语了一番。
  柔福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心,却最终在杨玉环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廿四。
  汴州城外,女真主力与建州部、吴三桂的联军在黄河北岸按兵不动,赵充国的凉州大军亦在城西扎营坚守。双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均势,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黄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战火却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观望了许久的徐世绩,终于拔营南下了。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该松一口气,可这背后的一段插曲,却令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暗自心惊。据说,数日之前康王赵构孤身进入邺城大营,在中军帐内对迟疑不决的徐世绩慷慨陈词,动以家国大义,终于打消了这位大都督对于汴州政治清洗的疑虑。
  可军中私下里却另有传言。
  那一日,赵构与徐世绩在帅帐内屏退了所有左右,连带着圣旨前来催促的大太监鱼朝恩,都被强硬地挡在了帐外。一个是对废太子情深义重的握兵重将,一个是平日里恭顺寡言、却在今年诸多事务中声望日隆的康王。两人在那封闭的帅帐中究竟谈了什么条件,达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只可惜,徐世绩这一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黄河北岸张网以待的契丹与鲜卑联军。
  慕容恪与耶律休哥这两位胡族名将,将数万精锐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慕容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御,而耶律休哥则率领骑兵,在徐世绩的侧翼和后方不断撕咬袭扰。
  这场遭遇战,简直是几个月前黎阳之战的翻版,只是攻守双方彻底掉了个。
  数月前,徐世绩在南,安禄山在北,安禄山的叛军无论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绩在黎阳布下的防线;如今,徐世绩从北向南,却一头撞在了慕容恪布下的防线上。山东大军虽然步骑俱全、军容严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没的袭扰下,阵型不断被拉扯、撕裂,根本无法组织起一次决定性的突破。
  这支天汉最强的野战重兵之一,就这样被死死卡在了黄河以北,隔着区区二百里的距离,却怎么也摸不到汴州战场。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师”。
  自胡骑渡河的消息传开后,黄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凑了一些兵马向汴州靠拢。可这些部队不仅兵力稀少、甲胄不全,带兵的将领更多是些没有真才实学、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当他们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的游骑遭遇,这些所谓的勤王之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
  蓄谋已久的倭国水师,终于从高丽南部拔锚起航,趁着天汉胶东空虚,跨海杀来。数不尽的倭寇战船如嗜血的群鲨,在半岛的沿海强行登陆,锋利的武士刀直指登州、莱州。
  五大部及其盟友仆从的联军,正面进攻,两翼袭扰,纵深穿插,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都发起了进攻。
  茫茫华夏江山,在这宣和四年的深秋,终于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圣人赵佶像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般瘫软在龙椅上。连日来的惊恐与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这位帝王的精气神。此时,他正强撑着病体,听取着兵部官员呈上的四方军报。
  四方受敌,援军受阻,赵佶听得头晕目眩。
  “赵充国……”赵佶嘶吼着,“宣赵充国!让他即刻进城面圣!”
  不多时,赵充国自凉州军大营奉召赶来。
  行过君臣大礼后,并未等赵佶多问,赵充国便朗声陈奏:“老臣深知局势危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备下上、中、下三策,恭请圣裁!”
  “快!快讲!”赵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赵充国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臣请圣人赐以全权,将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马及城内禁军,皆归老臣统一调遣。老臣愿合军向北突击,夺回黄河渡口,与对岸徐都督的兵马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契丹与鲜卑军,重新打通联络,只要此脉一通,满盘皆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赵充国没有理会群臣的侧目,继续说道:“中策则维持守势。老臣将兵马悉数收缩,深沟高垒,死守汴州。任凭胡骑如何辱骂叫阵,绝不出战,苦熬时日,以待各路勤王援军汇聚,再伺机而动。但需得徐将军等部自行突破敌人的阻击。”
  “至于下策……”老将军顿了顿,“便是彻底放弃汴州。请圣人即刻起驾,在老臣兵马护卫下西幸洛阳,暂避胡虏锋芒,退回长安亦可,在洛阳组织反击亦可。”
  三策抛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佶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在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要将汴州内外所有的兵权、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交托给一个外臣,任由其带着禁军离城北上……万一赵充国拥兵自重,或是兵败如山倒,他赵佶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若选“中策”死守汴州,谁知道这城池能撑到几时?
  群臣察言观色,见圣人迟迟不语,顿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人高呼上策大勇,有人痛哭汴州不可弃,更有人暗戳戳地提议应当稳妥为上,朝堂上顿时乱作一锅沸粥。
  就在这纷乱之际,文臣班首中,一位身穿紫袍、老态龙钟的老者缓缓拄着笏板出列。
  此人正是经过多日跋涉、刚刚从长安赶到汴州行在的左相,严党魁首——严嵩。
  严嵩虽年迈,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藏着鹰隼般的精明。他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心思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圣人绝没有胆量把兵权全放给赵充国去执行上策。此时此刻,赵佶需要的是一个替他背负“怯懦逃跑”骂名的台阶。
  “圣人,”严嵩干咳了两声,颤巍巍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当采下策。上策虽勇,却兵行险着。禁军疏于战阵,若贸然出城与胡人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中策死守,实乃坐以待毙。唯有退保洛阳,方能留存我大汉元气。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严嵩这番话,说得堂皇冠冕,实则正中赵佶下怀。赵佶那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看就要顺水推舟地点头恩准。满朝的严党官员也纷纷准备出列附和,为相爷造势。
  然而,就在这板上钉钉的节骨眼上,一道突兀的反驳之声,冒了出来。
  “臣以为,左相之言,乃误国误民之大谬!”
  众人惊骇循声望去,只见严党的二号人物、御史中丞秦桧,竟大步踏出班列直逼严嵩,完全抛却了往日的恭顺与师生之谊。
  严嵩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厉的精光,却又在转瞬之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枯朽迟暮的模样。他没有出声喝止,只是将那双枯瘦的手笼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要在圣人面前唱出怎样一出大戏。
  “秦卿这是何意?”赵佶本已在严嵩的怂恿下生出了弃城退往洛阳的心思,此刻被骤然打断,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恼怒。
  秦桧昂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人,左相忧心龙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洛阳虽有天险,可从汴州退往洛阳,沿途数百里皆是平原旷野!胡人最擅轻骑追击,我军若弃坚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敌骑咬住,大阵一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才是真正置于万劫不复之死地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赵佶刚刚升起的逃跑幻想。他面容一白,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在旷野中被狰狞胡骑追杀的惨状,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觉得秦桧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为当如何?”赵佶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汴州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我军当谨守汴州,据城死战,此乃保全大局之正道!”
  立于殿中的赵充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桧沉声道:“听秦中丞此言,莫非是赞同老夫的中策?”
  秦桧转过身,对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的中策稳重如山,晚辈自然是钦佩的。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晚辈在这中策之上,却想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大汉重兵固守汴州,确能保一时无虞。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秦桧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抛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妙策”,“臣请圣人明鉴,胡人五部虽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利尽则散。如今鲜卑与契丹在外阻击徐将军所部,而兵临我汴州城下的,却是女真以及建州、吴三桂。”
  秦桧继续道:“胡人贪财好利,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我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出城,持金银玉帛,暗中与女真单独议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怒骂声音此起彼伏。
  “议和?你竟敢言和!”赵充国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秦桧怒斥道,“胡骑践踏我江山,杀我百姓,夺我城池,你竟要向这等虎狼之辈摇尾乞怜?”
  秦桧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赵充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佶,声音越发高亢:“圣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不仅要议和,还要许以他们重金,甚至……割让河北数州之地作为诱饵!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顺势与他们结为盟友。届时,我们再以利诱之,驱使女真、建州等部调转马头,北上与徐都督的大军一同夹击那正在阻隔黄河的契丹与鲜卑!”
  他猛地一挥衣袖,仿佛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如此一来,既解了汴州之围,又让胡人自相残杀,我大汉之困局,两难自解!”
  秦桧这番话音落下,大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直臣们痛骂秦桧毫无廉耻、丧权辱国;而那些本就畏敌如虎的臣僚,却在惊愕之余,暗暗盘算起这等“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计。
  赵充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便将这等献上蠢策的奸佞一剑劈了,只恨无兵刃在身。
  而龙椅上的赵佶,眼中却逐渐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亮光。他似乎在秦桧这番无耻的诡辩中,看到了一条既不用交出兵权,又不用去旷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扬威时的情景。那时,他硬撑着脸面没有答应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赎买条件。如今想来,赵佶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胡人铁骑真能兵临城下,当初别说是百万岁币,就是把整个河北拱手送给他们,只要能换来自己安坐深宫、继续醉生梦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此事……”赵佶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定调,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刚被秦桧否定的严嵩身上。秦桧的献策显然绕开了严嵩,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事先的沟通,而现在,赵佶想看看严嵩会对他这位好门生如何看待。
  只见严嵩从刚刚的沉默旁观,转而慢悠悠地开口道:“秦中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计策嘛,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的巧思。老臣年迈,脑子转得慢了,全凭圣人乾纲独断便是。”
  严嵩这轻飘飘的一句退让,让大殿内的风向瞬间明朗。
  其实,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自打前几个月严嵩被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秦桧则跟着圣人东巡汴州以来,这朝中的权力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借着太子兵变、疯狂清洗杨党的大狱,秦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狡猾与干练,迅速取代了远在长安的严嵩,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如今这朝堂之上,无论是原本的严党骨干,还是见风使舵倒戈而来的杨党余孽与中立派,早已潜移默化地聚拢在了秦桧的羽翼之下。
  老严嵩虽然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年富力强、且正得圣眷的秦桧,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已经争不动、也不敢争了。
  眼看议和的基调即将被定死,赵充国急得双目喷火。“圣人!”老将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做着最后的争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这分化瓦解的连横之策,可胡人如狼似虎,岂会与弱者和谈?外交折冲,必以武力为后盾!”
  “如今我凉州军三万精锐驻扎城外,而城内却是由禁军固守。城内外指挥不能统一,军令无法通达,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谈为幌子,趁我军调度不灵之际猝然发难,这城池拿什么守?老臣恳请圣人,即便是不出击,也必须将城内外所有兵马交由知兵之人统一调度防务!”
  这番话,句句在理,可就在这时,一道尖细、阴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侧幽幽地飘了下来。
  “老将军这话,可真是叫咱家听不明白了。”
  众人望去,只见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先前洛阳变乱,老将军手握重兵,却安然不动,那份沉稳,咱家可是见识过的。怎么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将军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将这满城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主动出击了?”
  仇士良笑道:“老将军口口声声说城内外防务必须统一调度,那……既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何不是老将军将您手底下的凉州兵马都交出来,由圣人指派将军统一指挥呢?”
  “你这阉竖——!”
  赵充国气得七窍生烟,一双老拳捏得咯咯作响,只是心中的话不可当众说来——交给圣人,圣人知兵吗?城里有人能统帅如此大军吗?
  赵佶看着赵充国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了看仇士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干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开始和稀泥。
  “哎,老将军莫急,仇卿家也就是那么一说,防务之事还要从长计议。”赵佶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已经偏向了秦桧,“不过秦卿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强行动刀兵确实凶险。这分化瓦解之计,倒是可以一试。这样,老将军且先回营,把城外防务调配得当,城中有何计较,朕立即命人知会你。”
  赵充国看着那高坐明堂、满脸希冀着苟安的帝王,又扫视了一圈各怀鬼胎的公卿们,没有再争辩半句,只是冷哼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愤然告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望着老将离去的背影,大殿内的气氛反而松快了几分。
  赵佶迫不及待地将身子前倾,期待地看向秦桧:“秦爱卿,既然定下了和谈之策,那这议和的主使,又该派谁去最合适呢?”
  秦桧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说道:“回圣人,前些日子五大部使臣来汴州时,乃是右相主导和谈。虽说没谈拢,但那毕竟是宰辅出马,足见我朝的诚意。如今杨钊已被罢黜,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大交涉,自然也不能降格,必须得是一位德高望重、能代表圣人与朝廷体面的才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正佝偻着身子、老态龙钟的严嵩身上。
  如今杨钊倒台,满朝文武里能称得上“德高望重”的,除了他这位左相严嵩,还能有谁?
  严嵩那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太明白秦桧这狗东西是什么意思了!出城去如狼似虎的女真大营媾和?成了,那是秦桧首倡的功劳;若是女真人根本不买账,一刀把使者给砍了,或者强行将使者扣为人质,那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交代在城外了。
  秦桧分明同时借刀杀人,要让他这位恩相去送命。
  可严嵩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他此时敢推辞,圣人对他自然又是一番猜忌,一样要逼迫他出动。
  严嵩颤巍巍地跨出班列,深深地拜了下去:“圣人……老臣,老臣愿往女真大营,为圣人分忧。”
  “左相真乃国之柱石,忠肝义胆,下官钦佩之至!”秦桧立刻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给严嵩戴起了一顶顶高帽,“有您这等泰山北斗亲自出马,那女真人必定能感受到我朝的诚意。此事若成,左相便是挽救大汉江山的第一功臣啊!”
  严嵩低着头,任由秦桧在那边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双老迈浑浊的眼中,却再也掩饰不住地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赵佶却根本没察觉到这对曾经的政治盟友之间的生死暗战,他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场大悦道:“好!严爱卿忠直可嘉!朕封你为太师,你即刻筹备厚礼,出城与女真主将谈判!”
  汴州城外,赵充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策马冲入中军大营,大步跨入帅帐,“砰”地一声将头盔狠狠砸在帅案上。
  “大都督?”一直留守营中的副将班超见状,急忙迎上前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都督向来安如泰山,今日入城面圣,为何如此雷霆震怒?”
  赵充国双手撑在帅案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的长叹。
  “天汉……算是完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班超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赵充国咬着牙,将朝堂上秦桧的献媚求和、仇士良的诛心之论、严党内部的倾轧,以及圣人那为了苟安而不顾一切的怯懦,原原本本地向班超讲述了一遍。
  “不思备战,不图突围,竟妄想着送上金银土地,就能让胡人自相残杀!”赵充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墨海翻腾,“女真人岂会看不出这等蠢策,体面和实利我天汉都休想得到……”
  班超听罢低声说道:“若中枢已腐朽至此……恐怕这汴州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都督,”班超忽然抬起头,“既然汴州已成死局,要不要即刻传信,将马超将军带骑兵返回,准备和胡虏决战?”
  赵充国默然无语。
  半晌,老将军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安心照顾潼关吧,就算是他带兵东来,和敌骑野外决战,也是不成的……”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2 09:30:51

第八十九章·谈和议权奸末路,守汴州老将败兵(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一。
  秋深霜临,汴州城北的黄河渡口,晨雾尚未散尽,女真大营已在灰白天光中露出森严轮廓。连绵的毡帐沿河排开,女真、建州、幽州军混杂其间,甲叶摩擦,胡语低沉。
  一队天汉使团自汴州北门缓缓而来,前方数十名禁军举着白幡,身后是挑担驮车的随从,车上装着金银、绢帛、御酒。队伍中央,一乘青呢暖轿缓缓前行。
  年过古稀的左相、太师严嵩裹着貂裘,双手拢在袖中,轿帘每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远处女真营寨里高高竖起的狼旗,以及旗下一队队披甲执弓的骑士,甲胄极其厚重,包覆度高,腰悬铜锤,长槊侵天——合扎猛安,严嵩虽未见过,却听说过。这种部队的出现,意味着女真定有部国之内身份更贵重的人物到了。
  队伍在女真大营外停下,严嵩在一众天汉随官和女真兵将的簇拥下,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主位之上果然并非先前所知的女真将领娄室,而是一个身形雄伟、面容冷硬的男人。他正冷冷地打量着缓步入账的天汉左相。完颜娄室与几名面目狰狞的女真悍将,则如众星拱月般分列其两侧。
  严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了局势的变数。
  此人,正是女真首领完颜吴乞买的亲侄子,女真中坚一代中最具权势与谋略的统帅——完颜宗望!在围城近半月后,他带着女真第二路后援部队以及完颜银术可等猛将,悄然抵达了汴州前线。这不仅意味着女真大军兵力倍增,更意味着这场和谈的主导权,已经从身为军事将领,没有临机决策权力的完颜娄室转到了身为女真宗室,拥有更高权限的完颜宗望身上。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声响。里面究竟在上演着怎样一番唇枪舌剑,外人无从得知。
  而在距离中军大帐百丈开外,努尔哈赤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冷眼望着那顶正在进行谈判的大帐。
  努尔哈赤子侄辈的代善、阿敏、黄台吉等人,皆按着腰刀,沉默地扈从左右。作为五大部的附庸,他们虽然在奇袭汴州中立下了先锋的首功,但此刻决定天下大势的核心谈判,他们连踏入大帐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一侧传来。
  努尔哈赤侧目望去,只见幽州降将吴三桂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吴三桂早就换掉了自己那身作为幽州节度使部下的天汉制式铠甲,换成了和女真甲胄近似的将领铠,颇有几分「这一身就是地道」的味道。
  「吴将军,」努尔哈赤道,「天汉皇帝派此人来,可有什么讲究?」
  「将军有所不知。」吴三桂答道,「这位严相爷,在天汉朝堂上曾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权臣。只不过,如今他被逼着来此,想必在朝堂上已是落了下风。此时让他来此……无非是皇帝老儿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来做个裱糊匠罢了。」
  「裱糊匠?」
  努尔哈赤嚼着这个中原的比喻,冷笑道:「如此老朽,连路都走不稳了,又能裱糊些什么呢?」
  吴三桂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将军说得是,这世上的房子若是栋梁朽了,即将倾颓,勉强裱糊,挡住风雨又有何用。」
  一直跟在努尔哈赤身侧的黄台吉,此刻却忽然抬起头。
  这个在一众兄弟中眼神最为深沉的年轻人,目光越过父亲和吴三桂望向大帐。
  「吴将军说是裱糊,倒把这老朽说得何等无奈、何等可怜一般。」
  黄台吉笑道:「可这汉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这些老朽权臣、这些成日里只知道弄权争利,算计自己人的」裱糊匠「们,给一步步弄坏的吗?」
  此言一出,努尔哈赤与吴三桂皆是一愣。
  吴三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建州部的青壮一代,心底暗自一凛。他没想到,一个塞外胡族的少壮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汉朝堂倾轧的本质。
  「世子所言极是。」吴三桂微微敛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为何,吴三桂却也没法随着建州人那样嘲笑严嵩。
  这场关乎天汉陪都生死存亡的会谈,已经整整拉锯了大半日。完颜宗望视天汉如无物,高踞主座,抛出了一项又一项堪称敲骨吸髓的苛刻条件:割让河北全境、岁币金银钱帛无算,甚至还要天汉送出皇子作为质子,嫁出公主给女真部和亲。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汉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勒索,严嵩只能苦苦支撑。他那张原本就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唇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试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真给与一些宽限,待天汉喘息,退了其他诸部,自然会单独给女真更多好处。然而,任凭严嵩说破了天,宗望也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应。
  过午时分,大帐内终于暂息唇枪舌剑,准许双方稍作饮食歇息。
  严嵩在这高压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掀开厚重的毡帘,想走到帐外去透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
  然而,他刚蹒跚迈出大帐的门槛,异变陡生。
  帐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批女真甲士。他们见着这身穿天汉一品袍服的老者走出来,非但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发出一阵聒噪与哄笑。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谋克猛地排众而出逼上前来。他根本不给随行的大汉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一声粗俗的咒骂,一记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严嵩的胸口。
  「南蛮子废话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严嵩本就老迈孱弱,哪里经得起这等蛮力?当下惊呼一声,被捽个倒栽葱,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还没完,那女真悍将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相爷当心——!」
  随行的天汉官员们吓得肝胆俱裂,七手八脚地扑上前去抢救。千钧一发之际,那悍将的刀锋微微一偏,顺着严嵩的侧脸险之又险地削了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女真大营的喧嚣。严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浑身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那一刀,竟生生地将这位大汉左相的半只耳朵给削了下来。
  就在天汉官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时,大帐的毡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掀开。完颜宗望按着腰间的佩剑,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见主帅现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将士稍微收敛了些许,但那行凶的谋克却毫无惧色,只是随意地将带血的弯刀在战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汉官员有人连连泣诉:「宗望大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国丞相诚心议和,贵军将士却当众行凶,天理何在啊!」
  完颜宗望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严嵩,脸上没有丝毫因为部下失控而生出的震怒。他根本不去谈惩处闹事兵将的话语,就仿佛刚才被切下的不是大汉国相的耳朵,而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
  「去,叫军医来,给严相把血止住。」宗望语气平淡,「包扎完了,抬回帐中。今日条陈未定,谁也不许离开这座大营半步。」
  严嵩被手忙脚乱的随员抬回了大帐之内,香灰、草药、包扎,好一阵折腾。此刻的老相爷,左脑缠了厚厚的白布,鲜血仍不断从白布下渗出,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那原本就浑浊的老眼,此刻已快要因濒临休克而失神。在这群野兽的营地里,大汉的国威、宰相的体面,连一条狗都不如。
  完颜宗望回到主座,随手将一卷盖着他大印的卷宗掷在了严嵩面前的矮案上。那卷宗上罗列的,正是大半日谈判下来,分毫不减的最终节略。
  宗望微微倾下身子,毫不留情:「今日所谈,皆已具名,左相见此节略,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而已。」
  严嵩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强忍着断耳处钻心的剧痛,颤声问道:「两国交涉,事关社稷疆土,难道……难道就不许老臣再加分辩吗?」
  完颜宗望听罢,竟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冷酷的笑声。
  「分辩?」宗望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犹如利刃般刺向严嵩,「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今日确实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严嵩知道自己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老臣……允了。」
  大殿之上,当头裹着白布、形如枯鬼的严嵩颤巍巍地将条陈奉上时,群臣哗然。而当那割地、赔款、纳质、称臣等一条条苛刻条件被当众宣读出来后,瘫坐在龙椅上的赵佶,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镇定,彻底被这等奇耻大辱给激得跳了起来。
  赵佶是个怯懦的人,但怯懦到了极点,被逼到悬崖边缘时,便会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原本指望着严嵩能凭着多年弄权的经验,搬弄些手段,以些许金银换来胡人退兵,好让他继续安享太平。可如今这条件,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要将大汉的江山社稷连同他这个皇帝的脸皮一起剥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严嵩无能,丧权辱国!」
  赵佶指着玉阶下奄奄一息的严嵩破口大骂:「朕让你去折冲樽俎,你却带回这么一张卖国契!你堂堂左相,竟被蛮夷割了耳朵,不仅丢尽了天朝体面,还签下这等苟且条陈!你这无能老贼,留你何用!来人,把这老贼扒去官袍,拖下去,下死牢!」
  严嵩本就重伤虚弱,听闻此言,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出,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便像条死狗般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一直主张和谈的秦桧顿时慌了神。严嵩倒台事小,可这议和的基调若是废了,他这首倡者的下场岂不是更惨?秦桧硬着头皮,快步跨出班列,急声辩解道:「圣人息怒!胡人贪得无厌,条件固然苛刻,但我朝大可先假意答应下来,以虚与委蛇之计拖延时日,待到……」
  「住口!」
  赵佶此时已对这群只会纸上谈兵、临阵卖国的严党彻底失去了信任。他看着秦桧那张巧言令色的脸,心中邪火喷发而出。
  「你这误国奸佞!先前便是你怂恿朕派人出城媾和,如今这等丧权辱国之约摆在面前,你竟还敢说」先答应了也可「?你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女真人的细作!」赵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秦桧的脚下,厉声咆哮,「把他叉出去!乱棍打出,打出去!」
  几名殿卫一拥而上,根本不顾秦桧的哀嚎与求饶,举棍便是一顿乱打。堂堂御史中丞、取代严党的新首脑,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官帽掉落,犹如丧家之犬般被叉出了大殿。
  短短几日内,严党又彻底失势,圣人已是乱了方寸,可如今大敌当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传旨……」赵佶无力地跌回龙椅,眼看便是破罐子破摔了,「将天牢里关押的所有杨党官员,即刻释放!传杨钊上殿!朕要复他右相之位,由他来主持朝政,统筹兵马,迎战胡虏!」
  朝堂上的这一番犹如儿戏般的剧变与内讧,自然逃不过城外胡人的耳目。
  仅仅半日之后,汴州的混乱消息便通过城内的细作,飞报到了女真的中军大帐。
  此时的女真大营,早已不见了昨日那副等待谈判的闲散模样。连绵的号角声在营盘里回荡,刀枪出鞘,战马嘶鸣。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与幽州降将吴三桂皆披坚执锐,肃立在完颜宗望的大帐之下,等待作为此间联军最高将领的指示。
  大帐内,完颜宗望端坐主位,听完细作关于天汉朝堂上皇帝翻脸、严嵩下狱、杨钊复出的密报后,已是笑的抽了。
  「南朝的皇帝,果真是个连妇人都不如的废物!」宗望霍然起身,「本帅给出那等条件,本就没指望他们能答应。不过是借那老儿的半只耳朵,让他们知道厉害!如今他们君臣反目,自己先乱了阵脚,正是我铁骑破城之时!」
  汴州天汉军的关键,他心中了然,不是城池本身,而是赵充国所部。
  「娄室!银术可!」宗望厉声沉喝。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完颜宗望指着沙盘上城西的凉州大营,下达了将令:「你二人亲率铁骑进攻此处,先破赵充国,扫清攻城的障碍!」
  「定斩赵充国首级来献!」两员悍将眼中战意狂燃,领命出帐。
  宗望随即转过身,看向帐外候命的众人,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汴州高耸的城墙。
  「努尔哈赤,吴三桂!你等也亲自督战!随本帅全军出营,不留预备,踏平汴州!」
  刑部诏狱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几日,牢中虽也常有狱卒来去,可大多只是送饭、换水,脚步懒散,骂声也不高。可这一次不同。先是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继而便有两名狱卒压着一个人,从昏暗长廊的另一头踉跄而来。
  那人身上穿了一件沾血的灰白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包着厚厚一层布帛,布帛边缘仍透出暗红血迹。他一只手无力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死死按着耳边的伤处。
  孙廷萧原本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待看清来人的脸,他脸上的闲散神情顿时收了个干净。
  鹿清彤坐在隔壁牢内,也站起身来。苏念晚先是一怔,随即凝目望向那人耳侧渗血的布帛;赫连明婕则抓着栏杆,忍不住低低「呀」了一声。
  「快些!」前日嘲笑孙廷萧没机会死灰复燃的那个狱卒不耐烦地推了那老人一把,「都进了诏狱,还当自己是相爷不成?」
  老人脚下本就虚浮,被这一推,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叫喊,只是身子向前一栽,额头几乎撞到牢门铁栏。旁边另一名狱卒打开空牢,随手将人拖了进去,连草席都未曾铺平,便把门锁上。
  「奉旨看押,谁也不许多嘴。」
  狱卒丢下这一句,锁链哗啦作响,脚步声很快远去。
  孙廷萧盯着那间新关进人的牢房,眉头慢慢皱紧。严嵩,他自长安赶来汴州不过数日,前几日还是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今日却被削去冠服、伤成这般模样,直接丢进诏狱,与自己这个「谋逆重犯」关在一处。
  这不是寻常表现,汴州城必有大事发生了。
  「严相。」孙廷萧开口,「严相。」
  那老人伏在地上,肩背微微起伏,半晌没有动静。孙廷萧等他缓了缓,又唤了一声:「严相。」
  严嵩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像寻常失势官员那样哭嚎叫冤,更没有扑到栏前,向孙廷萧求什么援手。当然,他也没那个力气。
  他只是眯着浑浊的眼,向呼唤他的孙廷萧方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是骁骑将军啊。已是九个来月……不曾见了。」
  孙廷萧望着他,神色复杂。他从来瞧不上严嵩。此人把持朝局多年,党羽遍地,能在朝堂上将戚继光这样的才俊推上来,也能让秦桧、来俊臣一流的酷吏攀附其门下。可眼前这副模样,却也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满殿文臣莫不侧目的左相联系起来。
  鹿清彤轻轻走到栏边,也查看了一下:「他是带伤回来的。左耳似乎是受了刀伤。」
  苏念晚点了点头。
  「看这血色,时间已久。」她望向严嵩,也辨认着情况。「这不是在狱中受的刑,更像是……有人故意伤了他,其后又过了些时辰才被下狱的。」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谁敢这样对丞相?」
  孙廷萧双手搭在冰冷的铁条上,昏黄灯火映着他的脸,沉声而语。
  「严相,」他问道,「你去了敌营?」
  严嵩坐在干草里,背靠石墙,听了这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将军好眼力。」
  「不是眼力。」孙廷萧道,「我虽然身陷囹圄,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外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你被送去谈和。」
  「外边究竟怎么了?」鹿清彤终于忍不住问。
  严嵩抬起眼,看见这位女状元,又看见苏念晚和赫连明婕,神色有些恍惚。他似乎想起当初骊山休沐时,孙廷萧身边也是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彼时安禄山尚且以柔媚之术示人,却谁也未料到,短短数月,天汉会陷到今日这般田地。
  「怎么了?」严嵩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只剩苍凉。
  「汴州……怕是守不住了。」
  鹿清彤道:「赵充国将军不是已抵达了么。凉州军精锐,女真人即便攻城,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赵充国?」严嵩哂笑:「他在城外,圣人却不许他入城。城内的禁军不归他管,他能如何?」
  随后严嵩终于说到了重点。「圣人先让老夫去议和,回来后又骂老夫丧权辱国,将我下狱。秦桧因为主和,也被乱棍打出。随后,圣人又要复起杨钊,叫杨党主持朝政。至于我的耳朵,就是在敌营里被砍的。」
  赫连明婕听得发愣,半晌才道:「这,这么混乱……这怎么能打仗?」
  「所以我说……守不住了。」严嵩答道。
  孙廷萧缓缓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回草席旁坐下,神色如常。
  「严相,」他忽然道,「女真人要了什么?」
  严嵩望着他,久久不答。
  孙廷萧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最终,严嵩低低吐出一口气:「他们要河北,要岁币,要皇子为质,公主和亲,这都是给女真一部的。」
  赫连明婕倒吸一口凉气。
  鹿清彤脸色发白,轻声道:「确系苛刻……他们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
  「老夫与宗望辩了一日。他说,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孙廷萧望着严嵩,片刻之后,才缓声道:「这些条件他们定没打算真成,只是提出来,叫汴州内部自乱。如今严相回来便入狱,秦桧失势,右相一党重新掌权。女真人若已得知这个消息,便会知道汴州朝堂已乱。」
  他停了一下。
  「那,他们要攻城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忽有一阵沉闷得几乎听不真切的鼓响,仿佛自地底般传来。
  咚……咚……咚……
  「已经开始了。」
  苏念晚看着严嵩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她提着裙摆走到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条俯下身去。牢中光线晦暗,严嵩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灰败得吓人。那耳侧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后又半干半湿,边缘泛着乌紫。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细弱,右手仍压着伤处,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新的血丝。
  「严相,劳烦将手移开一些。」
  苏念晚声音温和,神色却凝重。
  严嵩缓缓抬眼,看见她伸过栏杆的手,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人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老人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理,伤口已有污秽侵入。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可能要了性命。
  苏念晚转头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口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干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头。「来人。」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头只说看住人,没说伺候人。」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人、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宫里头的贵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情形。
  严嵩入狱不过半日,朝堂上已没人再提及他的伤势。赵佶翻脸无情,秦桧被乱棍打出,严党人人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日杨党重新安插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杨钊都要换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严党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日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入」。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便更乱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插手。守城将领今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保住性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口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头也渐渐散了。
  人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乱下去,咱们与禁军更难互为策应。女真人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入援;若我军受围,城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口。「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女真重骑自黄河渡口方向南下,铁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干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头:「牢门钥匙不在小人手里。小人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头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学生、平日里口口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人,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瞑目。」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头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人的霹雳车竖起,已在炮石砸城。严嵩侧过头,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后来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人,便要被旁人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干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人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话。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可老人已无力回应。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女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头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完颜娄室等人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将全部兵锋转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女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人,自北、东、西三面如潮压来。黑压压的骑军方恶战完毕,并不追击凉州兵马,而是立刻回来压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和蒙皮盾车压过来,前面相持多日,胡人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树立起来。
  南城门方向却被刻意空了出来,只有少量游骑远远游弋,不曾列阵进逼。那是完颜宗望留给城中人的一条路,围师必阙,人心惶惶的汴州守军见有路可退,反而不会拼死相抗。
  城墙上,禁军将校望见三面兵临城下,早已乱了方寸。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有人却又拿着杨钊新发的手令,要弃了外墙,调兵去守内城诸门。几道命令彼此冲突,传令兵在城楼上下跑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轮箭雨。
  无数羽箭越过城垣,如乌云遮日,噼里啪啦钉进垛口与城楼。几名禁军刚抬起头,便被利箭贯穿面门,翻滚着跌下女墙。随即,冲车在鼓声中缓缓前推,车顶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城上泼下的火油一时难以点燃;数十架云梯则从两翼被抬起,梯头铁钩咬住城垛,披着皮甲的女真死士口衔短刀腰挂战锤,顺着木梯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别叫他们上来!」
  城上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却只稀稀拉拉推下几块滚木。更多人缩在城垛之后,听着下方胡语怒吼与铁甲碰撞,手脚早已发软。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4 07:15:02

第九十章·演闹剧赵佶禅位,难御敌汴州沦陷(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建州部的战阵里,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催马前冲,只是冷眼看着城头的混乱。直到见女真军的云梯已搭稳数处,城上仍旧令旗杂乱,他才缓缓抽出腰刀。
  “代善。”
  “孩儿在。”
  代善披着铁甲,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盾与重刀。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架云梯前,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城墙。
  “随我上城!”
  建州勇士齐声呼喝,数百人紧随其后。代善一手举盾,另一手攀住云梯,顶着城上砸落的砖石向上疾冲。一块石头砸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形只是晃了一晃,随即继续攀登。城头一名禁军挺枪来刺,被他隔着盾牌撞开,代善跃上垛口,重刀横斩,血光顿时溅满城砖。
  这一处城头,终于被撕开了缺口。
  吴三桂骑在马上,同样指挥部下攻击。他更了解天汉军队的旗帜号令,更看得出汴州守军的混乱。他命人鼓噪口号,说他们幽州军是为了安禄山报仇而来。
  随即,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策马至城下,齐声高呼。
  “城上天汉将士听着!赵佶昏聩,残害忠良,囚禁太子,逼死贤臣,今日又弃凉州军于城外!我等此来,只诛赵氏昏君,为安史四圣报仇!”
  “尔等皆是汉家子弟,何必为赵家一人送命!南门安全,愿弃兵者,自可南去!”
  城上的禁军本就不知为何而战。有人家眷在城内,有人是被强拉入伍的市井壮丁,也有人亲眼见过仇士良纵兵乱捕、杨钊大肆换将。此刻听得“南门可走”,又见凉州军已败,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北城一名年轻士卒抱着长枪,脸色惨白地问身边老兵:“咱们真要死守吗?”
  那老兵望向西边,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的封丘方向,战事也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徐世绩所部经过数日鏖战,付出了无数死伤,终于顶着耶律休哥的反复袭扰,硬生生推进至封丘。前军战甲尽染泥血,辎重丢失大半,许多步卒连日不得安睡,仍靠着一口气结阵向南。
  他们距离汴州,已比先前近了许多。
  可慕容恪与耶律休哥同样明白,这支山东军若能抵达汴州城下,会给攻城的友军带来何等麻烦。鲜卑契丹二军随即加强攻势,拼命阻挡汉军,此时也没有太多的战术可言,无非是比拼意志决心。
  而汴州城下,完颜宗望已听到斥候回报:徐世绩部仍被阻在封丘,短时难以南援。
  他望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城,拔剑出鞘。
  “传令诸部,先登者重赏,破城之后,各取所需!”
  女真、建州、幽州诸军闻令,顿时爆出震天的呼喝。三面攻城的黑潮,再一次向汴州城墙猛扑而去。
  汴州保卫战,自十月初一开战,至初二夜里,已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有余。
  这座天汉陪都本是中原北部数一数二的雄城,外郭宽阔,城墙高厚,十二门互为呼应,城内仓廪、坊市、官署、行宫层层相接。若在太平年月,凭着这样的城防,足可容纳数十万军民安居;可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它却像一头被自己人捆住了四肢的巨兽,明明筋骨尚在,却使不出全身力气。
  城北、城西、城东三面,女真、建州与幽州降军轮番猛攻。
  白日里,胡骑先以箭雨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击城门。蒙皮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梯上的胡兵被滚木砸落,后头便立刻有人顶着尸首再往上爬。城内禁军虽多有怯战之人,可真到了退无可退时,也有不少人杀红了眼。
  北门箭楼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征来的壮丁,眼见同乡被女真箭矢射穿咽喉,竟将手中长矛折作短枪,扑到垛口前刺落两名攀城敌兵;西门瓮城外,冲车连撞数十下,守卒便搬来石块、柜案与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顶住门闩;东城一段垛墙被投石砸塌,守军来不及重修,便将死者的甲胄剥下,连同湿泥、木料一起堆在缺口处,硬生生堵出一段矮墙。
  有人喊着军令,有人喊着自家妻儿的名字,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女真人原以为汴州禁军已被此前一战吓破了胆,又听细作报称城中杨钊复出、严党覆灭、皇帝惊惶失措,必是人心涣散,不堪一击。谁知攻至午后,城头上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强。胡兵几次登上城墙,皆被四面涌来的守卒乱刀砍下;西门冲车甚至一度撞开外层门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装满沙土的粮袋与木车堵死通道。
  初一黄昏,女真军第一次退下去时,城墙下已横陈无数尸体。
  建州部伤亡尤重,数架云梯被焚,随军而来的年轻勇士倒在壕沟中,血水混着秋雨,将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红色。吴三桂部也有不少旧日边军死在箭雨之中,他们本以为一座内乱不休的汴州不难攻克,真正撞上城墙,才知中原大城的砖石与人命,都不是轻易能啃下的。
  完颜宗望在中军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断调动各部,命女真弓手昼夜不息地向城上施压,命建州部填平北门外壕,命吴三桂部继续鼓噪劝降。
  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日,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逼得靠近。到那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更何况,联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阴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日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人围在左右,皆口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头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日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破,垛口处插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人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去。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有人背着土袋填沟,有人举盾顶箭,有人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人又说禁军将领抗命不遵。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人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女真敢死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口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门,建州部如潮而上。
  西门,宗弼敢死队舍命突击。
  东门,吴三桂部仍在不断高喊,攻势虽然最弱,心理战术却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墙,同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赵佶缩在冯淑妃殿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喊杀与急报,脸色早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待西门又有火光冲上天空,照得殿内帘幕一片暗红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传旨!”赵佶扶着案几起身,嗓音发颤,“凡随朕东来、此时未下狱的臣僚,无论品级高低,尽数到大殿议事!快去!”
  内侍领命奔出。
  不多时,行宫正殿前便有官员陆续赶来。有人冠帽歪斜,连朝服都未穿齐整;有人刚从城头下来,甲片上沾着烟灰与血污;也有人自家宅院已乱作一团,仍匆匆赶来听候圣命。
  可待众人进殿一看,殿中却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原本随驾东来的百官甚多,如今严嵩下狱而死,秦桧被杖责逐出朝堂,杨钊正忙着将旧日党羽安插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员仍在各城门、粮仓、军械库与坊市中奔走,不肯擅离职守。真正能赶到这大殿里的,不过稀稀拉拉数十人。
  众人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种大厦将倾、朝仪徒存的荒凉。
  赵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却见往日满殿朱紫、山呼万岁的景象早已不在,只剩一张张疲惫、惊惶、甚至带着灰败死气的脸。
  “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他开口问道。
  无人立刻答话。
  片刻后,班列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启奏。”
  赵佶见有人说话,忙道:“讲,快讲!”
  李若水抬起头道:“圣人,汴州外城虽尚未失守,但北门与西门已相继告急。女真、建州诸军不惜死伤,连番登城,城中禁军虽仍拼死抵抗,却已无统一号令。赵充国将军兵败西撤,徐世绩大军又被阻于封丘,短时难以南下。”
  他说到这里,殿中已有几人低下头去。
  李若水却没有停下。
  “臣以为,眼下尚有一策。行宫禁军中仍有数千精锐,城池尚未失守,南门外也未见胡人主力。圣人当即刻轻装,由禁军护卫,自南门突围西去。若能与赵充国将军会合,退保洛阳,尚可再图后计。”
  “城外到处都是胡骑,如何突围?”赵佶尖声道,“南门虽未攻,焉知不是敌军故意留出的陷阱?李卿,你是要让朕自投罗网不成!”他还挺有脑子,奈何此时明知围三缺一有诈,又能如何?
  李若水伏在地上,沉声道:“圣人,城若破了,宫苑被围,便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赵佶心中纠结,难于定夺,忽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卷着硝烟灌入。两名官员快步而入,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
  一人是户部侍郎王珙,另一人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王珙走到御前,急声道:“圣人,北门告急!守军请调内城兵马增援,可杨相与仇监军各有手令,至今无人敢动!”
  赵鼎紧随其后,脸色沉重。
  “西门也危急。完颜宗弼率敢死队强攻,已数度登城。西门守将请兵部增派弓弩营,然而军械库钥匙一时寻不得掌管之人,库吏又说昨日已换了三批手令,不敢擅开。”
  他抬起头,声音愈发急切。
  “还请圣人速作决断!若再无人统一调度,北西两面只怕撑不过今夜!”
  殿中官员闻言,终于压不住恐惧,低声议论起来。
  “赵充国既败,谁还能守城?”
  “南门若走得,尚有一线生机……”
  “不可弃城!圣驾若走,满城军民必散!”
  “杨相何在?仇中官何在?”
  “此时还寻他们作甚!”
  乱声渐起,如一群无头苍蝇在殿内乱撞。赵佶听得心烦意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严嵩断耳而归,想起秦桧满殿求饶,想起赵充国在殿上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自己亲手下旨废去的太子赵桓。
  赵佶喘着粗气,目光在殿中众人之间游移,自己身边竟已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的人。
  杨钊刚被放出来,只顾着清算旧怨;仇士良掌着禁军,却连一座城都守得乱七八糟;严嵩死了,秦桧也靠不住;康王赵构去了北边,徐世绩又困在黄河北岸。
  而赵桓……
  赵桓虽犯下兵变大罪,却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更何况,赵桓在长安监国时,曾强留赵充国部,曾试图整饬朝局,也曾看出胡人假和谈的图谋。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颤声道:“来人!”
  “把废太子带来。”赵佶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把废太子从宗正寺关押处,带到殿上来。”
  群臣等待着赵佶的下一步旨意。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他觉得废太子能出来领兵御敌?想必不是。或者,难道他已经疯狂了,要进一步处置废太子泄愤?
  都不是。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令人喷饭。
  “朕要禅位。”
  赵佶这一句话,仿佛顷刻之间便在行宫大殿中激起千层乱浪。
  先是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帝王在世就逊位储君,本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办,皆是宗庙告祭、礼官备仪、百官朝贺,何曾有过在胡骑攻城、满殿仓皇之时,忽然吐出“禅位”二字的?
  可这满殿官员里,近来杨党复起者居多。太子赵桓虽已被废、被幽禁,可他终究是杨皇后亲子,又是杨钊的亲外甥。杨党众人原本还在为城破之后的去处惶惶不安,此刻听见赵佶竟要将皇位交给太子,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与积压多日的狂喜,顿时一齐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拜倒在地。
  “圣人圣明!”
  紧接着,殿中便爆出一片杂乱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当承大统!”
  “天命归于东宫!”
  “臣等恭迎新君!”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伏地叩首,有人忙着去寻礼部旧官,有人嚷着要备新帝冠冕,有人甚至冲出殿门,要召集还在附近的禁军将校前来听诏。
  可外头北门、西门的喊杀未停,殿内却已有人抢着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赵佶坐在御榻上,听见那一阵阵“万岁”,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他原想禅位之后,自己便能将这座将倾之城、将败之局、将死的军民,全都交给赵桓去扛,自己便没有那么丢人;可眼看众人瞬间从惶恐变作兴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这些人早就盼着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时,几名内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赵桓被带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软禁时的旧衣,外头只临时罩了一件亲王袍服。多日幽禁使他脸色有些憔悴,下颌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更冷。他踏入大殿时,没有看那些跪地欢呼的杨党官员,只抬头望了一眼龙座上的父亲。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杨皇后,面对满朝骤变,这位憔悴的美人仿佛尚未回过神来。
  内侍在龙座一侧安置了一把锦凳。杨皇后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缓缓坐了下去。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众人仍在呼喊。
  杨钊却直到这时,才带着一标披甲禁军匆匆赶回正殿。
  他显然刚从城中巡防处赶来,一踏入殿内,听清赵佶禅位的意思,原本阴沉疲惫的脸上,顿时泛出压不住的红光。
  “圣人此举,实乃社稷之幸!”
  杨钊上前伏拜,声音高亢。
  “太子本为国本,仁厚明断,今当危难之际承继大位,必可安定人心、统合军民,重振我天汉气象!”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赵桓并不曾被赵佶废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刚刚从软禁之所被拖来,而是早已众望所归、理当继位的新君。
  赵佶看着杨钊,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力气再计较什么。
  “王振。”他唤了一声。
  大太监王振赶紧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取国玺来。”王振脸色一变,连忙应命,领着数名内侍快步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一方包着明黄锦缎的玉匣被小心捧上御阶。王振跪在赵佶脚边,双手打开玉匣。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
  玉色温润,印纽盘龙,曾经无数次盖在诏书之上,决定着封赏、征伐、废立与生死。殿内所有人都望着那方玉玺,连外头震耳的喊杀,似乎也在这一刻远了几分。
  杨钊立刻命有司官员取来黄绢与朱砂,此时自然是需要撰写诏书的,哪怕各项典仪都没有操办的可能了。
  赵佶口述,笔吏疾书,写得仓促,措辞却仍要勉强维持皇家体面。大意无非是圣人自陈年高体衰,国难当前,太子赵桓德行可托,今奉宗庙之意、天下之望,传位于皇太子,自为太上皇帝云云。
  赵佶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
  杨钊却听得精神振奋,时而添一句“以安社稷”,时而补一句“以慰军民”,催着书吏快些落笔。他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同身边亲信交代,待诏书用玺之后,谁去接管禁军,谁去传令各城门改奉新君号令。
  但作为主人公之一的赵桓始终站在御阶下,不曾动过。他听着那一字一句的传位诏书,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杨皇后坐在龙座旁,手指却渐渐攥紧。她看着儿子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兴奋得近乎失态的兄长杨钊,眼神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待诏书写成,王振捧起国玺,递到赵佶面前。赵佶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望向阶下的赵桓:“桓儿。这江山,你既早想要……朕交给你了。”
  赵桓终于抬起头,一步步走上御阶,殿内的欢呼渐渐停下,杨钊跃跃欲试,已准备率众叩拜新君。
  赵佶将玉玺递过去,赵桓伸出手,接住了。赵佶方才如释重负,可下一刻,赵桓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玺。
  他忽然松开手。
  “砰!”
  玉玺重重砸在地砖之上,滚出数尺,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父皇先前不信儿臣,幽禁儿臣。”
  “如今城池将破,却要让儿臣代替你,来做这个耻辱的新君?”
  赵桓这一句,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满殿官员的热火上。
  方才还争着呼喊“新君万岁”的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赵佶;有的人望向杨钊,等着国舅爷拿主意;还有人看着滚落御阶下的传国玉玺,神情既尴尬又惶恐,仿佛那块玉并非国之重器,而是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赵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赵桓心中的怨气。当初洛阳兵变,赵桓虽是打着“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可在赵佶看来,儿子领兵东进,便是要夺他的皇位。于是他废太子、囚东宫,任由仇士良等人将赵桓软禁起来。父子之间,本就早已没有了寻常人家的亲情,只剩下彼此猜忌、彼此提防。
  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将赵桓从幽禁中提来,又要将亡国的重担一股脑压到这个儿子肩上。
  赵桓不肯接,原也在情理之中。
  可赵佶听着那句“亡国之君”,仍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他嘴唇哆嗦着,想斥责赵桓不孝,想说儿子替父分忧本属应当,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再度被猛地撞开。
  户部侍郎王珙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官帽不知落在何处,头发散乱。
  “圣人!北城急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建州兵马急攻,已登城破门,北城守不住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城若破,胡骑便能直入宫城!”
  “快走,南门尚在!”
  “禁军呢?禁军为何不去增援?”
  “各门兵马都在等兵部手令,谁能调得动!”
  有人失声惊叫,有人竟顾不上仪态,转身便往殿门外挤;还有几名方才叫得最响的杨党官员,已悄悄退到了柱子后头,盘算着怎样脱身。殿中冠袍杂沓,笏板跌落,活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都给本相闭嘴!”杨钊猛然暴喝。
  他一把夺过旁边殿卫手中的典仪金瓜,在地上敲击。“国难当头,尔等身为朝廷大臣,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他虽然也没有解决危局的本领,但还有几分主事的威仪,心知只有先将名分定下,才能裹挟君王赶紧逃命。
  杨钊当即换上一副肃然神情,朝赵桓深深一揖。
  “太子何必如此自谦?”他声音洪亮,仿佛全然未见方才赵桓摔玺的举动。
  “太上皇临危授命,是为社稷;殿下受命登极,是为天下万民。此刻胡虏压境,正需新君统率军民、安定人心。殿下若再辞让,岂不令满城将士寒心,令天下忠义之士失望?”
  杨钊说罢,转身望向殿中群臣,厉声道:“诸位还愣着做什么?新圣人承继大统,太上皇禅位有德,当即参拜新皇与太上皇!”
  群臣彼此对视,有人心中仍有迟疑,可外头的喊杀越来越近,谁也不敢在此时与杨钊相抗。很快,便有几名杨党官员率先伏地。
  “臣等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其余人也只得跟着拜倒。
  “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杂乱的呼声在大殿中回荡。
  赵桓站在御阶上,望着脚下那方玉玺,又望着匍匐一地的群臣,像是在看笑话,没有“平身”出口,也没有去拾玉玺,只是沉默地立着。赵佶却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整理衣冠,又在内侍搀扶下挪回杨皇后身边坐下,强撑着摆出太上皇该有的体面。他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点肃穆神色。
  只是那双不住颤抖的手,终究瞒不过任何人。
  杨皇后端坐在旁,始终没有开口。她不看赵佶,也不看兴奋又焦急的兄长,只望着台下沉默的赵桓。她看见儿子那身尚未换去的旧衣,看见他脸上挂的怪笑,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也沉默着端坐。
  待众臣拜罢,杨钊立刻起身。
  “传令!”
  “集中行宫禁军,不再支援城防,全部回来护卫太上皇、皇帝,突围西行!各部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赵佶一听“突围”二字,脸色便又白了。他忙站起半步,急急道:“朕……朕的后宫呢?还有随行来的宗室诸王、公主,还有宫中诸嫔妃,万不可落下!”
  杨钊眉头一皱。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太上皇想的竟仍是后宫,可他已无暇同赵佶争辩,只朝身边王振等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速去传话。太上皇、太后与皇帝先行,诸宫眷与宗室随后集结,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赵佶还待再说,杨钊却已不再理会。
  “快!”
  王振等人一拥而上,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往殿后走去,御阶下,传国玉玺仍静静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竟仍没人去顾上。
  后宫深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抱着包裹,拖着哭腔,在长廊与庭院间来回奔走;有人抢着收拾首饰细软,有人想去寻自家主子,有人干脆缩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着不知哪个神佛的名号。
  冯淑妃听见“太上皇要突围”的消息时,几乎是披头散发地从殿中冲了出来。
  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石阶间,跑得发髻散乱,钗环尽失。平日里那张娇艳柔媚、最得赵佶怜爱的脸,此刻满是泪痕与惊惶。
  “圣人!圣人——”
  她穿过回廊,正看见王振等内侍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匆匆而过。冯淑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去。
  “圣人带上妾身!妾身在这儿!妾身不能留下!”
  赵佶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望见冯淑妃跌跌撞撞奔来,眼中一瞬间闪过些许迟疑。可还未待他说什么,杨钊已沉着脸朝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会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横身挡住冯淑妃。
  “娘娘,眼下道路拥挤,您且先回宫候着。”其中一人嘴上尚算客气,手上却毫不留情。
  冯淑妃哪里肯依?她死死抓住一名内侍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什么宫!胡兵攻城了,圣人要走,为何不带我走?我服侍圣人多年,我——”
  “放肆!”
  王振尖声喝道。那两名内侍顿时加重了力道,一左一右将她往后推去。冯淑妃本就慌乱无力,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在石板地上。膝盖磕破,裙摆沾满尘土,她却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朝赵佶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圣人——!”
  赵佶似乎想回头,又似乎想说一句“带上她”。但前方杨钊催得急,后头宫门外又有禁军奔来禀报战情。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消失在转角。
  冯淑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庭院中,天家情分,终究是错付的。
  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宫人,此刻只低着头,从她身边仓皇绕过。有人甚至怕被她抓住衣角,远远便避到另一侧廊下。
  莫说妃嫔,便是亲王公主又如何?甚至没有人想起柔福公主在哪里,至于玉澍郡主,更不必说。
  当大难来临时,父女、夫妻、君臣、宗族,原来都抵不过一条可能逃出生天的道路。
  而行宫之外,汴州城中,寻常百姓所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无边无际的恐惧。
  北城的坊市早已被箭火点燃。许多百姓拖家带口,从靠近城墙的住处逃向城南;有人推着独轮车,上头堆着被褥、米袋与啼哭的幼儿;有人背着年迈父母,走不几步便被人潮冲散;也有人抱着烧焦的木牌位,茫然站在街边,不知该往哪里去。
  城门紧闭时,他们骂朝廷不让出城,听说南门或许要开,他们又害怕那是胡人故意留下的生路,怕一出门便撞上铁骑与弯刀。
  有年轻汉子提着菜刀和木棍,要去北城帮着守墙;有老人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袖,不肯让他去送死;有妇人跪在路旁,向每一个经过的军士打听:“城还能守住吗?胡人会不会进来?”
  没人能答。
  禁军在街上奔走,传令兵扯着嗓子叫喊,却没有一道足以安定人心的命令。之前杨钊的人说要严查奸细,仇士良的人又说要征发民夫填壕;今日叫百姓送粮上城,明日又叫他们不得靠近城门。百姓被驱赶着、催促着、怀疑着,像被卷进洪水的浮木,只能随波而去。
  到了这一刻,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赵佶还是赵桓。
  他们只想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一家人还能不能活着。
  南城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从北城、西城逃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涌向这里;宫中闻讯逃出的内侍、宫女、宗室家奴,也各自抱着包裹、箱笼,拼命想挤到尚未提前封死的城门附近。更有不少小官吏与富户,带着车马和护院,声称奉了谁谁谁的手令,要先行出城。
  可城门仍是紧闭的。
  守门禁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谁也不敢下令开启。有人说城门一开,百姓一拥而出,敌军细作便会混入其中,趁势夺门;还有人说内城尚有圣驾,南门绝不可轻动。
  于是城外虽暂时不见大股胡骑,城内的人却被堵在门前,进退不得。
  哭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城门前,嗓子已哭哑了,仍不断叩头:“军爷,开门吧!俺要去乡下,俺要去南边!胡人要进城了,俺不想等死啊!”
  城楼上的禁军校尉攥着刀柄,嘴唇发白,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不开!”
  “上头没令,谁敢开门,斩!”
  这一个“斩”字,像一道冰水泼进人群。百姓先是怔住,随即愈发骚动。有人推搡,有人向后退,有人想另寻出路。可越是混乱,守门军卒越不敢开门。
  行宫方向,一队禁军护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正要往南门而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人马,为首那人正是仇士良。
  这位此前掌控禁军、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大太监,如今身边只剩数十名亲信。他不知是从哪一处乱军中逃出来的,见到赵佶,立刻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圣人!”
  仇士良跪伏在地,声音尖利又急促:“老奴来迟,罪该万死!不过老奴尚能收拢禁军,愿亲率诸卫护驾出城,纵有千军万马,也定保圣人周全!”
  还不等赵佶开口,杨钊已冷笑一声。
  “仇中官倒来得巧。”
  仇士良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望向杨钊:“杨相何意?”
  “何意?”杨钊厉声道,“城防被你等阉竖掌了这些日子,北门、西门几乎失守,凉州军又因城内不能策应而败。如今你丢了禁军、丢了城防,倒跑来谈什么护驾,谁还敢将太上皇与新圣人的安危交到你手上?”
  仇士良脸色骤变,尖声反驳:“杨相才复职几日,便将守城诸将换了个遍。城中手令乱飞,各门互不统属,难道不是你杨国舅的功劳?咱家纵有罪过,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在这逃亡路上争得面红耳赤。
  赵桓原本沉默立在一侧,听到这里,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涌了上来。他猛地踏前半步,厉声喝道:“都别吵了!”
  声音并不算小,可北面喊杀震天,南门百姓哭嚎,行宫周围又有传令兵来往奔跑。他这一声断喝,只在近处掀起了片刻涟漪,随即便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仇士良与杨钊都停了一停,却并未真正将这位新圣人的话放在心上。
  杨钊手下亲兵更多,已将赵佶、杨皇后和赵桓围在中间。他望着南门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南门固然未有敌军主力,可门外拥堵的人群太多。若带着天家、官员与禁军大队强行开门,先不说会不会被胡骑截杀,光是城中百姓与车马的混乱,便足以将护驾队伍冲散。
  眼见仇士良毕竟还能调动些人手,杨钊咳了咳,摆正架子:“仇中官,我也不与你争了。如今南门不能走大队,我等需调一支兵马往南门去。叫他们开门,放百姓出城。再将几面行宫仪仗和圣人旗号打出来,让胡人以为圣驾要从南门突围。”
  仇士良脸色一白,当即知道了杨钊的恶毒用心:“国舅爷,你这是要……”
  杨钊冷冷地说:“百姓要出城,便让他们出。胡人若见南门混乱,必会调兵去截,再一见有禁军,有旗号,更会吸引大队人马过去。到时东城兵力空虚,我们便从东面废弃的旧门打通小口出城。”
  一名校尉迟疑道:“可南门百姓一出,若胡骑杀来,只怕……”
  “城都快破了,还顾得上这些?”杨钊打断他,“难道让太上皇和圣人陪些小民一起死么?”
  他说得冠冕堂皇,旁人却都听得明白。南门那数万百姓、被驱赶过去的禁军与民壮,不过是替真正的逃亡者引开敌军耳目的弃子。
  很快,南门方向便响起新的号角。
  禁军列队而至,强行推开拥堵的人群。守门校尉本还不肯开门,见到杨钊的令旗与内侍传旨,只得咬牙命人卸下门闩。
  厚重的城门,在万千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开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无数百姓拼命从门缝里挤出。有人被踩倒,有人丢了亲人,有人还未出城便被后头的人潮冲得撞上门框。
  禁军挥着刀鞘,厉声驱赶。
  “快出去!”
  “都往外走!”
  几面象征天家仪仗的旗帜被故意竖起,远远望去,仿佛真有一支护驾大军正簇拥着皇帝南逃。
  而杨钊已命人取来寻常商贾的粗布衣物给皇家三口换装,一众随行官员、亲信内侍,同样换装。
  东城方向,原有一处供泔水小车出入的小门,战端一起就堵上了,此刻却成了杨钊眼中的生路。
  待南门方向烟尘大起、胡人果然开始集中兵力向南移动时,一群乔装改扮、仓皇失措的天家贵胄与朝廷官员,在数百亲兵簇拥下,向东城那道狭窄的生门奔去。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6 02:48:10

第九十一章·帝姬宿命(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北城的城楼终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厮杀中失守,代善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奋力搏杀,第一个翻过垛口。他抬脚踢开一名扑来的天汉禁军,重刀自上而下劈落,那汉军鲜血溅在湿冷的砖墙上,其后的士兵胆寒,下意识地退开了位置。身后的建州兵卒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呼喝,顺着云梯源源不断涌入,夺取城楼,先后打开瓮城和主城的大门,迎接更多部队进入。
  “北门破了!”
  不知是谁在城内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压垮了无数人心头最后的石头。有人仍红着眼挥刀抵抗,有人扔下兵器往内城跑,也有人被同伴与逃民裹挟着,连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西城的情势也到了最后关头。
  完颜宗弼率领的敢死队,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身冲上城头。他左臂甲叶碎裂,手中大斧却仍如力劈华山般横扫,将几名试图围杀他的禁军尽数逼退。眼见西门城楼上天汉旗帜摇摇欲坠,宗弼猛然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入城!”
  女真敢死士一拥而上。
  西城的守军本就被连续猛攻压得精疲力竭,此刻又见北城方向浓烟冲天,终于再难维持。有人退入街巷,推倒民宅的门板筑起临时障碍;有人躲到坊市里,借着狭窄道路同胡兵拼命;还有些散兵寻到仍在抵抗的军官,便自发聚在一起,凭着熟悉地形,一段街、一处巷地争夺不休。
  可那已不是守城。
  那是困兽犹斗。天汉军队数量上的略占优势,此刻已经起不到半点作用。胡兵势如破竹,真正起到抵抗作用的部队已经不多。
  城内没有统一号令,没有人知道哪里还守得住,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们援军何时会到。北门建州兵自北而入,西门女真兵自西而进,两股洪流在坊巷间扩散,每一条街口都可能有刀兵相撞,每一座宅院都可能成为临时堡垒。
  而南门之外,景象更为惨烈。
  城门打开后,百姓如决堤洪水般涌出。许多人本以为只要出了城,便能逃离这座注定陷落的雄城;可他们才奔出不远,南方的荒野上便响起急促马蹄声。
  吴三桂部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原先正与东城守军对峙,见南门黄旗招展、人潮涌出,先以为真是天汉圣驾突围,立刻分兵南下。待靠近后才发现,出城的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与杂乱禁军,所谓仪仗也不过是刻意立起的幌子。
  吴三桂的部下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
  攻城的首功未必轮得到他们,东门也尚未攻破;可眼前这些四散奔逃的人,在他们眼中却成了最轻易取得的军功与战利。
  号角一响,幽州降军纵马冲入人群。
  “拦住!”
  “莫放走一个!”
  荒野上顿时大乱。百姓四散逃命,有人丢下车子,有人将孩子塞进草丛,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逃民没有阵列,禁军也早被人潮冲散,面对策马而来的军卒,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一部分吴三桂军留在南门外截击追杀,另一部分则趁着南门洞开,直接向城内涌去。
  汴州城,至此四门皆危。
  行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宫人逃散,内侍各自卷了财物,殿宇间不时传来奔跑与哭喊。宦官之中,却还有一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往行宫更深处而去。
  童贯。
  这位平日里看似圆滑世故的老宦官,此刻也跑得气喘吁吁。他身边只剩两名小内侍,几人绕过燃着火的偏殿,又穿过一条满地散落珠钗、衣物的长廊,终于在御花园里寻见一道纤细身影。
  柔福公主正靠在一座假山旁喘息。
  她额上满是汗珠,鬓发散乱,显然刚刚在后宫各处翻找过什么。她双手紧握着一块金牌,身边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哎哟,我的公主娘娘哎!”
  童贯一见她,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这儿?胡兵眼看就要打进宫来,快!老奴护着您走,咱们先寻个地方出城,要不躲躲也好!”
  柔福回头,看见童贯,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将手中金牌递了过去。
  童贯一怔,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面皇帝御用的号令牌,正面刻着金龙纹样,背面则有与玉玺相同的文字,以及见此金牌如面圣的小字。平日里,这东西可以作为皇帝的信物,由御使钦差持着执行重要任务,调动部队,号令官员,孙廷萧当初作为送亲使便得过此物,回朝之后是要上交的;可在眼下这座失控的城池中,它还能有多少效用,谁也说不准。
  “童公公。”
  柔福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发颤,喘息的声音很柔,眼神却格外执拗。
  “求你快去将军府,和玉澍姐姐汇合。她懂武艺,你们持着金牌,去刑部诏狱,把驸马和几位姐姐都放出来。”
  童贯握着金牌,愣在原地。
  “公主娘娘,那你呐?”
  柔福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方才在后宫奔走许久,本就身体孱弱,此刻连站稳都显得勉强。可她仍向童贯欠身一礼。
  “我身子弱,敌兵来了,到处都乱,跟着逃也只会拖累你,你自己去还能跑快些。我……我……”
  她望向北方,那里的火光已照红半边天空。
  “我只求你……先救他们。父皇屡屡行无道之事,他们逃了,我已是心灰意冷……就让我,体面一点吧……”
  童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见惯了富贵时的亲近与危难时的抛弃。方才赵佶、杨钊等人仓皇离宫,连后宫嫔妃与诸多宗室都能舍下;而眼前这位本该最急着自保的公主,却在生死关头,惦记着刑部大牢里的人。可她不肯拖累人,自己留在行宫里,等敌人打进来,多半是活不得了。
  童贯握着那面金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混在一起,胡乱抹了满脸。
  可她既以性命托付重任,童贯自知该替她了了心愿。
  “公主娘娘。”童贯道,“老奴同孙将军,也算有点交情。他这个人不是个东西,老奴去做监军,他还时常拿着刀吓唬老奴,如今只有把他放出来,让他也尝尝兵荒马乱,有什么事儿都让他扛,偏不让他个死泼才享清闲!”
  他郑重将金牌收入怀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贯哽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童贯才出御花园,便听见北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几名逃散的宫人尖叫着从廊下冲出,险些将他撞倒。童贯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穿过偏门,连滚带爬地出了行宫。
  一出宫门,外头的汴州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街巷之中浓烟滚滚,风里带着焦木、血腥与火油的呛人气味。远处屋舍燃着火,火星被风卷上半空,落在街边的幌子与瓦檐上。几队不知归属的禁军正在巷口同胡兵拼杀,刀枪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又有百姓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贴着墙根仓皇而逃,见着披甲之人便躲,见着骑马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童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一条条偏巷。
  孙廷萧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临时府邸,原本就在行宫东南不远处。平日里从宫门过去,不过一炷香工夫;可今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路。
  童贯刚拐过一处坊墙,便见一名披着皮甲的胡兵从旁边宅门里冲出,手中弯刀还滴着血。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便往另一侧巷子里钻。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尸身,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绊倒他的,却是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半大小娃。
  “哎哟……啊!”
  童贯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唤都不敢大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毛骨悚然。那只是个小娃娃,本该受宠爱的年纪,但他已经死了。
  童贯哇地怪叫着,不知是惊还是怒,并用爬起来,死死捂着怀里的金牌,绕过巷中横倒的木车,继续往前狂奔。
  待他终于摸到将军府附近时,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
  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原本悬着红绸的门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门前倒着几名护卫与家丁。街角处,有一队不知是建州还是幽州降军的兵卒正在冲杀,刀光闪动,喊声震耳。府内也传来兵器碰撞与女子惊呼,显然已有敌军闯进去了。
  童贯伏在墙角,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
  他咬着手指,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玉澍郡主若仍在府里,只怕已叫敌军围住。自己一个老宦官,莫说救人,便是靠近半步,也要给人一刀砍了。
  正当他六神无主之际,一只手忽然自后方探来,猛地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一处狭窄拐角。
  童贯吓得差点叫出声。
  “莫出声。”
  一道清亮却急促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童贯抬头一看,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
  “郡主娘娘!”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玉澍郡主。她一身窄袖戎装,腰间束着革带,已是武人打扮。乌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上沾了灰尘,眸子却亮得惊人。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上已有新鲜血痕。
  玉澍身边,还站着七八名头裹黄巾的汉子。
  这些人有的持柴刀,有的用斧子,衣甲参差不齐,神情却都格外警惕。为首一名壮汉右臂缠着布条,正是黄天教渠帅波才。
  原来玉澍早在城破前便隐约觉得不安。她不肯在将军府中坐等消息,便借着熟悉内城地形的便利,先去寻了仍潜在汴州的波才。波才这些日子一直暗中联络流民与旧部,原本便留有一批人手,专为危急时接应孙廷萧等人,张角组织城外流民西逃前,特意嘱咐过波才随机应变,帮助孙廷萧的人。
  听见童贯连声喘息,玉澍皱眉问道:“童公公,柔福呢?”
  童贯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公主……公主还在行宫。”
  他将方才御花园中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又忙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双手递上。
  “她叫老奴来寻郡主,说要持这金牌去刑部大牢,放出驸马、鹿主簿、苏院判和赫连姑娘。她说……她说自己身子弱,逃也只能拖累人,叫郡主快些救将军。”
  玉澍接过金牌,手指微微一颤。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这个平日里连多走几步都要咳嗽的妹妹,如今却独自留在行宫深处,将最后一点生机交给旁人。
  “柔福……”
  玉澍低低念了一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柔福,你千万不能死。”
  她猛然抬头,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开敌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诏狱。金牌在此,能诈开牢门便诈开,诈不开便砍人砸开。”玉澍语声凌厉,“无论如何,要先把我师父他们带出来。”
  波才接过金牌,郑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还有一口气,定将将军一行带出诏狱。”
  玉澍又望向童贯。
  “童公公,你跟着波才。现在到处都乱,刑部那边没得到圣人的指令,说不定要死犟不听,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贯抹去脸上泪水,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转过身,望向行宫方向,她将长剑收入鞘中,又忽然拔出,锋刃在火光下闪过一线寒芒。
  “我回行宫。”
  童贯急道:“郡主,行宫已经乱了,您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带柔福出来。”
  玉澍只答了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沉声道:“救出将军后,莫回这边。先往城南边旧粮仓稍等,若我与柔福能出来,便去那里找你们;若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我们去……”
  她顿了顿。
  “你们立刻保着我师父他们突围,不必再等。”
  波才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劝。
  “郡主也请保重。”
  玉澍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身没入烟火弥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红短氅在风中一掠而过,像一面逆着乱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边,童贯紧紧攥住衣袖,跟着波才向刑部诏狱方向奔去。
  行宫深处,临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独自站在栏边。
  秋风从小湖吹过,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却映着四方火光,波光破碎,如同燃烧的赤金。远处的汴州城楼已被烟尘遮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鼓声、马蹄声与兵刃撞击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北面有几处宫墙上,已经腾起了浓烟。
  柔福知道,敌军多半已经进了行宫,宫城是否有兵抵抗不好说,便是有,也绝对挡不住。
  胡虏一时未必会直奔这座临水高台。他们入宫,必先搜宫室、先抢财帛、先掳宫人。那些披甲持刀的人,会踹开一扇又一扇殿门,会将珍玩塞进皮囊,会拖着哭喊的女子穿过长廊,还在这里没跑的,大约只有些六神无主被抛弃的宫娥,因为愚忠还想守着宫苑的宦官。
  御花园在行宫深处,但无论早晚,敌兵总会找到这里。
  柔福双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同月光一样。她本就体弱,方才在后宫与御花园间奔走许久,此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吸一口烟气都带着细微的疼。
  可她并不害怕。
  或者说,到了这一刻,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再害怕了。
  这些日子的混乱,早将她心中对赵氏天家的最后一点盼望消磨干净。父皇赵佶在胡骑兵临城下时昏聩、猜忌、妄行废立;严党与杨党轮番上台,争的不是守城之策,而是谁能踩住谁的脖子;太子哥哥从囚禁中被放出来,却不肯接递过来的玉玺,想是也死心了;城外赵充国兵败,城内百官逃散,百姓被赶出南门,成了引开胡兵的弃子。
  天汉的江山,不是今日才坏的,只是到了今日,终于坏得遮掩不住了。
  柔福轻轻闭上眼。
  她没有跟着宫人跑,也没有再尝试去寻父皇。父皇带着皇后、兄长,跟着杨钊离开时,或许根本没有想起她;即使想起了,又能如何?她的病弱之身,跑不快、熬不住,只会成为别人逃亡路上的累赘。
  而她也不愿再被谁拖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尖锐硬实的金簪。
  簪身雕作并蒂莲,尖端很利。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刺入颈侧。
  她早已想好,等胡兵闯进来,她便在这里结束自己。至少不让自己落在那些人手里,至少不用亲眼再看赵家的宗庙、宫阙和百姓,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此前,她去冷宫探望杨皇后时,杨玉环告诉了她:“柔福,你父皇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肯尽信。可他也正因多疑,总有金牌准备发出去。若有朝一日驸马实在没法从牢狱脱身,你不必去求任何人。去御书房西侧木柜,第三层暗格内,取那面金牌,骗开诏狱放他走就是。”
  柔福那时没有多问。她只觉得皇后像是在安排一件很遥远的事。她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句耳语竟真成了她临危的选择。
  于是方才行宫大乱时,她绕过混乱的回廊,躲开四处搜掠的内侍,凭着杨皇后所说的位置,独自寻到御书房,撬开暗格,取出了那面象征赵佶私权的金牌。
  然后,她想设法奔出宫去,但心知自己很难做到,于是将它交给了童贯。
  柔福低头看着掌心那支金簪,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驸马。”
  她望向远处被烟火吞没的城池,声音被风吹得几乎散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没有期待孙廷萧会知道,更没有期待他能来救自己。童贯能否找到玉澍,玉澍能否救出孙廷萧,都是未知之数。而她留在这里,自然等不到他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胡语,紧接着,是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
  柔福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敌人离得更近了。
  风吹动柔福公主单薄的裙摆。
  临水高台之上,她静静地站着,眷恋地望向这人世间最后的一幕。
  夕阳如血,将西天的云霞烧得通红,与行宫各处燃起的浓烟交织在一起。汴州城在血色与火光中颤抖,远处坊市里不时传来沉闷的倒塌声与凄厉的哀鸣。柔福知道,此刻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正遭遇着比这高台冷风还要凄惨百倍的折磨。
  能在这里,安静、从容地自己了断,对她而言,竟已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亡国之君,尚有受降之辱;而亡国之公主,一旦落入如狼似虎的胡骑手中,那将是生不如死、任人践踏的深渊。
  柔福缓缓抬起头,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黯然失色的脸庞,担惊受怕与奔波,没有损去她半分容光,反而给她添了一种破碎的绝美。
  她就站在那里,纤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入湖中,越是美丽,越是教人心碎。
  “砰——!”
  高台之下,水榭的外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阵夹杂着粗俗胡语的狂笑声自下方传来。七八个披着沉重皮甲、手提刀枪的建州兵卒,满脸血污与狰狞,终于顺着深宫的小径,搜寻到了这处临水的高台。
  为首的一个建州什长,猛地抬头。
  在看到高台上那抹孤清绝美的身影时,那人原本凶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贪婪到极点的淫邪光芒。
  “南朝的女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生硬的汉话怪叫着,带着手下如饿狼般朝高台的石阶扑了上来。
  柔福凄绝地望着那些如饿狼般的建州兵卒。身后便是冰冷的湖水,退也无路,若被抓住必受无尽的凌辱,如今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缓缓举起了那支金簪,对准了自己那段雪白纤弱的喉颈。只要手腕再送出几寸,这乱世的荒唐,便都与她再无干系。
  然而,就在那金簪堪堪刺破肌肤、渗出一星殷红血珠的刹那——
  “柔福——!柔福——!”
  一声女子锐利的高呼,骤然自高台下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建州兵卒的狂笑,更穿透了柔福心中那层厚厚的死志。柔福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簪尖稍稍偏开,那致命的一击终究未能落下,眼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起。
  只见高台之下,原本正欲冲上石阶的两名建州兵卒已是倒地。火光与血色交织的烟尘中,玉澍郡主挥动着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劈开了一条血路。
  她那一身原本素净的窄袖戎装,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发髻彻底散乱,半边侧脸上溅着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孤高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谁敢碰她——!”
  玉澍尖叫着,竟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合身扑上前去。手中长剑毫无章法却极其凶悍地乱劈乱砍,将一名猝不及防的建州兵卒一剑封喉。
  “玉澍姐姐……?”
  柔福呆立在高台上,手中的金簪“叮”地一声掉落在石板上。她看着那个为了她浴血杀来的女子,绝望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玉澍闯到柔福近处,反身应敌,手中的长剑卷起一片令人胆寒的剑幕,自不会让任何人过了她的剑围去碰到柔福。
  建州什长立刻便掉了脑袋,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剩下几个兵卒见头领倒下,又听见远处似有同伴的呼喝声传来,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乱了阵脚,虚晃一刀后便连滚带爬地逃下石阶。
  见敌人退去,玉澍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娇躯。她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呆立在风中的单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傻丫头!谁允许你死的!”
  玉澍用力到几乎要将柔福揉在自己的身子里,箍得柔福轻声呼痛。玉澍低头瞥见那支落在石板上的金簪,反手一巴掌拍在柔福单薄的背脊上,“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若是我晚来半步,你就死了,那我一辈子也是过不去了!”
  柔福伏在玉澍肩头,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音,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她死死反抱住玉澍,放声大哭起来:
  “玉澍姐姐……你来做什么!外头到处都是胡骑,这儿成了死地,你为了救我陷进来,怎么逃得出去!”
  玉澍只觉心如刀绞,她抬起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袖,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硬生生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她紧紧捧住柔福那张苍白绝美、满是泪痕的脸庞,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你让童贯跑出来送金牌,把活命的指望全留给我们,自己却缩在这里不想拖累人?你想得美!”
  玉澍的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却又透着不顾一切的温情:“我告诉你,咱们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要死便一起死,要活便一起活!”
  话说得多了,玉澍的喘息愈发沉重,方才一路奔来,几次冲杀,已让她透支了太多体力,拿剑的右臂都在微微发颤。她不再废话,一把攥住柔福纤细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厉:
  “我力气快耗尽了,那些胡兵随时会折返回来。你也别多说,就紧紧跟着我走。便是你走不动了,我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没有半分犹豫,玉澍弯腰重新提剑,牵着柔福便向台阶下走去。
  残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在错综复杂的宫闱夹道中,玉澍一手紧紧攥着柔福,一手提着淌血的长剑,在火光与死尸间艰难地穿行。尽管她对这行宫的路径了如指掌,专挑偏僻的穿堂与假山石径走,可胡人的兵马实在太多了。那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搜刮掳掠的建州悍卒与幽州叛军,几乎塞满了每一个院落。
  带着一个毫无武功、走几步便要气喘连连的病弱公主,这场突围注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苦战。
  “铛!”又是一记沉闷的兵刃交击声在狭窄的月亮门前炸响。
  玉澍死死咬着牙,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荡开了一名胡兵当头劈下的重刀。强烈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传导至整条右臂,她那早已崩裂的虎口再次渗出鲜血。趁着敌卒中门大开的瞬息,她猛地欺身上前,左肘狠狠撞在对方心窝,同时手中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胡兵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在玉澍苍白的侧脸上,她却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回身一把拽起因恐惧和力竭而跌倒在地的柔福,继续向着北面的一处隐蔽小门狂奔。
  “走……别停下!”玉澍边喘边说。
  柔福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得双腿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她看着玉澍那被敌人的刀豁了口的短氅,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她太清楚了,若不是为了护着自己,以玉澍的武艺,即便是孤身突围,也绝不至于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好几次敌人的暗刀袭来,玉澍为了不让她受伤,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
  “玉澍姐姐……放下我吧……”柔福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是在哀求,“你一个人……走……”
  “闭嘴!”玉澍头也不回,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越发大得惊人,几乎要在她那细嫩的肌肤上捏出紫青的淤痕,“我说了要带你出去,便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外面!”
  两人相互搀扶着,终于跌跌撞撞地撞开了行宫后苑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逼仄狭长的后巷。
  柔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缕血丝。玉澍则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在两人以为终于堪堪能喘上一口气时,巷子尽头却骤然亮起了刺目的火把。
  “在那里!南朝的女人!”
  巷口处,几个披坚执锐的敌兵如鬼魅般涌了出来,火光映照着他们贪婪而残忍的脸庞。而在她们身后的那扇小门里,也传来了急促的追击声,退路已然被彻底封死。
  玉澍缓缓直起因力竭而佝偻的腰背,试图再次抬起那柄长剑。可那只握剑的右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无论她如何咬牙用力,那柄原本轻灵的长剑,此刻竟重得宛如千钧生铁,再也无法举起。
  她真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看着步步逼近的敌军,玉澍眼中那股疯狂的战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她转过身,将柔福那单薄颤抖的身躯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挡住了那些淫邪与杀戮的目光。
  柔福死死揪住玉澍残破的衣角,将脸颊贴在她的背上,闭上了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夜风呼啸,仿佛是这座城池发出的最后哀鸣,两位曾经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天家女子,在这深巷之中,终于也到了再无力反抗的绝境。
  汴州城中,虽仍有零星的街巷里传来兵刃相交的死磕声——那是不甘受辱的天汉残兵与绝望的百姓在做困兽斗——但整座城池的大半区域,已然彻底沦入了胡兵与叛军的魔爪。
  大迂回、长途奔袭,外加连日来的血战硬冲。无论是女真精锐,还是建州悍卒,抑或是吴三桂手下那些早已丧心病狂的幽州降军,这群在生死线上紧绷了许久的野兽,在确认天汉君臣已然弃城潜逃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扯断了名为“军纪”的最后一道枷锁。
  将帅们甚至连最起码的约束都放弃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约束。这座繁华的天汉城池,便是主子们赏赐给这群兽兵最好的战利品。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长街,如今铺满了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内脏。粗野的胡兵大笑着踹开高门大户的朱漆府门,将一箱箱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胡乱地装走;带不走的,便尽数付之一炬。
  而比劫掠更令人发指的,是毫无底线的奸淫。
  那些平日里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那些在街市上操持生计的寻常妇人,甚至是被天家丢弃在深宫外苑的底层宫娥,全都没逃过这场浩劫。沉重的皮靴踏碎了雕花的门槛,粗粝的大手残忍地撕裂了名贵的绫罗绸缎。在这座彻底失去秩序的孤城里,受辱的女子不计其数。
  几个月前,当安禄山在幽州举起反旗时,他做梦都想过黄河。
  如今,始作俑者虽然早已死于非命,伪燕分崩离析,但他当初想要施加在天汉江山上的噩梦,却在今夜,被这群异族胡马和无耻降将,以一种更为残暴、更为血腥的方式,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了汴州城中。
  而这满城的凄风血雨,这无处不在的绝望与哀鸣,也同样顺着那条逼仄的后巷,吹打在玉澍与柔福的脸颊上。
  她们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看着眼前那些正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淫邪光芒的胡兵,心中已再无半分侥幸。
  为首的那个建州兵卒咧开嘴,“把活的……抓回去。”他用生硬的汉话下达了指令,带着令人作呕的狞笑,“这两个小娘子,比外边那些水灵多了!休要伤了脸面,拿回去兄弟们轮着快活!”
  玉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握剑的手不再颤抖。她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遗憾,将柔福那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两人十指相扣,在这必死的绝境中,这两个同样绝美的人儿,脸上竟没有了方才的惊惧与慌乱,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对不起,柔福……”玉澍的声音很轻,“还是没法带你出去……最后,咱们姐妹只能得走这条路了。”
  柔福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她轻轻摇了摇头,闭上双眼,将那段雪白脆弱的颈项往玉澍的剑锋前送了送。
  玉澍把染血的长剑一横。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是准备做临死前的最后一搏,要与这群胡兵玉石俱焚;可实际上,那冰冷的剑刃已经微微向内翻转。她已经做好了最残忍也最慈悲的抉择——先在柔福的咽喉上痛快地划下一剑,免去她受胡虏糟蹋的耻辱,然后再立刻引颈自刎。
  “动手吧,姐姐。”柔福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无比安详。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倏然自巷口方向狂飙而至。在这喊杀震天、声浪嘈杂如沸水的汴州城中,这阵马蹄声竟宛如踏在人的心尖上,清晰得近乎突兀。
  狂风卷动着巷口的火把,火光摇曳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伟岸身影如鬼神般自黑暗中杀出!
  没有半句废话,那人借着战马冲锋的大力,手中一杆长枪宛如蛟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悍然递出。
  一名背对着巷口、正满脸淫笑的建州兵卒甚至连回身躲闪的动作都来不及做,便被那杆粗长的枪身直接穿透了后心!枪尖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那骑士手臂肌肉猛然暴起,竟将那百十来斤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中!
  随后,那骑士毫不在意地将长枪连同尸体狠狠掷向一旁,在众胡兵的惊愕中,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光斩落,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第二名建州兵卒的头颅犹如西瓜般被斜斜砍飞滚落,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直接浇了旁边同伴一头一脸。
  行云流水,快若闪电!
  在接连瞬杀两人后,那骑士极其利落地一甩马缰,借着战马急停的势头,身躯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般跃下马背。双脚刚刚落地,他便顺势一个极其狠辣的进步沉肩,手中战刀借着腰跨的扭转,狠狠嵌进了第三名胡兵的脖颈。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这等干净利落、如同屠宰牲口般的杀人手法,直接将这群悍勇的建州兵卒彻底惊呆了。他们甚至忘记了举起手中的刀抵抗,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
  那骑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拔出战刀,反手便捅进了第四名敌兵的腹部。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拔刀。相反,他那张隐藏在火光阴影下的脸庞微微凑近了对方,手腕残忍地一绞。那宽厚的刀锋在对方那柔软的内脏与肠子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就那么故意折磨一般,看着那胡兵因极度的痛苦而翻起白眼,这才极其缓慢地将刀锋一点点拔了出来。
  浓稠的鲜血与碎裂的脏器混合着流了一地。
  直到那名被剖腹的敌兵抽搐着倒在血泊中,巷子里此刻只剩下面对玉澍和柔福的最后三人。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双腿如同筛糠般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而直到此刻,火光终于彻底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孙廷萧。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8 02:56:55

第九十二章·恭喜爹,可称帝(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孙廷萧没有废话,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嘴角挂着狞笑,闲庭信步般向剩下的三名敌兵逼近。
  那三个建州卒子早已被吓破了胆,莫说反抗略,便是连逃跑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接下来的片刻,完全是一场单方面且残酷至极的屠戮。
  一名敌兵怪叫着想要转身逃窜,孙廷萧仅仅一个滑步贴近,刀锋自下而上狠厉撩起,瞬间将其连人带甲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内脏混着热血泼洒在青石板上。另一人绝望地挥刀乱砍,却被孙廷萧轻描淡写地荡开,随后刀背重重砸在那人膝弯,待其惨叫跪倒之际,一脚踹碎了对方的胸骨。
  就在孙廷萧攻击那两人时,最后一名敌兵困兽犹斗,准备扑上来偷袭,然而他迅即便扑地而死了。
  动手的是玉澍,本已筋疲力尽的她不知从哪又生出了一股力气,毫不犹豫地向前猛扑,将剑锋精准地送进了那最后一名敌兵的后心。随着那胡兵绝望地抽搐倒地,这场发生在深巷中的反杀终于结束。
  至此,玉澍握剑的手猛地松开,染血的长剑坠地。那些为了保护柔福而强行披上的坚韧、那些绝不受辱的傲骨,在确认孙廷萧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已瞬间维系不住。
  带着满腹的委屈、后怕与庆幸,玉澍一头扑进了孙廷萧那宽阔的怀抱中。
  “师父……”玉澍的声音碎在男人的铁甲上,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浸湿了孙廷萧前胸。
  孙廷萧方才眼中的狠厉之气,在娇躯撞入怀中的瞬间化作了绕指柔。他丢下刀,怜惜地抚摸着玉澍散乱的乌发。
  “没事了,没事了。”他压低了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姑娘,“我在这里,安全了。”
  待到怀中人的抽泣声稍稍平息,孙廷萧这才微微抬起头,将视线越过玉澍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柔福。
  柔福公主此刻正背靠着行宫的砖墙,一手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不知是真被方才那残酷的屠宰场面吓坏了,还是凭借着女儿家那份细腻而敏感的心思,刻意缩在角落里,给劫后余生的玉澍姐姐与她的“驸马”留出宣泄情感的余地。
  周遭是横七竖八的残尸、是刺鼻的血腥气、是火光冲天的汴州城。三人此刻的站位与视线交错,竟在无声中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况味。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玉澍的后背,随后大踏步走到柔福面前。
  “公主,我来晚了。”
  夜风将巷子里的血腥气吹散了些许,孙廷萧动作麻利地将自己抢夺骑来的战马牵到两人身前。
  “玉澍,你带着公主骑马。”孙廷萧沉声吩咐,将缰绳递了过去,倒不是图马快,只是两女身子困乏,借马儿的脚力方可继续前行。
  玉澍没有推辞。她先是翻身上马,随后弯下腰,在孙廷萧的托举下,将柔福那轻飘飘的纤弱身子拉上马背,紧紧护在自己怀中。孙廷萧则提着刀徒步在前方开路,领着两人迅速从小巷的另一端穿出,专门挑着火光昏暗、人声稀少的偏僻路径突围。
  刚转过两条街口,前方的十字路便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与粗劣的胡语喝骂。
  一名落单的女真游骑正打着火把,四处踅摸着可抢掠的人家。孙廷萧猛地顿住脚步,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玉澍停下,他自己悄无声息地贴着坊墙摸了上去。
  那游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拔刀回头,孙廷萧已骤然发难。
  他借着助跑的爆发力,双腿猛地蹬地,整个身躯弹射而起,竟生生跃上了那游骑的马背!双臂如铁箍般从后方死死勒住对方的脖颈,根本不给那人半点呼救的机会,双臂肌肉瞬间虬结。
  伴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颈骨断裂声,那女真游骑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孙廷萧顺势将尸体掀落马下,反手稳稳地拉住了受惊的缰绳。这套夺马杀人的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无情,看得马背上的玉澍与柔福皆是心头一震。
  “跟上!”孙廷萧调转马头,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声,两骑在汴州城那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继续摸黑穿行。
  直到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大股敌军后,并辔而行的孙廷萧才放缓了马速,向二女低声解释起自己脱困的经过。
  “这还要多谢公主的那面金牌。童贯带着波才赶到诏狱时,城破的消息其实早就传进去了。”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里头那些看守的狱卒本就慌了神,正聚在一起商量着,是把所有犯人都放了各自逃命,还是干脆锁死牢门一走了之。等童贯把金牌往他们脸上一砸,他们还敢有二话,立马乖乖开门放了人。”
  柔福靠在玉澍怀里,听着孙廷萧的讲述,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问孙廷萧:“那……那几位姐姐呢?她们可还安好?”
  “放心,她们都没事。出了大牢后,我便命波才带着清彤、念晚和明婕她们,小心些先去城南黄天教的一处隐秘据点暂避。”
  说到这里,孙廷萧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临时抢来的盔甲。
  “而我便根据童贯所说,往行宫这边摸了过来。一路上宰了几个胡狗,抢了甲兵和马匹……我生怕找不到你们,或是巧合错过了,猜想若是你们能跑,至少应该从御花园后的小门逃出,幸亏之前督办完善行宫的事情,所有门径我都了解。”
  孙廷萧对汴州城的地形烂熟于心,一路上仗着那份胆大心细,带着两女在火光与夜色间穿插。遇到小股敌兵避无可避时,他便一骑当先,连杀数番敌人。敌兵是从北西两面先破城而入,城南城东敌人较少,三人有惊无险地摸到了黄天教的据点。
  院落内,波才领着十来个手持兵刃的黄巾弟兄,正焦急地在天井里来回踱步。城内的局势瞬息万变,胡兵入城后解决了仍在抵抗的汉军,便已经开始控制一些紧要的街口,若再拖延下去,等敌兵彻底控制了坊市间的要道,大家便插翅难飞。
  童贯心下紧张,嘴碎了一句要不大家先跑,便被赫连明婕揪着耳朵一顿数落。鹿清彤忙让赫连不要无礼,童公公可是救了我们的恩人。
  正当院内气氛焦灼之时,后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规律叩门声。波才神色一振,立刻命人拔下门闩。
  木门开启,孙廷萧牵着玉澍与柔福踏入院中。
  “将军!”
  “萧哥哥!”
  院内的女人们发出一阵又惊又喜的低呼。赫连明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松开童贯便扑了上去,却在半途转了个弯,一把抱住了满身是血的玉澍,两个女孩相拥着哭成了一团。
  苏念晚则快步走上前,借着微弱的火光,心疼地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柔福,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公主那冰凉发颤的双手,轻声宽慰着。
  孙廷萧将战马交给一旁的弟兄,目光越过人群,与立在阶前的鹿清彤交汇。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随后,孙廷萧收敛起面上的柔情,神色一肃,先是向波才与那十几个满身血污的黄巾弟兄双手抱拳,深深地拱手一揖,黄巾义士们连忙还礼。紧接着,他又转过身,向着还捂着耳朵的童贯同样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等庄重而肃穆的姿态,顿时让喧闹的小院安静了下来。
  孙廷萧放下双手,目光如炬地扫过院中每一张脸庞:
  “诸位的情义与胆气,孙某铭记于心!时局紧迫,废话我便不说了,我们立刻寻路出城。各位放心——”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有孙某在,我们必能逃出生天!”
  时间紧迫,千头万绪皆被生死攸关的氛围压下,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孙廷萧当即定下阵型:命波才率几名身手利落的黄巾弟兄在前开路,将几名女子护在队伍中段,自己则亲自断后,兜住队尾。
  他们要走的路,是一处极为偏僻的河渠闸口。此前孙廷萧被“明升暗降”督办漕运河工,为了他曾亲自带人勘探过入城的河渠,并安排过疏浚的事宜。他清楚地记得,那里有几处渠段因工程需要被截流堰塞,河床干涸,唯有靠近城墙的排闸处还蓄着浅水。只要趁着夜色涉过那一小段齐腰深的水道,便有极大可能顺着排洪的暗洞偷出城墙。
  这是一条只能碰运气的险径,若有别处可去,自然也不会这么走。但明知还有这一条生路,孙廷萧心中纵有万般不忍,却也绝无可能再分出精力去组织成规模的平民撤离。谁能料到,天汉的陪都坐拥数万禁军与坚城,竟会在这短短几日内崩塌至此?
  一行人趁着夜色与烟火的掩护,宛如幽灵般穿行在街巷中。
  这一路所见,直如在阿鼻地狱中游走。在一处坊门前,他们撞见了一支百人不到的汉军残部。这些汉家男儿至死也没有退缩,他们在街心结成圆阵,尸体层层叠叠地堆作一处,想是奋战到全部牺牲;而在不远处的深宅大院中,正传出异族胡兵肆无忌惮的淫笑与女子变调的惨嚎;长街两侧,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鲜血在青砖的缝隙间汇聚成流。
  走在队尾的孙廷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然而,作为众人的定心丸,他只能硬生生将那股目眦尽裂的怒火咽下。
  “不要停,也不许看!”孙廷萧军令如山,“先趟过去再说!”
  终于,在避开几波大股敌军后,排洪闸口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可就在众人准备向渠沟摸去时,十几个头戴皮笠、身披幽州军服的兵卒却挡在了必经之路上。那是吴三桂麾下,正三五成群地在闸口附近翻找死尸身上的财物。
  “杀。”孙廷萧只吐出了一个字。
  这群出卖祖宗、引狼入室的汉奸,甚至比真胡人还要教人恨之入骨。波才与几名黄巾弟兄如同下山的猛虎,连一声呼喝都未发出,便直接合身扑了上去。孙廷萧更是宛如鬼魅般掠至近前,战刀起落之间,刀刀毙命。这股小敌根本没料到黑暗中会杀出一队人马,不过眨眼功夫,便被砍瓜切菜般尽数放倒。
  乱战方歇,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乱刀砍肉声,却在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竟是童贯,他不知何时从哪具尸体旁摸了把柴刀,在方才的杀戮中,也趁机砍倒了一名敌兵。他此刻正双膝跪在血水里,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一具早已死透的幽州军尸体疯狂劈砍。
  那尸体的胸腹早已被剁得血肉模糊,可童贯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双手握着刀柄,一边狠狠地往下剁,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
  “狗东西!天杀的!下十八层地狱的狗东西!”
  赫连明婕见状,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童贯那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的手腕。
  “老童!童大叔!够了,人已经死透了!”赫连明婕用力将那把崩了刃的柴刀按下。
  刀当啷落地。
  童贯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整个人瘫坐在血污中。他怔怔地看着赫连明婕,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扼住脖颈的呜鸣。
  “我杀……我要杀……他们……方才……去诏狱时,地上……死了许多小娃子……不过几岁,被他们害了……天杀的,天杀的贼球……”说到最后,童贯已是嚎啕大哭起来,便是杀了一个敌兵,也按不住满心愤怒。
  众人怔怔地看着老太监崩溃,也都沉默而悲凉,孙廷萧忙上前,将童贯硬生生提了起来。
  “童公公,放心。今日的仇,总有加倍报回来的时候。你既然信我,跟着我走,定让你此生无憾。”
  孙廷萧不作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那处隐蔽在阴影中的渠口,低声喝道:“走,我在前下水探路……”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闷响,波才却已抢先一步跃入了那黑魆魆的河道中。这位黄天教的渠帅哪里肯让孙廷萧去趟这未知的第一脚险?
  渠水浑浊,上面漂浮着枯草与浮木。波才手持短刀,在水中趟行了十几步,确认脚下河底尚算坚实、不会陷住人脚,方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回头压着嗓子冲岸上招呼:
  “水浅,刚过腰际,就是水凉骨头!只管跟上,不必害怕!忍一忍就趟过去了,女娃们也不必怕。”
  鹿清彤最先行动,她平时向来好洁净,现在也毫不犹豫地撩起裙摆,第一个踏入那寒凉的渠水中。苏念晚紧随其后,与玉澍一左一右,护着柔福艰难跋涉。赫连明婕倒是不惧,这水凉怕还不如草原天寒地冻时爬冰卧雪的十分之一。
  岸上,唯剩童贯一人还呆坐在泥泞里。
  “此生无憾……此生无憾……”
  老太监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孙廷萧方才丢下的那四个字。他是个残身之人,大半辈子都在宫闱的阴暗角落里钻营,拼了命地敛财弄权,不过是为了填补那残缺之身带来的空虚。有时他也会想,自己有往世,有来生吗?往世的自己做过些什么恶事,以至于此生有永远弥补不过的遗憾吗?
  “这辈子……老身一定要死而无憾啊!”
  他不再犹豫,径直踏入渠水中。
  孙廷萧立在渠口深处,看着老太监那滑稽却又悲壮的身影,点了点头。
  “跟紧了,往暗洞走!”孙廷萧不再回头,提着战刀,领着这支残破却坚韧的队伍,向着那唯一可能通往生机的城墙闸口,决然遁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汴州城那漫天的火光与不绝于耳的杀戮声,终于在后半夜渐渐平息了下来。
  杨继盛死了。
  这位兵部员外郎,这位在朝堂上唯一敢于在孙廷萧如日中天时直言弹劾贪墨、又敢于在孙廷萧含冤下狱时力挺的铁骨汉子,最终没有死在党争的倾轧中,而是死在了天汉的城门内。
  城破之时,他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乔装改扮逃遁。相反,他不知从哪召集了兵部直属的一标残兵,逆着逃亡的人潮,硬生生从东门杀回了城内。他本意是要去行宫护驾,可当他满身是血地杀到行宫附近,确认两位圣人早已丢下满城百姓、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后,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
  那一刻,杨继盛仰天长笑。那笑声中,不知是对赵氏皇朝彻底烂透的解脱,还是文臣最后一块脊梁骨的决绝。
  “竖子不足与谋!天汉江山,我杨继盛今日便拿命来护!”
  他提着刀,带着那标残兵,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密密麻麻的胡虏阵之中。刀锋折断,他便用牙咬;甲胄碎裂,他便用血肉填。直到被七八柄建州重刀同时加身,乱刀砍死。
  天方破晓,惨白的晨光穿透浓重的黑烟,洒在汴州城的废墟上。
  吴三桂踩着满地凝固发黑的血泊与残肢断臂,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来到了行宫外围。这位出卖了幽燕门户、一手促成今日惨局的大叛徒,眼神中没有丝毫愧色。
  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血泥中,几个幽州降兵正蹲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骂骂咧咧地剥扯着那件虽破败却依稀可辨其规制的官袍。
  吴三桂眯了眯眼,抬手示意。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那几个小兵,在尸体的腰间翻找了片刻,扯出一块染血的铜制名牌。
  “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亲兵念出牌子上的字。
  吴三桂沉默了。在这个礼崩乐坏、圣人无影无踪的时刻,这等愚忠的直臣显得何其可笑,却又何其令人胆寒。
  “把他收殓起来,找副棺材埋了。”吴三桂收回目光,对着亲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虽是死敌,甚至是他这等贰臣最忌惮的骨鲠之士,但面对这等赴死之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敬意。
  “吴将军,慢着。”
  一道生硬的女真口音,从后方冷冷地插了进来。
  完颜银术可在一队重甲谋克的护卫下,傲慢地踱步而来。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杨继盛一眼,只是冷笑地盯着吴三桂:“都元帅有令。自今日起,这汴州城内但凡是敢负隅顽抗的天汉狗官,无论品阶高低,其尸首都要尽数集中起来。元帅要将这些死硬的南朝蛮子统统挂在大门外,示众七日,叫这些汉狗知道厉害!”
  但吴三桂也是所谓“汉狗”。任各位汉奸如何自以为了不得,他们一辈子也脱不去这个身份。
  吴三桂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他看着银术可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嘴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在实力绝对悬殊的当下,这位降将深知隐忍的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杨继盛的残尸,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元帅有令,那便由着银术可将军处置吧。”
  吴三桂语气平静地甩下这句话,不再理会那具即将遭受奇耻大辱的忠臣残躯,带着亲兵转身,向着那座已被劫掠一遍的行宫深处走去。在这个乱世的棋盘上,他吴三桂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汴州行宫的正殿,昨日还在上演“禅让”闹剧的地方。
  最先踏入这座天汉临时中枢的,并非围城的核心主力女真军,而是作为前锋一路死战率先杀进城内的建州部将士。这群常年在白山黑水间与冰雪猛兽搏命的族人,此刻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却都呆了。
  尽管在天汉君臣眼中,这只不过是赵佶“亲征”后临时启用的“行宫”,但在这些建州兵卒看来,眼前的浮华与奢靡,已然远远超出了他们贫瘠的想象。
  高耸的殿柱上盘绕着赤金雕成的飞龙,脚下铺就的青玉石板光可鉴人。那些被逃跑的宫人仓皇间碰倒的博山炉里,还散落着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散落在丹陛下的,是随意丢弃的苏锦披帛与散碎的白玉笏板。建州兵卒们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目光中交织着艳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凭什么如此孱弱、连城池都守不住的南朝人,却能世世代代安享这等恍若仙境的富贵?
  在这群看花了眼的蛮将中,生性粗莽的莽古尔泰正皱着眉头,蹲在御案的玉阶旁。
  他手中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玉制物件,上头雕着五龙交纽的纽头,玉色莹润无瑕。这玩意儿方才就那么孤零零地丢在御座之下无人问津。莽古尔泰掂了掂分量,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翻过来一看,底部刻着几个犹如鬼画符般的南朝古篆。
  “这破石头雕得倒算精致,可既不能当刀使,也不能用来换粮。”莽古尔泰粗声粗气地嘟囔着,正要将其随手塞进腰间的皮囊。
  “三哥,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年轻却心思深沉的黄台吉迈步上前,视线落在莽古尔泰手中的玉器上。他虽是胡部少壮,却对汉家典籍多有涉猎。黄台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底部的八个篆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天汉的传国玉玺。”黄台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南朝皇帝权柄的凭证,天下至尊的信物。南朝圣人逃得仓皇,竟连这种镇国之宝都随手丢弃了。”
  听闻此言,莽古尔泰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恰在此时,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也已入了殿门。他年过半百,厮杀两日缺乏休息,显得颇有些疲态,却见莽古尔泰兴奋地捧着一块方玉,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
  莽古尔泰在努尔哈赤面前单膝跪下,甚至因为速度前冲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颇为招笑。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传国玉玺,恭敬地大声道:
  “这是南朝皇帝的玉玺!这宝贝落到了咱们手里!恭喜爹可以称帝了!”
  这一嗓子,众人面面相觑,跟随努尔哈赤入殿的代善等几名建州将领,皆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
  努尔哈赤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尴尬。这话岂是能说的?让女真人听见如何是好?
  “混账东西!”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将后怕强压下去,铁青着脸摆了摆手,像躲避瘟神般不耐烦地斥责道:“休要胡言乱语!我建州仅仅为五大部先锋,要这等南朝的国玺有何用?赶紧用布包起来,等会儿出殿,你亲自把它呈交给宗望都元帅!”
  莽古尔泰脸上的狂热顿时僵住,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却慑于父亲的威严,只能悻悻地应了一声,寻了块绸缎,将那方玉玺胡乱包裹起来。
  努尔哈赤冷冷扫视着这座大殿,这龙椅,他今日不敢坐,这方玉玺,他今日也不敢留。但在见证了天汉皇权的轰然崩塌后,有些原本不该有的心思,已如大毒蛇,缠住了这些附庸首领们的思绪。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相传在华夏大地初定、诸侯纷争终结之时,那位扫平六合的皇帝采天地之精,铸就了这枚镇国大宝。自那以后,岁月更迭,山河易主,这枚印玺便成了这片锦绣江山绝对正统的象征。它经历过无数次兴衰,那镶金的缺角便是过往变乱的烙印,但它所承载的天命,却从未褪色。
  而如今,天汉的皇帝不知所踪,满朝文武不知在这场破城之劫中死伤了多少。汴州这一破,宛如中原腹地的一道大门被砸碎。建州部上下心知肚明,自今日起,各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瓜分中原,扫荡南方。至于那些还在河北一带抵抗的天汉主力,失了中枢与粮草,被胡骑主力蚕食殆尽,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华夏大地,即将迎来又一次血雨腥风的改朝换代。
  可真到了问鼎中原的那一天,这龙椅之上,究竟会坐着哪一部的主君?女真?契丹?还是匈奴?突厥?鲜卑?为了争夺这枚印玺所代表的天地至尊之位,如今歃血为盟的五大部,迟早会撕破脸皮,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展开一场更为惨烈的死斗。
  待到群魔逐鹿之时,夹在缝隙中的建州部,又该如何自处?
  望着那方被莽古尔泰捧在怀里的死物,一个令人心悸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众人心底滋生。这方印玺,建州部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真正将其握在自己手中?但与此同时,看着这满地狼藉、弃若敝屣的天汉国宝,另一种彻骨的寒意也随之涌上心头——建州部若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会不会在几百载后,也遭遇这般国破家亡、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末路?
  黄台吉缓缓抬起头,恰好迎上了努尔哈赤扫来的视线。父子二人就在这天汉的丹陛之下,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
  代善那沉稳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冗长的静默。他微微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殿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低声提醒道:“该去请都元帅入宫了。”
  努尔哈赤猛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头刚刚苏醒的猛兽重新锁回深渊。
  “走。”
  朝阳终于彻底升起,女真部将领们顶盔掼甲,完颜宗望在先,完颜宗弼随后,其余人两侧跟随,如同这片土地的主宰者一般,志得意满地踏入了行宫的正门。
  尽管作为先锋的吴三桂和努尔哈赤早已在这座汉家宫阙里候了多时,但没有任何人敢对此流露出半分不满。无论是昔日大汉的边镇留守,还是白山黑水间的部族首领,他们心里都明白——随后的分赃会议中,附庸与投诚者要做的事情是安静地等待首脑的到来。
  椅子已经排开,众将落座,可关于接下来的诸多紧要事宜,在随后的会议中却迟迟未能商讨出定论。对于汴州城内的分区占领要如何划界、何时下令封刀停止劫掠,以及最核心的——如何分配汴州行宫与国库中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帛、粮草辎重,各方势力皆是各怀鬼胎,推诿扯皮。最终,也只能在一片乱糟糟的争吵中,勉强做了一个极其粗略且难以服众的划分。
  在这场各方暗中角力的军议中,唯有一件事,是所有胡族首领与降将达成了绝对共识的——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活捉奔逃出城的赵佶和赵桓,以及随行逃窜的满朝文武。
  那些金银珠宝固然诱人,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那对象征着天汉正统的赵家父子,才是这天下最无价的奇货。谁能将其捏在手里,谁便拥有了号令中原降臣的最强筹码。
  “诸位大帅且放宽心。”
  吴三桂适时地站起身,恭顺地拱了拱手禀报道:“末将在攻破南门之时,便已料到天汉君臣必定出逃。早在拂晓之前,末将便已将麾下的精锐游骑分为数十队,沿着东城小门外的各条驿道、水路撒了出去。赵佶父子带着一帮文弱官僚,走不快的,不消两日,末将定能将他们擒来!”
  “吴将军倒是个机灵人,只可惜,这等功劳,自然要我完颜氏来得。”
  完颜宗弼猛地从大椅上站了起来。
  这位女真部悍勇青壮的“四太子”,刚刚率领敢死队血战了两天,昨夜又在城中尽情劫掠闹腾了整整一宿。可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疲态,反而越发精神奕奕,一双豹眼环视四周,主动请缨道:
  “二哥,你拨我一千精骑,我这就出城去追!我倒要看看,是那南朝皇帝的腿快,还是我女真的马快!”
  也不怪完颜宗弼这般按捺不住满腔的狂热。就在数月之前,他尚是以大金使臣的身份踏入汴州,却被那天汉圣人赵佶下令驱逐,受尽了南朝的冷眼与折辱。而如今,他亲率铁骑踏破汴州,将其肆意蹂躏于脚下。眼下他最期盼的,便是将那高高在上的赵佶生擒活捉,亲眼看着他伏在自己靴前摇尾乞怜的丧家犬模样。
  “兀术,休要这般争功。”
  坐在帅位上的完颜宗望瞥了自家兄弟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宗望面上虽端着主帅的矜持,心中却也有自己的盘算,赵家圣人自然不能放跑,把他们抓在女真部的手里,未来却是制衡其余四大部的一手好棋,宗弼便是不抢,他也要安排此事的。
  正说话间,帐外亲兵推推搡搡地押进一人。那人穿着破败的官服,发髻散乱,却正是被俘的天汉户部侍郎王珙。
  完颜宗弼定睛一看,顿时抚掌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侍郎!先前与你们和议时,你可是天汉使团里的人物,还百般计较我们提的条件。怎的今日,也成了我部的阶下囚?”
  面对宗弼的讥讽,王珙不发一言。他低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宁死不屈的激愤,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恭顺模样。
  完颜宗望微微前倾了身子,冷声问道:“王侍郎,我且问你。你们那皇帝圣人,究竟去哪儿了?”
  “回将军,罪臣不知。”王珙答得十分干脆,语气不冷不热,“城破之时,兵荒马乱,圣驾去向,岂是我等外臣所能窥探的。”
  此时,一直站在努尔哈赤身侧、未曾发话的黄台吉忽然踏前一步问道:“你们那位骁骑将军……孙廷萧,此刻身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王珙一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他看着周遭这些不可一世的胡人将领在听到“孙廷萧”三字时本能的凝重,干瘪的嘴唇微动,竟泛起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苦涩的笑意。
  “骁骑将军?”王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早就被圣人指为叛贼,打入了死牢。诸位首领若是有兴致,自可派人去刑部诏狱里寻一寻,去看看那位大汉的名将,不知趁着城破的当口跑了没有。”
  完颜宗弼听闻王珙的话,当即大喝一声,点了一队亲兵命他们火速赶往刑部诏狱,务必要查清孙廷萧在何处。
  待亲兵领命而去,立在下首的吴三桂眼珠一转,上前半步,拱手向座上的完颜宗望进言道:“都元帅,擒拿敌将固然要紧,但眼前这王珙官拜户部侍郎,应当了解比一员武将更要紧的东西——天汉九州的丁口文档、天下州县田地图志,这皆是治国理政的命脉。若无此物,即便占了这中原花花江山,也如盲人摸象。各部天兵总不能总靠抢掠得到军饷粮草,不妨先逼他交出图册。”
  宗望闻言,眼中精光大盛,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王珙,沉声喝道:“王侍郎,吴将军的话你可听清了?若想活命,便将你户部的图册都交出来!”
  王珙立在堂中,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官袍内里,摸出了一只长条形的木盒。
  “回元帅。”王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天下图档浩如烟海,仓促之间实难尽数取出。但罪臣身上带着一份各州郡钱粮的概略总纲,就在这盒中。且容罪臣呈给您过目。”
  说罢,他双手捧着那只木盒,弓着身子,一步步向着大殿上方的帅座走去。
  宗望冷笑一声,并未阻拦。在这群刀头舐血的悍将眼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朝文官,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绵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王珙走到阶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抠住了木盒的搭扣。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然而,那盒中盛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户部图册,而是一柄闪烁着森冷寒芒的短刃!
  王珙一把攥住刀柄,双目赤红,怒吼道:“胡虏受死!”
  他倾尽全身气力,合身向着咫尺之遥的完颜宗望扑了上去,短刃直刺宗望咽喉。变故陡生,宗望虽是久经沙场,也不由骇得面色骤变,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然而,还未等那短刃递到近前,立在侧前方的完颜娄室已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这位女真名将反应奇快,一脚飞踹而出,正中王珙的胸膛。
  王珙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大殿的石板上,短刃也脱手啷当落地,滑出老远。
  “好个奸诈的蛮子狗官!”
  周遭的亲兵卫士勃然大怒,一窝蜂地扑了上去。沉重的皮靴、枪杆,雨点般往王珙身上招呼,王珙被打得头破血流,嘴角吐血,已是无法反抗。
  只见他满脸是血,双眼已被肿胀的淤血糊住,却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地从几名卫士的踩踏下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尽这具残躯里的最后一丝生机,猛地向边上一扑——
  王珙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大殿一根蟠龙金柱上。脑浆迸裂,血洒金鳞。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30 04:46:26

第九十三章·大眼,结巴,三害(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大殿之内,众人发出各异的响动。
  有那性子暴烈的女真将领拔出刀来便要去剁那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有人撇了撇嘴,满眼皆是不屑一顾;有降将暗自低下头去,默然无语;也有如莽古尔泰这等莽夫,发出一阵嗤嗤的哂笑,嘲弄这南朝文人的自不量力。
  完颜宗望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出去。既然他想全这忠义的名节,便成全他。把这具尸首也挂到大门外去,叫那些南朝人好好瞧瞧!”
  几名卫士如拖死狗般,拽着王珙的双足退下,在大殿的玉阶上拖出一条刺目的长长血痕。
  不一时,完颜宗弼派去刑部诏狱查探的亲兵气喘吁吁地奔入殿内。
  “报!四太子,那诏狱里头空空如也,看守的狱卒跑了个干净!那骁骑将军孙廷萧……未曾寻到!”
  “入他娘的!”完颜宗弼勃然大怒,上次他作为使臣来汴州,被孙廷萧好一顿威吓,又让他安排吃了那顿莫名其妙的“会宁府”产的大烩菜,他本想这次抓住他出口鸟气,熟料竟扑了个空。怒火中烧之下,宗弼便亲自出去追捕赵佶父子了,顺便看看孙廷萧在不在皇帝身边。
  虽已天明,但城中许多高门大院的火势依旧未灭,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昔日里繁华的汴河,此刻竟被浮尸堵塞了河道,血水顺着水流缓慢蠕动。第二日的劫掠与搜刮很快便要开始,那些失去了朝廷的天汉百姓,早已丧失了所有的反抗之心。他们一家老小紧紧拥缩在残破的坊墙根下、屋檐角里,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瑟瑟发抖。
  高耸的城门楼上,天汉的龙旗已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女真的旗号,还特许夹杂了一些建州的旗子。几队喝得醉醺醺的胡兵跨坐在战马上,肆无忌惮地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手中挥舞着滴血的弯刀,乐不可支地放肆狂吼:“天汉亡了!天汉亡了!”
  尽管汴州破城之后,天汉主力仍存,首都尚在,但圣人生死不明,朝廷已经瘫痪,一个王朝的末日似乎也已不远。
  至于他们心心念念要搜捕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们自然是找不到的。
  此刻,朝阳的晨晖越过地平线,洒在汴州城外数十里外的一处原野上。
  这是一座早已在兵灾与流民潮中废弃的村落,颓垣断壁间长满了枯黄的衰草。昨夜奔逃了半宿的队伍,终于在此处寻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鹿清彤、苏念晚与赫连明婕等人,此刻正相互依偎着,靠在背风的半截土墙下闭目歇息。波才领着仅剩的几名黄巾弟兄,在村口四处放着暗哨。
  昨夜在冰冷暗渠中跋涉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了出来。本就体弱多病的柔福此刻已然发起了高烧,脸庞上泛着娇弱的潮红,整个人蜷缩在玉澍的怀里,不时打着冷颤。
  不仅仅是柔福,除了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的玉澍与赫连明婕精神尚好外,连一向坚韧的鹿清彤此刻也是委顿无力地靠在墙角,嘴唇发紫。
  黄巾义士们手脚麻利地在一处背风的破屋里生起了一堆篝火,又分出两人去村子周遭的废墟里碰碰运气,希望能寻摸到些被遗弃的吃食。苏念晚则发挥着太医院院判的本职,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裙摆,借着火光挨个为众人号脉,随后从老早就缝在衣襟里的小药囊中摸出几枚应急的药丸,喂给柔福和鹿清彤服下。
  孙廷萧立在村口,望着远方汴州城上空未散的烟,脑海中计算着眼下所处的方位与局势。
  过去数日,汴州城外方圆百里的村庄农屯,早已被围城的敌军游骑掠夺过多遍,蹂躏得千疮百孔。活人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成了刀下鬼。
  “将军。”
  童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老太监此时已没了昨夜在闸口前劈砍死尸的那股子癫狂,哆嗦着汇报道:“昨日行宫大乱时,圣人和太子被杨钊那厮裹挟着,乔装改扮往东城的小门去逃命。以杨钊的算计,他们出了城必定会避开北面的胡军主力,一路向东南方逃窜。算算脚程,倒和咱们现在身处的方位大差不差,只是他们比咱们早走了大半宿。”
  一旁的波才闻言,皱了皱眉,上前拱手建议道:“将军,东南方向虽避开了胡骑的正面,但杨钊那帮人目标太大,难保胡人不会派出轻骑追索,咱们跟在他们后头,怕是容易遭了池鱼之殃。不如往西边走?大贤良师数日前随疏散的百姓西撤,他身边聚集了不少咱们黄天教的死忠教众。咱们若能与老人家会合,不仅有了落脚之地,手中好歹也能聚起一支成建制的兵马。”
  孙廷萧心中却显然早有计较。
  “若只是逃命,自然多的是地方可去,但我们要寻破解之法。我们不去找大贤良师。”孙廷萧沉声定下调子,“波渠帅,让弟兄们准备一下。等大家缓过劲来,我们立刻离开,就往东南去!”
  波才一愣,显然没料到孙廷萧会选择这条凶险的路。但他深知孙廷萧用兵如神,从不无的放矢,当即抱拳应诺:“是!在下这便去安排!”
  火堆渐渐熄灭。衣裳总算勉强烤干,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这群平日里最爱洁净的绝色女子,此刻哪里顾得上什么脏污?
  孙廷萧也知道自己不是神仙,汴州沦陷的痛切耻辱只能暂时背负着,女眷们的病痛困苦,他也只能硬着心不多过问;如今必须再远离汴州一些,找到个真正能落脚的地方,大家都要再忍忍。
  十月的秋风穿林打叶,吹在人身上透着一股阴冷的料峭。黄土原野上,枯草随风起伏,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惊。在这种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若是撞见大股的胡人游骑,他们这十几口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孙廷萧不敢托大,只能领着队伍专挑稀疏的林子与河沟摸索着前进。
  一路提心吊胆地走走停停,直到日上中天,众人才在一处干涸的河滩林地里再次歇息。
  连续的跋涉与担惊受怕,加上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犹如野火般灼烧着众人的腑脏。最要命的是柔福,她此刻烧得双颊滚烫,意识已然昏沉,只能软绵绵地倚在姐妹们怀里,是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苏念晚探了探柔福的额头,秀眉紧蹙,抬眼看向孙廷萧。虽未发一言,但那凝重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若再寻不到干净的热水与避风的卧榻,柔福怕是撑不住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前方前去探路的一名黄巾弟兄压低了身子,借着枯树的掩护匆匆溜了回来。
  “将军,渠帅!”那弟兄喘着粗气,咽了口干沫汇报道,“再往前一里地,有一处营寨!看规模不大,建在个土坡后头,外头有一圈木栅栏。”
  波才一听,当即握紧了刀柄,警惕道:“可看清是什么人的营寨?是不是胡狗的哨卡?”
  “看着不像。”那弟兄摇了摇头,仔细回忆道,“营门外头没有胡人那种高高挑起的狼牙大纛,也没有成群的战马嘶鸣。栅栏上挂着的旗子虽破得看不清字样,但那制式倒像是天汉官军的颜色。营里头也不见几个人影走动,死气沉沉的。”
  孙廷萧又仔细问了一回,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了些许。
  “照你所说,那并非什么正规军的大营,更不是胡骑的驻地。”孙廷萧转头看向众人,做出判断,“这应当是设置来传递军情或转运粮草的一处军屯兵站,守军估计是老弱,有个几十人。”
  此言一出,众人眼底皆闪过一丝微光。若是天汉的兵站,哪怕早已被溃兵废弃,里头也极有可能遗留着些许干粮、柴火乃至伤药。
  童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燃起希望:“将军,那咱们这便摸过去?公主这身子,可是真拖不得了。”
  孙廷萧看了一眼病骨支离的柔福,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鹿清彤等人。他的手掌搭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吞口。
  兵站虽小,但在这大军溃败、四野皆乱的当口,谁也无法保证里面藏着的是逃命的散兵游勇,还是趁火打劫的乱民,甚至是早已鸠占鹊巢的敌军暗哨。
  “大家原地隐蔽。波渠帅,你带两个弟兄跟我走一趟。先去探探这兵站的底,若是安稳,再都过去。”
  听闻前方有落脚的兵站,赫连明婕与玉澍自是不肯干坐着等消息,当即提着兵刃便要跟孙廷萧同去。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平日里娇艳如花、如今却满脸灰土、发髻散乱的姑娘,心头泛起一阵怜惜,在两人头上轻轻揉了揉。
  “也好,玉澍和明婕跟我走,其余暂留。”
  说罢,孙廷萧便带着两女,借着一人多高的荒草与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兵站摸了过去。
  待靠得近了,孙廷萧蛰伏在一处土丘后细细打量。
  那兵站建得确实寒酸,不过是由几道半人高的粗糙木栅栏与一段低矮的夯土墙围拢而成,里头错落着几间夯土茅草顶的营房。那面斜插在营门上的旗帜虽褪了色,但依稀能辨认出天汉军屯制式。
  看这等简陋的规制,里头的驻军也就是个把什伍,多半是平日里负责给过往信使喂喂马、递递热水的底层厢军。这兵站的位置偏离了汴州的主官道,是个没油水也没人在乎的犄角旮旯,是以无论是勤王的官军,还是四处劫掠的胡骑,都未曾在此处爆发过什么激烈的交锋。
  孙廷萧伏在草丛中,正暗自权衡着——是再往前摸上几步,贴着土墙听听里头的虚实;还是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亮出自己这块大汉骁骑将军的金字招牌,直接强征了这处兵站。
  就在他思索之际,兵站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
  “吱呀——”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战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天汉兵士,趿拉着鞋从营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一边打着夸张的哈欠,一边睡眼惺忪地走到栅栏外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解开裤腰带便要痛痛快快地放水。
  藏在草丛中的玉澍与赫连明婕见状,顿时面红耳赤。两人一阵无语,慌忙羞恼地低下头去,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泥地,生怕污了眼睛。
  孙廷萧见状却是一乐,他轻轻拍了拍两女肩膀,示意她们安心待在原地。
  下一瞬,孙廷萧已是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他身形如电,脚掌踏在松软的泥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兵士刚舒畅地嘘出一口长气,忽觉背后一阵毛骨悚然,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有如铁箍般粗壮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颈,刀子也架了上来。
  睡意一下子散了,那兵士吓得双腿一软,险些尿在自己裤裆里,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别动。”
  孙廷萧低声问:“是汉军吗?”
  那老卒吓得牙齿都在打架,磕磕绊绊地连声告饶:“是是是!好汉爷手下留情,俺们都是正经的大汉官军,隶属兵部驿传司,绝不是胡狗!”
  孙廷萧面色冷峻,将战刀又逼近了半分,沉声喝问:“这营里有多少人马?主事的是谁?既然是官军,汴州城你们为何不去驰援,反倒躲在这荒郊野外?”
  被那老卒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这兵站的底细吐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这处兵站里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号人,全是些老弱病残和被上峰挑剩下的杂卒。营里为首的三名什长,则都是些虽然凶悍,却不受待见、早几年便被发配到这混吃等死的兵痞。几日前,汴州被围的消息便传到了这里,附近州县也有勤王兵马路过,可那些将领嫌他们这几十个老卒拖后腿,连征调的令箭都没下,便径直掠过了他们。
  “爷爷您不知道……”老卒哭丧着脸,“前两日逃难的人散出消息,说那些路过过这儿的勤王大军,刚到汴州外围就被胡人的铁骑冲了个稀巴烂!”
  老卒顿了顿,满脸的无奈:“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跑又不知道往哪跑。长官们一合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下令关了营门。大家伙儿也不去参战,也不去逃命,就在这寨子里干耗着,胡兵若是来了便引颈就戮,若是不来,便多活一日算一日。”
  听着这番混吃等死的荒唐言论,草丛后头的玉澍与赫连明婕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玉澍作为宗室女,此刻直听得气血翻涌,那张满是灰污的绝美脸庞上写满无语与悲哀。江山倾覆,固然有中枢腐朽之过,可底下这些边边角角早已烂透的军心,更是让人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窒息。赫连明婕则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草原儿女最重勇武,这等未战先怯、坐以待毙的行径,在她看来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孙廷萧同样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他也没料到,在这距离陪都咫尺之遥的地方,竟还藏着这么一群彻底失去血性的“活死人”。
  “去。”孙廷萧懒得再与这老兵废话,刀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声道,“叫你们那三个什长出来回话。”
  那老卒闻言,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竟没有立刻转身进营。他搓着手,满脸尴尬地冲着孙廷萧赔下笑脸:“这位爷爷……非是小人不愿去通传。只是昨日听闻汴州恶战,大家伙儿心知死期将至,长官们便领着营里的弟兄将最后那点浊酒全喝了。此刻他们……他们都还没睡醒呢。”
  看着孙廷萧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老卒吓得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补充了一句:“要不……几位军爷,您随我亲自进去得了?”
  孙廷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被气得反笑出声。他将战刀回鞘,松开了那老卒的衣领。
  天下大乱,胡骑满地,这群人竟能在这等修罗场外呼呼大睡。孙廷萧回头看了两女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一脚踹在那老卒的屁股上:“前头带路!”
  老卒哆哆嗦嗦地在前头引路,带着孙廷萧三人穿过了那扇连门轴都快朽烂脱落的营门。
  这兵站内部果真如老卒所言,活像个被人遗忘的坟地。空地上的兵器架东倒西歪,校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周遭营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不过这毕竟曾是兵部常设的驿传兵站,正中间那间供军官歇息的土坯房倒是修得像模像样,茅草顶铺得厚实,想来里头睡着定然十分暖和舒坦。
  孙廷萧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群名义上吃着天汉军饷的大头兵,连陪都失陷的消息都一无所知,依旧在这片废土上安安稳稳地做着他们的春秋大梦;但国家腐败,沦落到这一步,又能对最底层的他们有多少要求呢?
  “开门。”孙廷萧站定在那土房前,冲老卒扬了扬下巴。
  老卒吓得连连摆手,那颗乱如鸟窝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爷爷,这可使不得啊!小人要是这会儿把三队长吵醒了,那暴脾气起来,非得把小人的骨头拆了不可!”
  “你若是现在不开,我便先拆了你的骨头。”孙廷萧被气笑了。
  老卒被这股杀气一逼,再不敢推诿。他硬着头皮上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混合着多日未洗澡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一张原本足以睡下十个大汉的土坑大通铺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三个汉子,鼾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
  木门开启的响动,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通铺最外侧,一个睡得不太踏实的汉子猛地止住了呼噜,极其机警地翻身坐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的孙廷萧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孙廷萧也愣住了。两人就在这弥漫着酒臭味的土房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这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大眼瞪小眼”——那汉子生着一双牛眼,此刻瞪得像铜铃,配着那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显得滑稽又滑诞。
  “哎……哎哎哎?”
  牛眼汉子张口结舌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怪叫,赶紧用胳膊肘拼命捅着身旁正在熟睡的同伴。那被捅醒的汉子看上去年纪已然不小,须发花白,但一身筋肉却打熬得颇为精壮。他叨叨着坐起身,一见门口这阵势,也跟着牛眼汉子一起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尴尬。
  直到最后,睡在最里头那个、也就是老卒最害怕的“三队长”,终于被这阵动静吵醒。
  这厮脾气果然爆裂。他还没完全睁开眼,便 “腾”地一下从通铺上弹了起来。光着膀子的汉子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铺面上,双臂一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凶悍的摔跤架势,冲着门口便是一通破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小瘪犊子!敢搅了乃公的好梦!”
  见这汉子口出狂言,赫连明婕那是何等火爆的脾气?草原小野马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反手便去按腰间的刀柄,便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兵痞一点颜色瞧瞧。
  孰料,通铺上那生着一双牛眼的汉子动作竟是极为迅猛。方才他还是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此刻却如猿猴般一跃而起,顺势从墙角一摸,一柄带鞘的单刀已然握在手中,那拔刀戒备的架势端的是干脆利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孙廷萧见这牛眼汉子身法如此矫健,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异彩。大汉将倾,这等破败的犄角旮旯里,竟还藏着这等身手的锐卒?
  他忙一抬手,拦下正欲发作的赫连明婕,神色肃然,沉声喝道:“都别动!我乃天汉骁骑将军孙廷萧!”
  骁骑将军孙廷萧?这几个字放在北地战场,那便是能止小儿夜啼,可此刻落在三个刚睡醒的老兵痞耳朵里,却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三个什长面面相觑,看了看孙廷萧那身沾满暗渠污泥与发黑血迹的破烂皮甲,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灰头土脸的两名女子,不由得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去你娘的骁骑将军!”那脾气最爆的三队长大笑一声,根本不信这等落魄之徒会是顶级大将,只当是哪里流窜来的乱民特意跑来寻他们开心。他怒喝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兵马,却原来是几个暴民来特意消遣爷爷们!”
  话音未落,他已合身扑上,钵大的拳头挂着凌厉的风声,劈面直奔孙廷萧面门砸来。
  孙廷萧不闪不避,横起小臂向外一格,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臂相交,孙廷萧心中暗自讶异,这三队长的拳头势大力沉,力道竟然极其刚猛,绝非寻常混吃等死的弱旅厢军所能打出。
  不过,孙廷萧平素在骁骑军中切磋喂招的,那都是秦琼、尉迟恭这等猛将。这三队长拳头虽重,但技巧不足,在他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大威胁。只见孙廷萧不退反进,借着对方前冲的蛮横势头,侧身巧妙地一让,脚尖不偏不倚地在那汉子的下盘轻轻一绊。
  那三队长顿时下盘失守,一身的蛮力全数落空,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一个趔趄收不住脚,竟直直地冲出木门,“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院子里,啃了一嘴的杂草。
  见自家兄弟吃了亏,那牛眼汉子哪里肯罢休?当即怒吼一声,连刀都顾不上拔,合身便朝孙廷萧撞了过来,宛如一头发狂的蛮牛。
  孙廷萧本无杀意,也不想在这等关头与这几个汉子徒耗体力,忙伸手一探,准确无误地拿住对方的胳膊,两人顿时在狭窄的门前扭绞在一处。这牛眼汉子的筋骨竟也十分强健,挣扎间倒有几分悍勇的蛮力,孙廷萧一时虽未下死手,却也得费些气力才能将其牢牢钳制。
  “先别打了!”孙廷萧锁住那牛眼汉子的双臂,正欲发话将这无谓的缠斗止住。
  却听通铺上,那个年纪偏大却依旧精壮的花白胡子汉子,此刻已急得直拍大腿。他似乎看出了孙廷萧武艺的高强与手下留情,本想出言劝阻这场闹剧,可偏偏生了张极其愚笨的嘴。
  只见他憋得老脸通红,青筋直冒,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冲着门口喊道:“别……别……别……别打……打了……让……让他……说……”
  这断断续续的破锣嗓子,混杂在屋外三队长的骂娘声与屋内的角力喘息声中,显得颇为滑稽。
  少时,这场因为误会与起床气引发的短暂骚动,终于平息了下来。
  被吵醒的几十号老弱残兵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锈迹斑斑的长枪,稀稀拉拉地围拢在四周。而在人群正中,孙廷萧带着玉澍与赫连明婕,与对面那三个小队长尴尬地面面相觑。
  倒不是这其中的误会很难解释清楚,实在是那位年纪偏大、须发花白的二队长“老邓”,说话太过费劲。
  “你……你们……到……到……到底……是……是……哪……哪条道……道上的……”
  老邓憋得脖子粗红,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一个简单的问题硬是让他说得支离破碎,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替他感到捉急。那刚刚从地里爬起来、还在往外吐着草根的三队长翻了个白眼,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磙上生闷气。
  “哎哎哎,老邓,你可快闭嘴吧,你也别废话了,听得我后槽牙都跟着酸!”
  那牛眼汉子实在忍受不了这漫长的折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将老邓拉到身后。他那双大如铜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孙廷萧,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大喇喇地开口道:
  “哎,那边的汉子。方才你自称是骁骑将军?你哄鬼呢!谁不知道那位孙大将军在洛阳平叛后,就被圣人褫夺了兵权,关在汴州的死牢里等秋后问斩呢。你说你是骁骑将军,空口无凭的,有证明吗?”
  面对这直白的质问,孙廷萧并未动怒。他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
  “能调兵遣将的印信兵符,我此刻确实拿不出。”孙廷萧将手缓缓抽出,掌心中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物事,随手向钱一抛,“倒是有这么块圣人令箭金牌,你们且长长眼。”
  三个什长齐齐低头看去。他们虽是底层被遗弃的兵痞,没见过什么天家御用的器物,但那纯金打造的质地、正面雕刻的五爪蟠龙纹样,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绝非民间工匠所能伪造。
  牛眼汉子咽了口唾沫,弯腰将那金牌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顿觉烫手,脸色也随之变了几变。三队长和老邓凑上前扫了两眼,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看向孙廷萧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狐疑。
  “不过,便是骁骑将军不在这里,此时也不可能还被关在死牢里了。”孙廷萧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阴沉沉的天际。“想是等不到秋后,现在就已经死了。”
  三个什长闻言,面上皆是浮现出不解之色。
  那三队长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子脚下,陪都重地,刑部的大牢难道还能塌了不成?”
  孙廷萧沉声道:“因为就在昨夜,汴州城破,陷落敌手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孙廷萧那句“汴州陷落了”在空地上炸开时,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那个牛眼汉子。他猛地将手中的金牌攥紧,那双本就大如铜铃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几欲滴血,他扯着嗓子大吼道:“城内有数万禁军,城外有赵老将军的凉州铁骑,加上那城墙高耸入云,怎么可能就破了!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看着他那副近乎崩溃模样,孙廷萧心中暗叹。他深知此刻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只能挑了些最紧要的战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还没等孙廷萧说完,那个脾气最爆的三队长已经红了眼。
  “去他娘的!老子不信汴州就这么没了!”三队长像头被激怒的狂狮般跳了起来,一把扯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杆长枪,“老子去汴州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营门,只留下一溜烟的扬尘,连句拦阻的话都没让人来得及说出口。
  孙廷萧看着那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想笑又没笑出来。但这节骨眼上他也无暇去管这些,转而看向牛眼汉子与老邓,拱手正色道:
  “不管诸位信与不信,胡骑在汴州城外大肆劫掠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应该都探到过敌骑。随我逃来还有些许人藏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我们连日奔逃,缺衣少食,更有病人烧得人事不省。无论如何,孙某恳请各位借营地一用,周济些干净衣物与热汤热食。”
  听闻此言,老邓面色凝重,他看了牛眼汉子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行……”
  有了这位年长什长的拍板,牛眼汉子也不再纠结那句“汴州陷落”的真假,当即转身冲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懵的士卒们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要救人吗?去伙房烧水熬粥,去库房里翻些干净的旧衣裳出来!快去!”
  这兵站虽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毕竟是官军的驿站,粮草布匹的配给倒还真不算缺。虽说都是些粗糙的陈米和经年的布衣,但这对于孙廷萧一行众人而言,已是难得的救命之物。
  不一时,玉澍与赫连明婕便去将躲在林子里的鹿清彤、苏念晚等人接了过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柔福终于被安置在了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营房里,苏念晚借着灶房打来的热水,赶紧喂她服下药,又替她擦拭了身子。
  另一边,换上了一身宽大士卒号衣的鹿清彤,正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暖手。她虽也是满脸病容、委顿无力,但脑子却一刻也未曾停转。
  方才在路上,她已从赫连明婕口中听闻了这兵站里三位队长的奇葩事迹。但鹿清彤何等聪慧,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人在听闻汴州陷落时爆发出的震惊与愤怒,绝非是那种麻木不仁、混吃等死的兵痞所能装出来的。
  这三个看似在荒郊野外摆烂的底层军官,骨子里还藏着未曾凉透的热血。
  于是,鹿清彤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端着木碗走到正在营房外指挥士卒熬药的老邓身旁。她放低了姿态,以平和的语气与这位结巴老汉攀谈了起来。
  老邓虽然口吃,但面对温润如水的鹿清彤,倒也磕磕绊绊地将这兵站里最核心的情况讲了出来。
  那个大眼睛的汉子,名唤杨大眼,乃是武都人氏;而眼前这位结巴得让人着急的老队长,名叫邓艾,新野人;至于那个还没来得及照面便风风火火跑去打探军情、据说脾气暴躁的三队长,名叫周处,乃是江东人士,与鹿清彤的老家桐庐倒不算远。
  鹿清彤捧着米粥,轻声请求道:“邓队长,我见这兵站虽简陋,但物资配给似乎还有些章法。不知可否借营中的账册一阅?”
  邓艾愣了一下。一个满脸病容的落难女子,开口不问饮食去留,却要看军中的账册,这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看着鹿清彤那双清亮的眼眸,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在……在那边……我……我去拿……”
  不多时,邓艾捧着几卷竹纸账册走了过来。鹿清彤接过账册,甚至没有翻去看总账,只是指尖飞快地在那些犹如乱麻般的钱粮进项、丁口调拨的名录上扫过。
  不过片刻,鹿清彤便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叹息。
  “账面上兵额满编,实则空饷被上峰吃了六成。仅存的兵丁多半是些老弱病残,军械库里的刀枪更是几年未曾修缮,粮草也是以次充好……地方兵马败坏至此,未得丝毫整顿,莫说结阵御敌,便是连自保都成问题。难怪胡虏南下如入无人之境,难怪连一支能真正靠近汴州、打出名堂的勤王军都没有。”
  听到这番剖析,邓艾眼中骤然闪烁精光。他上下打量着鹿清彤,心中大为震动。
  “这位……这……这位小……娘子……”邓艾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中却多了一份敬重,“女……女流之身……却……却如此……了解军务……到……到底……”
  鹿清彤微微一笑,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我乃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麾下长史,鹿清彤。”
  “鹿……鹿清彤?!”
  邓艾双眼猛地睁大,虽然嘴巴依旧不利索,但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你……你便……便是那个……有……有名的……状……状元娘子?!”
  女状元被骁骑将军强行要到军中做主簿的奇闻,即便是这等偏僻的兵站也有所耳闻。邓艾连连点头赞叹:“女……女子有此……本……本事的……不……不多……看来……看来你没有……没假……那……那位……骁骑将军……看来……也是……也是真的。”
  “邓队长慧眼。”
  鹿清彤趁热打铁,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不远处歇息的众人,也向邓艾做起了介绍:
  “何止是我们家将军是真的。您看那位正在擦拭长剑的,是宗室玉澍郡主;而在里屋歇息的乃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柔福公主,一旁照顾的是太医院的苏院判。”
  她顿了顿,又指向正在与孙廷萧低语的童贯以及不远处警戒的波才,“那位是内侍童贯公公。至于随行的其他几位持刀护卫的,则是黄天教中义士。”
  随着鹿清彤那轻柔却掷地有声的介绍,邓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凝重。
  院子的另一侧,杨大眼在与孙廷萧进一步交流后,心中的疑虑也已消散了大半。这汉子虽生得粗犷如熊,但那双牛眼中却透着一股市井兵痞少有的精明与锐利。
  他索性向孙廷萧交了底:“俺老杨也是个直肠子。不瞒你说,这兵站里的几十号老弱病残,连同我们这三个什长,都是打从安史逆贼作乱起,陆续从各地调防到汴州周边的。”
  杨大眼指了指不远处正跟鹿清彤说话的邓艾,又指了指自己,语气中透着郁愤:“你瞧瞧,老邓布阵点兵是把好手,可偏偏是个结巴,上头嫌他连句军令都喊不利索;跑出去的老周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动辄顶撞上官;至于俺老杨……俺就是看不惯那些狗贪官污吏克扣军饷,便跟他们硬顶了几回。结果如何?上头一纸调令,便把我们三个刺头和一班废兵凑在了一起,统统发配到这破地方省的碍眼。”
  说到此处,杨大眼话锋一转:“可俺有一事不明。你若真是那位威震河北、未尝一败的骁骑将军,既然身在汴州,为何没有立在城头上与那群胡狗血战到底?为何没能早些将城防军务安排妥当?就这么任汴州沦于敌手,自己却落魄逃难至此?”
  换作寻常将领,被一个底层兵痞这般当面质问,只怕早已恼羞成怒,可孙廷萧却没有。
  他静静地听完杨大眼的质问,反而迎着秋风缓缓低下了头,怅然一笑。
  “你问得好。”孙廷萧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食君之禄,担国之重。身为大将,却未能护住百姓,竟至于国破家亡、流落荒野的地步,确实惭愧至极。”
  “你惭愧个什么劲儿!”
  孙廷萧话音刚落,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再也按捺不住,她见不得自己的情郎受半点委屈,当即横插一步挡在孙廷萧身前,柳眉倒竖,冲着杨大眼呵斥起来。
  “你这生着牛眼的憨货,懂什么军国大事!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赫连明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汴州的方向骂道:“萧哥哥在河北把安禄山打得抱头鼠窜,是你们那瞎了眼的圣人和朝廷,忌惮他功高震主!把他调回汴州闲置干苦力!这还不算,最后竟听信谗言,给他安了个谋逆罪名,让他在牢里呆到昨天!”
  她越说越替孙廷萧感到不甘,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骁骑军主力全在河北抗击胡人!他自己被锁在天牢里,拿什么去安排军务?拿什么去力挽狂澜?这等烂透了的朝廷,他能怎么办嘛!”
  听完这番话,杨大眼沉默良久。这粗豪的汉子没再多说半句,只默默走到一旁的土墙根下,抱着膀子倚靠过去,不多时竟又闭上了那双牛眼,仿佛又开始打起盹来。周遭那些衣衫不整的老弱士卒见状,也都各自散开,有的发呆,有的抓虱子,整个兵站瞬间又恢复了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孙廷萧按住还欲再骂的赫连明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宽慰,随后转身走开,缓步前去,赫连明婕看着他失落的背影,暗自垂头神伤。
  孙廷萧掀开那间算得上完好的茅草屋门帘。屋内,苏念晚正小心翼翼地替柔福擦拭着额头。这位温婉坚韧的太医院院判,自己也是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打着精神尽着医者的本分。孙廷萧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他走上前,接过苏念晚手中的布巾,轻声道:“念晚,你也跟着奔波了一天一夜,去旁边睡一会,这里有我看着。”
  苏念晚本欲推辞,但实在拗不过孙廷萧,只得柔顺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和衣歇息。土炕上,柔福的呼吸虽还有些弱,但高热总算平稳了下来。孙廷萧掖了掖盖在她身上的旧军毯,深知这位金枝玉叶在过去两日里受了太多惊魂与劳苦,眼下唯有等她睡醒,再设法喂些热汤热食,方能缓过这口元气。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未维持太久。
  个把时辰后,兵站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风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破败的营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三队长周处如一团狂风般卷了进来。
  “完了!全完了!”
  周处一进院子,便跪地大喊大叫,双目赤红:“汴州……汴州确实失守了!那群胡狗,把咱们天汉无数官员将领的尸首,全挂在城门口示众!百姓死了无数,我在城外,便见了成批的尸体运出来随意堆放……”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皆是心头剧震。
  这兵站距离汴州有几十里地,这周处凭着一双肉腿,在敌军游骑四出、遍地烽火的平原上,竟能在这短短一个多时辰内跑了个来回,且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这份疾如奔马的速度与趋吉避凶的直觉,简直骇人听闻。
  只不过,此刻的周处已全然顾不得旁人的惊骇。这脾气火爆的江东汉子只顾着双拳死死捶打着胸膛,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老邓见状,急得团团转,想要问些细节,可越是着急,那口吃的毛病便越发严重:“城……城……城……那……那些……”他憋得满脸紫胀,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倚在墙根的杨大眼,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眯着眼透出一丝冷厉的光。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沉痛,大步走到周处身前,沉声问道:“周兄弟,逝者已矣,悲痛无益。你可还探听到什么别的军情?”
  周处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汗水,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俺在城外伏在草窠里,看着好几股铁骑出了城。俺抓了个落单的逼问,他说……那帮畜生正大举往东边去,要去追寻逃跑的圣人皇后和文武百官!”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01 03:12:09

第九十四章·山河破碎风飘絮,玉容寂寞泪阑干(八虏之变篇,杨玉环之死?)
  (:3っ )っ不是马嵬坡也不是土木堡,但胜似马嵬坡也胜似土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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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处带回来的消息算是将孙廷萧先前所说彻底坐实了。兵站里的这群弱兵面面相觑,此时再也无人敢去怀疑孙廷萧的身份。可确认了又如何?眼下作为天汉王朝运转核心的城池沦陷了,圣人不知去向,朝廷的百官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胡人撵着跑。骁骑将军如今都只能带着女眷流落荒野,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在这些底层士卒看来,一旦那对逃亡的赵家父子被胡人追上擒获,天下各路汉军失去正统,迟早都会望风而降。这锦绣江山,眼看着就要彻底落入异族之手。众人皆是垂头丧气,不知双手该往何处放,更不知明日该作何打算。
  孙廷萧自然心知众人气馁,但也没说什么鼓舞的话,只是走到士卒中间,席地坐了下来。
  他环视着众人,语气平和得仿佛在拉家常:“若是真的改朝换代,将来换了某个胡人首领来坐龙椅,你们作何打算?”
  这话是能明着说的吗?士卒们愣了愣,互相对视了几眼,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还能咋办?要是胡人还让咱们当差,那就接着端这碗兵家饭呗,横竖不过是混口饭吃。”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叹气道。
  另有人接口附和:“俺倒是想回乡种田去。管他龙椅上坐的是赵圣人还是胡人,到底不都是要咱们交租子、纳皇粮?平头百姓,谁当皇帝还不都是一样过日子。”
  却也有那心思清明的士卒连连摇头:“别做梦了。你们也不瞧瞧汴州外头那些遭了殃的村子!凡是有点油水的地方,全被那帮畜生抢得一干二净,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胡人要是真得了天下,能给咱们留活路?”
  一直靠在墙根下闭目的杨大眼,忽然睁开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哼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那赵家圣人当皇帝时,是没给过咱们什么好果子吃。可若是换成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胡狗来坐天下,咱们就更没戏唱了!”
  这时,人群里有个嘴欠的小兵嘀咕了一句:“什长,你不也是武都那边归附的部族出身吗?真论起来,你这也算是有半个外族血统,一口一个‘胡狗’的,岂不是把自个儿也给骂进去了?”
  换作平日里,若是有人敢拿这出身说事,以杨大眼的爆裂脾气,早就一脚踹过去让人满地找牙了。
  可今日,这粗豪的汉子竟出奇地没有动怒。
  他只是瞥了那小兵一眼:“正是因为俺是从那边出来的,俺才看得比你们谁都清楚!不管是南朝的士大夫,还是北边的胡虏,只要是其中的达官显贵,看咱们这些底层军汉,连草芥都不如!所以俺敢说,谁坐那把龙椅,都没咱们的好下场!”
  营地另一头,波才和几名黄巾弟兄也吃饱喝足,稍微缓过了一口气。这些人素来手脚勤快,闲不住,当下便有的去帮着兵站的老卒劈柴,有的提着木桶去灌满水缸,倒让这死气沉沉的兵站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波才提着劈柴的斧子走了过来,在杨大眼身旁盘腿坐下。
  黄巾渠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直白地开了口:“这位杨兄弟说得在理。俺们这帮人,以前全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交不起租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信了黄天,跟着大贤良师走。本来俺们是打算跟这烂透的朝廷拼个鱼死网破的,谁成想……”
  波才指了指坐在泥地里的孙廷萧,眼中满是敬服:“总坛剧变,是这位孙大将军以身犯险救了俺们大贤良师,不仅没把俺们当反贼剿了,还帮着俺们河北的兄弟重新成军,带着俺们打安禄山,保卫家园!俺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心里有杆秤——跟着孙将军混,那是真有眉目、能看见活路的!要不,你们这帮兄弟,索性也别在这儿鬼混了,跟着大将军一起干得了!”
  杨大眼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孙廷萧,竟是石破天惊地蹦出了一句:“孙将军,那俺老杨倒要斗胆问一句了!你以后,是打算去抢那把龙椅坐吗?你若是坐了龙椅,能让底下的弟兄们顿顿有饱饭吃,能让大家伙儿都讨上个安生老婆吗?”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不远处正在安排行囊的童贯听见这话,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位一辈子在皇权下战战兢兢的老太监下意识地想吐槽几句“谋逆死罪”,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暗暗竖起了耳朵。就连正在替柔福擦拭虚汗的玉澍郡主,从开着的屋门听到传来的“龙椅”二字,也是娇躯微震,下意识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向那个坐在众人间的男人。
  孙廷萧并没对杨大眼的话表示不满,也没说什么“匡扶汉室、忠君报国”的漂亮空话,只淡淡一笑:“杨兄弟,这其实根本就是两回事。”
  孙廷萧手比划着:“大家想顿顿有饱饭吃,想讨个好姑娘做老婆,指望不上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你们想过好日子,还是得靠自己下地去翻土种田,得靠自己去和人家姑娘谈情说爱才是,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皇帝圣人,你们也可以得到这些,所以我不当不当,有没有人当都无妨。”
  这话又有些大逆不道了,杨大眼只问孙廷萧想不想自己当,他倒说没有也可以。
  “但换句话说,不管有没有圣人,咱们想安生种田娶老婆,也总有人不让。先前在河北正值春耕,大家重新开挖水渠,丈量田地,眼瞅着老百姓都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安禄山为了一己私欲,打断了这一切!而现在,那些胡人又趁虚而入。你们看看现在的汴州城,看看这四野的焦土——这些畜生来了,全天下的人,便都种不了田,也都谈不了姑娘了!”
  未待孙廷萧继续,一个老卒试探着说道:“想安生种田……那就得先干死那帮不让咱们种田的胡狗?”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卒顿时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茬。
  “对!把胡狗赶出中原,然后咱们就回乡下,重新把荒地开了,把水渠疏浚通畅!”有人附和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到时候有了余粮,俺就托媒婆去邻村说说亲,讨个清白姑娘过安生日子……”一个年轻些的小兵红着脸嘟囔,随即又被身旁的同袍狠狠拍了后脑勺:“蠢货!胡狗是你想赶就能赶的?就凭咱们这些没用的傻蛋?”
  大家却没人生气,只是哈哈笑了起来。
  气氛逐渐活跃,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顺着生存的本能,这群底层军汉的思路竟奇迹般地捋顺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脉络:要打胡人,就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得先整备手头的刀枪军械,把这几十号人重新编排成阵;得先打探清楚周遭的动静,定下究竟往哪边突围,去专挑哪一小波落单的胡人打杀;最要紧的,是得寻摸清楚打完这一仗,大家伙儿的下一顿口粮在哪里。
  兵备、战术、军纪、后勤。这些本该是兵书上深奥枯燥的庙算之学,此刻却被这群目不识丁的粗坯,用最直白、最朴素的言语,在这破败的兵站空地上掰扯得明明白白。
  连一旁的波才都听得暗暗心惊。他原本以为这些官军里的兵痞只是一滩烂泥,却未曾想,当生存的欲望被彻底激发时,脑子竟能如此迅速地运转起来。结巴汉子邓艾在一旁听着众人的盘算,虽插不上话,浑浊的眼中却也是精光连连,连连点头。
  看着这群原本眼底只有死气的溃兵,此刻竟为了“下一顿饭”和“未来的老婆”争得面红耳赤,孙廷萧那张一直紧绷着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由衷的微笑,没有怜悯的意味,而是看到了某种生机。
  他缓缓站起身来,又朗声道。
  “既然大家自己商量清楚了,那便好办了。天下虽大,大不过人心里的一口活气。我不讲什么报效朝廷的虚言,只问诸位一句——”
  “为了以后有田种、有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孙廷萧,咱们从头开始,干一场试试看?”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四,注定是载入史册的至暗之日。
  汴州失陷的噩耗伴随着各种驿报的快马加鞭,抑或是逃难百姓口中那添油加醋的传言,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天汉板图上,无论是北方防线的汉军,还是侵略他处的胡骑,都已接收到了这番巨震。
  距离汴州最近的那几位军方巨头,是最早感受到这场地震余波的。
  被契丹和鲜卑阻截在封丘一线的徐世绩,以及刚刚经历大败、退守新郑收拢残部的赵充国,皆在当天早些时候收到了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然而,面对故都的沦亡与满城生灵的涂炭,这两位久经沙场的国之柱石,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悲痛。
  到了他们这等段位,早已有了慈不掌兵的觉悟。城破的损失已成定局,他们此刻最关心的,唯有两件事:其一,是那对赵家父子及朝廷中枢,究竟逃到了何处?这关乎着天汉残存正统的大义归属;其二,便是如何在胡骑两路进军下收缩兵力,重新构筑防线,选择下一个战场。
  相比于一线名将的冷酷与务实,普通军民在面对这亡国之兆时,所表现出的唯有无尽的恐惧。
  汴州以东,那些早已被女真与建州敌军占领的土地上,残存的汉家百姓在听闻陪都沦陷、皇帝逃亡的消息后,最后一丝盼望官军收复失地的念想也彻底灰飞烟灭。这股令人窒息的灰心丧气与恐慌,如同瘟疫一般,注定要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顺着官道与流民潮,迅速向胶东大海一线蔓延。
  而在汴州以南。
  那些原本驻扎在汴州周边、或被胡骑挫败过一阵、或因畏敌如虎而未敢进击的各路勤王兵马呢?他们没有如赵充国、徐世绩这等定海神针般的统帅压阵,一听闻汴州被破、天子不知所踪,本就脆弱不堪的士气瞬间瓦解。成千上万的勤王军不战自溃,丢盔弃甲地化作散兵游勇,发疯般地向南逃窜。更有甚者,沿途的一些州郡官员见大势已去,暗中已悄悄备好了降表与降旗,只待胡人的马蹄踏入地界,便要开城跪迎。
  若非攻入汴州的胡人联军此刻正忙着分赃、劫掠,以及分兵追捕赵家父子,暂时腾不出手来向南扫荡,只怕中南各地也要立刻沦陷。
  至于更北面的河北战线、更西面的关中与河东之地。由于山川阻隔与战乱切断了驿路,汴州陷落的噩耗,注定无法在十月初四这一天准时送达。
  在接到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后,徐世绩于十月初四当天下午做出了决断,冷酷地下达了全军停止南下、向后拔营的军令。他知道既然勤王已成泡影,再与慕容恪死磕便是徒耗元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监军太监鱼朝恩又化作被霜打了的烂茄子,缩在案几角落里噤若寒蝉。汴州中枢的崩塌,直接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狐假虎威。没了圣人撑腰,他自然明白自己不能乱说话。
  沉默中,唯有康王赵构站了出来。
  这位侥幸游离于汴州之外的皇子,倒像是早有过一番思考:“徐将军,汴州既失,中原无险可守。小王以为,大军当全速向北,与岳飞将军的主力靠拢!届时,原属你麾下、在外游击的彭越一部便可顺势归建,再将岳飞部与孙廷萧部尽数收拢。如此一来,我天汉便能重新拧成一股最庞大、最精锐的野战兵马!”
  赵构指向地图上的太行山以西:“合兵之后,我军大可放弃无险可守的平原,直接向西挺进,翻越太行山,退入河东乃至关中腹地!只要守住西面这半壁江山,凭借表里山河之险,大汉便不算亡!”
  这番论调有理有据,且极具战略眼光,就连徐世绩部下的祖逖李愬听了,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然而,坐在帅位上的徐世绩却没有立刻抚掌叫好:
  “康王殿下这番高论,确有经略天下之气度。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殿下如今是逃过汴州之劫的唯一皇子,又曾得圣人亲赐‘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殿下方才这番话,是以大元帅之尊,在向末将下达不可违抗的军令,还是……仅仅给末将提个建言?”
  赵构脸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滞。“大都督说笑了。”赵构连忙敛去锋芒,拱了拱手,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小王不过是纸上谈兵,略陈管见。军事自然还是全凭都督指挥,方才所言,自然只是给大都督的建言罢了。”
  见赵构如此识趣地服了软,徐世绩脸上的玩味神色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构身侧:“末将也知,圣人失踪,殿下心中焦急,自然希望早做动作。而殿下能如此体恤军情,实乃大汉之幸。方才那番西进关中的见解,确实切中时弊,颇有道理。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先退回邺城!待与岳飞等人合流,再定下一步的去向。”
  确实,若那对惹出这滔天大祸的赵家父子就死在了汴州的乱军之中,以康王赵构目前手中握着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分,加上他作为自由之身相对年长的唯一皇子,获封了亲王,无疑是天汉残存势力最适合拥立继位的新君。若能再向西与长安留守的那半套朝廷班子会合,这大汉的江山或许真能借势重整旗鼓。
  但那对丧权辱国、弃城而逃的“二圣”,此刻非但没死,反而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们此刻活着的姿态,甚至比死还要狼狈千百倍。
  时间已到十月初五,汴州以东,通往青、兖二州的荒凉驿道上,一支的队伍正像蜗牛勉强前行。
  这支队伍的核心,正是天汉的最高统治者——名义上的太上皇赵佶与名义上的新君赵桓。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右相杨钊、大太监王振仇士良,以及惊魂未定的杨皇后和几十名在朝堂上曾经呼风唤雨的高官。
  然而,这等本该威仪万千的天家阵仗,此刻却寒酸凄惨到了极点。
  护驾的禁军在沿途的逃亡与零星接战中,已折损、逃散了大半,如今满打满算仅剩下不足三百人。这几百个护卫个个丢盔弃甲,眼中满是惶恐与绝望。而那些平日里出入皆是八抬大轿的朝廷高官,此刻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跋涉,官服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头顶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队伍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起初,杨钊的打算是向东南方向逃窜以避开女真的主力。可一路上的溃兵与难民带来的消息真假难辨,一会儿说南方已有胡骑截断去路,一会儿又说某处州府已经降了敌。在极度的恐惧与猜忌中,这支天汉最高级别的逃亡团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乱窜。
  日头西斜,赵佶瑟缩在一辆不知从哪抢来的破旧牛车里,一旁步行的赵桓同样面如死灰,人困马乏,秋风像是在嘲笑这群丧家之犬。
  这几百人的队伍里,最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是饥寒,而是那股随时可能引爆的怨气。赵佶与赵桓这对皇家父子,本就已经反目离心。此刻沦落至此,都恨不得立刻将对方踹掉,当作吸引胡狗追兵的诱饵,好换取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在这等穷途末路之际,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天家体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为右相的杨钊,心底其实早已盘算着要甩掉赵佶这个曾经把他一党全部贬谪的累赘,单保他的亲外甥。但在这种关头他却不敢轻举妄动——随行的这几百禁军与文武百官,心思各异,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认太上皇,还是认新君?更何况,仇士良在禁军中颇有亲信,他显然是更依附老皇帝的。
  在互相防备猜忌中,队伍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在一处隆起的低矮小丘前停了下来。小丘下有一座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山神破庙。
  杨钊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士卒,深知在此处逗留便是等死。他强撑起当朝宰相的威严,走到破庙前大声呼喝:“都起来!胡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此地无险可守,不能停!再往前走二十里,进了山林再歇息!”
  “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声尖锐的冷笑突兀地打断了杨钊。大太监王振从赵佶的那辆破牛车旁走了过来,他一头灰头土脸,那副颐指气使的刻薄劲儿却还没丢干净,“太上皇龙体违和,这大半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颠簸得连气都喘不匀了。你这做臣子的,不思如何为君考虑,倒要催着君王继续赶路,是何居心?”
  杨钊眼中寒芒一闪,厉声反驳:“王中官!如今是逃命,不是巡游!若被胡人追上,莫说热汤,大家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保不住!”
  “你——”王振被怼得面红耳赤,正欲搬出太上皇的口谕继续争执。
  “够了!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狗!”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一直阴沉着脸走在后头的赵桓,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这几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赵佶那些亲信太监的满腔新仇旧恨,在此刻彻底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剑,疯也似的直扑王振:“若不是你们这群阉竖在父皇耳边进谗,这江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这畜生!”
  王振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往赵佶那辆破牛车后面躲:“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眼见赵桓提剑追杀,一直冷眼旁观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机会,尖着嗓子呼唤自己手下的亲信:“禁军听令!保护太上皇!新君疯了,拿住他!”
  “谁敢动新君!”杨钊见状,也当即拔刀,指挥着随行的亲信与仇士良的人马对峙起来。
  短短一瞬,这支仅剩几百人的落魄队伍,竟在这荒郊野外、大敌当前的关头拔刀相向,陷入了内讧。
  “住手!都住手啊!”
  杨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骨肉相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桓提剑的手臂,哭着喝止:“桓儿!大敌当前,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让天下人看赵家的笑话吗!”
  “让开!”
  赵桓早已杀红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挣,这等盛怒之下的蛮力,竟将生母杨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满是砾石的泥地上。
  杨皇后痛苦地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石块擦得鲜血淋漓,那张惊惧憔悴的面庞,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虽已年近四十,但她长年身居中宫、养尊处优,这番凄苦跌坐之态,配着那半散的云鬓与惹人怜爱的丰腴曲线,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荒郊野岭,美色与母仪天下的尊荣已是分文不值。
  在这数百人的残阵之中,竟无一人上前去搀扶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那些凉薄的男人——无论是她那发了疯的儿子赵桓,还是缩在破车旁只顾自己发抖的丈夫赵佶,亦或是满场拔刀对峙的禁军与朝臣,皆是对她视若无睹。
  荒野上的风更紧了,队伍里的鼓噪与戾气却越烧越旺。
  仇士良与王振等一干内廷太监,此时已然彻底倒向了赵佶。他们本就掌管着护驾禁军,此刻借着太上皇的余威,指使听从他们的禁军与杨党文官死死对峙。而以杨钊为首的文臣集团,此时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赵桓身后。
  可夹在中间的那些中立禁军,本就饿着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骑追杀得如惊弓之鸟。此刻眼见着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层士卒的压抑绝望终于化作了冲天的怨愤。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军阵中瞬间爆发出如雷的躁动。
  “若非右相杨钊在汴州城内胡乱指挥、咱们弟兄何至于此!汴州何至沦丧!”一名禁军校尉红着眼睛,手中长枪猛地指向了被文臣簇拥在中间的杨钊,“汴州失守,奸相要负首罪!”
  士卒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矛头从杨钊身上,又飞速转向了那个跌坐在泥地里的杨钊之妹,杨皇后的身上。
  “还有这妖后在圣人耳边进谗言,才惹出这场御驾亲征的大祸!”军中骂声四起,刀枪碰撞。
  面对失控的禁军,提着短剑的赵桓彻底慌了,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孤是新君!你们……你们敢造反不成!”
  “你算什么新君!”
  一直缩在破车旁的赵佶,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扶着车辕站直了身子,指着赵桓破口大骂,眼中全无半点舐犊之情:“你这逆子!若非你在洛阳兴兵作乱,这天下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你……你就该死在汴州城里,朕传位于你,就是让你代朕与社稷共存亡啊!”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躁动的禁军都被这话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亲生父亲,天汉的太上皇,竟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遮掩地喊出要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去死,真是恬不知耻!
  赵桓浑身发抖,竟是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一直被禁军怒视的杨钊,终于也撕下了面具。他指着赵佶的鼻子怒极反笑:“天下弄到今天这般千疮百孔,难道不是你赵佶一手造就的吗!你沉迷声色犬马,到了死局却还要儿子替你与社稷共死!今日,凡是愿意活命、愿意效忠新君的,都站到本相这边来!”
  杨钊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这已经是彻底的决裂与逼宫。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谁也没有看清冷箭究竟是从何处射出,是仇士良指使的死士,还是某位忍无可忍的禁军小卒?
  一支翎羽长箭,宛如毒蛇吐信,“噗”的一声闷响,瞬间射穿了杨钊的胸膛。染血的箭头从他的后背透出,扎了对穿。
  这位把持朝政多年、不可一世的大汉右相,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翎羽。他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那句还未说完的豪语被死死卡在喉间。随后,他在赵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轰然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了声息。
  赵桓如遭雷击,瞪着倒在脚下的舅舅,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而跌坐在地的杨皇后,更是被这至亲惨死在眼前的血腥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然而,只听得人叫:“死得好!死得好啊!”躲在破车旁的太上皇赵佶,竟如孩童般乐不可支地大笑,脸上满是病态的癫狂,仿佛真以为那一箭是禁军在听从他的号令,替他诛杀了这犯上作乱的奸臣。他甚至得意忘形地向前迈出半步,向禁军高呼:“乱臣贼子已伏诛!众将士护驾有功,待逃出险地,朕必重重有赏!”
  可他那癫狂的笑声还未落下,却又有人喝道:“赏?拿什么赏!我们弟兄再不信你等昏君!”
  军阵中爆出一阵怒吼。随之几百名禁军再不管谁是统领,不仅没有因为除掉杨钊而停止发难,反而更向前逼近。
  他们受够了!在汴州城里,他们眼睁睁看着袍泽被胡人屠杀,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出逃而牺牲平民。一路上缺衣少食、担惊受怕,这帮皇亲国戚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互相撕咬!当活路被彻底斩断,这群底层军汉心底那对权贵的最后一点敬畏,也随着杨钊的死被彻底粉碎了。
  “杀了那妖后!就是他们杨家祸乱的朝纲!”一杆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还有那群阉狗!杀仇士良!杀王振!”
  “连带着这帮平时只知道欺压咱们的贪官污吏,一个也不留!”
  突如其来的哗变,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员们,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文臣风骨。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便要往荒野深处逃窜,可反而成了出头之鸟,还没等他跑出三步,“噗嗤”一刀,一名禁军已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将其砍翻在地。
  仇士良与王振这两个平日里深受信赖恩宠的太监,像两条惊惶的老狗,连滚带爬地往赵佶那辆破牛车背后缩去,一边哆嗦一边尖声哭喊着:“主子爷救命啊!这帮军汉疯了,他们要造反了啊!”
  赵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车辕上,再也发不出一声动静。
  杨皇后依旧呆呆地跌坐在原地。她没有像那些朝臣一样仓皇逃窜,也没有开口求饶。那双曾经流盼生辉、足以倾倒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她就那般凄美而绝望地瘫坐在兄长的血泊中,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美艳躯壳,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屠刀。
  “孤……孤是天子!尔等敢……”
  赵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当那群满身煞气、刀刃上还滴着鲜血的禁军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不到五步时,他也被彻底碾碎了胆魄。
  “当啷”一声脆响,短剑从指尖滑落,赵桓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那些他曾经视若草芥的士卒面前。
  “饶命!将军饶命啊!老奴带了两箱金豆子,都给列位将军……”
  王振的求饶声凄厉尖锐,却只唤来了一声令人胆寒的闷响。
  一名司职殿前仪仗、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前一步,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金瓜没有半分犹豫,朝着王振的头顶狠狠砸下。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殷红的鲜血顿时溅了半步开外,王振连哼都没再哼一声,便成了一条死狗。
  “别杀咱家!咱家愿给诸位当牛做马!咱家可以去联络勤王军给诸位谋出路……”平日里最为跋扈、几番监军搅弄风云的权阉仇士良,此刻被两名士卒死死按在泥水里。他顾不上满脸污泥,像捣蒜般朝着这群底层军汉疯狂磕头,那滑稽可怜的模样,比被孙廷萧拔刀威吓时还好笑数倍。
  这些士卒的动作太过粗暴,拽人时甚至将躲在后头的赵佶扯得一个趔趄。
  赵佶被溅到脸上的血点彻底吓破了胆,如同见鬼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前爬。他爬的方向,正是方才还被他咒骂“该去替他死”的赵桓。
  “桓儿!好皇儿!快救救父皇!”赵佶死死抱住赵桓的裤腿,浑身抖如筛糠。这一刻,那个忤逆的新君仿佛又变回了他最可倚靠的儿子,什么权力争斗、什么父子死仇,他都忘了。
  然而,赵桓比他更不堪,恐惧难以自已间,竟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狠狠将抱着他裤腿的生父赵佶给踹了出去,口中含混不清地嘶喊着:“别杀我!不是我的错!去找他,是他败尽了大汉江山!”
  在生死关头将老父推出去挡灾后,赵桓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搜寻,最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扑向了仍旧坐在血泊中的生母。
  “皇后!母后!”
  赵桓近乎癫狂地扑倒在杨玉环的脚边:“母后,你帮我挡挡!你快去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走!他们杀了你,便能消气了……母后,救救朕啊!”
  此时就连那些杀红了眼的禁军士卒,听见这等违背人伦的畜生之语,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众人皆用一种看世间最恶心蝇虫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对在泥地里互相推诿、丑态毕露的赵家父子。这便是天汉王朝的新旧天子,这便是四海万民曾经顶礼膜拜的至尊!
  在赵桓那歇斯底里的哀求声中。
  杨皇后那张苍白憔悴的绝美容颜上,笑容竟重新绽开。
  那笑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被至亲背叛的愤怒都已荡然无存。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肮脏后的心如死灰。
  她没有去看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裙角的儿子,也没有去看那个被踹翻在地的丈夫,玉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身被扯破的华美裙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依旧丰腴动人的身段。但此刻,在场的所有军汉,却没有一个人对这具躯体生出半点邪念。
  她静静地环视了一圈周遭如狼似虎的将士,目光最终越过人群,望向了夕阳方向的土坡。
  “能给本宫……留一个全尸吗?”
  杨玉环轻柔的嗓音,伴着几声刀子入肉的闷响。
  几名士卒冷着脸,将长矛捅进了仇士良的胸腹。仇士良委顿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双手鸡爪般抽搐。
  朝臣里终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指着那群手持凶器的甲士,厉声斥责道:“乱臣贼子,安敢如此折辱天家!圣人乃天下之主,尔等……”
  他那句“尔等造”还未出口,一名禁军已跨步上前,照着他的胸腹便是一记猛踹。赵鼎不过是一介文官,哪里受得住这等虎狼之怒,整个人倒飞出数步,口中喷出一股鲜血,重重砸在枯草丛里,当即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眼见同僚惨状,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双目赤红。他忽然越众而出,不管不顾地挡在赵佶与赵桓的身前,张开双臂,须发皆张地怒骂道:“尔等既是食君之禄,不思在阵前与胡虏死战报国,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岭逼迫君父!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面对李若水的痛斥,为首的一名禁军校尉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冷笑着走上前来。
  他用刀背拍了拍李若水的脸,语气森寒:“李大人,尔等高居庙堂,享尽了荣华富贵,自是要死心塌地护着你们的圣人。可咱们底下的弟兄不打算再为这等昏君枉死了。今日待大伙儿出了这口鸟气,自会散了去寻条活路。念你李若水平日里还算个清官,莫要在此寻死!”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左一右将李若水的双臂反剪,粗暴地将按在地上。任凭李若水如何挣扎怒骂,也无法撼动这些杀才分毫。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杨玉环却安静得仿佛与所有人无关。她没再理会倒在血泊中的兄长杨钊,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试图护驾的忠臣。她缓缓弯下腰,拾起了一条之前搭在臂弯上的丝绸披帛。那原本洁白如雪的丝帛,此刻已沾染了斑驳的血迹与污泥。
  她漠然地转过身,缓缓向着那座山岗走去。
  残阳似血,山岗染得一片殷红。
  在山岗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歪脖古树。那扭曲干枯的枝干,在余晖的勾勒下,宛如从九幽地狱里伸出的手,正静静地等待着收割性命。
  风更紧了,吹得杨玉环的裙裾与乱发在风中凄冷地飘动。
  原本鼓噪喧哗的禁军将士,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她让开了一条直通山岗的道。
  所有人——那些手持钢刀的军汉,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达官显贵,被按在地上的李若水,还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丈夫与儿子,几百双眼睛皆是注视着这道凄美而决绝的背影。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03 03:00:50

第九十五章·英雄救美,昏君牵羊(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那段通往山岗的小路,明明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被拉伸成了没有尽头的黄泉道。
  杨玉环走得很慢,也很艰难。那件繁复的华贵长裙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裹在她的腿上。她在那满是砾石的坡道上趔趄了几次,甚至险些一头栽倒。可她没有回头去寻找任何一双可以搀扶的手,只是默默地用那双擦破的玉手撑起身体,将那条染血的披帛攥得更紧了些,继续一步步向着那歪脖古树走去。
  就在此时,一阵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从荒野的东面滚滚碾来。
  起初,那声音只是微弱的震颤,几息之间,便化作了连成一片的马蹄声。
  “铮——”
  第一声凄厉的弓弦颤鸣,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来,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一名正站在破车旁冷笑的禁军胸膛。
  “胡骑!胡骑追上来了!”
  那些刚刚还对着天家父子拔刀相向、凶悍万分的哗变士卒,在看清涌来的胡人骑兵后,眼底的愤怒瞬间被恐惧所吞噬。他们甚至连列阵迎敌的念头都未曾生出,转身便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荒野的深处狂奔逃命。
  天地一转,人为刀俎,士卒如惊弓之鸟逃散,着实可笑。然而,两条腿的人,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又几息的功夫,胡骑撞入了溃兵之中。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几十名跑得慢的禁军瞬间连人带甲被踩成了肉泥。那些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的胡族游骑,一边发出嗜血的狂笑,一边毫不留情地收割人头。
  方才就丧了胆的达官显贵,此刻更是丑态百出。有人拼命向着那些连汉话都听不懂的胡人磕头求饶;有人被胡骑犹如拎小鸡一般,用套马索勒住脖颈,直接从泥地里提搂着拖行数十步,再被当做垃圾般随手扔进草丛。
  可杨玉环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在向着那棵歪脖古树走去,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声声线熟悉的惨叫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直刺她的耳膜。
  那是赵桓的声音。
  杨玉环那僵硬的背脊终于微微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她隐约看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新君赵桓,正被几名胡骑像戏耍猎物般围在中间。一杆粗大的马槊,不知何时已深深捅穿了他的腹部。赵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在马槊的巨大惯性下,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了那摊混杂着他舅舅鲜血的泥水之中。
  这一眼,便是诀别。
  到底有多少禁军与随行官员死在胡骑铁蹄之下,根本无从清算。
  赵佶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车辕旁拽了出来,与几名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紫袍大员一起,被胡兵用套马索死死缚住手腕。没有人在乎他是谁,在这些嗜血的游骑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能换取赏赐的战利品。
  这一切杨玉环都听在耳中,可她却没有再回一次头。她只是静静地走着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终于,她踏上了山岗的最高处,停在了那棵树下。
  直到此时,杨玉环才缓缓转过身。她双手捧着那条即将终结自己生命的丝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坡底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像狗一样叩首,看着那些刚才还逼迫自己去死的禁军被踩成肉泥,也看着那群看到她后涌上山坡的胡人士兵。
  最先冲上山岗的,是几名髡发的女真武士。
  战马在距离杨玉环十步开外的地方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马背上的女真士兵脸颊上还溅着天汉禁军的血,眼中毫不掩饰地燃起了野兽般的淫光。
  为首的一名女真什长用那生硬难听的胡语冲着她怪叫了几声。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下流,身旁的几个胡骑也跟着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浪笑。他们没有立刻下马去捉她,而是宛如猫捉老鼠一般,带着玩味与戏谑,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马背上,想看看这个美丽的猎物在绝境中会露出怎样可怜的丑态。
  杨玉环听不懂胡语,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黏腻、淫邪的目光,正像毒蛇一般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可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恐。
  就在胡骑们玩味的注视下,杨玉环玉腕猛地一抖。那条染血的丝帛稳稳地挂在了歪脖树的主枝上。
  她打了一个结,将丝带的下摆挽成一个圈。随后,她提起裙摆,踏上了树根下的一块石头。她甚至还伸手扯了扯那悬在半空的丝帛,试了试那根枯枝能否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这等从容不迫的赴死之态,反倒让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女真兵卒愣住了。
  越来越多的胡人骑兵解决了坡底的汉人,策马冲上了这座小山岗。
  此刻,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晚霞犹如被打翻的熔金,将整片天空烧得通红。而杨玉环那曼妙的身影,连同那棵扭曲的枯树,被剪影成了一幅凄绝的画卷。
  所有的胡骑都下意识地勒住了战马。
  他们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南朝最娇柔的女人,能在这种时刻,展露出比他们还要冰冷决绝的姿态。
  在百余名胡骑错愕、发呆的注视下,杨玉环将自己那白皙娇嫩的下颌,决然地搁进了丝帛之中,双脚蹬离了石头。
  就在杨玉环的身体悬空,颈骨即将被自身的重量绞断的那个瞬间——
  “铮!”
  今日第三次仿佛号角的弓弦厉啸,自小丘的另一侧阴影中破空而来。
  一道寒芒如流星赶月,精准到了极点,不偏不倚地“夺”一声钉在了歪脖树的粗干上。那本就承载着重量的真丝披帛,竟被锐利的箭刃从中生生割断!
  杨玉环重重地摔在了树下的乱草中,剧烈地干咳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未等她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杀胡狗——!!!”
  下一瞬,震天的喊杀声从箭来的方向轰然掀起,是汉人的兵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沉浸在夕阳美景中的女真骑兵们浑身一震。
  山岗下。
  负责抓人的女真游骑反应极快。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汉军杀声,他们没有半点恋战的意思。本就是出来搜寻天汉皇帝,如今赵佶和一干重臣都已擒下,奇功已然到手,何必再与不知底细的援军纠缠?
  一个骑兵谋克怪叫一声,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那些被捆扎结实的汉人,能扔上马背的便像米袋般横搭着,来不及的,索性直接将套马索拴在马鞍上。战马猛地发力狂奔,几名官员便像是在泥地里拖行的破布偶一般,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与骨肉摩擦声中,被这支百人队扯在马后,呼啸着向东扬长而去。
  而山岗之上,那些原本为了近距离看戏,甚至满心盘算着将这南朝美妇趁热亵渎一番的女真士卒,此刻却因为下了战马,失去了随队逃走的机会。
  “嗖!嗖!嗖!”
  半空中,连珠箭接踵而至。
  一名正伸手试图去抓杨玉环的女真兵,还未触及她的衣角,咽喉处便凭空多出了一个血窟窿;另一人刚想翻身上马,后心处便“噗”地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栽落马下。
  余下的胡兵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极品尤物。他们慌乱地去抓马缰,可转头看去,坡底的友军早已撒丫子跑得没影了。
  小丘下沿,两道犹如虎豹般的身影已狂飙突进!那是两个身披破旧甲的汉军什长。
  他们根本不似寻常官军那般结阵,而是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亡命徒气息,飞身而起。一柄战刀狠狠劈在一匹刚刚启动的胡马前腿上,马匹悲鸣着跪倒,将背上的胡人掀飞;另一名汉子则如同饿虎扑食,合身将落马的女真兵压在身下,手中的短刀在瞬息间便将对方的脖颈锯开了一大半,鲜血狂喷。
  画面再转向山岗的另一侧。
  通往丘底的退路上,不知何时已犹如鬼魅般出现了十余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兜住了这几个下马胡兵的退路。
  那是怎样一支光怪陆离的残兵?
  有穿着汉军兵服的老卒,横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有头上裹着黄巾的大汉,手中提着砍柴斧;其中竟还并肩站着两名持刀剑的女子!
  杨玉环捂着被勒出淤痕的脖颈,在大口喘息的间隙中,隔着凌乱的枯草,震惊地望过去。
  有一人,正手持着一张硬弓,踩着脚下胡人的尸骸,沿着小丘的缓坡,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上走来。
  “砰!”
  那人抬起一脚,酷烈地将一名还想挣扎的女真伤兵踹翻。他没有拔刀,只是反手将拿的硬弓一绕,坚韧的弓弦便犹如切豆腐般,锯裂了那胡兵的喉咙。
  随后,那人的视线与站在歪脖树下的杨玉环撞在了一起。
  那是孙廷萧。
  逃散的路上,众人念起留在城中未及带出的王孙贵胄,有人想到柔福公主,有人提及被关押的骁骑大将。原以为孙廷萧未能逃脱,想来不是被胡人擒获继续当阶下囚,便是已被斩杀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出现在了这里。
  杨玉环忽然明白了什么,投向了坡底那群仍在补刀的援军。在几名男子之中,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手持长剑、身姿矫健且杀伐果断的女子——那分明是玉澍郡主!
  短暂的翻转再翻转,仇恨的刀剑斩杀尽了敌兵。
  横七竖八的尸首杂乱地铺陈在枯草与乱石之间,有脑浆迸裂的内廷太监,有死不瞑目的朝堂重臣,有被战马踩得面目全非的禁军士卒,亦有刚刚被割断喉咙、鲜血尚温的女真游骑。粗粗看去,这片方寸之地上竟已横躺了二三百具残骸。秋风呜咽着刮过,卷起浓烈的血腥气,直令人作呕。
  “将军,这儿还有活口!”
  小丘下方,周处大声喝到。只见他从一堆禁军的尸首间,硬生生架起了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长须染血的文臣。这人正是先前为了维护天家体统,被哗变军汉一脚踹晕过去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也正是因为那一脚让他早早昏死了过去,反倒阴差阳错地避开了后续女真胡骑的屠戮与搜捕,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除了赵鼎,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血泊中,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几声痛苦的呻吟。有二三十个在先前的冲杀中受伤、被撞晕、却还留着一口气没来得及被补刀的禁军士卒,正痛苦地挣扎求活。
  波才与杨大眼带人迅速翻找了一圈,除了看到穿着天子服饰年纪稍大的一位被掠走,却也未能寻见年轻一些的赵桓,众人尚不知晓赵桓已死,只是尸首因服饰华贵而被捡走了。
  活下来的人,皆是目光呆滞、面如死灰。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经历了哗变逼宫的疯狂,经历了异族铁骑的单方面屠戮,都是缓不过劲来。
  “天丧大汉!天丧大汉啊——!”
  刚刚苏醒过来的赵鼎,在看清了周遭的惨状,并在得知二圣被胡人掳走后,悲从中来。他一把推开周处的搀扶,跪倒在血泊里,一边呕着淤血,一边捶胸顿足,仰着头嚎哭。
  孙廷萧没有去理会那悲痛欲绝的旧臣。他走上坡顶,驻足在歪脖古树下伫立,目光沉静地看着杨玉环。
  杨玉环侧坐在地,仰视着高大的将军,孙廷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方欲伸手拉起那位皇后。可指尖才微微一动,他便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玉澍郡主正朝这边跑来。孙廷萧见状,便从容地收回了半途中的手。他侧过身,对着奔上来的玉澍轻轻招了招手,下颌微微一点,示意她去照看这位惊魂未定、历经了生死劫难的一国之母。
  玉澍快步冲上小丘,她先是与孙廷萧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她裙摆一撩,半跪了下来,凑近了这位对她向来不错的皇室叔母。
  “娘娘……”
  玉澍心疼地唤了一声,轻轻捧起杨玉环那双发凉且擦破了皮的玉手。见杨玉环神情近乎麻木,玉澍生怕她在这连番的刺激下失了心智,又赶紧探出身子为她轻抚脊背,理顺气息。
  杨玉环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在这劫后余生中嚎啕大哭。她那双空洞的美目缓缓转动,看清了眼前的玉澍郡主。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点点地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指着坡底。
  “太子……”杨玉环的嘴唇嗫嚅着,“尸首……被他们带走了……”
  话音刚落,这具一直紧绷着、强撑着最后一点皇家体面的娇躯,忽然抖动了一下,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那并非是对那个推她挡灾的凉薄太子的留恋,而是作为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骨肉惨死且尸骸落于敌手的最后心痛。
  “时间不多了。”
  孙廷萧打断女人们的交流,冷酷地下了决断:“女真人马随时可能折返回来。这里的尸首来不及一一收殓安葬了,玉澍,你扶着娘娘。”
  玉澍闻言,当即用力将杨玉环搀扶了起来。可杨玉环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却又胶着在坡底的另一侧——那是国舅杨钊被一箭穿心、倒毙的位置。血亲惨死,儿子的尸骸拿不回来,哥哥的尸首,她终究不忍心让其曝尸荒野。
  孙廷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皱了下眉头。
  “我会亲自埋了他。你们先走。”
  这简短有力的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杨玉环心底最后的一点故作坚强,她双膝一软,便要拜谢孙廷萧。
  孙廷萧也不管那些君臣礼节男女之防,直接稳稳地托住了杨玉环的手肘,不让她屈膝下去。
  “玉澍。带她走。回营地,去柔福那儿。”
  “柔福”二字一出,杨玉环猛地抬起了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柔福公主并非亲生,但身为嫡母,杨玉环总归照拂了多年,她性子温柔,怜惜那个病弱的孩子。在这一夕之间失去了丈夫、儿子、兄长,甚至连整个天汉中枢都化作飞灰的绝境里,骤然听见柔福的名字,知道她竟从前日的绝境活了下来,杨玉环生怕自己是在这绝望中生出了幻听,左右看了孙廷萧和玉澍好几遍,想求一个确定的回答。
  孙廷萧微微颔首,示意柔福确实得救,杨玉环身子又是一软,泪光盈盈,朝他也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什么,任由玉澍引着她走了。
  随着杨玉环被玉澍搀扶着下了山岗,孙廷萧开始了善后处理。除了指派了一名小兵去坡底给杨钊随便刨个浅坑外,孙廷萧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在杀戮中活下来、还处于魂飞天外状态的幸存禁军,全部动起来。
  逃难队伍用过的驴骡,只要牲口还活,车驾没坏,便都连装载的衣服干粮全部带上;在场死难的禁军,不管尸首脏污,把完好的盔甲兵器都收集来,赵佶坐过的牛车最空,能堆就堆上带走;女真人的战马,完好的也都带上,能驮东西就驮东西,能载人就载人。
  孙某人毕竟久经战场,全然没什么妇人之仁,在场的尸首,无论达官显贵还是禁军士兵,他都没空去顾及尊严,只是指挥着众人能剥就剥。
  “我乃骁骑将军孙廷萧!想活命的都站起来按我说的去做!”
  那些禁军被这一吼,终于从先前的麻木中清醒了几分。他们哆嗦着爬起身,开始收集东西。
  此时,一直跪在死人堆里哀嚎的兵部郎中赵鼎,哭得嗓子都哑了。孙廷萧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那官袍的后领,也是一顿吼:“别嚎丧了!起来!跟我走!”
  赵鼎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竟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孙廷萧的腿哭求道:“孙开府!孙大将军!下官求你,快发兵去救圣人啊!”
  孙廷萧揪着赵鼎的领子说:“休说胡话!你看看,等下再有敌兵来了,我们都死路一条。你若懂圣贤之道,就别废话,留着命给百姓做事!”
  说罢,孙廷萧把赵鼎往地上一丢,拔出刀来高高举起,又是一阵呼喝:
  “再过一刻就走,收拾不及的通通丢掉!凡有磨蹭,延误时机,军法处置!”
  不远处,正在整理战利品的杨大眼和周处闻声,皆是神情一肃,挺直了腰杆,下意识地向孙廷萧的方向注目行礼。而在他们身旁,邓艾正带着几名老兵,手脚麻利地往牛车上放兵器铠甲,把干粮挂在马匹身上。
  正抱着两套禁军铠甲的周处,一扭头,正巧瞥见杨玉环被玉澍搀扶着、从坡底缓缓走过的曼妙背影,登时看直了眼。
  “哎……哎!”周处手里的铠甲险些掉在地上,他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杨大眼,压低了嗓门,“那边那个……可是皇后娘娘?那便是天汉第一的美人啊……”
  他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此刻瞪得简直比杨大眼的大眼还要大上一圈。杨大眼正抱着一捆收集起来的禁军与胡骑兵刃,见他这副丢人现眼的德行,顿时一阵无语。
  “看看看!看个屁的看!”
  杨大眼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周处的屁股上,笑骂道:“你这泼才,能不能收收那没出息的德行,人家皇后娘娘岂是你能乱看的。哎,那是孙大将军才……咳咳……”
  他把怀里那捆兵刃丢上牛车,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赶紧搬东西!你瞧瞧这些兵器铠甲,都是又坚固又漂亮,还有那些兵器,还带雕花的枪攥刀柄……还有十几匹女真人的上等战马!日他娘,这等好物,早先你敢想?”
  实际上孙廷萧谨慎总归不错,情形倒是真没有那么紧张。敌兵带着俘虏往汴州方向而去,并没半点再杀回来的打算。
  这一支女真骑兵,正是跟着完颜宗弼从汴州城里杀出来搜索赵家圣人的,他们知道天汉君臣服色,别的也不知道太多,更对那个华贵的女人被救以及来救的是什么人没什么概念,抓走了那些贵人足够他们得天大的赏赐了。
  当这支骑兵带着俘虏与完颜宗弼的大队人马汇合时,天已经大黑了。
  火把点燃,映照出一张张惊惶欲绝的脸庞。完颜宗弼骑在高头大马上,借着火光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天汉的圣人赵佶。
  “大收获!天大的收获!”宗弼心中狂喜。
  当他的目光又扫过那具被随手扔在马背上、腹部还插着半截断槊的黄袍尸首时,又有几分奇怪。
  “这死的是谁?”宗弼用马鞭指着那具尸首,用女真话厉声质问。
  一名谋克赶紧上前,邀功似地禀报:“回四太子,这南朝的狗官们都喊他什么新圣人,方才在小丘底下,他还欲抵抗,被咱们的弟兄顺手给捅了!”
  宗弼闻言稍一琢磨,气得险些没从马背上栽下来。他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照着那谋克便是一顿猛抽:“夯货!一群不开眼的夯货!那是南朝的储君赵桓!活着能抵半壁江山,一具尸首能顶个屁用!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也捅个窟窿!”
  那谋克被抽得满脸是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跪下拼命磕头。
  宗弼发泄了一通,胸中的怒气这才稍稍平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圣人。罢了,死了一个小的,能抓个活的老的,还有许多大官,这天汉的高层,今天也算是被自己包了圆了。
  他策马到赵佶的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两月前自己还要恭敬下拜的大汉天子。
  “圣人别来无恙啊?”
  宗弼冷笑着微微俯下身,用手中马鞭挑起赵佶的下巴,轻轻地、侮辱性地拍打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饶……饶命……”赵佶的牙齿疯狂地打着颤,眼前的宗弼,他也还认得。“完颜……完颜太子……饶命……”
  听着这大汉至尊如此下贱的讨饶声,完颜宗弼先是一愣,随即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引得周围数千女真铁骑也跟着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大汉天子!”
  宗弼猛地收住笑声,马鞭一指汴州城的方向,厉声下令:“全军回转!今晚就在汴州城外安营扎寨!”
  他玩味地看着赵佶:“通知城内准备好羊皮,明早天一亮,就在汴州城外,扒光了赵圣人和所有随行官员的衣裳,给他们披上!行牵羊礼!”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六。
  消息继续向全国扩散,当日中午,汴州沦陷的噩耗已传到了常山前线,传到了马超驻扎的潼关,甚至到达淮上、南阳,以至更遥远的华夏腹地。
  得知这一变故的天汉官员与百姓,反应各异。有人捶胸顿足,明白这大汉的中枢一塌,天下必将四分五裂、生灵涂炭;有人则如丧考妣,茫然地站在街头,望着北方的天空不知所措;而还有几分血性的,则是攥紧了拳头,他们在脑海中已经不敢去细想此刻汴州的惨状。
  事实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烈、屈辱百倍。
  此时的汴州城,狂欢般的破城劫掠进行了两天,此时也仅仅是暂停下来。虽然联军由女真都元帅宗望代表下达了停止无组织屠杀的军令,但他们也只是在为更高效的成建制抢掠财物、瓜分人口而作准备。
  成千上万名放弃了抵抗的百姓与降兵,被胡人联军粗暴地推搡着,驱赶、排列在汴州的主干道两旁。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眼底写满了麻木与恐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胡人逼迫他们站在这里,是要让他们亲眼见证天汉王朝尊严被踩在地上。
  午时三刻。
  随着一阵胡角声吹响,城门口已有队伍进来。天汉前圣人赵佶,连同那些在荒野上被生擒活捉的重臣们,被扒去了中原袍服,光着脊背,披着象征性的,根本遮蔽不了身体的羊皮,一个个脖颈上系着绳子,反绑着双手,由女真兵马压着列队进城。
  完颜宗弼志得意满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手中攥着那根系在赵佶脖子上的绳索,就像是牵着一头待宰的肥羊,在一片戏谑的哄笑声中,不紧不慢地拉扯着这位太上圣人蹒跚前行。
  “咩——”
  一名女真士卒用马鞭狠狠抽在一个天汉尚书的脊背上,用生硬的汉话怪叫着:“叫!像羊一样叫!”
  赵佶吓得一哆嗦,此刻甚至连抬起头看一眼道路两旁百姓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像一只真正的牲畜般,喉咙里发出屈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道路两旁的汉家百姓与士卒,看着这一幕,许多人死死咬住了嘴唇,眼底溢出了血泪;也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多年以来,赵佶虽然享乐挥霍,逼得百姓难得安生,但终究是这个国家的脸面,他尚且受辱至此,沦陷土地上的小民接下来又当如何?
  而在两侧的楼台上。
  入城各部胡人的将领贵人们端坐着交头接耳,肆无忌惮地指点着这群南朝的俘虏,笑得前仰后合。作为附庸军的建州众人和吴三桂,此刻也各自心怀鬼胎,看着赵佶的丑态轻蔑地笑着。
  常山,连日以来,虽然南边变故重大,但此间战事也未停。
  岳家军大营,岳云策马冲入辕门时,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
  今日这一仗打得痛快。他奉命率游骑绕行乞颜部侧后,正撞上匈奴一支前来接应的骑队。那支敌军本欲借山坳掩护,突袭岳家军侧翼,却不想反被岳云领人从背后扑入。数十合冲杀之后,他一锤砸落一名匈奴小王,随后纵兵追斩十余里,缴得战马无数。
  少年将军胸中热血未冷,翻身下马,将头盔夹在腋下,快步往中军而去。
  “父亲!”
  他掀开帐帘,声音尚带着战场上未散的锐气。
  可帐内没有人应。
  岳飞背对着门口,立在帅案之前。虽然看不见他面容,但感觉得到其人心情沉重。
  虞允文立在一旁,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捏皱的军报。
  岳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父亲,出了何事?”他刚要上前,虞允文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莫再开口。
  帐外,杨再兴恰好掀帘进来。他看了岳云一眼,也不多解释,只伸手拧住他的胳膊,将这年轻猛将往外带。
  “先出去吃口热食。”杨再兴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你杀敌累了,去营厨讨碗肉汤吃了再说。”
  岳云哪里肯依,回头还想问个分明。杨再兴却手上加了力气,近乎硬拽着他出了中军帐。
  “杨叔,到底什么事?莫不是北边又有大军压来?”岳云皱紧眉头,回望那顶沉默的大帐。
  杨再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营外那条被暮色吞没的驿道。片刻后,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卷着尘土,自南面直扑辕门。
  马上之人尚未停稳,便翻身跃下。
  岳云认得来人,正是暂代骁骑军主将位置,替孙廷萧统领部下的戚继光。
  戚继光把马交给岳部士卒,便径直朝中军大帐而去。他平日里做事沉稳,遇险不乱,如今却连步子都显得急促,显然带来的不是寻常军情。
  岳云心头一沉,挣开杨再兴的手,又追着戚继光到了帐外,方侧耳听去,里面就响起一声难以置信的喝问。
  “什么!?汴州?!”
  岳云细细听来,不觉毛骨悚然,愣在当场。
  汴州失陷。
  赵佶、赵桓下落不明,随行百官失踪,城池遭屠,赵充国败退,徐世绩退兵。
  杨再兴复跟过来,看着发呆的岳云,也摇了摇头,一拳锤在旁边旗杆上,震得插旗的地面都是一抖。
  就在此时,营外又是一阵人马声。两队亲卫护着数骑驰入,为首一人轻甲白袍,眉目清朗,正是武威将军陈庆之;另一人中年长髯,乃是凉州宿将郭子仪。
  他们都是接到徐世绩遣人一路传递的急报后,连夜赶来岳飞大营议事的。事已至此,原本作为前线的此处反而孤悬,后方大本营没了,圣人和朝廷没了,众人如何自处,必须先有个论说。
  至于赵佶被俘,赵桓身死,汴州牵羊礼的事情,他们又要晚两天才能知晓了。
  汴州,肉袒牵羊的仪式终于结束。
  “道君皇帝”赵佶被女真士卒像拖拽一条死狗般,拖回了那座几天前还属于他的汴州行宫大殿。
  此时的大殿,龙椅上端坐着的是女真元帅——完颜宗望。而那些被一并俘虏来的官员们,则如同丧家之犬般瑟缩在殿下的角落里,个个低垂着头,面色悲戚。
  “跪下!”
  随着女真士卒的一声粗暴呵斥,赵佶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那冰冷的地砖上。
  完颜宗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赵佶,清了清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拿腔拿调地宣告道:“本帅,奉女真国主之命,忝为南征都元帅!今日,代表我女真等各部联军,受降!”
  宗望顿了顿,目光如电般刺向赵佶,语气陡然转厉:“赵佶,既然你已经行了牵羊之礼,那便速速发下旨意,让你那些在各地顽抗的兵马统统放下武器,向我大军投降!”
  换作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君王,哪怕是撞死在蟠龙柱上,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屈辱的命令。
  可赵佶却是豁得出去。
  他趴在地上,犹如捣蒜般磕着头:“罪人遵旨!罪人遵旨!罪人这就写降表,这就下旨让他们统统放下兵器!只要元帅肯给罪人留一条活路,元帅让写什么,罪人便写什么!”
  这等奴颜婢膝的姿态,不仅让角落里的天汉旧臣们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连那些胡人将领们,也是看得一阵尴尬。
  完颜宗望倒是开怀:“好!赵圣人果然识时务!对了,本帅还有几个人想问问你。本帅听闻,天汉后宫里有一位冠绝天下的美人杨皇后。本帅仰慕已久,不知今日,为何没见她来跪降啊?”
  赵佶的脸色瞬间惨白,不知作何对答。
  可宗望的羞辱还在继续:“哦,对了!差点忘了!那个替你守了半辈子幽州、口口声声喊你干爹的好干儿安禄山!他如今又在何处啊?怎么不领着他的兵,来救你这个干爹啊?”
  “大帅……大帅莫要再问了……”
  这位曾经风流倜傥的道君皇帝,终于在这极致的侮辱中彻底崩溃了。
  赵佶受这等折辱,终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大汉群臣之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奸贼!胡虏!”
  那是昨日为赵佶父子说过话的鸿胪寺少卿李若水。这位刚烈的文臣,此刻双目赤红、发髻散乱,竟是不顾双手被缚,一跃而起冲出了降臣的队列,死死挡在了赵佶的身前。
  “天子虽有失德之处,也不容你们这群不沐教化的恶徒肆意折辱!你们身为天汉属国,历次朝贡,朝廷无不是恩赏有加,历来都是天汉让利互市;朝廷为你等诸部调停纷争,你等屡屡挑衅犯边,朝廷也宽仁以待。可现在,你们无耻入寇,伤我百姓,辱我圣人,真乃衣冠禽兽!你们必不得好死!”
  李若水转过头,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吴三桂。那目光中透出的鄙夷,简直比对胡人还要深上百倍。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吴三桂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还有你这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逆贼!你主上安禄山已是反叛谋逆,你更是无耻之尤,开关引狼!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汉家历代天子!你必遭天谴!”
  最后,李若水对着赵佶尽力怒吼。
  “圣人,赵佶!不可写降表,不可!我天汉尚有百万兵马,亿兆子民,天汉断不可降,天汉还未降!”
  这番痛骂犹如连珠炮般炸响,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大殿内的女真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皆拔出佩刀,眼中杀机毕露,便要将这老儒生劈作两半。
  “慢着。”
  完颜宗望却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众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傲骨铮铮的汉臣。在这一地连脊梁都被打断了的天汉君臣中,这李若水的刚烈,反倒让宗望生出了几分敬重。
  宗望当即出言劝诱:“你是个有骨气的。只要你今日肯跪下称臣,本帅保你不死,将来天下大定,还让你做高官!”
  李若水毫不领情,昂着头厉声大笑:“我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岂能如断脊之犬般乞怜于胡酋!要杀便杀,我若皱一下眉头,便枉读圣贤书!”
  宗望眼底的那点唏嘘瞬间消散。“既然你急着找死,本帅就成全你。”宗望冷冷地挥了挥手,“把他拖下去,先割了他的舌头再缢死,把他尸首也挂在汴州城门上。”
  几名如狼似虎的女真力士立刻扑上前去,将李若水粗暴地按倒在地。
  李若水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最后一刻,依然发出不屈的嘶吼:“胡虏必灭!大汉不亡!大汉不亡啊——”
  那些原本还在悲泣的大汉官员,此刻皆是被吓得面无人色,再无一人敢发出一声叹息。
  完颜宗望厌恶地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发抖的赵佶,像驱赶苍蝇般摆了摆手:“把这废物和这些降臣先关进他们那个诏狱里去,等候发落!”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07 03:24:05

第九十六章
  自初五傍晚救人,随后孙廷萧率人走夜路故意向东走远了一些,确保无虞后暂时驻扎,天明后小心绕行,到次日初六的下午,才终于回到了那座荒野中的军屯。
  留守在营中的见有人马来,先是一阵紧张,待看清来者身影,营门内外顿时沸腾起来。
  「将军回来了!」
  「孙将军回来了!」
  几个原本靠在土墙下打盹的老卒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没跟着去的几个黄巾弟兄也纷纷提起刀枪,朝外迎去。兵站中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等人先后快步而出。见孙廷萧安然无恙,还多带了许多人回来,众人悬了一日的心总算落下几分。
  待看清队伍后头被玉澍搀扶着的杨玉环,营中又是一阵惊动。
  杨玉环披着一件临时寻来的旧斗篷,发鬓散乱,玉颈处那道深紫的勒痕仍未消退。玉澍紧紧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往柔福休息的那间屋子。
  柔福公主将养了两日,已从昏睡中醒转,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苏念晚坐在床畔,方给她施过针。门帘掀开,柔福看见杨玉环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坐起身来。
  「母后……」
  杨玉环站在门边,眼中那层死灰般的空茫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答话,只由玉澍扶着,在床边缓缓坐下。柔福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指,两人默然对视,皆有千万说不出的痛切。苏念晚看着二人,也未多问,只取来温水和干净布巾,低声道:「娘娘先歇着。外头的事,自有将军料理。」
  与此同时,兵站外的空地上,那些原本守在兵站里、终日混吃等死的残兵,此刻围着缴来的甲胄、长枪、硬弓与战马,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自当兵以来,穿惯了补丁摞补丁的破号衣,用惯了生锈蛀虫的刀枪。如今十余匹女真战马拴在墙边,鼻孔里喷着白气;数十副明光亮铠堆在草席上,虽有残损,却仍比他们原有的行头强上百倍。
  终于安全下来,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到了。
  周处抱着一顶歪了缨子的铁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乐得合不拢嘴。邓艾则带着几名老卒,将弓箭、刀枪与干粮分作数堆,准备按人头安排。波才领着黄巾弟兄把缴来的马匹刷洗饮水,又把能用的马鞍、套索一一收拢,拉破车的老牛骡子也解开歇息喂草。
  屋内,鹿清彤披着一件厚些的外衫,脸色仍有些虚弱,却已能稳稳坐在案旁,核算那些缴获。兵站里几十号人,有体力披甲的都能确保每人有一套完整的禁军制式装备,会骑马的也都能分派到马匹,牛车之中还有一些女眷可穿的衣物,有了这些,便安心许多。
  孙廷萧来到鹿清彤屋中,衣甲不脱便直接靠着墙坐下。片刻后,他索性躺在铺上,合眼休息。自汴州失陷的傍晚到现在已经三天,终于可以稍微安歇片刻。
  鹿清彤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听没听得见,兀自说道:「可用的人,方才都点过了。」
  孙廷萧闭着眼,抬手示意她继续。
  「除去女眷,波才、杨大眼、邓艾、周处,童贯、赵鼎,黄巾弟兄尚有八人;兵站原有兵卒四十六人;今日救回的禁军伤兵二十一人。」鹿清彤顿了顿,又道,「能立刻上阵者,约莫六十余。另有伤者尚需念晚姐姐诊治,我粗略观看,伤者便不能作战,也不影响跟随转移。战马十七匹,牛骡大车三辆,随运物资无虞,粮食只够数日,便没有敌兵发现此处,我等也需离开就食。」
  孙廷萧半眯半醒,混沌着嘟囔。
  「如此倒有了一支基础的队伍,头目、军师、亲兵、连压寨夫人和伴当太监都有,可以占山为王了。」
  鹿清彤用手背按捺了下嘴角,没有笑出声来,只是看着他弯起嘴角,任他自睡去了。
  院落里,分好东西的兵卒们随意来往庆贺。而些禁军溃卒,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蜷缩在残破的夯土墙根下。他们在绝境中哗变逼宫,亲手射杀了当朝右相,紧接着又被女真游骑犹如砍瓜切菜般屠戮了七七八八。如今,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那股子支撑他们的戾气一旦散去,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羞惭与委顿。
  他们低垂着头,看着地方上的弱卒兴奋地分拣着甲胄,只觉得一阵阵恍惚,也不知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有几名热心肠的老卒端着豁口的陶碗,拿着干粮走上前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吃便是。禁军多是年轻子弟,老卒们管不到这些禁军如何在汴州丢人,也不知道他们哗变时如何凶悍,此时只想安慰一下这些看上去颇惨的后生。
  一名禁军校尉捧着热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鬼一样的脸,想起惨死的弟兄,想起化为焦土的汴州,眼眶一酸,两行浊泪在灰土脸上滑下两条沟来。
  很快,压抑的啜泣声便在墙根下蔓延开来。这哭声中没有了先前的怨毒,只有国破家亡的绝望,以及对同室操戈的无尽悔恨。
  悲音最为伤人。连带着那些正满心欢喜摆弄兵器的兵卒们,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呜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站立着往这边望。杨大眼正往身上绑甲试穿,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提提士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周处放下了头盔,老结巴邓艾也是长叹一声,三位什长面面相觑,皆是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安抚。
  院中的哀泣声传进屋子,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站在门廊下向外张望,忽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柔福公主与杨皇后,互相搀扶着,缓缓跨出了屋子。
  杨玉环已换了一件灰旧的布袍,脸色苍白。柔福的身子同样孱弱,两个曾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家女子,此刻却犹如两支在秋风中相互依偎的残荷。苏念晚跟在后头,眼中虽有几分医者的忧虑,却并未上前阻拦。她心里清楚,大家心中的种种郁结,终究是需要去正视的。
  见到皇后与公主走来,那些不久前还曾挥舞着刀枪、叫嚷着要杀妖后的禁军士卒,此刻皆是羞愧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根本无颜去面对这仅存的天家女眷。而杨玉环的眼中,亦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与仇恨,只剩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麻木与悲凉。
  他们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丈夫、兄长的连番操作,害到了这一步呢?况且,作为当朝的皇后,杨玉环对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无辜,又怎会没有觉悟?
  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无论是流泪的溃兵、踌躇的什长、忙碌的黄巾弟兄,还是互相搀扶的女眷们,皆仿佛受了某种无形的指引。
  人们自发地、一点点地向着院子正中汇集。最终,这七八十道身影,默默地停在了那扇透着微弱昏黄灯光的木门外。
  「孙将军——」
  「将军……将军……」
  「大将军……」
  「将军!」
  一声声低沉而夹杂着期冀的呼唤,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鹿清彤想去看看,让孙廷萧继续小憩,但孙廷萧闻声一个打挺便起来了,与鹿清彤对视一眼,随即伸手推门而出。
  院中不知何时已生起了几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红了门外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有胡须斑白的老卒,有满身血污的禁军,有身形魁梧的黄巾汉子,亦有互相搀扶的女子。
  几十双眼睛,无论身份贵贱、不分阵营恩怨,此刻都在期待地看着他。
  孙廷萧立在门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也涌上一份情绪,但他并未悲切,双手摇了摇,挂出了笑容。
  「都不必聚在此处。」孙廷萧朝着每个方向都发出声音。「女子们一间屋,汉子们住剩下的,无论挤铺位还是席地,今晚都去好好歇息。」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动。
  大家依旧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杨大眼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在篝火旁重重地单膝跪地。他仰起头,那双标志性的铜铃大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疑虑,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狂热:「大将军!俺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以前俺们是朝廷不要的烂泥,但今日起,俺这条命,还有底下这些弟兄们的命,就全交到大将军手里了!跟着您,俺们这些废物,从此以后便是能杀敌的有用之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老结巴邓艾也急急忙忙地抢上前来。他满脸涨红,双膝「吧嗒」一声跪在杨大眼身侧,「艾……艾……艾……」了半天,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终是狠狠一咬牙,梗着脖子吼出一句:「俺也一样!」
  紧接着,是周处。
  这个向来不着调的汉子,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混不吝。他提着衣摆,端端正正地单膝拜倒,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将军,周处年少无赖,横行乡里,人们以我为害。活了小半辈子,终究还是不懂道理,没干出点人事儿。如今天下危亡,我倒想跟着将军,真真正正地报一回国,便是死,也要带着荣耀的名声去死!」
  「俺也愿追随大将军!」
  「大将军,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随着三位什长的下拜,院中那二十余名禁军溃卒、几十名兵站弱旅,黄巾弟兄,连着波才、童贯、赵鼎,成片成片地单膝跪倒。
  孙廷萧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跪伏的甲士,望向了站在人群后方的女眷们。鹿清彤的眼底闪着泪光与坚定,苏念晚神色温婉悲悯,玉澍和赫连握紧了刀柄,而柔福与杨皇后这对亡国贵女,亦露出了某种希冀的面色。
  孙廷萧又摇了摇头,抿住了嘴唇似是憋住了些什么,只将一双手拱在身前,向大家慨然施礼,然后恢复了笑容。
  「列位莫急,且听孙某唱一支小曲,为大家解乏舒心。」
  孙廷萧轻声唱起了一支曲子。
  那唱曲既没有天汉宫廷雅乐的繁复靡靡,也不似边塞军歌那般高亢壮烈。那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旋律,婉转奇妙,唱词也没有固定词牌的套路,显得过于简单易懂;方唱罢一片,又换了另一番调子,完全是不同的音节,唱词也变了个样。孙某人的唱腔未必多好,而发声的方式也颇有趣味,显得格外浑厚,众人听得入神,也不说话,都想听听他还要唱些什么。
  童贯笼着袖子蹲在火堆旁,听得是一头雾水。他伺候了赵家天子大半辈子,宫廷里的教坊仙音、市井里的勾栏小调,什么南腔北调没沾过耳朵?可孙廷萧此刻哼的这曲子,他竟是连半个音符都摸不着头绪。
  他好奇地缩着脖子,悄声地凑到鹿清彤身侧,懵然问道:「状元娘子,将军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处的调子?咱家听着,开头唱什么大河宽,后头便转到」松花江「去了?这松花江是哪处地界?将军履历,据说是在银州初入行伍,那儿可没有什么松花江,老身是懂行的!哎?您听听,这怎么一转眼,又唱到太行山去了?」
  鹿清彤并未解释,只是示意童公公莫要多言,安静听着便是,将军奇曲,她也是没听过的。
  童贯讨了个没趣,只好撇撇嘴,继续蹲在原地琢磨。他正踅摸,忽听得孙廷萧的声调猛地一拔,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春雷,口中迸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字眼。
  「起来——」
  这两个字唱得极具威势,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破釜沉舟之气。童贯身为宦官,听凭主子呼喝习惯了,猛然听见这声喝唱,惊得浑身一个激灵,连脑子都没过,便「腾」地一下真站了起来。
  这滑稽的一幕,正巧落在了旁侧赵鼎的眼里。他原本还沉浸在连日来山河破碎的悲痛中,正感念着方才的歌谣,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见童贯竟被惊得弹起,一时间竟也忘了哀伤,转而看着他忍俊不禁。
  童贯老脸一红,正欲讪讪地坐下。
  却听得风中那雄浑的声线已然攀至绝顶,似是在呼号喊杀,命兵士们前进奋战;而后曲调便收束了,余音散在夜空里。
  赵鼎呆呆地望着孙廷萧,攥着拳头站起身,张大了嘴,想要振臂,想要呼喊,想要做方才唱的那样前进冲杀,但大家尚且沉浸未动,赵鼎便也僵在那儿,等待着,期待着。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把大腿,紧接着,叫好声、喝彩声犹如潮水般在篝火旁轰然炸响。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禁军溃卒,亦是用刀鞘重重敲击着地面,跟着大声呼喝起来。
  童贯看大家不管这几日迷惘低落,此时都激越起来,索性也甩开那宽大的袍袖,跟着那些粗野的军汉一起,扯着嗓子大声叫好;赵鼎便顺其自然融入气氛,和童贯一起欢呼振臂,到激动时,两人竟抱在一起大声念叨起些什么。
  夜风渐渐敛去了锋芒,篝火在欢呼声中燃得愈发明亮。
  孙廷萧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庞上扫过,喜色已上了眉梢。
  「各位放心,既然跟随孙某,便定有打回汴州,驱逐胡虏的一天。大家各自去安睡,明日天一亮,咱们便拔营向东出发。在汴州以东,我早有计较,去寻一支胡人绝猜不到的援军!」
  虽不知孙廷萧要从何处掏出一支援军,但听他这么说,大家便都确信,他定能真找到一支援军。
  「听将军的!」
  「睡觉!明日随大将军往东去!」
  男人们鼓噪着、哄笑着,不再耽搁。有伤的互相搀扶,没伤的抱着新缴来的兵甲,三三两两进了兵站营房,只剩下安排执夜的更卒提着刀,站上了瞭望台。
  孙廷萧正考虑自己去和那屋的士兵挤着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几道柔美的身影,女眷们竟是无一人离去。
  鹿清彤,赫连明婕,玉澍,苏念晚,柔福和杨玉环。
  几个女人,各怀心事,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中,等待他过去。
  孙廷萧立在院中,也觉得有几分局促,不知女人们要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女人是不好对付的。
  若是只有赫连明婕、玉澍、鹿清彤和苏念晚这几位「老班底」,那自然是再好办不过。这几位红颜知己早与他历经了生死,在丛台之上、在广宗的破庙里,与他不止一次地颠鸾倒凤、大被同眠。哪怕此刻当着面开几句荤玩笑,互相调笑一番,也是水到渠成的情趣。随后便和她们睡一间屋子就是,也能解解无辜下狱许久以来的「寂寞」。
  可如今加上了他的「正妻」柔福公主,以及理论上的丈母娘杨皇后,可就不好安排。
  该如何开这个话头?
  是该先按照礼法,向岳母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个跪拜大礼?可昨日在山岗上救下她时,自己可是把那份目空一切的架子端得足足的,此刻再回去守那些虚礼,倒显得做作虚伪了。
  那,该先去安抚柔福?
  他本该向妻子诉一诉久别重逢的衷肠;本该郑重地感谢她,在汴州城破的绝境中,竟能让童贯带着金牌来救自己;更应该向她致歉——新婚之夜,她曾哭着求自己一定要阻止她父皇与太子哥哥的自相残杀,保她的至亲周全,可到头来,赵桓终究还是被她父皇逼得哗变,性命也没能保住,而他父皇如今也被劫走,生死难料。
  孙廷萧心知大家不走,或许是在等待自己去理清这番关系,便只好向着站在阴影里的柔福与杨玉环走去。
  「公主,娘娘……」
  他刚一开口,正打算将那些准备好的致谢与安抚之词说出来。
  可话未落地,那道纤弱如柳的倩影却已经先他一步,在廊檐下裣衽下拜。
  「将军……」
  柔福公主端正俯身,众女也并未阻拦,只是有她开口:「将军当日在洛阳,不惜以身犯险,背上附逆骂名,也要阻止父皇与太子相杀……如今城破家亡,将军先于乱军中救下柔福性命,后又在虎狼之口营救母后……大恩大德,妾身实不知如何为报……」
  心绪至此,柔福念及兄长最终横死,伏地痛哭不止。
  「公主快起。」
  孙廷萧心头一紧,连忙伸出双手去搀柔福,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柔福的衣袖,一旁的杨玉环,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竟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孙廷萧的面前!
  孙廷萧见此心中一惊,正欲去扶,却见杨玉环长跪施礼,乃是郑重万分,必有言语。
  「求将军!为民妇杨玉环……报杀子之仇!」
  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皇后与公主,孙廷萧那颗历经了无数血战、早已坚若磐石的心,在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不忍。
  他轻叹一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了杨玉环与柔福的臂弯,便欲将这饱受国破家亡之苦的少女与美妇一并搀扶起来。
  可他扶起了柔福,杨玉环却并不肯起来。
  「娘娘,这地上寒气重,快些起来。」孙廷萧低声劝慰,语气犹带着对皇后的恭敬态度。
  杨玉环仰起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目光定定地望着孙廷萧,凄然地摇了摇头。
  「如今,便没有什么杨氏皇后了。前日树下白绫挂起时,杨皇后就已死了,将军救下的,乃是一寻常民妇。」
  孙廷萧一怔,借着院中篝火的光,他看清了这位倾城美人脸上的神情。没有往日里高居深宫的雍容与柔情万种,也没有方被他救下时心如死灰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前半生所有的荣华富贵与恩怨情仇彻底斩断的决绝神色。
  「既然杨皇后已死,便请将军以后,也不要再拘君臣虚礼。」
  杨玉环的双手依旧交叠伏地,只是扬起脸望着孙廷萧:「如今玉环丧子亡兄,丈夫薄情辜负,已是恩断义绝……便只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寻常妇人。将军的救命之恩,还有救下柔福这等大恩,玉环此生结草衔环,自当尽力相报。」
  面对这等惨烈的剖白,孙廷萧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忙连连点头,又一次去搀扶她。
  「好……杨……杨夫人。」孙廷萧改了口,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夫人起身才好说话。说起来,末将还要多谢夫人。若非当日夫人在深宫中指点,让柔福去寻那块金牌,廷萧只怕脱身艰难,稍有差池落入敌手,便救不了您和柔福。」
  听到这番话,一旁被玉澍扶着的柔福,也缓缓收住了悲戚。
  「将军言重了。」柔福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勉力挤出些笑容,「如今将军脱了樊笼,又得了义士相随,便犹如鱼入大海,再无人能掣肘了。」
  她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站在一旁的鹿清彤、玉澍、苏念晚、赫连明婕,眼中并没有作为正妻的半点妒意,反倒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艳羡。
  「柔福在汴州时便早已想过……」
  柔福转回目光,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将军与这几位姐姐,那是共经过患难,真正情投意合、生死相随。如今皇室倾覆,将军与几位姐姐,已经不必再受那些皇家礼制的拘束。说到底,将军没有半点对不起父皇,反而是赵家欠了将军太多太多,根本没有约束将军一生的道理。」
  说到此处,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却又极其郑重的决定。
  「大婚之夜,将军连合卺酒都未曾饮下,便为国奔赴洛阳……这场赐婚,本就是父皇束缚将军的枷锁。如今国已不国,这道赐婚的旨意,便也做不得数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愫:「从此以后,请将军只当……从来不曾与柔福成过婚吧。」
  孙廷萧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眼前孤弱的人儿,下意识地按了下心口,以压制那股钝痛。
  柔福这句话说得极决绝,可是,她对孙廷萧的那份心思,在场这几位冰雪聪明的女人,又有哪一个是不明白的?
  「柔福……」
  杨玉环站在一旁,听见这丫头竟要主动退婚,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柔福不顾风险去冷宫探望自己时,可是向她倾诉了对这位骁骑将军的爱慕的。也正是被她那份心意所打动,杨玉环才将赵佶收藏金牌的秘处告诉了她。
  如今,这丫头嘴上说着「放手成全」,可她那双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的柔弱小手,又怎能骗得过杨玉环这双看尽了人心的眼睛?
  而站在廊下的鹿清彤等人更是互相交换了眼神——她们怎么可能忘得了,前月汴州的大堂之上,柔福是如何假病硬闯公堂,如何撒下「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弥天大谎,用自己作为一个皇家女儿最珍贵的清白名节去保身为驸马的孙廷萧不受大刑?
  这等勇气和痴绝,便是和孙廷萧几番同生共死的她们也自叹弗如。
  此刻,这娇弱的小女子站在这里,红着眼眶说「请将军只当不曾与柔福成婚」,那语气里藏着的凄苦与卑微,简直能把人的心给揉碎了。
  一时间,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先开口打破这僵局,最终,所有的目光,默契地、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孙廷萧的身上。
  孙廷萧四双或哀怨、或探究、或戏谑的眼睛盯着,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决断?
  难道要他孙廷萧厚颜无耻地点点头说:「哦,好吧柔福,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那谢谢你的成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要和我的四位好老婆进屋共度春宵去咯?」
  那还是人吗?四位好老婆,想必也要看低了他的。
  孙廷萧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咳……」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寂静,目光在柔福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张了张嘴。
  「那个……公主啊……」孙廷萧的声音干巴巴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如何组织一套既不伤害这姑娘一片痴心、又能平稳过渡的话术。
  面对孙廷萧的卡壳,率先开口的,是四女之中与柔福最为熟稔、且同样流着赵家血脉的玉澍郡主。
  她端出「娘家人」的做派,上前一步,凤目微微一眯,故意冷冷地瞪着孙廷萧,语气里透着一丝戏谑:「师父……你莫非,真打算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孙廷萧被她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肩膀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哎!萧哥哥,这可不行啊!」赫连明婕那段日子与柔福朝夕相处,早和她处成了自家姐妹。她也数落道:「你要是点了头、答应了公主悔婚,那你可就是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负心汉了!」
  孙廷萧不由腹诽,我还未曾吃过柔福,如何吃干抹净。
  「赫连妹妹说得不错。」
  苏念晚看着柔福,眼底满是怜惜,转头对孙廷萧轻声补刀:「将军被逮后,禁军封了将军府。那日为了去公堂保你性命,还是公主主动提出服下猛药装病,我们才能出了府门。将军若是辜负了,莫说天下人,便是咱们姐妹这关,也是过不去的。」
  孙廷萧只得继续腹诽,又不是我要退婚,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举手投降。
  而此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鹿清彤,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微光。
  「所以嘛……」状元娘子故意摸着下巴,拖长尾音道,「将军自然是不能做这等负心薄幸之事的。」
  她话锋一转,忽然笑盈盈地凑近了柔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不过嘛,这事其实将军说了也不算。既然是公主自己亲口提出要退婚的,那自然该以公主的决定为准。公主……」
  鹿清彤故意调戏柔福道:「公主是不是嫌弃将军是个粗鄙的武夫,不懂风雅,而且年纪又大出你许多,心里觉得委屈,这才想……想把将军给休了呀?哎呀,将军今年三十有六,公主才……」
  「啊?没有……哪有……」
  柔福本就是个在深宫里养大的单纯性子,哪里听得出鹿清彤这番言语中藏着的调侃。她一听自己要「休夫」,且还被扣上了嫌弃孙廷萧的帽子,顿时慌了神。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连连摆动,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会嫌弃将军!我也没说要休了将军……我只是觉得……我是说……」
  「哦——那就是说,公主方才说的要退婚,根本就不是真心咯!」
  鹿清彤根本没给柔福把话说完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随后转头看向姐妹们:「看吧,我就说,公主的心意,咱们姐妹几个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柔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位聪慧的状元娘子给绕进去了。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垂着头,双手搅弄衣摆,半个字也分辩不出来了。
  鹿清彤见好就收,不再逗弄柔福。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一肃,向站在一旁的杨玉环:「娘娘。」
  鹿清彤却是双膝微屈,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无论天下如何大乱,您皇后位分犹在,也是公主的嫡母。依您看,以公主的真心实意,这桩婚事能不作数么?」
  杨玉环旁观了一众小女们挤兑孙廷萧,维护柔福,心里也不由得流过一丝暖意。她看着鹿清彤,没有说话,却已是表达了态度。
  「若是还当作数……」
  鹿清彤当即做出了一个惊讶众人的提议:
  「那将军之前因为国事耽搁,在大婚之夜便匆匆前往洛阳,已是置公主独守空房。如今择日不如撞日,是否该让将军把欠公主的洞房花烛夜……把夫妻之实,给补上了?」
  孙廷萧的下巴当啷地掉了下来,嘴巴立时变得能塞进一只梨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呃……那个……这个……」
  孙廷萧忙抬手想要婉拒。
  倒不是说他孙廷萧这个处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色坯坏蛋突然之间变得清纯保守,生出了什么君子之心。只是此刻是温香软玉,洞房花烛的时候吗?
  被自己的几个红颜知己围成一圈,联手逼着自己去和那个只拜过天地、还没来得及圆房的「正牌小媳妇」去洞房花烛……
  「这个那个什么……」
  赫连明婕一把拽住孙廷萧的胳膊,将他往柔福那边推了推,横眉竖眼道:「萧哥哥,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洞房你要是不入,你就是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我们姐妹的一番苦心!」
  「将军若真有推辞之意,那便是嫌弃柔福公主了。」苏念晚也在一旁轻飘飘地补上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
  玉澍更是干脆,直接将手按在刀柄上,冷哼了一声,莫非不从,她便要拔刀砍来?
  孙廷萧无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后的杨玉环,指望她讲,便要补上柔福的洞房花烛,也该脱离了险境,再补点符合她身份的仪式再说。
  杨玉环接收到了孙廷萧的目光,转过头,温柔地看了一眼已经羞得不想见人的柔福,随后重新看向孙廷萧,语气郑重地进行了最后的「拍板总结」:
  「作为柔福的嫡母……民妇玉环,确实乐见女儿能在这乱世之中,跟得一位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良人。因而女状元刚才说的话……在理。」
  于是迟到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在荒郊野外的破兵站里,仓促而荒诞地敲定了下来。
  门合上了,只剩孙廷萧和柔福的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没有张灯结彩的红罗软帐,没有雕龙刻凤的拔步大床,更没有那些象徵着喜庆的龙凤红烛与合卺交杯。
  这间破土屋里,只燃着一盏快要熬干的昏黄油灯。光影在剥落的土墙上摇曳,将两个人局促的身影拉得老长。
  孙廷萧看着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的纤弱人儿,不由得回想起了一个半月前的大婚之夜。那时的柔福大红在身,哭着求他顾念苍生。而他,那时也只是在公主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奔赴了洛阳。
  而如今,物是人非,山河破碎。他再次与她独处一室,却是真的要剥去她的衣衫,去占有她那未经人事的身子了。
  孙某人跨到大通铺边坐下,却像也没做过这事,不知如何开始。
  「咳……这地方简陋得很。想来自古至今,也就只有这一场皇室的婚事如此寒酸。这般境地,真是……委屈公主了。」
  柔福也打量了一番屋子,并没有露出半分嫌弃之色。
  「比起将军在牢狱中不见天日、受的那些折磨……这间屋子,已经好得太多了。」
  孙廷萧闻言,心头微微一暖。这丫头,到了这般田地,心里竟还念着他受过的苦。
  「那……要不,公主别在那儿站着了,坐过来吧?」孙廷萧拍了拍身边的铺着草席的土炕。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但她并没有迟疑太久。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孙廷萧的身旁坐了下来。
  一阵淡淡的、属于深宫女儿独有的幽香,混合著荒野的草木气,悄然钻入了孙廷萧的鼻息。
  两人并肩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见那灯花偶尔「噼啪」爆裂的微响。
  过了好一会儿,柔福忽然侧过头,那张被火光映得柔美的脸庞上,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将军……夫君……」她咬了咬下唇,「要不,以后也别再叫我公主了。就像母后说的,她不以皇后自居,那也就当柔福公主城破之时已经死了。」
  她抬起眼眸,勇敢地迎着孙廷萧的目光:「现在这里只有民女柔福。妾身愿意在此……侍奉夫君。」
  这几句温婉而认真的表白,让孙廷萧那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身为男人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啊……对,柔福。」
  他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不符合柔福已经烘托起来的暧昧氛围,但还是问出口:
  「那……你知道,这所谓的」侍奉「……究竟该怎么侍奉吗?」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09 03:21:11

第九十七章·帝女初月明(八虏之变篇,H章节)
  孙廷萧那句带着几分恶趣味的调笑刚一出口,柔福那张本就染了红晕的小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不安地揪着衣摆,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孙廷萧那灼热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大婚之前……宫里的教引嬷嬷,都是拿过那等……那等画册子来教过的。只是……只是我虽然大抵看懂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到底没经历过,也确实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怎么侍奉……」
  这般诚实又窘迫的模样,让孙廷萧心头一阵好笑,却又生出了无尽的怜惜。
  「那倒是没关系。」孙廷萧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凡事都有个头一遭,我带着你便是。」
  不过,话刚说完,孙廷萧目光落在柔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时,还是有些迟疑。
  「呃……不过等下,肯定是会疼的。」孙廷萧乾咳了一声,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我其实有点怕,怕你受不了的……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单薄。」
  就算是草原出身常年骑马身子矫健的赫连明婕,初经人事那回,也是被折腾得哭爹喊娘的,柔福病还没好透,怕是不能折腾吧?
  柔福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底反倒涌起一丝甜蜜。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带着几分娇嗔道:「那你……你等下小点力气嘛。」
  「咳……这个,那个其实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
  孙廷萧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只好摆出两只手比划:「那个……就是,我再怎么怜香惜玉,总归是你的……那个地方,就是……」
  他左手屈指比了个圈,右手指头朝圆心比划了一个挤压和进入的动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的那个,我的这个,它是要硬生生挤开,然后进去的。不管用力大小,你那儿原本是自然长成的紧紧一个小口,第一次被挤开进去了别的物事,肯定是会痛的。」
  这听得柔福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羞愤地咬了咬嘴唇,问道:
  「那……那种痛,比我来月事的时候,在床上疼得打滚的那种痛……还要厉害吗?」
  孙廷萧虽然身边红颜知己不少,可月事那种痛究竟是个什么级别,他也是不知道的。
  「呃……那肯定不是一回事吧!」孙廷萧哭笑不得,只能强行敷衍过去,「那个是肚子里疼,这个是……底下疼,大概不能拿来一块比……」
  两人就这般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用这种尴尬又带着几分温馨的方式,一本正经地讨论著即将到来的洞房秘事。
  可是,聊着聊着,柔福眼底的那抹娇羞,却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墙上跳跃的火影,忽然觉得一阵怅然。
  「太子哥哥……没了。」
  柔福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飘,眼眶里再次浮起了水雾:「父皇也被胡人掳走,汴州城更是化作了炼狱……国破家亡,我却还有心思在这儿……在这儿和将军讨论这等……这等儿女情长的事。柔福……实在是荒唐之极了。」
  孙廷萧并没有太意外,也没觉得柔福扫兴,若是她没有生发半点这种心思,反倒不是他所喜欢的女子。孙廷萧伸出大掌,极其轻柔地按捺了下柔福的眼角。
  「不是这样的。」
  孙廷萧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你父皇逼反太子,滥行冤狱,导致大局糜烂,那是赵家男人们造的孽,这笔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你一个小姑娘的头上。你能活下来,你母后能活下来,便是上天没有厌弃你们,不许你像父兄那般荒唐下场。」
  他叹了口气,将手从她脸上收回,往旁边退开了半寸。
  「那……若是公主心里实在过不去,今天实在不想做这事儿。」孙廷萧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语气平静而包容,「那我们今夜,便就此和衣睡下,如何?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或者是等公主什么时候心气顺了,咱们再补上也不迟。嘿,这房子也忒简陋,不是柔福公主当有的洞房,等到安全的地方,我找最好的屋子,还布置得像那日将军府一般……」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悲伤里的柔福,却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孙廷萧那只正准备收回去的大手。
  「不!」
  那张还挂着泪痕的清冷小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迟疑,只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柔福红着眼眶,声音发著颤,却固执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身子,主动靠向了那个宽阔的胸膛。
  「夫君……」她将脸颊贴在将军的心口上,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道,「今夜……柔福是定要……将这清白身子……交给你的……」
  孙廷萧低头看着怀中的娇怯脸庞,心中一动。既如此,便也不能慢待公主。
  「柔福。」孙廷萧握住她纤弱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半寸,「你的心意,我知晓了。不过眼下,我打算先把自己好好洗洗。否则我先逃脱牢狱,又是连日的逃难厮杀,身上不知多少汗尘血污,这般碰你,唐突了佳人。」
  柔福睁开水雾蒙蒙的双眸:「那……我去为夫君取水来。」
  说罢,她便要起身去了。
  「回来。」孙廷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等粗重活计哪里轮得到你来做?你就安生坐着,我自己去。」
  不一时,孙廷萧便去伙房大锅舀了原本众人没用完的半温水,连井水兑了一桶,回得屋来,用脚勾上了房门。
  将水桶放下,孙廷萧正欲解开衣襟,目光落在柔福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忽然停下了动作,眉头微皱:「对了,我竟忘了问。你这身子……风寒可曾反复?」
  柔福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夫君宽心,风寒已是大好了。苏姐姐的医术当真出神入化,那几针扎下去,再配上路上寻的草药发了汗,此刻除了手脚还有些软,已不热不冷。」
  「那便好。」孙廷萧舒了口气。
  他随手解开外袍,柔福却已悄然走上前来,纤细玉手,搭在了他的衣襟上。
  「夫君征战劳苦,宽衣解带这等事……理当由为妻来伺候。」
  孙廷萧没有躲闪,由着她替自己宽衣。当最后一件里衣被剥落,孙廷萧那宽厚赤裸的上半身,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公主的面前。
  柔福原本还带着几分初为人妇的娇羞,可当她看清男人身上的景象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眸骤然一缩。
  这哪里是一具肉体,这分明是一幅写满了死生杀伐的画卷。那结实的肌肉上,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疤。有被利刃斜劈留下的长痕,有被枪矛捅穿的圆洞,新伤压着旧伤,在暗黄的光影中显得触目惊心。
  柔福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颤抖着,竟是不敢去触碰那些伤痕,眼眶瞬间红了。
  孙廷萧见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随手抓起桶里的粗布巾帕,在水中浸湿,胡乱地擦拭着脸颊与脖颈,浑不在意地说道:「是不是吓着你了?征战十余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身上的疤多,女儿家怕是看不得。也就是这两年手底下的兵马广了,战阵之上,有秦、程、尉迟几位猛将替我领兵冲阵,我这才没怎么再添新伤。哎,没有皂角胰子之类,怕擦洗不净,身上不香,嘿嘿。」
  孙廷萧将布巾搓洗了一番,顺着坚实的胸膛擦去,至左胸心脏偏下的一处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用滴着水的粗壮手指,点了点那一处呈现出暗紫色的凹痕。
  「你看这里。」孙廷萧的神色变得有些幽深,语气中透出几分对过往的追忆,「当年差点要了我性命的箭伤。那时候我方才参军,只是如同杨大眼他们一般的什长,在银州抗击党项,本想冲杀夺旗,被一记冷箭射中,便半死着被抬下战场。」
  柔福轻抚着那痕迹,知道这已是十几年的旧伤痕,心中不由一痛。
  孙廷萧看着满脸心疼的柔福,却反而有一些男儿对伤痕的自豪:「也正是因为那次濒死之劫,让我认识了念晚。她不眠不休地救治我,照顾我,否则我现在也不过是冢中枯骨了。死里逃生」
  柔福吸了吸鼻子,伸出帕子,动作极尽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肩膀上的水珠,却替他有些不甘:「夫君为天汉征战,九死一生,灭百夷安史,可说是功盖当世。可却被朝廷、被父皇那般猜忌冤枉,不仅削了兵权,还险些受酷吏折磨……如今国已不国,这一切,终究是父皇的错。是他,也是我们皇家对不住你。」
  听着这丫头将罪责揽在了皇家与她自己头上,孙廷萧停下了擦洗的动作,捧住了柔福那张泪雨梨花的小脸,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颊的泪痕。
  「人长的如此清灵,却是冒傻气的。」孙廷萧很不严肃地揉了揉她的脸蛋,「你父皇多疑昏聩不假,但他不也曾给了我无上的荣华,加封了我高官厚禄吗?要说他真亏待了谁,反倒不是我孙廷萧,而是那些百姓。」
  他顺势将她拉近了些:「他是这天汉王朝的皇帝,有百千种错,合该受后人评说,被时人唾骂。但你只是他的女儿,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姑娘,这些家国倾覆的罪责算不到你头上,你大可不必为此负疚。」
  见柔福仍低着头不语,孙廷萧叹了口气,笃定地说:「另外,我有一言,你且宽心听着。女真人将你父皇连同那些公卿大臣一并掳走,看似受了奇耻大辱,但胡人重利轻义,他们留着你父皇的性命才是奇货可居,能和随后重新组织起来的天汉新朝交易利害。所以,短时间内,他们绝对不会伤你父皇,你大可暂时安心。只不过……」
  孙廷萧顿了顿,玩味道:「这阶下囚的日子,受辱挨饿、担惊受怕,他这辈子没吃过的苦,怕是都要尝个遍了。」
  柔福知道孙廷萧说的是残酷的实话,却也是眼下最令人心安的定论,赵佶确实暂无性命之忧,她确实不必为此神伤。
  「夫君教诲得是。」柔福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手中的布巾在水桶里漂洗干净,拧了个半干,微微踮起脚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替孙廷萧擦拭着胸膛与后背。那柔嫩的指腹隔着粗糙的布巾,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肌肉轮廓,带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昏黄的油灯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靠得极近。男人如铁塔般巍然挺立,任由身前娇小柔弱的妻子替自己洗去这一身的风霜。
  不多时,上半身已经擦洗干净,该轮到下面了。
  柔福咬着下唇,面对孙廷萧的裤带,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该退。
  孙廷萧心头一阵好笑。这深宫里长大的小公主,能鼓起勇气帮自己擦拭赤裸的上半身,已是极大的突破了。若真让她再给自己沐洗下体,有点难为人,自己又不是什么不能自理的伤病号,那样也显得很没情趣。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孙廷萧爽朗地笑了一声,大掌一伸,从柔福手中接过了那方湿漉漉的布巾。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小媳妇的面,单手扯开了腰间的系带,那粗布中裤便顺着他结实的腿滑落至脚踝。
  孙廷萧把犊鼻也扯住往下褪,柔福下意识慌忙转过身去,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虽然教引嬷嬷给他讲过那成年男子的身体如何,怎及得上身后这活生生的伟岸身躯带来得震撼?
  孙廷萧三下五除二地用冷水将下半身擦拭干净,连带着那根肉棒也擦洗干净。这深秋屋凉,激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起来,但这股冷意,却恰好压住了他小腹深处正隐隐翻腾的邪火。
  「好了。」
  他将木桶推到门后的角落里,扯过挂在床头的一件干净里衣披上,却没有系上带子,依旧敞着宽阔的胸膛。
  听见孙廷萧出声,柔福这才敢慢慢地转过身来。她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一眼,见他虽然衣衫不整,但好歹是遮住了那最羞人的部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来。
  「那……夫君歇息吧。」柔福不好意思说夫君开始享用妾身吧,却只好说让他歇息,自己拘谨地并拢双腿坐在了炕沿上,那模样,倒像是一只等待着猛兽发落的幼弱羔羊。
  孙廷萧看着炕沿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大步走到通铺前,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小山般压迫下来,将柔福整个人放倒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立刻采取动作,而是单膝半跪在炕沿边,视线与柔福平齐。手覆在她紧紧交握的纤纤玉手上:「别怕。等会儿若是哪里不舒服、觉得疼了,一定要开口告诉我。我慢慢来,你全都听我的,别自己硬扛着,嗯?」
  听着这般直白却体贴的话语,柔福放松了些许。不知是出于女儿家初经人事的好奇,还是皇家公主那一点点隐秘的攀比心思,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吃味的话。
  「那……其他几位姐姐,将军……都已经得了她们吗?」
  孙廷萧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在这种干柴烈火、即将提枪上马的紧要关头,这小丫头竟会问出这等修罗场级别的问题。他干咳了一声,倒也坦荡,点头承认:「是……是啊。」
  莫非柔福终究还是吃醋埋怨?孙廷萧倒怕她若是揪着自己那些风流史大为纠结,那自己最担心的后院起火还是要来了。男人怎样杀伐果断,但只要还是正常人,就很难处理好一堆女人的关系,所幸前面的五位红颜姐妹感情还好的很嘞,就怕柔福公主自幼得天独厚,融不进这个圈子里去,孙廷萧可不打算上了战场,还要想着家务事。
  柔福却道:「那夫君在……在得道她们的时候,也像对我这般……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们吗?」
  「嗯……第一次的时候,自然都会的。」孙廷萧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语气极其诚恳。
  可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却是暗暗汗颜,甚至在心底偷偷干笑了几声「嘿嘿」。
  什么叫第一次都很轻柔?那简直就是放屁!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广宗总坛那间破屋里的荒唐景象。那次他被张宁薇身上的蛊毒反噬,情欲焚身、彻底失控,玉澍为了救他主动献身。那可是实打实的「双飞」加上「双重破瓜」,他在蛊毒的催动下悍猛如狂兽,哪里顾得上什么怜香惜玉?他将那两位初经人事的飒爽美人给生生操开了苞,也就是她们都有武艺在身、身体底子极佳,这要是换作眼前这娇滴滴的病弱公主,只怕当场就能被他那凶蛮的力道给弄得厥死过去。
  虽然这么腹诽着,孙廷萧面上却是不显山露水。他看着柔福那张略带一丝醋意却又无比期待的小脸,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手伸向玉澍的衣裙襟带。
  「我帮你宽衣。」
  此刻孙廷萧的动作,慢得简直令人发指,慢条斯理地解开纽带。柔福也不知道如何配合,显得倒像被大恶徒控制住了的小可怜,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情味。
  外袍褪去,只剩下一件单薄贴身的月白色亵衣。孙廷萧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精致的锁骨和细弱的肩膀,惹得她一阵酥麻;随着亵衣的系带被缓缓抽开,那掩藏在布料之下的娇躯一点点露出来——
  柔福虽然身形单薄,但那一身肌肤却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般白细,两团尚未完全长开、仅是初具规模的鸽乳,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顶端那两颗粉嫩的乳尖,尚未被抚弄便已经悄然挺立。
  被男人这般一寸寸地剥开审视,柔福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双臂去遮挡胸前的春光,却被孙廷萧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轻轻压向了两侧。
  「别遮,总要让我看清的。」孙廷萧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具青涩而诱人的娇躯,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看着柔福那副欲拒还迎、羞怯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小模样,孙廷萧已是来了感觉,若是现在马上开搞,硬度也足够了。
  柔福被盯得浑身发烫,不敢去迎那灼热的目光,只偏着头说:「夫君……作为你的新娘子,柔福……可算好看?是不是……这身子实在太过单薄了些?」
  孙廷萧轻笑了一声,手掌轻抚纤腰,慢慢地享受那滑腻的触觉:「绝不算单薄。夫君我这人,在女人身上可从来不挑肥拣瘦,只要是我的女人,皆是人间绝色。」
  他顿了顿,俯下身:「况且,你既然已经跟了我,以往的体格迟早要给你改过来。以后跟着我,不管是四处征战,还是将来打下了太平盛世,夫君定要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听到白白胖胖,柔福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宛如暗夜里绽放的昙花,带着历经劫难后的释然与纯粹的女儿娇态,美得动人心魄。两人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敞开,那些关于大汉倾覆的沉重包袱,终于被暂时抛诸脑后。
  看着小娇妻展颜,孙廷萧的顾忌也彻底烟消云散,终于肆无忌惮地拉开了探索柔福的序幕。
  首先便是那一对邪恶的大手覆上了那两团尚未完全丰满、却微微挺翘的雪乳。
  「啊……」柔福发出一声难以自控的低吟。
  孙廷萧五指微微收拢,掌心缓缓打着圈,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那两颗已经硬挺如豆的乳尖。
  「嗯……夫君……别……」
  那酥麻的战栗感瞬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柔福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推拒,可那双手腕又被孙廷萧单手牢牢扣住。
  孙廷萧的唇瓣落在了她纤长的脖颈上,鼻尖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一路向下轻嗅、啃咬。从下巴到锁骨,再沿着那优美的弧线,最终停在了那剧烈起伏的乳间。
  「真香。」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下一刻,湿热的舌尖猛地探出,精准地卷住了其中一颗战栗的乳珠。
  「呀——」柔福被压制的手腕也猛地攥紧。一种前所未有的电流感直冲小腹底端,她喉咙里溢出了一串细碎而娇媚的喘息,「夫君……怎么这样……别含……含我……」
  孙廷萧哪里肯听?他不仅没有松口,反而微微用力吸吮起来,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她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了那条早已被褪到一半的亵裤边缘,指尖挑开那最后的布料阻碍,直截了当地覆在了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神秘幽谷。
  那里,早已因为方才的挑逗而变得泥泞不堪,细密的花汁溢出,沾湿了最外层的软肉。
  孙某人的中指,刚刚触碰到那片泥泞的花唇,柔福便如同一只受惊的幼鹿般,整个身子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唔!」她紧紧咬住下唇,死死压抑着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呼,双腿本能地想要并拢,却被孙廷萧用坚实的大腿强行抵开,只能无助地敞露在手指之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空虚感与酸胀感,夹杂着难以启齿的酥麻,瞬间从那花壶底端直冲脑门。柔福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打开了什么,那从未经历过情事的幽谷深处,竟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一股股羞人的热液,将孙廷萧的指腹彻底打湿。
  她羞愤欲绝,眼眶里又聚起了水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君……我……我身子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为何……为何那里会……会有水流出来……好生奇怪……好脏……」
  那副又惊又羞的小模样,当真是惹人怜爱到了极点。
  孙廷萧并没有急着往里探,只是停留在花穴的外围,轻柔地刮擦着那两片因为动情而微微肿胀的娇嫩花瓣,沾着那晶莹的淫液,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傻丫头,这哪里是什么怪病?更不是什么脏东西。」
  孙廷萧如同怪大叔一般,对他的小娇妻讲解道:
  「这叫」动情之水「。你那教引嬷嬷莫非没告诉你?男女交合,若要水乳交融、免去撕裂之痛,便少不了这东西。唯有动了情,身子有了感觉,这幽谷深处才会分泌出这等甘露,用来润滑那即将进入的物件。」
  他一边说着,那沾满黏腻花汁的中指,便恶作剧般地往上一挑,精准地按在了那颗隐匿在层层软肉之中的敏感花核上,轻轻碾磨了一下。
  「啊——」
  柔福猝不及防,被这一记精准的揉弄刺激得终于把娇喘释放出来,下面更是水汪汪的,进入了予取予求的状态。
  「你看,」孙廷萧得意笑道,「这不是怪病,这是因为我家公主的身子,已经被夫君给彻底撩拨起来了。它这是在告诉我……它已经准备好,要迎接夫君了。」
  柔福点点头,大致听懂了,自己有这般反应,是喜爱夫君才会如此。
  看着小公主这般羞怯又情动的模样,孙廷萧缓缓将那根沾满了晶莹花汁的手指拿上来,在柔福面前晃了晃,把她羞得又遮住了眼睛。趁此机会,孙廷萧将自己胡乱披着的衫子彻底甩脱,于是下身便也没有了遮掩。。
  「既然已经讲明白了你身子的变化,」孙廷萧得意地道,「那为夫也该让你好好认认,我这边的底细了。」
  随着布料的褪去,那根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胀大的粗硕阳物,瞬间毫无遮拦地弹跳而出,直挺挺地展露在空气中。那物事紫黑狰狞,龟首更是因为充血而涨大了一圈,顶端甚至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浊液。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足够让女儿家情迷意乱。
  柔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么大……」柔福惊惧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连连摇头,「不行……夫君,这绝对不行的……若是被这等凶物硬生生塞进去,柔福真的会……会被劈成两半的……」
  看着她这副吓破了胆的小模样,孙廷萧心底那股雄性的自豪感与征服欲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躲什么?」孙廷萧稍稍用力,便将柔福小手强行按在了自己那坚硬的肉柱上,带着她那五根纤细的玉指,一点点地、强行握住了那粗硕的根部。
  玉澍感到手心里传来的,是那如同擂鼓般强劲而鲜活的跳动,这物件一动一动的,她都握不住了!
  「别怕,看着它。方才你说自己的身子流出了水,那是女子动情的本能。而男子动情,便是眼下这般光景。」
  孙廷萧带着柔福的手,沿着那硬挺的柱身缓缓上下滑动了一下,耐心地为她讲解这男女之事的另一半奥秘:
  「这叫阳气汇聚、坚挺如铁。男子唯有在面对自己想要占有、想要疼爱的女人时,一身的精血与热力才会疯狂地往下腹涌去,让这原本绵软的物事变成这般模样。它越是胀大、越是滚烫,便说明夫君此刻心里,对你的欲念有多深。」
  他空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柔福那因为紧张而绷得死紧的大腿内侧,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你方才不是问我,那种痛是不是跟女子月事一样吗?现在你看,它长成这般模样,龟首圆润,柱身平滑,本就是为了契合女子的花穴而生的。」
  孙廷萧的手指再次探到那泥泞的花穴口,沾了一点那晶莹的花汁,抹在自己的龟首之上:「正是因为有了你刚才流出的那些」动情之水「的润泽,它能一点点地挤开你的穴口送进去。痛是难免的,但只要你彻底放松,顺着它的力道接纳它,等痛楚过去后,它便会将你整个人彻底填满,带你尝到男女之事的销魂滋味。」
  听着他这番直白露骨、却又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讲道」,柔福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渐渐安定了下来。手心里那滚烫坚硬的物事,似乎也不再如起初那般像个吃人的怪物,反而透出一种属于这个盖世英雄的鲜活。
  说来倒也着实有趣。
  孙廷萧低着头,看着这借着昏黄灯火,正满眼懵懂、红着脸颊打量自己那粗硕阳物的娇弱新娘。他身边的红颜知己哪一个不是有着过命的交情?可唯独眼前这位名正言顺、由圣人钦赐的正牌夫人,细算下来,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在这盲婚哑嫁的时代,这等大婚之夜才真正初识彼此的光景,反倒成了最合乎礼法、最名正言顺的夫妻常态。更何况,这小丫头的年纪连自己的一半都不到,完全是一张未染半分俗世尘埃的白纸。堂堂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此刻倒像个耐心的私塾先生,在这破旧的兵站土屋里,一点一点地亲手教导着自己的小妻子男女之欢的过程道理。
  「感受到了么?」孙廷萧带着她的手,在那贲张的柱身上又缓缓滑动了半寸。
  那庞然大物在柔福纤细的指间不安分地跳动着,顶端溢出的清液甚至沾在了她的虎口处,黏腻而灼热。她虽有心想退缩,却又顾念着自己为人妻子的本分,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心头的羞耻。
  「莫怕。」
  孙廷萧松开了手,身子微微后仰,将那阳物毫无保留地交托在妻子的玉手中。
  「既然怕疼,那咱们就先不急着进去。你先这般……用手帮帮夫君,如何?」
  「用……用手?」
  柔福顿时愣住了,那双清泉般的眼眸里满是无措。教引嬷嬷只说洞房之事,男子和女子下方交合,何曾教过这等用手伺候的隐秘花样?
  「不错,用手。」
  孙廷萧耐心地指引着,大掌再次探出,托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向上滑到龟首处,又缓缓捋回根部。
  「就这样,顺着这物件的长势,上下套弄。」他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却教柔福干「坏事」。「夫君这物件憋得太久,硬得发疼,你且先帮我舒缓一二。等你这双手摸熟了它,心里不那么惧怕了,咱们再行周公之礼。」
  柔福被他这般手把手地教导着,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她只能顺着男人的力道,开始在那根粗硕肉棒上笨拙地套弄起来。她的手指细嫩柔软,从没做过什么粗活,此刻紧紧贴合著那贲张的男子象征,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在昏黄的灯影很有些视觉冲击力。
  初时,柔福的动作还十分生涩僵硬,力道也轻得像是在拂拭灰尘。但随着孙廷萧时不时发出的低沉喘息,那粗壮的物事在她手中竟是愈发胀大,甚至隐隐有了挣脱她掌控的架势。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到了她的心口,一种属于女人的、能够掌控自家男人情欲的隐秘欢愉,不知不觉间压过了最初的惊惧。
  「稍稍……用点力。」
  孙廷萧半闭着眼睛,享受着那柔弱无骨的玉手带来的销魂触感,声音沙哑地发出指令:「将虎口收紧些……对,就是这样……再快一点。」
  柔福听话地收拢了五指,将那柱身紧紧握住,上下套弄的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随着柔福的速度逐渐加快,那顶端溢出的清液也愈发多了起来,顺着贲张的柱身缓缓淌下,将那原本干涩的皮肉润泽得湿滑无比。有了这层天然的润滑,柔福起手法变得顺畅了许多。
  孙廷萧背靠着墙,双腿微微敞开,半闭着眼眸,看着柔福为自己辛劳抚慰的模样,结合肉体的刺激,当真是妙不可言。
  「干得不错。」孙廷萧令柔福的动作停了下来。
  柔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额角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她刚想抬手擦拭,尖俏的下巴却被男人的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缓缓抬了起来,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要吃她的大老虎。
  孙廷萧的视线从柔福水雾迷蒙的双眼一路滑落,最终定格在她因为气喘而半张半合的粉嫩娇唇上。
  「手上的功夫算是摸熟了。」孙廷萧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那柔软的下唇,「既然公主已经不怕它了,那接下来……咱们换个地方,用嘴试试?」
  「用……嘴?」
  柔福整个人猛地僵住,那张刚刚褪去几分惊惧的小脸再次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根依旧昂首挺立、甚至比方才还要粗硕几分的巨物,只觉得脑子里轰然炸响。
  那物件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液滴,散发著一股浓烈的男子体息。且不说那尺寸塞进她这樱桃小口是什么感觉,单是这种将那等物事含入口中的行为,便彻底颠覆了这位金枝玉叶从小所知的所有礼法教条。
  「这……这如何使得……」她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那地方……太大了……柔福的嘴……含不下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孙廷萧并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他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稍稍用力,带着她那纤弱的头颅缓缓低了下去。
  「夫君舍不得现在就弄疼你的身子,但下腹这股火,总得寻个出处。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做我的女人,便该学会如何伺候你的夫君。」孙某人故意带上点威逼利诱的使坏,欺负欺负他的小娇妻。「乖,张开嘴,伸舌头舔一舔它。」
  在这等强势的命令与温存的蛊惑下,柔福心底那道属于皇家公主的最后防线,终究还是彻底溃散。国破家亡,她早已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心甘情愿交付身心的人。
  柔福颤抖着闭上双眼,顺着男人的力道,一点点地凑近了孙廷萧的肉柱。
  虽是之前擦洗得干净,但那股阳物的男人气味总归是有的。她强忍着心头的羞愤,微微开启两片柔软的红唇,如同蜻蜓点水般,在那紫红色的滚烫龟首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那温软湿润的唇瓣刚一贴上敏感的顶端,孙廷萧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触感多么刺激,首先心理上那种满足,便不是任何男人能忍耐得住。
  「别只用嘴唇,伸舌头。」孙廷萧得寸进尺地命令道。
  柔福咬了咬牙,听话地探出了一小截粉嫩小舌。那柔软滑腻的舌尖怯生生地在马眼处游走了一圈,将那溢出的清液尽数卷入口中。一股微咸的涩味在味蕾上散开,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气息。
  「唔……对,乖……含进去。」
  孙廷萧的呼吸愈发粗重,扣着她后脑的手微微施力,将那硕大的龟首强行往前一送,直直抵开了她的唇齿。
  柔福只能顺势张大嘴巴,将那顶端无比艰难地吞纳进去,那巨物哪怕只是进去了一个头,便已经撑得她双颊鼓起。温热湿滑的口腔内壁,紧紧包裹着最敏感的头部,每一下微弱的吞咽与舌尖的无意刮擦,都给孙廷萧带来一阵直冲头顶的销魂。
  想想之前在汴州漕渠边那个挑着眉毛指摘自己的丫头,此刻正温顺地俯伏在自己的胯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这强烈的反差与肉体的刺激,让孙廷萧差点直接便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