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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9397 / 85 /
【小说】天汉风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03 03:36:13

第七十四章·一笑相倾,玉体横陈(八虏之变篇,H章节)
  房门一关,什么旧相识老冤仇,似乎都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孙廷萧刚把怀里的娇躯抛在那铺着云锦的床榻上,还没来得及解开身上的袍服,草原小祖宗赫连明婕已是直接勾住他往床上倒,把他骑在身下。
  “猴急,还没脱呢。”孙廷萧笑道。“最近你是越来越会主动了。”
  “我管你呢,我就要!”
  赫连明婕一边急吼吼地去扯孙廷萧腰间的束带,一边气喘吁吁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胡姬长裙也胡乱地剥了下来,只恨不得立刻就扶着那根属于孙廷萧的大棒,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占有来证明自己对他各种意义上的忠诚。
  孙廷萧看着骑在自己身上、双眼泛红的小美人。
  他没有任由她胡来,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霸道地托住了她那两瓣滚圆的翘臀,将她那急躁的动作给按了下来。
  “急什么?”他一个翻身,便将这不听话的小丫头轻松地压在了身下。
  在这温香软玉的包裹中,两人的思绪,仿佛都被这昏黄的烛光,带回了几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边关之夜。
  那时的骁骑军,还远没有如今这般兵强马壮,更没有那数万黄巾新军。孙廷萧以骁骑军番号成军,从朝廷手里接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去长城外,接应那支被匈奴王庭和鲜卑骑兵逼得走投无路的赫连部。
  那是一场几乎十死无生的绝境。
  如果是真刀真枪地和咬在赫连部屁股后头的鲜卑追兵开战,孙廷萧手底下那点可怜的兵马,根本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可就是这个男人,硬是凭着一股子神鬼莫测的兵法,带着几百轻骑在冰天雪地里玩起了草原部族最擅长的袭扰,硬生生把那支气势汹汹的鲜卑追兵给拖垮了、打怕了,最终逼得他们只能隔着茫茫风雪,眼睁睁地看着赫连部逃进天汉的防线。
  随后,他又干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他单枪匹马走进了还惊魂未定的赫连部营地。凭借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身令人胆寒的杀气,他不仅恩威并施地谈妥了让这支桀骜不驯的部落彻底归降天汉的全部条件,更是收服了包括赫连父兄在内的所有元老。
  而赫连明婕,那个时候如待宰的羔羊身不由己,成了赫连部的父兄元老们按照草原上成王败寇打原则,卑微地“献上”的一件礼物。
  在草原的规矩里,作为被献上的战利品,女人必须做好被当做玩物肆意淫辱的准备。何况孙廷萧打马入营,宛如天神,偷看过他的赫连明婕并不排斥自己的命运,如果给那个男人,算是幸运的吧。
  可是,孙廷萧却没有那么做。
  他不仅没有半点将她当做发泄工具的意思,反而把她赶出自己的营帐。
  “不到十八岁,不许上我的床!”
  赫连明婕一度不解,直到去年骊山的汤池里,当他终于在极致的温柔中占有了她,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被一个盖世英雄真真切切地宠爱着。
  “萧哥哥……”
  床榻之上,赫连明婕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压在自己身上、满眼深情的伟岸男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水光。
  她主动地环上了孙廷萧那宽厚的脊背,将自己那两团柔软的娇乳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因为动情而变得沙哑娇媚,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绝:
  “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这辈子……就全都是你一个人的。为了你,我死也不怕。”
  孙廷萧听着她这直白热烈的表白,只觉得小腹处那股早被勾起的邪火,瞬间如同一头被彻底唤醒的野兽般在血液里疯狂地咆哮起来。
  他低下头,凶狠地攫住了她那两瓣红唇,那根早已坚硬如铁的肉棒,精准地抵在了她那早已泥泞不堪的小穴入口。
  “傻丫头,当然是我的。”
  随着孙廷萧沉稳有力的推入,赫连明婕仰起纤细的脖颈,发出一声难耐而娇媚的喘息。孙廷萧那昂扬的柱身,毫不留情地填满了她紧致的甬道。
  十指深深嵌入男人宽厚坚硬的脊背,赫连明婕眼角泛起了一抹迷离的水光。她轻咬着下唇,任由身体在这股霸道的冲击下起伏,断断续续地呢喃出声:“萧哥哥……你可知……那年我刚被父兄当做贡物送到你的营帐里……心里真是怕得要命。”
  她将脸颊贴在孙廷萧滚烫的胸膛上,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悸动:“毕竟……毕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没经历过男女之事。那时候我就想,这位将军长得如此凶神恶煞,若是他要硬来,我肯定会疼死的……”
  说来也是荒谬。此时此刻,孙廷萧那尺寸惊人的阳物正在她体内爽动,每一次深深的顶弄,确实都撑得她花穴深处生出阵阵酥麻的胀痛感。这种被彻底填满、近乎撕裂的微痛,与当年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倒真是生出了一种跨越时空的、令人食髓知味的“相得益彰”。
  听着身下小美人的娇嗔,孙廷萧顿时化作了绕指柔。
  “你这傻丫头……”
  他低哑地笑了一声,腰胯猛然收住那股蛮横的力道。那根深深埋在她体内的粗硕阳物,原本正大开大合地冲撞着,此刻却缓缓抽出大半,只将滚烫的龟首抵在她泥泞花壶的最深处,随即又沉回去。这动作变得极慢,像是铁杵在细密的蚌肉中碾磨,每一下都擦过甬道壁上最柔嫩的那处褶皱,带起湿腻的黏涩声响。
  随后孙廷萧俯下身来,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划过她汗湿的鬓角,将她散乱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唇随后落下,先印在她汗湿的额角,接着往下,鼻尖蹭过她微蹙的眉心,吻落在那双紧闭的眼帘上。她睫毛因酥麻而颤抖,扫过他的唇瓣。
  “那时候的你,分明就是个连身子都没长开的小孩童。”孙廷萧一边温柔地进出,一边在她耳畔低语,“我便是个再怎么不知体恤的武夫,又怎会狠心去辣手摧花?”
  赫连明婕被他这般温柔的慢捻弄得身子发软,穴里一股股热液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浇在男人坚硬的铁杵上。可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草原野性,却不允许她在这时候低头。
  “胡说!”
  她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故意夹紧了内里的软肉去绞他,嘟着嘴抗议道:“我那时候怎么就没长开了?距今也没几年嘛……在草原上,像我那般年纪的姑娘早该嫁人生子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胸脯比现在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屁股没这么圆,个子也矮了一点点罢了!哪里就像个小孩子了!”
  被这般绞弄,孙廷萧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原本刻意放缓的抽插速度,在这极致的包裹感中,又隐隐有了抬头暴起的架势,龟头抵着柔嫩的花心浅浅研磨。
  他手掌滑下去,覆住她胸口,掌心的茧子擦过乳尖。两团乳肉沉甸甸地坠在掌中,随冲撞颠动。他指节收拢,捏住那两点翘起的红珠,揉得她哼出声来。
  “哈!”
  孙廷萧特意戏谑:“虽是没差几年,可那也是我养的好!现在你这胸确实是大了,屁股摸着也是又圆又翘,更难得的是,这几年在关内养着,人也水灵白净了不少。”
  他低下头,在赫连明婕那晶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里满是逗弄:“可你好好想想当年。那时候你刚从风雪里钻出来,浑身上下灰扑扑、黑啾啾的,像只在泥窝里打过滚的小野猫,哪里有半点现在这般女人味儿?”
  “啊!你……你个大色鬼!”
  赫连明婕她气恼地在孙廷萧宽阔的脊背上捶了一拳,不依不饶的抗议:
  “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喜欢那种皮肤白得像雪一样的,就是喜欢那种胸脯大大的!你们这些中原男人,骨子里都坏透了!”
  听她乱吃飞醋,孙廷萧反倒笑出声。他撑起身子,腰胯压着没动,那根埋在她深处的肉棒却缓缓旋磨起来。滚烫的龟头碾着花心,粗硕的棒身刮擦甬道里那块嫩肉,磨得她穴肉发紧,浑身打颤,大股淫水顺着龟头棱往外淌。
  草原上的女儿本就血热,赫连明婕被他这么一碾,整个人便彻底烧了起来。
  她那张蜜色的脸颊泛起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到脖颈,连胸口那两团被揉弄的乳肉都染上了粉色。乳尖硬挺挺地立着,被指腹一蹭便缩了缩,又很快挺回来,敏感得不像话。
  “哦?我喜欢白净的?喜欢大的?”
  孙廷萧一边动一边算账:“你且仔细想想。宁薇身负黄天教大任,常年东奔西走,风吹日晒,不比你们草原女儿白净吧?再说说清彤……虽然满腹经纶、肤白貌美,但论起这胸的尺寸,也还没你一半大呢!”
  他这是大实话,五位美人,个个有自己的特色,但要说谁身高腿长胸大臀俏肤白脸美,却也没人能都占个全,没人能完美无缺的。
  赫连明婕被他那不安分的硬物弄得气喘吁吁。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过了一遍张宁薇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以及鹿清彤那确实不算丰满的文弱身段,发现萧哥哥倒还真没撒谎。
  “那……”赫连明婕眨了眨蒙着水雾的眼睛,那股子抗议的劲头顿时泄了一大半,却依然不甘心地追问道,“既然白的黑的、大的小的你身边都有,那你……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难道你不是冲着自己喜欢的类型来找女人吗。”
  看着身下这只被自己彻底征服、满眼都是自己的草原小野马,孙廷萧颇为自得地道:“我孙廷萧的女人,这天南地北的,什么样的我占不全?什么样的我不能喜欢?非要说我喜欢哪一种……”
  他掌心猛然收束,扣住那截柔韧的腰肢。赫连明婕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掌控,胸口两团雪乳剧烈颠荡,乳尖划过他胸膛粗粝的衣料,激起一阵酥麻。
  与此同时,那根埋在她体内深处的滚烫肉杵,骤然化作一柄战枪,毫无预兆地悍然抽出大半,又在电光火石间猛贯到底。龟头狠狠碾过甬道深处那块柔嫩的花心,直撞得她小腹发麻,浑身一颤。
  这记抽送又深又重,穴口的软肉被进出时翻卷,淫水随着肉棒的拔插四溅,在两人交合处扯出黏腻的银丝。赫连明婕已是忍不住要求饶,他说些什么都听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那种生死与共的感觉。”孙廷萧说道。
  “顶、顶到了……”赫连明婕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哪里顶到了?”他故意问,声音哑得发涩,腰臀同时加力,龟头反复碾磨那处让她发疯的嫩肉,“是这里?”
  “啊……就是那里……”她仰起脖子,喉间泄出一串呜咽,“别磨了……要坏了……”
  这小小的床榻之上,向来是这不羁的小野马最能撒野的疆场。
  若是放在平日里,论起在床笫之间那股子“不要脸”的奔放劲儿,无论是端庄内敛的鹿清彤,还是温婉隐忍的苏念晚,乃至清冷孤傲的玉澍郡主,哪个也比不上这草原里长大的赫连明婕。
  只要兴致一来,她能变着法儿地在这红浪翻滚中骑乘驰骋,那一声声仿佛能把男人魂儿都勾出来的浪叫,更是能让孙廷萧这等百战铁汉都欲罢不能,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然而,今夜的赫连明婕,却反常得令人心疼。
  在那一次雷霆万钧的深挺之后。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迎合着男人的节奏浪叫出声,也没有扭动着有劲儿的腰肢去主动索取更多的快感。
  相反,她竟死死地咬住了自己娇嫩的下唇,硬生生地将那些即将冲破喉咙的放肆呻吟给憋了回去。
  那双向来明亮张扬的眼睛里,此刻竟盈满了晶莹的泪花。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孙廷萧的身下,感受着那滚烫的硬物在自己体内烙下的形状,连指尖都在发颤。
  “萧哥哥……”
  在那缓慢而缠绵的抽插间隙,赫连明婕的声音终于带着浓浓的鼻音,在孙廷萧的耳畔细碎地响了起来。
  她那张被情欲熏染得娇艳欲滴的小脸,蹭着孙廷萧下巴上有些扎人的青色胡茬,语气中透着一股罕见的自卑与无助。
  她睁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眷恋地看着孙廷萧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声音低得像是一声轻叹:“其实……其实我也想……像鹿姐姐那样,不仅聪慧过人、满腹经纶,还能在军中运筹帷幄、替你分忧解难。”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的泪珠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滴进了鬓角的乱发里:
  “我也想……像苏念晚姐姐那样,不仅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好医术,性子还那么温柔体贴,不管你受了多重的伤、在外面有多累,都能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说到这儿,这草原小祖宗终于绷不住那股子伤感,委屈地扁了扁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可我……可我就是个从小在草原上骑马打架的野丫头!我不识字,也不懂医术,除了会骑马射箭、会闯祸,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小狗蛋儿……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几位姐姐那样风光了。”
  听着怀里姑娘的啜泣,孙廷萧心立刻软了,不过那玩意却是更硬了些。他没有急着去哄她,而是放缓了腰腹的动作,怜惜地抚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
  “傻丫头。”
  他将脸颊埋进了赫连明婕那两团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雪白双乳之间。湿热的舌尖一卷,含住那颗挺翘的乳尖。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你那股子敢爱敢恨、敢提刀砍人的野性,还有这床上比谁都放得开的浪劲儿,在外能帮我上阵杀敌,在内能夹得我……忍不住要射了……操,很不错的。”
  听着孙廷萧的鬼话,赫连明婕被他弄得娇躯一阵阵地发颤,那种从胸前直窜花壶底部的酥麻感,渐渐压过了心中的那点自卑。
  她的思绪,在这缠绵的抽插中,忽然飘得有些远。
  其实,若是当年那场追杀与逃亡没有发生,若是赫连部依旧在那片草原之间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她这个部落里最受宠的小公主,或许真的会顺理成章地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匈奴部族贵人,嫁进金日磾的休屠部,嫁进浑邪部,甚至嫁给于单王子成为未来的阏氏。
  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上,她会像无数个普通的游牧女人一样,在这个年纪,也许早已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在那些风雪交加的夜晚,守在燃着牛粪的火盆旁,等待着外出狩猎或是劫掠的男人归来。
  一辈子,也就是那方寸之地的天空与草场。
  可是,是孙廷萧。
  是这个从天汉长城外杀出来的盖世英雄,硬生生地将她从那种既定的宿命中拽了出来。
  他带着她越过千山万水,来到了那繁华得如同仙境般的长安城;他由着她的性子在将军府里胡闹,宠着她那股刁蛮的野性;他甚至顶着军中大忌,带着她这个外族女子出入那戒备森严的骁骑大营,甚至在去年,还带着她远赴那瘴气弥漫的西南大山,亲眼目睹了那场从容不迫的灭国之战。
  在这几年的光景里,她见识过了这世上最繁华的城池,也见识过了最残酷的战争,更得到了这个天下最令人敬畏的男人的极致宠爱。
  比起大草原上那些一辈子连中原的黄土都没见过的女人,她赫连明婕,真的是太幸福、太幸运了。
  可是,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一丝迷茫。
  “萧哥哥……”
  赫连明婕呆呆地望着头顶那雕花的床帐,双手不自觉地插进了孙廷萧那有些粗硬的头发里,喃喃自语道:“要是……要是你能让草原上每一个女人,都有机会来看一看这样精彩的世界,那该有多好啊。”
  正在她双乳间流连,享受着“以奶洗面”的孙廷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会有的。”
  孙廷萧挺起上半身,跪坐着节奏稳定地在赫连的小穴里推动进出:“会有那个机会的。”
  赫连明婕被一记深顶弄得身子一弓,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看着男人那双燃烧着野望的眼睛,轻声叹息:“可是……若是真有那一天,草原上的男人,为了抢地盘、为了活命,就会做你的敌人了。那草原上的女人,为了她们的父兄、为了她们的部落……也不得不做你的敌人。”
  “不会的。”
  孙廷萧低头欣赏着赫连明婕美艳粉嫩的穴口在自己操弄下扩张收缩,软肉翻动的淫靡美景,忍不住又抽插得快了一些:
  “他们早晚会变成……男人女人……都不会再是这天汉的敌人……而是……而是都会变成……这天下的……”
  “钟……啊呃……哦……”
  随着冲刺的频率越来越快,孙廷萧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那根深埋在赫连明婕体内的滚烫阳物,已经胀大到了极限,几乎要将她那紧窄的花穴撕裂开来。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那最后几个字,被他粗重的喘息给彻底淹没了。
  “变成……变成什么人……啊……萧哥哥……弄……弄给我……”
  赫连明婕根本没听清他最后到底说的是什么“钟”什么人。
  在孙廷萧的狂暴冲撞下,她那原本还在思索着草原未来的小脑瓜,瞬间被那铺天盖地的极致快感给彻底搞得一片空白。
  她仰起头,抿着嘴唇忍耐,把最脆弱失神的表情在爱郎的眼中暴露无疑。伴随着一股滚烫浓稠的阳精喷射进子宫深处,她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细密的痉挛一波波从小腹炸开,往四肢窜。内里的软肉一缩一缩地吮着那根还埋在深处的硬物,像是要把精浊一滴不剩地含进那母性的温暖之中。
  待到那股喷薄终于渐渐止歇,赫连明婕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凌乱的云锦被褥之中,只剩下双乳还在抖动,脸颊上满是未干的泪痕与情潮,湿漉漉的秀发黏在泛着粉红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迷人。
  孙廷萧喘息粗重,滚烫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她饱满的乳峰之间。他并未立刻抽身,而是维持着那深深贯入的姿势,将沉重的身躯稍稍侧了一侧,以免压坏了承欢的娇娘。双手自背后绕过来,怜惜地抚弄着那对仍在微微颤动的雪乳。
  “萧哥哥……”赫连明婕眯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 “你方才在顶上……说的那句……变成什么人……我……我没听清……”
  孙廷萧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到了两人紧密贴合的地方。他轻吻着女郎颤巍巍的背脊,声音里还带着情欲的轻喘:“没什么。时候不早了,睡吧。”
  赫连明婕嘟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贪恋地用手摩挲了几下刚刚从她身子里拔出的肉棒,傻笑了一下,终于抵不住那股袭遍全身的酥软倦意,沉沉睡去。
  孙廷萧睁着眼,听着窗外三更鼓响。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盯着帐顶的雕花,皱起眉头。朝廷的虚衔、北地的胡骑、码头上的数万流民、还有那位女扮男装前来挑衅的柔福公主……千头万绪在这片刻的温存后,齐齐涌上心头。
  他也很困倦,但醒着的孙廷萧便总要维持着某种人设,可能是神威无敌的大将军,可能是处处留情的风流情种,可能是心怀百姓的仁人干吏。唯有某些短暂独处,抽离出一切俗务的贤者时间,他才会考量,这些光荣的,沉重的东西,原本都不该属于他。
  甚至身边可怜可爱,热情肆意的美人,本也不该属于他。
  他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变。当他迷失在这个世界,花时间理清时间洪流的些许差错,找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时,大概这个世界原本的命运也被改变了。
  孙廷萧,这个世上本不该存在的人,和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此刻正在互相注视着彼此。
  与此同时,汴州行在的宫殿深处,冯淑妃所居的殿阁内,正是灯火如霞。
  金兽香炉里吐出一缕缕甜暖的烟,混着葡萄酒与女子肌肤间若有若无的芬芳,在帘幕低垂的殿宇里慢慢浮荡,熏得人心神都发软。数名乐师分列两侧,琵琶轻挑,羯鼓低催,箫声像一线细水,从重重珠帘后婉转淌出。
  赵佶斜倚在锦榻之上,手中还拈着一只玉杯,半醉未醉地望着殿中央。
  冯小怜正在灯下起舞。
  她今日只着了一身轻罗舞衣,水红与月白交叠,薄如烟雾,随着身段流转,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在夜色里缓缓舒展。她的腰肢纤得惊人,却不是弱,反而带着一种柔软的韧劲,一折,一旋,一仰,都像是算准了要把人的目光勾过去。长袖翻飞时,雪白的小臂在烛光下一闪而过,腕骨伶仃,偏又说不出的娇艳。
  最动人的还是她那双脚。
  她未着鞋履,一双赤足便轻轻踏在毯上。足背绷起时,线条秀长而柔润,脚踝细得几乎一手可握;旋身落步时,十枚脚趾微微蜷起,轻轻点过地面,又倏然收回。那动作本不算快,却偏偏因此多了几分缠绵意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衣摆偶尔掠起,露出一截莹白小腿,便又很快隐入轻纱之后,更叫人移不开眼。
  舞到深处,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般,柔软地向后折去,乌发从肩头流泻下来,腰线却在那一瞬拉得笔直,胸脯微微起伏,喉颈扬起一段雪色的弧。赵佶看得连杯中酒都忘了饮,只觉这满殿珠玉锦绣,竟都压不住她一人颜色。
  冯小怜旋至御前时,步子已慢了下来。
  她额上带着细细汗意,眸子却比酒还湿,含笑不笑地朝赵佶盈盈一拜。长袖垂落,香肩半掩,那股子似有若无的媚态,不是轻浮,反倒像是专给帝王一人看的温柔。赵佶伸手扶她,她顺势将指尖搭在他掌中,指骨纤纤,柔若无物,却又带着点暖意,叫人一沾便不想放开。
  赵佶哈哈一笑,心中快意已到了极处。
  “好,好。”他将玉杯往旁边一搁,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满宫粉黛,到底还是爱妃最知朕心。”
  冯小怜垂首浅笑,鬓边珠钗轻轻一晃,越发显得人比花娇。她方才一舞毕,气息尚未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连那一句“圣人过奖”都说得像带着软绵绵的钩子。
  赵佶看了她片刻,终于摆了摆手。
  乐声顿止。
  两侧乐师、宫人、近侍皆低头敛声,鱼贯退下。珠帘轻响,殿门悄然合拢,方才还热闹暧昧的殿中,顿时只剩灯烛摇红,香烟袅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起来。
  冯小怜抬眼看了赵佶一眼,似乎已知其意,眼波流转间,半是羞怯,半是顺从。
  赵佶也不再多言,起身将她拦腰抱起。
  她低低惊呼一声,赤足悬空,裙裾如水般垂落下来,一只手下意识攀住赵佶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掩在胸前,脸颊已染了薄红。那双方才还在毯上轻点回旋的玉足,此刻在空中微微并拢,足尖绷直,越发显出女子肢体的纤美柔润。
  赵佶抱着她,径直往后殿去了。
  重帘一层层垂下,将满室灯影、酒香与春意,都隔在了那深深宫禁之中。
  夜深如水,冯小怜寝殿的房门无声开启,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着男女交合后的气息,被夜风卷了出来。赵佶披着一件松垮的明黄寝衣,在内侍的搀扶下迈出了门槛。他脚下虚浮,面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那是方才行房过猛、兼之丹药余热未散的缘故。
  殿内,小怜玉体横陈,锦被只堪堪盖住半截大腿,露出大片赛雪的肌肤。她慵懒地翻了个身,腰肢像水蛇般扭出一道曼妙的弧线,含糊地嘤咛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起。自打圣人东出亲征以来,她在这汴州行在里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杨皇后那等端着架子的中宫之主,哪里懂得这颠鸾倒凤间让男人彻底忘忧的手段?赵佶在她身上耗尽了精元,却也在她这里找回了帝王本该享有的、无须设防的松弛。
  夏末夜间初凉,赵佶微微打了个寒颤,神智倒是清明了几分。他抬头望着墨色的天穹,心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又泛了上来。想当初在长安发下宏愿,说什么要御驾亲征、振作乾坤,把太子留在长安监国,何等的气势如虹?可现如今,他实在觉得其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杨钊在朝堂上推波助澜,杨皇后在枕边煽风点火,太子赵桓在长安城里顺理成章地接过监国之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倒像是杨家兄妹合力把他这个皇帝架到了汴州这座火上,来面对河北的烂摊子。
  “圣人,夜深露重,是否起驾回正殿歇息?”身旁的老内侍提着宫灯,弓着腰低声问道。
  赵佶摆了摆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偏殿的书房拐去。那里有一盏孤灯长明,案上放着几封今日刚到的蜡丸密奏。
  书房内,烛火摇曳。赵佶在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封来自长安的密报。那是严嵩亲笔所书,言辞圆融老辣,滴水不漏,通篇只说太子监国以来,每日召见东宫臣属,将詹事府、左右春坊的职司梳理得井井有条,又屡屡召严嵩入东宫问对,讨教治国方略。严嵩字里行间并无半分挑拨,反而处处赞誉太子勤勉笃厚,可越是这般圆滑得当,赵佶那双深藏在浮肿眼睑后的眼睛,越是眯得狭长。
  他捏着那薄薄几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太子赵桓,以往在他这个父皇眼中,分明就是个庸懦谨慎、没什么锋芒的储君。可这一监国,倒像是静极思动,突然间开了窍。不仅能把手下的臣属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能与严嵩这个本不该对路子的老狐狸相得益彰,打得火热。这哪里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平庸太子?
  案头的烛芯爆了个灯花,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赵佶随手将严嵩的密奏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眉头锁得更紧。
  道君皇帝龙体虚浮,自是少不了丹药的助力,此时余韵烧得他喉头发干,两鬓的筋肉突突直跳。方才在淑妃那具绵软如絮的玉体上倾泻了足足三回,畅快是真畅快,可那股子药劲儿仿佛只泄了表层的火,底子里的焦渴反倒被勾得更深,连带着太阳穴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赵佶想起白日里那些倨傲的使臣,去年此时长安大朝,各部的使者可还是三跪九叩,无人敢有半点不敬,现在他们据有幽燕州郡,还要朝廷给钱给粮“劳军”,说不得还想再割点土地。别看五个使臣有的蛮横,有的谦恭,结果不过都是要天汉拿出好处。
  赵佶并非不怒。可他怒过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脊梁骨里渗了出来。若五大部当真拿不到好处,不肯退出幽州,甚至挥师南下,那自己这"亲征"二字的里子就要露出来了。安禄山造反那会儿,他好歹还坐在长安城里,隔着八百里加急看战报,就算亲征出来,也是各路大军已经云集河北,孙廷萧扭转了局势;如今身已在汴州,胡骑若是过了黄河,第一个被架上城头的,就是他这个天子——而明知凶险,他也没脸跑回长安。
  如果以财帛换幽燕,换胡人退兵,换自己体面地班师回朝。这买卖传出去不好听,可实惠。给金银、给绢帛、甚至割让几座边城,只要能换得胡人退出关外,便不算亏,只是今天朝堂上他这么想,却不能当场开口,基本的权术他怎会不懂,越想妥协时,先装作强硬,对面才不会进一步漫天要价。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府库还剩下的家底,盘算着该从哪个口子挤出这笔"军费",又像割肉似的,一笔一笔算着该给五大部各分多少,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拔营北去。
  "召右相来议事。"赵佶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
  随驾来汴州的最高臣僚,右相杨钊,太子的好舅舅。每次入宫,三句话不离东宫监国如何勤勉得力,五句话便要绕着弯子暗示河北战功该归于徐世绩,再顺便踩一脚孙廷萧的跋扈。赵佶此刻丹药烧心、头痛欲裂,实在不想再听那位右相暗藏机锋的啰嗦。杨家兄妹的把戏,他看得分明,正因为看得分明,才更觉腻烦透顶。当年他潜邸为王,杨家玉环和他恩爱有加,她哥哥杨钊在他前后帮闲,如今夫妇间仿佛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国舅也只是表面谄媚,内里结党营私,权柄通天。
  "罢了。"赵佶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锅底,"去,传康王入宫。"
  老内侍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作响。赵佶闭目养了养神,听着远处更鼓响起,传来一阵沉稳恭谨的脚步声。赵构一身深色常服,步履不疾不徐地踏入殿中,垂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深夜蒙召,不知父皇有何训示?"
  赵佶抬起眼皮,打量着跪在下首的这个儿子。
  赵构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殿角的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真切那双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赵佶张了张嘴,似乎想先问一句他负责事务如何,再问问对赎买幽燕的看法,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
  赵构无声落座,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等着。
  赵佶沉吟半晌,终于问道:“九郎,朕问你。今日殿上那几个胡部使者,飞扬跋扈,索要无度,你以为……我天汉该如何回示这五部?”
  赵构垂着眼帘,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将这番话在腹中过了无数遍:“回父皇,儿臣以为,久战不利。安、史虽平,河北却已千里白骨,中原疲敝至极。此时若再与五大部轻启战端,纵使能胜,也是惨胜,天下苍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还是以和为贵,让天下休养生息的好。”
  赵佶听完,微微颔首:“不错。可这‘和’字,说来容易。胡人兵临城下,张口便要割地称臣,如何才能和?”
  赵构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自然不好他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父皇可明示他们,我天汉绝不接受城下之盟,他们自可回去备战。我军几位大将在河北,胡人若是不愿接受我朝的条件,真战起来也未必敌得过我们。”
  “先打后谈,以战促和。九郎,你这番见识,倒不像是没经过事的闲散皇子。”赵佶不冷不热地道。
  “那么朕再问你一句——如今朝中的局面,你怎么看?”
  赵构身形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躬身下去,头垂得更低:“儿臣……儿臣愚钝,平日只在内苑督办些粮草河工的杂务,朝堂上的大局,实在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便说。”赵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放心说就是。今夜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论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赵构躬身,语调平缓恭谨:“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朝堂之上,左相严公与右相杨公虽各有所持,党争纷纭,然究其本心,皆是老成谋国之士,忠君之忱并无二致。太子殿下在长安监国,夙夜匪懈,正好替父皇稳住中枢,让父皇能在此汴州心无旁骛,专注军国大事。至于军中诸将,孙廷萧、岳飞、徐世绩、郭子仪等,皆是我天汉柱石,英武非凡,有这等人物在,别说五个胡部,便是再来十个,也断断威胁不到中原社稷。”
  赵佶听着,起初还微微颔首,听到后来,嘴角浮起一抹倦怠的讥诮。他摆了摆手,重重叹了口气:“这些话,朕每日在朝会上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了。左右二相忠君?杨钊忠的是他杨家的权位,严嵩忠的是他严党门生故旧。太子勤勉?朕在长安时怎不见他这般殷勤。至于那几位军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揉着眉心,似乎连提起都觉厌烦,几位帅臣公忠体国,但各自在手下兵将里的威望,哪个比安禄山在幽州军心中差?
  “罢了,朕不想听这些虚套。九郎,你且说说,孙廷萧这段日子在汴州,配合你督办军需钱粮,办得如何?”
  赵构神色不变,稍稍沉吟,才开口道:“回父皇,孙将军确是大才。儿臣原先以为他是马上杀人的悍将,不想于钱粮调度、河工派役这些琐碎事务上,竟也理得井井有条,许多盘根错节的旧账,到他手里三两天便厘清。只不过……”他说到此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迟疑,眉头微蹙。
  “只不过什么?”赵佶睁开了眼。
  “只不过,孙将军在账目上,似乎颇有些支取无度。”赵构压低声音,像在斟酌词句,“河工每日上报的役夫口粮、物料损耗,数目之大,远超儿臣预估。儿臣暗中派人去码头查过,实到工地的青壮,与账册上所开的数,似乎……对不上。儿臣愚钝,看不明白孙将军这路数,也不敢贸然追问。”
  赵佶听完,人反而松弛了:“你到底还年轻。臣僚贪墨的手段,你不懂,朕可明白得很。”
  见赵构茫然不懂,赵佶更有几分自得:“他这是借着帮朕解忧的名头,把空饷划进自己囊中。武夫嘛,刀口舔血拼出来的富贵,不把金银攥在手里,夜里睡不踏实。随他去贪,只要他把差事办得漂亮,不怀恋他的兵权,贪些便贪些。”
  赵构闻言,连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伏首道:“父皇识人善任,烛照万里!儿臣只知看死账,却想不到这层‘为官为人’的道理,实在短浅,实在不及父皇大道之万一。”
  赵佶摆摆手,受用之余,又似被勾起了更深的思虑。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九郎,依你看,如今朝中这几位一档大将,赵充国、徐世绩、岳飞、孙廷萧、陈庆之,谁最可信?”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赵构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回父皇,儿臣以为,诸将之中,最可信者,莫过于岳飞将军。”
  赵佶点了点头,而宫灯的阴影之下,赵构眼神却是一动。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07 03:28:35

第七十五章·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岳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宣和四年八月,暑气渐消,汴州行在的谈判桌上却是一片唇枪舌剑的焦灼。
  自那日发觉五部使者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和平交出幽燕的诚意后,赵佶便以“龙体违和”为由,不再亲自下场,转而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右相杨钊。
  杨钊身为杨党魁首,此番领衔与胡人谈判,他自然也要将这副气派做足。坐在谈判主座上,杨钊一身紫袍玉带,左右分列着几名杨党的干将:户部侍郎王珙、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这几人虽非名震天下的大贤,但在算账、礼法和章程上,却是极尽斤斤计较之能事。
  然而,对面那五位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五部的底线咬得极死:岁币。每年钱帛百万、粮草百万石,少一个子儿,那十万铁骑便不退兵,甚至还要继续南下“打草谷”。如此便是秀才遇上兵,显然孙廷萧的恐吓加大炖菜更唬人,但正规谈判总归是没他上场的空间了。
  “荒唐!”杨钊一拍桌案,那声势倒也十分骇人,“我天汉富有四海,岂会受尔等蛮夷勒索?岁币一事,绝无可能!”实际上他那声色俱厉的呵斥,其实底子里全是色厉内荏。
  见主官卡壳,一旁的户部侍郎王珙硬着头皮顶上,拿出算盘和账册开始据理力争:“诸位使臣,我朝连年平叛,国库空虚,百万岁币实是强人所难。若五部愿即刻退兵,我朝可酌情给予一次性的‘犒军’钱粮十万,但按年缴纳的岁币,断无此例!至于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更无‘赎买’之说!”
  “十万?喂狗呢!”完颜宗弼冷笑一声。
  慕容垂则在一旁悠悠开口:“既然天汉的大人们如此会算账,那咱们便慢慢算。幽燕一日不平,那十万儿郎的吃喝,自然还要向贵国的河北百姓去‘借’了。”
  这谈判本就是一出各怀鬼胎的戏。五部使臣受了吴三桂那“避实击虚”的毒计,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谈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熬过夏末,给兵马更多的整备突击的时间。加上前几日被孙廷萧恫吓了一番,索性便在此处胡搅蛮缠、磨洋工,每日扯皮,绝不落笔。
  而在谈判桌外,这几日的汴州城里,小儿们的歌谣却传得更热闹。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西狩休沐去,新主提剑换青天……”
  这歌谣在风中飘荡,码头上的力夫们听了,只是低头干活,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酒楼里的达官贵人们听了,则是纷纷变色,匆忙关紧了窗户,连议论都不敢大声。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随着那句“新主提剑换青天”的传唱,一股更具谶纬色彩的暗流,开始在天汉的广袤疆域内悄然蔓延。几日之间,便有流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说在干涸的黄河故道里挖出了独眼石人,背刻“天翻地覆”四字赤文;有说在太行山深处,夜半时分常闻虎啸龙吟,隐隐伴有金戈铁马之声;又说淮河以北某地有狐狸夜啼,说谁谁谁要王天下。这些神神鬼鬼的谶语,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不过是妖言惑众的由头,可现在却成了万民心中那根紧绷之弦的断裂前兆。
  百姓的绝望可谓空穴来风。安史叛乱虽然平了,可这河北主战场如今已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焦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眼下本该是秋收冬藏、恢复生息的节骨眼,但幽燕地界上那十万胡骑的阴影,却如同一柄悬在河北百姓头顶的闸刀。五大部的兵锋压境,导致这大半个北地的流民根本不敢重返故土,荒芜的田亩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重建与复耕沦为一纸空文。
  而那些并未被兵燹直接波及的中原腹地与江南水乡,境况竟也惨烈得犹如修罗场。
  汴州行在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北地大战,正变本加厉地向四方强征暴敛。运粮的漕船塞满了河道,督运军需的官吏如狼似虎地冲进村落,加派的赋税名目繁多,征发民夫的差役更是毫不留情地将青壮男丁用铁链锁走。战火虽然停歇了一个月,但朝廷这座庞大的车碾,依然在疯狂地压榨着底层百姓的血肉。
  怨气,如同地火般在天汉大地上淤积、翻滚。
  当朝圣人赵佶在位这十数年间,重用奸佞,大兴土木,奢靡无度。那份积压已久的民怨,原本在安史之乱爆发时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更是到了烈火烹油、一触即发的边缘。
  就在这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南边也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异动。
  几个月前,刚刚被岳飞和徐世绩镇压下去的湖广、江淮一带的“乱军”,其残部首领本已遁入深山大泽,如今却在这沸腾的民怨中嗅到了死灰复燃的契机。那些因为交不起重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那些在运粮途中不堪折辱的役夫,正成百上千地逃入芦苇荡与莽林之中。昔日被打散的残旗,隐隐又有了重新聚拢的势头。
  在这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下,天汉的朝堂并未因外敌的屠刀而捏成一个拳头,反而陷入了一场堪称荒诞的内耗绞肉机中。
  赵佶当初自作聪明的“帝王制衡之术”,如今彻底反噬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中枢。他将权力生生劈成两半:一半是远在长安的太子监国班子,一半是近在汴州的御驾行在。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将严、杨两党的核心人物交叉打散,本意是防着任何一方坐大,结果却生生造出了一个首尾难顾、四分五裂的政治怪胎。
  长安城内,留守的东宫监国衙门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左相严嵩本是严党魁首,和太子这个杨党的天然旗帜不对付,却被硬塞给了太子做辅臣。这老狐狸对太子赵桓的政令阳奉阴违,面上恭顺,暗地里却将东宫的动向一笔一划密奏给汴州的赵佶。而杨党的二号人物贾充,虽然身在长安,本该全力辅佐太子稳固大局,却因与严嵩势同水火,终日里只顾着相互掣肘。
  而在汴州行在,这出闹剧同样在上演。于是,无论是战是和,是赎买还是死磕,甚至是否该暂缓对各地的横征暴敛,这等迫在眉睫的军国大计,一到了这班人的嘴里,就成了党同伐异的筹码。
  秦桧主张暂缓加税,避免东南西南闹乱子;杨钊便立刻跳出来,痛斥国库空虚、若不征税大军即刻断粮。杨钊力主强硬对待五部胡使;秦桧便暗讽右相不懂军务、妄图将圣人陷于险境。
  每个人仿佛说的都有道理,但提出问题抬杠谁都会,没有解决的方案都是白谈。,某些政令从拟定、争吵,长安过一遍监国的印,再由汴州行在圣人批示,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朝堂上乌烟瘴气,朝堂外的天下更是纷扰如乱麻。
  底层百姓的苦难化作了那首“新主提剑”的歌谣,却被高高在上的朱门高墙挡在外面,根本上达不了天听。而那些掌握着田地与舆论的世家大族、学问士人,也是各怀心思。
  有逃到汴州的河北门阀走关系上书,痛陈孙廷萧在河北收拾地方时“纵兵劫掠豪强”,弹劾新任开府大将;有江南的大儒在书院里高谈阔论,认为朝廷应效仿古之圣王,以岁币换取幽燕的太平,不可为了几座城池而劳民伤财;更有些手握私兵的豪族,眼看着局势糜烂,已经开始暗中囤积粮草、招募死士,做好了朝廷一旦崩盘便割据自保的打算。
  孙廷萧此刻正斜倚在一根粗大的栓船木桩上,手里捏着个刚出炉的肉夹饼子,大口咀嚼着。他眉头微皱,似乎对这吃食颇不满意,嚼了两口便停了下来,让手下的小官再去买几个好的回来。
  “要肥瘦相间的,肉炖到一碾就碎的。”
  孙廷萧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江面上首尾相连的漕船。这几日,汴州行在接收、转运天下物资的效率确实高出了不少,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正源源不断地入库。可看着这车水马龙的盛景,孙廷萧心底却提不起劲儿。这些钱粮物资从天南地北、江淮湖广一路解运过来,沿途漂没、损耗了多少?各级官吏又上下其手扒了多少层皮?更莫说那些被铁链锁着、死在拉纤途中的民夫。
  他收回目光,心思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河北。
  之前在广年城下收降的那三万残军,连同那五千曳落河精骑,在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诉苦大会”后,军心已然重塑。三万百战老卒,本就是一块烫手的肥肉。孙廷萧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压根也没打算将这三万人全数吞下。况且徐世绩、岳飞、陈庆之各部兵马如今都在河北地界上扎着,将这批降卒分派给他们,补齐北上的防线,本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朝廷的旨意一经颁下,倒真是在军中激起了一番不小的暗流。
  圣人采纳了康王的折中之策,令岳飞率本部全数接收幽州降军,即刻北上常山、中山一线,与郭子仪合兵一处,构建抵御五大部胡骑的第一道防线。
  旨意一出,孙廷萧的的部下倒是因军纪严明、兼之早得了他的嘱咐,稳在邯郸未发一言。可徐世绩那边却像是炸了锅。徐世绩坐镇邺城,逼杀安禄山收复邺城时也是立了汗马功劳,结果在这瓜分三万精锐的节骨眼上,朝廷为了防着他势力过度膨胀,硬是一兵一卒都没分给他。于是无论徐世绩麾下将领,还是视他如一党的杨党官员,都满腹牢骚。
  “将军,您要的烂肉饼子买来了,还热乎着呢!”
  那督运小官双手捧着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孙廷萧伸手接过,那肥瘦相间的炖肉被剁得稀烂,饱吸了肉汁的面饼透着一股子浓郁的脂香。他一口咬下去,油水顺着嘴角淌到了胡茬上。
  “下次让卖饼的给我放点菜梗进去。”
  这几日汴州行在里外看着纷乱,落到孙廷萧头上的事,反倒像是忽然松了一截。等吃完饼,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他便自己遛到街头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去解腻。
  “直接在大碗里用开开的水冲了茶叶给我喝,不必搞花样。”他对老板说道。
  朝堂上的算计、胡人的刀锋,这些他都不怵,刀对刀枪对枪,大不了一翻两瞪眼。可唯独圣人轻飘飘甩过来的 “赐婚”,真真切切地让他生出了几分抓心挠肝的烦躁。
  柔福公主。
  孙廷萧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在码头上,那个女扮男装、梗着脖子跟他吹胡子瞪眼的小丫头。他身边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奇女子,没和他一起携手经历过血与火?
  可这位深宫里娇养出来的公主殿下呢?
  一见面,两人就跟火星撞了炸药桶似的。她嫌他粗俗,他无语她矫情。孙廷萧甚至能想象得到,若是真把这养尊处优的皇女娶进门,这日子还怎么过?自己那几个女人,往后该怎么安置?
  赫连明婕那晚在床上虽然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赌咒发誓绝不闹脾气,清彤向来识大体,自然懂得这是朝堂上的逢场作戏,绝不会有什么意见。至于念晚和玉澍,这两人如今虽然不在跟前,但玉澍既然能帮着柔福偷偷溜出宫来私会,还添油加醋地给公主讲自己的“英雄事迹”,想必也是早就默认了这个现实;念晚性子最是柔和,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也不会在此时拈酸吃醋。
  美人们虽然都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架不住这规矩摆在那里啊!
  他要是真成了驸马,按着皇室规矩,驸马与公主仍然是君臣之礼,他还得事事通报。
  “臣孙廷萧,今夜欲往鹿长史房内‘交接公文’,恳请殿下恩准。”旁的男人得尚公主,或许觉得自己迈入天家,高兴万分,但本身就掌握兵权的大将是不会以此为乐的,况且他孙某人还不止这一层“不习惯”之处。
  再接着想一些滑稽的场面……
  张宁薇和黄天新军,如今是他手里极重的一张底牌。以她豪烈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在这汴州城里摇身一变要成了当朝圣人的东床快婿……
  孙廷萧脑门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张宁薇一身素衣,站在邯郸城楼上,迎风流泪,眼神中满是“错付了”的凄绝。她转过身,对着台下几万黄巾新军振臂一呼:“兄弟们,那姓孙的贪图荣华富贵,去给赵家皇帝当驸马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上太行山当大王去!”
  “不至于不至于……”孙廷萧揉了揉眉心,强行把这个荒诞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妈的……”孙廷萧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越想越觉得脑仁生疼。
  想当初,圣人下旨把玉澍郡主赐婚给安禄山的时候,他心里可是连半点波澜都没起。那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借着送亲使的名头,把骁骑军拉到河北去,安排河北的防务,防备反叛。至于那些繁文缛节、迎亲的仪仗、有鹿清彤和礼部接洽,也不用他管。
  可现在这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了!回头他还得学怎么行“却扇礼”、怎么念“催妆诗”呢。
  据说礼部的人会准备好各种东西,今日回去还得和礼部尚书杨玄感接洽一番,孙廷萧正思考此事,对面长条板凳上,却悄没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身形看着清瘦,甚至有几分风一吹就倒的单薄。
  孙廷萧起初并未在意。这汴州码头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这破茶摊拼桌更是常有的事。他连眼皮都没抬,只管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准备结账走人。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对面那人抬起一只枯瘦却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将头上的斗笠向上掀起了一寸,露出了那张饱经风霜、却透着一股子奇异宁静的面容。
  孙廷萧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他瞪大了眼睛:“大……大贤良师?!”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自丛台宣誓之后,已经分别数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天教主——张角!当时他公开将圣女和百姓托付给孙廷萧,便随着流民离开,自此也就是保持着和张宁薇的通信,人却不露面,想来是借着在流民人潮,在各地活动。
  张老爹不在面前倒是省事,孙廷萧也不必考虑自己和圣女的关系后续发展方向,而现在刚想象完张宁薇带队上太行山的场面,张角就出现在面前,也太巧合!
  张角看着孙廷萧那副活见鬼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浮起了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碗劣茶,也不嫌弃,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孙廷萧耳膜发麻:
  “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岳父。”
  孙廷萧:“……”
  刚才还在脑补张宁薇带着几万兵马跑路,这会儿老丈人直接堵到汴州行在的茶摊上来了!莫非是听说了自己要当驸马,就来兴师问罪了?
  “岳……岳父大人……”
  孙廷萧这声唤得干巴巴的,自然很是不自然。
  张角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笑道:“罢了罢了,你们并未成婚,我倒还不急着跟赵家圣人去抢着当你的泰山岳父。”
  孙廷萧干咳了一声,魁梧的身躯不自觉地前倾,压低了声音:“您怎么会来汴州……”
  自几个月前那场对安禄山的大战彻底拉开帷幕,张角在丛台之上与孙廷萧有过那番关于天下大势的慷慨托付后,便悄然离开了军营。他心里很清楚,黄天教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军帐里,而在于那些被战火逼得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百姓中间。他随同大批南撤的流民一路辗转,这几个月来,犹如一滴水重新融回了汪洋。
  “唐周作乱时,黄天教在各地的联络被毁了大半,人心也散了不少。”张角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几个月,我在山东、河洛一带走动,总算是把那些断了的线重新连上了。”
  他没有细说这其中的艰辛。在兵荒马乱中重新聚合流民、施粥施药、重塑黄天教的信仰体系,这本就是极耗心血的事。不过,与早年间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时刻准备着与朝廷暗中对抗的做派不同,张角这次行事极为低调克制。他立下严规,绝不与各地官府发生任何正面冲突。毕竟时移世易,他的亲生女儿如今都已是给官府领兵、挂着骁骑军旗号的将领了,他自然不会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给孙廷萧添乱。
  “前些日子,我听说你被朝廷调来了汴州,封官赐爵。”张角的目光落在孙廷萧身上,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朝堂勾斗,你却置身事外。”
  孙廷萧咧了嘴,苦笑一声:“我那是被人用高官厚禄给‘供’起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张角摇了摇头,“孙开府大肆贪墨、吃空饷的名声,如今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不过,那些真金白银悄悄溜进流民手中里的事,别人查不出首尾,却瞒不过我黄天教。”
  孙廷萧神色一肃,没有反驳。
  “这等繁华糜烂的汴州城里,你还记挂着那些如草芥般的性命,宁薇没有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人。”张角轻叹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当然了,比起你救济流民的善举,孙大将军即将迎娶柔福公主的消息,才是这汴州城街头巷尾最热络的谈资。想必宁薇在邯郸,很快也能听到这等喜讯了。”
  孙廷萧听着张角这中气十足、游刃有余的调侃,不仅不恼,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当初在广宗总坛,张角被蛊毒折磨得形销骨立、几近油尽灯枯,如今看来,这几个月在民间游走休养,身子骨倒是彻底缓过来了。
  “岳父大人,”孙廷萧索性破罐子破摔,苦着脸将这声称呼坐实了,“圣人赐婚这等雷霆雨露,我身在行在,哪里有推拒的余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门亲事我现在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张罗。您若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那可是折煞小婿了。不过……”
  他顿了顿:“您既然大费周章地在这茶摊上现身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拿公主赐婚的事来调侃我吧?”
  张角闻言,面上的轻松之色尽数收敛。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警惕地向茶摊四周扫视了一圈。来往的力夫与行商行色匆匆,并未有人留意这边角落里的动静。
  即便如此,张角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从山东一路走过来,暗中听到了两件极为棘手的事,皆是冲着这天下大局来的。”
  孙廷萧眉头一皱,能让这位大贤良师觉得棘手的事,绝对不是小麻烦。
  “其一,”张角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最近海路上的倭寇突然多了起来。不是以往那种三五成群打劫商船的零星海盗,而是成建制的战船。教中有些在沿海讨生活的信众传回消息,这些倭人似乎是以高丽为跳板,正在暗中探查登州、莱州一带的海岸与水文。”
  “倭人……”孙廷萧眼中寒芒一闪。
  “其二,”张角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更低沉了几分,“我路过兖州时,发现各地的流民走向有些不对劲。经过暗中查探,我得知先前在湖广、江淮一带被岳飞和徐世绩击溃的许多乱民首领,以及山东当地几股成了气候的响马大王,最近都在不约而同地往一个地方聚拢。”
  “什么地方?”孙廷萧沉声问道。
  “微山湖。”张角吐出这三个字,眼神中透出一丝忧虑,“微山湖水泊连绵,芦苇荡深不见底。这些本被打散的草莽枭雄,如今借着朝廷加派赋税、强征民夫的民怨,重新拉起了队伍。他们若是只在水泊里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可他们此刻大规模聚拢,隐隐有推举盟主、合兵一处之势。”
  孙廷萧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张角凝视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沫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不瞒你说,早些年我看这赵家朝廷贪腐无道,横征暴敛,心里确是存了取而代之、为天下换个天的念头。所以我四处传道,暗中结交豪杰,组织黄天教众伺机而动。”张角抬起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直视孙廷萧,“可如今我的想法又有变化。”
  张角苦笑了一下:“黄天教虽然在冀南、豫北和兖州还有几分号召力,但终究势单力薄,压不住这满天下的邪火。若是那十万胡骑真的跨过黄河,若是那些倭寇真的从登莱登岸,他们烧杀抢掠的手段,比安史叛军、比贪官污吏又要凶狠万分!届时流民草莽们也只有被各个击破,改天换地的是外族胡骑。”
  茶摊上的风似乎停了,周遭嘈杂的人声也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张角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孙廷萧,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观满朝文武,能在战场上抗击叛军、杀伐果决的,或许还有岳飞、徐世绩等等。但不在军中依然能经营地方、安抚流民,让千百万百姓心甘情愿归附的,这天下,恐怕只有你一人。”
  孙廷萧人往后一缩,似乎不打算接张角这话,张角便紧跟着继续问道:“若是天汉朝廷终究倒了,若是大好河山真的到了亡国边缘……你,打算如何?”
  孙廷萧再次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后,才将身子压得极低,凑到张角面前。
  “您的意思是,让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四个字——“取而代之”,却是心照不宣。
  “让我担这副担子,恐怕是不合适的。”孙廷萧直视着张角的眼睛,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虚伪的推脱。
  张角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挑眉:“哦?之前你我于邯郸论及《太平要术》,你那番见解,我听得出不是敷衍。我知道你心里,是藏着一个要建个‘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的新天地的志向。这等宏图大业,若不能将这天下的权柄彻底握在自己手里,你如何能做得到?”
  “大贤良师面前,孙某不说暗话。”孙廷萧字字坦荡,“做那龙椅上的皇帝,受百官朝拜的野心,我确实没有。但若说我不想做成那等让百姓安居的大事,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他苦笑了一声:“只是晚辈思虑多年,终究还没想清楚,这改天换地的通天大路,究竟该从何处落脚。”
  张角闻言,带着几分长者的睿智与了然笑道:“以你的城府与韬略,在河北步步为营,在汴州收揽民心,说没有想过大事,我是不信的。”
  “不是没想,是想过之后,才越发觉得这事实在是太难做了。”孙廷萧叹了口气,“行军打仗,讲究的是正奇阴阳,胜败往往决于一役,那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可治理天下呢?打烂一个旧朝廷容易,可这天下各方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利益恩怨,乃至这千百年来的沉疴积弊,又岂是杀几个人、换几面旗子就能理顺的?这等水磨工夫,比带兵打仗难上千百倍。”
  张角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语气又变得坚决起来:“事难做,却并非不可做。有些事,往往就是事在人为。更何况,这世道是个大洪流,真到了天地翻覆、大厦将倾的那一天,这担子你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由不得你选。”
  张角重新将斗笠压低。“你与皇家赐婚的事,我不多说,也不至于连这点朝堂上的权宜之计都看不透。况且……你身边那位女状元、那位小郡主,还有别的红颜知己,我莫非看不出来?”
  孙廷萧脸一红,难得地有些局促。
  张角却摆了摆手,大度道:“成大事者,兼爱美人,都是常事。况且年轻人的事,我也不便插手。只要你不负了宁薇,她愿意跟着你,一切都由着她去。但我今日来找你交这番底,甚至允诺在将来的变局中,黄天教众会倾尽全力配合你,却并非是因为你是我的准女婿。”
  他转身欲走,留给孙廷萧一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
  “我是看中你,心里还装着天下的百姓。”
  孙廷萧与张角相对而坐,这小小茶摊的一角,此刻竟有几分纵论天下的肃杀与苍凉。
  “岳父大人,若说是排兵布阵、沙场决胜,我敢说能与这世间任何一位名将争锋。”孙廷萧随即话锋一转,“可若说要我去执掌这个国家,为天下执棋……我确实不知道,会将天汉带向何方。”
  张角在斗笠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太多的人起初打着吊民伐罪、救济苍生的旗号揭竿而起,可一旦坐上龙椅,大权在握,走着走着,路就偏了。”孙廷萧道,“天下最终还是会变成一家一姓的门户私计,变成勋贵门阀盘剥百姓的工具。这死局,我没有破招。”
  张角听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宽慰:“你自己心存善念,行的是德政,只要问心无愧,又有何妨?我不信有朝一日,你会像当今赵家皇帝那般行恶政。”
  “我不知道。”孙廷萧摇了摇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被众人推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听惯了万岁声,看惯了生杀予夺……我便是现在也喜欢声色犬马,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到那时候……”
  张角闻言,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浓浓的奇色。他重新坐了下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值壮年、威震天下的悍将。
  “你这后生,怎会如此思虑过剩?”张角语气中满是不解,“区区三十余岁的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可你这番话倒像是个活了千百岁、看惯了古今兴亡的人。”
  孙廷萧一怔:“或许吧,只是史书看得多……倒也不是亲自看过……”
  张角看着他那副沉郁的模样,知道再深说下去也是无益。他伸手拍了拍木桌,将那种压抑的气氛拍散了几分。
  “既如此,那些后话便先不要去想了。”张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没到你争衡天下的时候。
  孙廷萧,那么眼下局面,我和黄天教众能帮你做些什么?”
  孙廷萧定了定神,将那些关于王朝兴衰的虚无念头暂时抛开。
  “岳父大人,先说回微山湖的异动。”孙廷萧压低声音问道,“那些残匪和响马聚拢,大概有多少人马?可是要即刻起事?”
  张角摇了摇头:“他们本就是些被打散的草头王,互不统属,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如今虽聚在了一起,但想要推举出一个能号令群雄的盟主,怕是一时半会儿还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不过是些癣疥之疾,只要朝廷的大军不崩盘,他们就不敢贸然出头。”
  孙廷萧微微颔首,这倒算是个不算太坏的消息。他紧接着问道:“那高丽方向的倭寇呢?真有大举渡海的意思?”
  “我并未亲自去海滨查探,但据几位常年跑海路的信教海商所言,倭国的战船和兵卒这几个月在高丽南部集结得极不寻常。”张角面色凝重,“他们不仅是在巩固刚攻占的高丽土地,更在频繁探查登州、莱州一带的潮汐和水文。那些海商都是老行伍,一眼便看出这是要大举跨海登岸的架势。”
  张角接着说:“你可还记得,司马家手底下养着的倭人死士?那这海上的异动,怕是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我想倭寇只怕是要作为一路奇兵,加入到侵攻天汉的行动中来了。”
  “妈的,有坏事必是少不了他们!”孙廷萧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拳头在木桌上重重锤了一下,“我本就不信五部派使臣来议和是真心的,不过就是拖时间等开战的时机罢了。现在倭寇也加要进来,更难估计他们动手的时机和方向,真是被动挨打。这一切便坏在吴三桂、石敬瑭那帮开门迎寇的狗汉奸身上了!”
  “汉奸?倒是合宜的说法。”张角点头道:“关于司马家,我这边倒也有些新的消息。”
  孙廷萧立刻来了精神:“哦?”
  “这几个月,我一直让教中精干的信众在暗中摸索司马家的动向。”张角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出一丝古怪,“司马懿此贼在安禄山营中出现过一次后,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露面了。最近在幽燕一带穿针引线、联络五大部的,全都是他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司马昭。实际上,江湖上有传言,说司马懿虽然人在幽燕,但其实已经是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口吊命的气,怕是快要老死了。”
  孙廷萧挑了挑眉:“快死了?司马家串通黄天教叛徒,又勾结安禄山,又引五大部入关。他若是真有野心趁着天下大乱火中取栗,自己当这个皇帝,折腾这一番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是他人都快死了,这般搅和究竟图个什么?”
  孙廷萧越想越觉得纳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眉头紧锁,嘴里忍不住低声念叨起来:“若是为了子孙后代……可司马师兄弟这次也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手里没有权柄,他就是把这天下再搅一个五胡乱华,又能给谁铺路呢……”
  “这次?”
  张角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孙廷萧话里那两个突兀的字眼。他有些惊奇地看着孙廷萧,反问道:“什么叫‘这次’不是权倾朝野?”
  “哦……没什么,没什么。”孙廷萧连忙打了个哈哈,端起茶一饮而尽,掩饰道,“我是说,他们兄弟俩现在这副过街老鼠的德性,跟当年司马懿做太尉时的风光没法比。一时口误,岳父大人莫怪。”
  张角仔细端详,盯着孙廷萧打量了许久,看得孙廷萧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先莫叫我岳父了,怪不自在的。你这后生,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发现你每每遇事都能成竹在胸,就好似提前经历过一般。方才我说起倭人可能渡海入寇,你毫不惊诧,脱口便说‘有坏事少不了他们’,那语气中带着的笃定与嫌恶,倒像是你和他们早有过仇怨。”
  孙廷萧舔了舔嘴唇,似乎茶没喝够。
  张角继续说道:“至于这司马家,你刚才那句‘这次不是权倾朝野’,虽然掩饰得快,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你曾经见识过司马家趁乱夺权、篡位谋国的手段一样。”
  孙廷萧的面部肌肉微微一僵,正想开口辩解,却被张角摆手打断。
  “你不必急着分辩。”张角笑得越发深邃,甚至带上了一点老顽童般的促狭,“我当年创立黄天教,逢人便说梦中得仙人指点,授我《太平要术》,说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心里清楚得很,那都是为了聚拢人心编出来的谶言。可你倒是真有几分未卜先知的意思。”
  张角仿佛思绪已经飘远:“几月前在河北,我身陷囹圄,人人都以黄天教为朝廷大敌,只有你,早早就整肃地方、收拢流民,仿佛一早便笃定安禄山必反。我看这全天下,包括安禄山自己,恐怕都没你对他造反这件事来得确信。”
  孙廷萧闻言忙收敛了神色,板起脸来:“您莫说笑我。什么未卜先知,不过都是根据客观实际、各方势力的兵粮动向以及人性贪欲,一点点推演出来的。绝非神鬼臆断!”
  “客观?行了,行了。”张角伸手点了点他,“你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不过,眼下局势危若累卵,你能有这等见微知著的本事,反而是天下之幸。”
  张角站起身来,将斗笠重新拉低,遮住了那张清癯的脸庞。
  “若是真有天下得定、太平降临的那一天,你迎娶了薇儿。你我翁婿二人找个清静的道观,泡上一壶好茶,抛开这世俗的身份,好好地坐而论道一番。我倒要听听,你脑子里还装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说罢,他拍了拍孙廷萧的肩膀,转身融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最近我便在汴州城外的流民营地附近走动。若是真到了火烧眉毛、需要黄天教众出把力的时候,以你孙大将军的手段,应该找得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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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11 03:52:31

第七十六章·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无人私语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别过大贤良师,孙廷萧又去四处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天的“空饷”派发的情况,然后才溜溜达达地回下榻多日的馆驿。还没等他走到正街,远远便瞧见馆驿大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只见街道两旁列着两排锦衣兵士,几十口罩着红绸、镶着铜边的红漆大樟木箱子将门前的空地摆得满满当当。几个穿着绿袍青衫的礼部属官正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清点名目,引得周遭不少百姓远远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孙廷萧眉头一挑,正纳闷这馆驿什么时候成了集市,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道,一位腰系金銙的大员大步迎了上来。
  来人年貌约莫四十上下,脸型狭长,姿容魁伟,肩膀极宽,宽大的官服撑在他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武将的彪悍之气。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半长的胡须,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步履生风,端的是一副顾盼神飞、气度非凡的伟丈夫模样。
  这正是天汉礼部尚书,杨玄感。
  “下官礼部尚书杨玄感,恭候孙开府多时。”杨玄感走到孙廷萧身前,站定身形,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而不失威仪的平辈之礼,声音洪亮如钟,全无半点文臣的酸腐气。
  孙廷萧和杨玄感确不算熟人,心里却想往日没仔细观察过,他倒真是魁梧的很,不去军中效力是可惜了。
  “原来是杨尚书,失敬失敬。”孙廷萧亦是拱手还礼,指了指周围那一地的红漆大箱子,故作惊讶道,“杨尚书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要将我这小小的馆驿给淹了不成?”
  杨玄感爽朗一笑,指着那些物件道:“孙开府说笑了。圣人恩旨,赐婚柔福公主,此乃天汉朝野的大喜事。下官奉圣人之命,特来为将军操办这皇亲事宜。这些箱子里,装的皆是大婚之日新郎官必备的冠服、玉带、吉物,以及过六礼所需的一应名目。”
  说到此处,杨玄感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孙廷萧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更加热络亲近了几分:“下官也知孙开府常年征战沙场,在这汴州城中并无根基产业。若是让将军临阵去寻摸婚房,岂不显得朝廷苛待了功臣?故而,礼部已在城东为将军寻了一处占地极广、水木清华的宅邸,权作将军在汴州成婚的婚房。地契与钥匙,皆在此处。”
  说着,杨玄感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了过来。
  孙廷萧看着那只锦盒,心想刚才还说为这门婚事如何操办发愁,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心,自己只要出个人就是了。
  “哈哈哈!”
  孙廷萧自是表现的十分高兴,发出一阵极具武将本色的豪迈大笑。他一把接过锦盒,顺势一把揽住杨玄感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过命兄弟。
  “圣人隆恩,礼部厚意,孙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是好了!”孙廷萧大笑着拍了拍杨玄感的手臂,热情地向馆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尚书费心劳力,快快里边请!馆驿中也有好茶,咱们进去奉茶细叙!”
  杨玄感自是不推辞,含笑点头,两人把臂同行,踏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入了馆驿正厅。
  馆驿正厅内,茶香袅袅。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礼部尚书。他早也观察过,这天汉朝堂上虽然严、杨两党势如水火,把持着大半个朝局,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参与这场党同伐异。兵部的杨继盛是个硬骨头,敢在朝堂上为了河北的战局死谏;而眼前这位杨玄感,与杨继盛的路数颇有几分相似,同是不愿与两党同流合污的清流,只是他这礼部尚书的官位更高,手段也更为圆融,表面上看着八面玲珑、游刃有余。
  一盏热茶下肚,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河工。杨玄感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几步之遥的谈判桌上。
  “这几日,右相领衔与五部使臣的和谈,下官在礼部也略有耳闻。”杨玄感轻轻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不平,“那几个胡人使臣气焰嚣张,右相虽在朝堂上一向手段强硬,但对着这帮不讲理的蛮夷,终究是没什么办法。听说这几日的谈判,怕是要答应胡人的条件了。”
  孙廷萧也不评论,只是从杨玄感的话语中咂摸出几分热血难凉的味道来:“依下官之见,对付这等豺狼之属,还须得用将军这等虎威去镇服。那晚在宴席上,若非孙开府一通雷霆手段,他们怕是还要更猖狂。若是此番和谈由孙开府亲自领衔,那帮胡人安敢如此嚣张?”
  孙廷萧听出这位礼部尚书话里那股憋屈的热血,心里暗叹了一声,这朝堂上倒也还有想办实事的人。
  “杨尚书过誉了。”孙廷萧哈哈一笑,四平八稳地将这顶高帽推了回去,“孙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在战场上刀砍斧劈。这朝堂上的纵横捭阖、言辞交锋,还得是右相这等饱学之士来应付。大家各有各的职司,皆是为圣人分忧,孙某可不敢妄自尊大,去包揽自己做不来的精细活。”
  杨玄感见他这般滴水不漏地将话题挡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骁骑将军倒是心宽。”
  孙廷萧看着杨玄感方才热血沸腾时撸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粗壮小臂,倒是好奇。“杨尚书可曾习武?”
  杨玄感忙说某不曾习武。“下官实在手无缚鸡之力。”
  孙廷萧狐疑地又观察了几遍,点了点头。
  既然孙廷萧不愿接这政治的话头,杨玄感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将话题转回了今日的来意。
  “罢了,不说那些烦心事。”杨玄感指着门外那些大红箱子,开始细细交代起圣人交托的婚事安排,“此番公主与开府大婚,圣人极为看重。依着宫里的意思,是打算在这半月之内,尽快将五部使臣打发回去复命。”
  说到此处,杨玄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圣人的意思是,以财帛交割清楚幽州的归属,将北地的局势暂时稳住。等那帮胡人一走,便紧接着操办公主的大婚。如此一来,借着这桩喜事,又兼着新郎官是您这位平叛的头号功臣,正好向这天下万民宣告:安史已平,幽云已定,天汉江山依旧是四海升平、花团锦簇。这等彰显国威的美事,礼部自然是要办得风风光光、万无一失的。”
  孙廷萧心中只道,那些胡人若是真拿钱让城,倒还顶多算是天汉蒙受一番暂时的耻辱,仍旧能把长城防线拿回来,重整旗鼓;他一向怕的是五大部大举入长城,想的还是要继续南下,他几番威吓,也是为压住他们和天汉全面开战的念想。
  尽管他也并不害怕开战,但若能在天汉守势齐备,从平叛的战役中喘息过来,有长城作为依托再战,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杨尚书颇为关心和胡人会谈的事,右相应当带上你才是。”孙廷萧品味着茶笑道,实际上刚刚和张角在茶摊上喝了一肚子,他倒也不渴。“我这儿有些凉州来的干果,可以沏一道‘八宝茶’,也可做擂茶,杨尚书可有兴致尝一尝?”
  杨玄感却摇摇头,又有几分扫兴似的,只道自己并不是右相门生,他是不会选用的。“开府既然不愿听那些,下官就还是交待婚礼事宜。”
  杨玄感将大婚的日程与排场大致交待了一番:“孙开府也不必过分忧虑这其中的繁文缛节。大婚诸事虽显繁杂,但礼部自会遣专人为您打理妥当,这府邸内的陈设、下人的调拨,皆无需将军操心。”
  “只是有一桩,”杨玄感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今日我奉旨送恩赏来,这谢恩的礼数却是免不了的。明日将军还需按着规矩,穿戴齐整,入宫觐见圣人与皇后娘娘,这也是成礼。”
  孙廷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盘算,等到了正式大婚那日,自己还得对着赵家圣人恭恭敬敬地磕头,改口叫一声“父皇”?
  再想想那位母仪天下的杨家皇后,孙廷萧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杨玉环是右相杨钊的妹妹,右相年龄怎么也就四十多不到五十,那么皇后年纪便是比自己稍大,但也大不了几岁。到了那天,自己还得对着一个几乎同龄的女人,一口一个“母后”地叫着?
  孙廷萧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去年骊山休沐,安禄山还在这对帝后面前一口一个好干爹、好干娘地叫得起劲呢。如今我去当他们乘龙快婿,论起来死鬼安禄山倒还是我的大舅子了?”
  想得孙廷萧差点真笑出声来——当然,这等腹诽孙廷萧是绝不会在杨玄感这等朝廷大员面前流露出半句的。他只是敛了敛神,十分爽快地应承下来:“杨尚书放心,皇恩浩荡,孙某明日一早便入宫,绝不让礼部难做。”
  正事谈完,厅内的气氛便随意了些。两人就着桌上的残茶,又稍微寒暄了几句闲话。
  聊着聊着,杨玄感三度把话头挪到了与和谈有关的话题上来,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了:“这几日除了筹备大婚,礼部上下还在拟定会盟的章程。右相那边若是真跟那五部使臣把合议敲定了,交割幽州、定下岁币,少不得要有一场正式的会盟大典,这仪注、祭天、盟书的形制,都是麻烦。”
  孙廷萧听出他话里的烦闷,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这和谈还没个准信,长安那头,恐怕也有不同的声音吧?”
  杨玄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感:“孙开府洞若观火。最近这段日子,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已是连上了几道表奏。奏疏中言辞恳切,多番祈请圣人在这和谈之事上不要一味退让,切不可轻许岁币,更不能将幽云重镇轻易拱手让与胡人。”
  “哦?”孙廷萧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身在长安,倒是心系河北战局。”
  “只是……”杨玄感无奈道,“圣人对此,似乎并不是很……”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孙廷萧立刻就懂了。
  不是很什么?不是很痛快?不是很满意?还是不是很放心?
  赵佶本就因为杨家兄妹和太子合力将他推到汴州这火坑里而心生芥蒂,如今太子在长安借着监国的名头,屡屡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还偏偏要唱反调、扮硬骨头。在赵佶那个多疑的皇帝眼里,这哪里是心系天下,这分明是在借着踩他这个老子求和的痛脚,来邀买天下的人心!
  孙廷萧对杨玄感那句没说完的半截话,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他如今在汴州行在的处境,看着鲜花着锦,实则被隔离在了真正的权力中枢之外。赵佶虽然赐了他开府仪同三司这等极品虚衔,又把柔福公主许配给他,但根本没让他沾手内廷的任何议事。
  自从到了汴州,除了大朝会上接受封赏、以及那次被拉去当了一回震慑胡人的“喷子”外,这行在宫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对这位统兵数万的大将其实是紧紧关着的。圣人在书房里如何盘算赎买幽燕的价码,如何与杨钊、赵构这些人密谋,又如何看待长安那边的上疏,孙廷萧一概不知,也懒得去费那个心思打听。
  此时听杨玄感隐晦地提了一嘴,孙廷萧凭借着那点敏锐的政治嗅觉,自然能猜出这天家父子之间必定生了龃龉。但究竟防范到了何等田地,他又不是赵佶肚子里的蛔虫,确实无从考证,也并不太关心。
  其实,长安那边的太子监国,日子确实并不好过。
  赵佶东出“御驾亲征”这三个多月里,长安的班子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后勤转运站。太子赵桓带着留守的那一半朝臣,充其量也就是便捷收取一下帝国西部的税赋,从巴蜀、关中一带催逼些钱粮物资,再源源不断地往汴州方向输送。至于什么选将、调兵、定夺战和的权限,赵佶可是捏得死死的,半点都没分给他这个儿子。
  更要命的是,留在长安“辅佐”太子的,偏偏是左相严嵩。严党与太子的亲舅舅杨钊那是死对头,严嵩这老狐狸跟太子自然是天然不对付。两人同处长安,面上过得去,暗地里指不定怎么互相拆台。圣人在汴州对太子频频上疏主战感到厌烦,太子在长安受着严党的掣肘,只怕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两头都不甚舒爽。
  “孙开府,”杨玄感见孙廷萧不接茬,便压低了声音,又抛出了一个近日在朝臣间暗暗流传的消息,“这几日行在里还有个传闻。说是太子殿下觉得在长安监国难有作为,已遣了心腹星夜送来秘折,请示圣人,问自己是否也该从长安启程,前来汴州行在,侍奉父皇左右,共度时艰。”
  孙廷萧挑了挑眉毛,心想你杨尚书还真灵通。
  至于共度时艰?这话说得好听。太子这是在长安待不住了,怕赵佶在汴州真把半壁江山给卖了,还是怕自己不在跟前,这储君的位置被那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康王赵构给悄悄摸摸地顶了去?
  “长安离汴州千里之遥,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孙廷萧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长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眼旁观的淡漠,“不过这些天家父子的事,咱们做臣子的,听听便罢。杨尚书,今日劳你辛苦跑这一趟。至于那座新宅子,还有明日入宫谢恩的事,孙某心里都有数了。”
  仲秋佳节将至,汴州城里的秋意渐浓,想起去年此时,鹿清彤刚点了状元,孙廷萧自西南班师回朝,形势可不像现在一般麻烦。孙廷萧入宫谢恩的日子,倒正巧赶上了这个本该团圆和美的节骨眼。
  引孙廷萧入宫的是童贯。自返回汴州后,鱼朝恩童贯他们俩是不太受待见的,赵佶也不是傻子,他们在河北监军,对战事谋划基本没有半点正面用处,便是做阴私事情,制衡诸将,也办的很不到位,最后落得在孙廷萧军中当乐子。童贯也很是委屈,毕竟他本想圆润些把各方面的关系处好,但鱼朝恩那厮天天想搞个大的,仇士良来的那一会儿又把宦官统兵的信用给败光了。
  两人走在前往大内的青石甬道上,周遭是静谧森严的宫墙。童贯手里捏着个拂尘,落后孙廷萧半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示好的小心翼翼:“孙开府,今日入宫面圣,老奴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贴心话……”
  孙廷萧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童公公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前在河北也算共历过生死,没什么不能讲的。”
  童贯赔笑了两声,拂尘在身前轻轻一扫,凑近了些道:“稍后见了圣人,除了谢恩的场面话,将军切莫多说什么别的军国大事。今日啊,只管挑些‘花好月圆’、‘圣人龙体康泰’之类的吉利话讲便是。圣人今日……这心里头,实在是很不痛快。”
  孙廷萧眉头微微一动,脚步却未停:“哦?这中秋佳节的,圣人可是为哪桩事烦心?”
  童贯四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像倒豆子般将宫里的郁气倒了出来:“烦心的事可不止一桩。这一来嘛,右相领衔跟那几个胡使的和谈,眼看着就要成个僵局。那帮胡人咬死了岁币不松口,右相又不敢轻易应承,这再扯皮下去,只怕真有一拍两散、重燃战火的风险。”
  “二来,”童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晨长安那头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留守的严相和户部官儿诉苦,说这几个月来为了支援河北和行在,关中、巴蜀一带已是财力枯竭,仓廪空虚,底下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实在很难再加征赋税来填这个无底洞。圣人看了折子,当场就摔了茶盏,骂长安那帮人是在给他在前线掣肘,新制的金丝蜀锦袍子都给弄湿了。”
  说到第三点,童贯的声音更是轻得像蚊子哼哼:“这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街面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什么‘新主提剑换青天’的小儿歌谣,还有各地报上来的那些谶纬之言,不知怎么的,竟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懂了。”孙廷萧拍了拍童贯的肩膀,“多谢童公公提点。”
  孙廷萧踱过曲折游廊,穿过几重朱墙院落, 童贯那番话还在耳畔转悠。圣人今日心情不好,岁币谈判僵着,关中粮草告急,街头谶纬童谣传进了耳朵。孙廷萧一路走来,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里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赵佶此刻坐在宫里的郁闷模样,心中已有数。
  今日只谈婚事,不论兵事。
  引路的小太监在水畔凉亭前停了脚步,躬身轻声道:"将军,圣人方才去更衣了,请将军在此稍候。"
  孙廷萧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目光落进凉亭内。
  亭中端坐着一位女子。
  宫装华贵,珠翠满头,温润的侧颜,饱满的身段。她半侧着身子,懒懒地投向亭外的湖面。湖面上有残荷,风一过,荷叶便轻轻晃动。她的神情算不上悲戚,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却藏不住,就那样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
  这便是皇后,杨家玉环。
  孙廷萧在军中征战多年,见过草原上的烈女,见过深宅中的贵妇,也见过鹿清彤那等才情横溢的风华,苏念晚那等清雅沉静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气勃发的飒爽。然而眼前这位,却是另一种令人一时无法言说的惊艳。那种美是周正而压迫的,仿佛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珍器,端放在最高处,只供人仰望,容不得半点造次。
  孙廷萧也就那么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站定,撩袍单膝跪地,沉声行礼:"臣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孙卿不必多礼,圣人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杨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绵软甜润的声色间带着母仪天下的那种不疾不徐,"赐座。"
  一旁侍立的宫女立刻搬来了一只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侧前方几步开外的地方。孙廷萧谢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不偏不倚,不远不近,端出一副武将觐见的规矩架势,神色平静如常。
  "臣此来特为谢恩,以及禀报迎娶柔福殿下的准备事宜。"孙廷萧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将杨玄感送来的宅邸地契、礼部交代的大婚筹备进展,简明扼要地说了个梗概,没有半分废话,也没有刻意添加什么溢美之词,"礼部杨尚书已将诸事打点得井井有条,婚期定在仲秋之后,臣这边并无异议,一切依圣人旨意行事。"
  话音落下,亭中安静了片刻,杨皇后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转向孙廷萧,打量了他片刻。
  "孙大将军自是言辞利索。"她轻轻开口,语气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哀家原以为,将军入宫谢恩,少不得要将那些谢天谢地的好话说上半盏茶工夫,没想到三两句话便把正事交代清楚了。"
  孙廷萧微微拱手:"臣并非文人,不惯绕弯子。况且圣人与娘娘诸事繁杂,臣怎敢在宫里浪费光阴,自然是有一说一。"
  杨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那一点笑意却没怎么扩散开来,反而很快又淡了下去,收回到那副端庄的仪容之后。她重新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一些:"有一说一,这话听着容易,这宫里却鲜少有人做得到。"
  秋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荷叶的清苦气味。孙廷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正地坐着,等候圣人驾临。
  然而那一点察觉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
  这位年少时便以容颜扬名,起于皇帝潜邸,以正妻身份随入宫中,母仪天下的女子,此刻端坐在这水畔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却有着一种很难被掩住的、深藏在骨子里的清冷与疲倦。那愁绪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廷萧暂时没有深想,但他知道,这宫里的一切都从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丹桂的香气又飘来一阵,与茶香混在一处,在这秋日的午后漫开。
  杨皇后又开口道:"柔福自幼体弱,性子又执拗,宫里虽然锦衣玉食,她过得却未必舒坦。"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深宫岁月后磨出来的温柔与疲惫,"今日既见孙卿,除了等圣人回来听你禀报婚事,也有几句肺腑的话想嘱咐你。"
  孙廷萧欠身道:"娘娘请讲,臣恭听。"
  "善待她。"杨皇后说得简单,目光却变得认真,"柔福这孩子,看着清高,实则心里头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个不知轻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将她活活磋磨坏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令殿下受委屈。"孙廷萧答得妥帖。
  杨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说到将宗室贵女赐婚武将,哀家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带着一丝苦意:"玉澍那孩子,从小便常来宫中,哀家看着她的,待她如同亲女。先前那桩婚事……"
  孙廷萧立刻听出了这话要拐向何处。玉澍嫁安禄山,那是赵佶与杨皇后亲自赐婚,而安禄山那厮是杨皇后的"干儿子",宫里宫外无人不知。若是这话头顺着说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绕到杨皇后当年识人不明、认贼作义子这等令她颜面尽失的旧事上头。
  "安贼势大,为了稳定北疆,圣人与娘娘也是一片为家国安定的苦心。"孙廷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诚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转圜,"玉澍郡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难反而磨砺出了她的一身胆气,如今在宫中陪伴娘娘左右,可见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杨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难得地松动了眉眼间的愁绪,透出几分真实的舒展:"孙卿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这番话,既没有叫哀家难堪,也没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玉澍那孩子在宫里,隔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孙将军在河北的这件事那件事,说来说去,总是眉飞色舞,停不下来。"
  孙廷萧面色不变,平静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时也确实出了大力,是不可多得的巾帼英勇。"
  "哀家这段日子也从她口中,听了许多将军的事迹。"杨皇后轻轻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悠然,"原本柔福对这桩婚事抵触得很,死活不愿见人。还是玉澍日日在她跟前说,说孙将军如何如何,说将军在河北如何护着百姓,如何出生入死……"她停顿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总算想开了些,哀家也算松了口气,觉得是给柔福寻了个好的夫婿。"
  孙廷萧欠身道:"臣惭愧,不敢当娘娘如此称许。"
  "只可惜玉澍孩儿……"
  杨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玩味,那句话说到一半,却意味深长地停住了,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等着看涟漪如何荡开。
  孙廷萧应声道:"玉澍郡主英气不凡,娘娘厚爱,自然也会有好的归宿。"
  "那是自然。"杨皇后缓缓点头,语气却愈发带着几分笃定与意味深长,"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里,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弟。哀家近来已有心思,打算好好为玉澍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也算是弥补当年那桩婚事亏欠了她的情分。"
  话音刚落,孙廷萧脊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女人,又是过来人,旁人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人,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无论是入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头。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位置上。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头的另一重意思。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少年时嫁入潜邸,数年蛰伏,随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人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个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与外人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日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韵致。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然有所感,却也只是有所感而已。皇后与臣子,身份之间横着一堵比城墙还厚的无形高墙,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怜惜这个女人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丝一毫都不逾矩。
  杨皇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将军与皇后淡然对视,直到孙廷萧眉心动了动,说道:“天家女子,纵使命运不济,终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颤,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军之前,曾游历天下,也曾见过无数民间女子,下田地,纺蚕丝,不辞辛劳,拉扯数个儿女。战端一起,生离死别,大约一切的辛劳都白费了,男儿战场洒血,女儿卖做人妇。若比可忧愁的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际随着浮沉,又悠然地吐出,这次,她接不下去孙廷萧的话了。  "说来,本宫与圣人,在安禄山那桩事上,也着实失察了。"皇后再把视线投向湖水。"那贼子在圣人跟前,在本宫跟前,表现得那般谄媚殷勤,憨态可掬,无论如何,本宫与圣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反。这等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之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语气不重不轻:"孙卿想必不是这样的人?本宫与圣人,视你为天汉柱石,你是真心忠于天汉的。"
  孙廷萧对上那双澄静而透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闪躲,拱手,字字沉稳:"臣孙廷萧,刀山火海里爬出来,从未有过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当,却也受之无愧。"
  就在这时,远处廊道尽头,传来了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唱报声——
  "圣人驾到——"
  远处游廊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一抹修长的身影跨入了水畔凉亭。
  孙廷萧当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孙廷萧,叩见圣人。吾皇万岁。”
  “免了,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烦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身侧的杨皇后。
  孙廷萧谢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间,便将这亭内的诡异气氛收入眼底。圣人虽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但眉心紧锁,眼底还残存着几分尚未发作出来的愠怒。而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在赵佶踏入凉亭的那一刻,原本端庄温婉的姿态也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避开了赵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意。
  这帝后二人之间的气氛,简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孙廷萧在心里暗自盘算,从方才杨皇后的神情来看,这夫妻二人只怕在圣人去“更衣”之前,便已经因为长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举措,爆发过一场不甚愉快的口角。若不是今日早已定下要见一见他这个新晋的驸马,问问大婚的筹备事宜,赵佶此刻恐怕连这凉亭的台阶都不愿踏上一步。
  “大婚的筹备,礼部那边可交代妥当了?”赵佶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水已凉,眉头猛地一皱,重重地将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旁边的宫女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换茶水。孙廷萧却仿佛没听见那声脆响,四平八稳地答道:“回圣人,杨尚书已将一应名目交代清楚,新赐的宅邸也已修缮完毕,臣一切皆遵照宫中规制,必定不负圣恩。”
  “嗯,礼部这回办事还算利落。”赵佶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廷萧,虚虚地望着亭外的湖水,语气里带着夹枪带棒的讥讽,“这朝堂上下,若是人人都像礼部这般安分办差,朕也能少生些华发。就怕有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几个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这行在里乌烟瘴气!又或者自以为是,在后方指手画脚,真当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着他们来拿?”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呛人了。前半句骂的是大理寺卿,后半句,分明是直指长安的太子。
  孙廷萧稳坐如钟,这些事和他没半点关系,接过来说什么也不对,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应。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却咽不下这口气。太子是她亲生的骨肉,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长杨钊的嫡系,赵佶这番指桑骂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脸。
  “圣人这话,臣妾听着倒是有些心寒。”杨皇后转过头,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罩着一层寒霜,声音虽轻,却透着柔中带刚的锐利,“大理寺查案不力,圣人责罚便是。至于长安那边,桓儿为了转运粮草、支援行在,日夜操劳,连轴转得人都消瘦了。他年轻,有些举措或许急躁了些,圣人不体谅也就罢了,何必当着外臣的面,说出这等让人寒心的话来?”
  赵佶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杨皇后,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这几句反驳点燃:“体谅?朕在汴州为这天下的危局愁得夜不能寐,他倒好,在长安频频上疏,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他那是替朕分忧吗?他是怕朕给他这个太子的权柄不够!”
  “圣人!”杨皇后的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桓儿是国之储君,关心河北战局与和谈大事,本就是他的分内之责。圣人若是觉得他碍眼,大可下一道圣旨,命他不必监国,何苦在这里这般诛心!”
  “你——”赵佶气得脸色铁青,伸出手指着杨皇后,一时竟有些语塞。
  亭中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几名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早就吓得跪伏在地,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孙廷萧依旧端坐在那张小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
  “好,好得很。”赵佶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冷笑连连,“你们杨家的人,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前有你兄长在朝堂上和稀泥,后有你在后宫里护短。朕这天下,倒是成了你们的天下!”
  杨皇后脸色骤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场毫无体面的夫妻争吵,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暂时停歇。赵佶转过头,目光阴沉地落在了僵坐在一旁的孙廷萧身上,仿佛这才想起亭中还有个外臣。孙廷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15 06:34:57

第七十七章·炝锅鸡蛋面与柔福帝姬(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亭中的气氛正僵持得几乎要凝出冰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圣人!娘娘!不好了!」一名大宫女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凉亭外,脸色惨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柔福殿下……殿下刚才突发心悸,昏死过去了!」
  「什么?!」赵佶猛地站起身,龙椅都被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原本因为怒火而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焦灼,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杨皇后,急声道,「太医呢?传太医了没有!还不快带路!」
  「太医院的苏院判……苏太医已经在里头诊治了……」宫女结结巴巴地回答,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赵佶径自去了,眼看就要转过游廊。孙廷萧知道自己解脱的时机到了,立刻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用犹疑而有些忧虑的语气说道:「公主贵体抱恙,臣在此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赵佶此刻满心都是他那个自幼娇弱多病的宝贝女儿,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孙廷萧此刻的表现,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去。
  孙廷萧站起身,也不去看亭中那脸色发白、显然被赵佶那般无视而伤了颜面的杨皇后,行了个全礼后,大步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内苑。走在出宫的路上,他脑海中浮现出在码头上那个女扮男装、虽然态度不好却透着几分天真倔强的柔福公主。这丫头虽然几番指摘自己,但心性倒也不坏。在这等风口浪尖上突然昏倒,孙廷萧在心底倒也真真切切地盼着她能熬过这一劫。毕竟,在赵家这群烂泥般的皇室里,像她这样干净的人已经不多了。
  与此同时,内宫偏殿内,帷幔低垂,一股浓郁的药香掩盖了秋日的凉意。
  赵佶大步流星地闯入殿内,直奔床榻。床榻上,柔福公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单薄的身子随着如兰吐息而微微欺负。
  太医院院判苏念晚正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两指搭在柔福纤细的手腕上。见圣人驾到,苏念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起身行礼,神色一派镇定清雅:「微臣叩见圣人。」
  「免礼!」赵佶急切地走到榻边,看着女儿那苍白的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苏院判,柔福的病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死过去?」
  苏念晚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透着医者的笃定:「圣人莫急。如今正是夏秋交替之季,这等气候最易引发旧疾。殿下自幼体弱,前些日子从长安跋涉至汴州,路途遥远,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休息与恢复,底子本就虚了。又兼方才……心神激荡,气血逆流冲了心脉,这才一时间昏厥了过去。」
  她侧身让开一些,指着柔福的脸色继续道:「微臣方才已为殿下施了针,此时她脉象已然平稳,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大碍。只是这病根深重,需要仔细将养,切不可再有大喜大悲了。」
  赵佶听到「没有大碍」四个字,提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眉头又是一皱,转身怒视着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问道:「
  心神激荡?你们这帮奴婢是怎么伺候的!谁敢让公主心神激荡了?说!」
  满殿的宫女太监惊恐地将头磕在金砖上,一个个嗫嚅着嘴唇,却是谁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好,好得很!都不说是吧?」赵佶的耐心已经耗尽,在刚才亭中被杨皇后激起的邪火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挥袖子,怒吼道,「来人!把这群闭口葫芦都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卫应声而入,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求饶与哭喊声。
  苏念晚下意识想要劝阻,但自己人微言轻,恐怕火上浇油,正迟疑时,床榻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轻咳。
  一只毫无血色的柔荑缓缓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费力地拉住了赵佶的衣袖。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转,她缓缓睁开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声音虚弱:「父皇……咳咳……莫怪她们……」
  赵佶立刻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声音都放软了:「好,好,父皇不怪她们。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
  柔福虚弱地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行清泪,目光越过赵佶,似乎看向了门外那未知的远方。她喘息了两下,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没有谁……惹孩儿。是孩儿……听闻父皇……与母后……为了皇兄的事……在偏殿里吵了起来……孩儿……一时心急,这才……」
  赵佶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来,就在接见孙廷萧之前,他与杨皇后在另一处偏殿内,因为太子赵桓在长安的种种越权举措,爆发了一场比在凉亭里还要激烈的争吵。他本以为这件事被捂得死死的,却没料到还是传到了这个本就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女儿耳朵里。
  赵佶看着柔福那张泪雨梨花的脸,想到刚才在凉亭里与皇后的针锋相对,心中那股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也就散了,只剩下沉默和愧疚。
  自从宣称「御驾亲征」离开长安以来,赵佶心里头其实一直像是在滚水里煎熬着,没个安宁。当初在长安,被杨皇后几句枕边风一捧,加上前线败报频传,他头脑一热便率百官东出。可到了这汴州行在之后呢?叛军的覆灭,那是各路兵马一刀一枪在血泊里拼出来的,又兼安史内讧自杀自灭,与他这个坐镇后方的皇帝半点干系都没有。他来这一趟,非但没对平叛有半分实质助益,反而像是自己亲手腾出了长安的龙椅,给太子那个竖子留下了一个大肆揽权、安插亲信的绝佳机会。
  至于带柔福随行,赵佶原本是想着这孩子在深宫里闷得太久,身子骨一直不见好,倒不如带出来沿途散散心,沾沾中原的水土。谁曾想,这一路颠簸的舟车劳顿,反而将她本就如抽丝般的底子彻底给拖垮了。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为了稳住孙廷萧那个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他只能将这最疼爱的女儿当作一枚政治筹码、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强行赐婚。柔福性子清高孤傲,这几日暗中垂泪,赵佶又如何不知?只怕在这孩子心里,父皇早已成了一个只重权谋、不顾骨肉亲情的冷血帝王了。
  「唉……」赵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开柔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这些事哪里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忧心的?父皇与你母后不过是拌了几句嘴,算不得什么。你眼下唯一的正事,便是给朕好好将养身子。等你大安了,父皇把这天下最好玩的物件都给你搜罗来。」
  柔福微微合上眼,眼角犹带泪痕,轻轻点了点头,却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适时地轻声开口,打破了伤感的氛围:「圣人,殿下这病,说到底还是气血亏虚。自打随驾来了汴州,殿下便觉得这边的水土不服,加之忧思伤脾,每日的膳食进得极少,有时一整天也只喝得下小半碗清粥。这身子得不到水米滋养,自然是一直恢复不过来。」
  赵佶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苏念晚,眼中满是急切:「既是饮食不进,那便开方子调理啊!太医院那些开胃健脾的方子呢?若说缺什么名贵药材,朕这行在内库里,无论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还是天山雪莲,哪怕是要龙肝凤髓,只要能让柔福好起来,朕统统都拿出来!你且开方子便是!」
  苏念晚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清雅淡定,医者的底气让她在天子面前也不显丝毫慌乱:「圣人爱女心切,但殿下如今的身子,正应了医书上那句」虚不受补「。那些老参、雪莲皆是大补峻烈之物,殿下脾胃虚弱至极,若是强行灌下这等猛药,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如同烈火烹油,虚火上攻,加重病情。」
  赵佶听得眉头紧锁,双手在膝盖上焦躁地搓动了两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之见,究竟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她天天就喝那么两口清粥续命吧!
  」
  苏念晚微微沉吟了片刻,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却透着笃定:「微臣以为,此时用药,倒不如食疗。既然药石难进,还是应当先以日常饮食来慢慢温养调理,唤醒殿下的脾胃才是正理。」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迎上赵佶那探究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臣……臣以为眼下不必急着开什么汤药方子。臣这里倒是有一道寻常的吃食,或许可以试着做来,看看能否让殿下振作几分食欲……」
  赵佶一愣。满朝文武搜刮奇珍异宝都束手无策,这位苏院判却说不用药方,只需一道吃食?他半信半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什么吃食?还不快快道来!」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陈年老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
  偏殿的廊檐下,苏念晚有条不紊地将这菜谱吩咐给御膳房的领班太监。那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等粗鄙市井的吃食,也敢往圣人和公主的御案上端?便是做面条,总得来点花样,为何苏院判还特意强调面条要煮得烂糊,不必管好看与否?但见这位苏院判神色笃定,又有圣人口谕在先,他也不敢多言,领了命便一溜烟地奔去御膳房张罗了。
  稍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面便端到了柔福的榻前。
  这面确实平平无奇,汤色微黄,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金灿灿的炒蛋,闻起来却有一股浓郁的醋酸味夹杂着葱姜的辛香,直扑口鼻。赵佶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这等简陋的吃食,他平时是不会进的。
  然而,奇迹却真的发生了。
  那股酸香刺鼻的味道,似乎意外地冲开了柔福连日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在宫女的服侍下,柔福竟奇迹般地没有推拒,反而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那面条煮得极烂,入口即化,酸溜溜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肚子里竟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就这么一口接一口,柔福竟然将这一小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赵佶看着那空空的瓷碗,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多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地看向苏念晚,「苏院判医术通神,果真是药补不如食补!传朕旨意,重赏苏念晚!从今日起,你便不必管别的事务,专司看顾公主的饮食起居,不得有误!」
  「微臣叩谢圣恩。」苏念晚从容下跪谢恩。
  待赵佶心满意足地离去,偏殿内重归宁静。柔福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血色。她看了看那被撤下去的空碗,转过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正在收拾药箱的苏念晚,轻声问道:「苏太医,这面里……可是加了什么名贵的药材或是好东西么?为何我吃了,竟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像往日那般滞塞?」
  苏念晚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榻前,温和地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这面里用的皆是御膳房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是殿下连日郁结,脾胃虚寒。这葱姜能发汗驱寒,陈醋能开胃散滞,鸡蛋补气,面条煮得稀烂又极易克化。吃面吃蛋,吃醋吃葱姜,虽是市井做法,却也暗合了温中理气的医理。」
  柔福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能将这寻常物什搭配得如此精妙,想来,创出这道面的人,应当是个极懂医术的杏林圣手了?」
  苏念晚嘴角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与怀念。她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倒不是。这面真只是市井做法,没什么特别,而拿给气截胸禁的病患吃来将养身体,其实是骁骑将军教给微臣的。」
  「骁骑将军?」柔福微微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代表着谁。
  「正是开府孙大将军。」苏念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将那段旧事娓娓道来,「
  去年冬天在骊山休沐,玉澍郡主被圣人指婚给安禄山,郡主心中郁结,绝食数日,也是生了一场大病,水米不进。孙将军心中焦急,便让微臣带了这道菜谱去见郡主,哄着她吃了下去,这才慢慢好转。今日殿下的症候与当初的郡主有几分相似,微臣便大著胆子,将这面又煮得更烂了些端上来。没想到,倒真让殿下进下去了。」
  殿阁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落一片树叶,打在窗棂上。柔福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的边缘。
  「啊……」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咬了咬苍白缺血的嘴唇,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个粗犷油滑、不似想象般英雄了得的男人身影。
  「是他呀……」柔福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虽然身不由己,必须受了父皇的赐婚……但对玉澍姐姐,倒是真的用心。」
  苏念晚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这段时日她一直被留在行在内苑侍候皇后与公主,对外头的风声变故知之甚少。此刻听闻柔福如此直白地点破孙廷萧与玉澍之间的私情,苏念晚心中难免大惊。这等僭越的私情若是从公主口中传到多疑的圣人耳朵里,莫说是孙廷萧,便是玉澍也要被严惩——皇帝可以给武将赐婚皇室女子,武将和皇室女子私相交通却是不可的。
  然而,她抬眼看向榻上那个神色柔和的少女,瞬间便定下了心神。柔福深居简出,不仅不知道孙廷萧身边的红颜知己远不止玉澍一人,更没有半点要搬弄是非、破坏那两人好事的怨毒心思。
  见苏念晚低眉敛目有些走神,柔福只当她是在顾忌宫里的规矩,便自顾自地轻声说了下去:「前些日子,玉澍姐姐已经暗中替我安排,让我在码头上见过孙将军了。」
  这一下,苏念晚更是诧异,却依旧按捺着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我原是想着,他手握重兵又立下盖世奇功,若是他肯出面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改赐玉澍姐姐,父皇或许会有所通融。」柔福苦涩一笑,「可他顾全大局,不愿抗旨。我也知道,让他在这个时候去触怒父皇,是强人所难了。」
  柔福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瘦弱的手背,声音微弱却透着几分清醒:「可我这副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嫁过去也不过是个药罐子,徒增他的烦恼罢了。说不定大去之期就在眼前,若真有那一日,反而害得他这样一位盖世英雄早早成了鳏夫。」
  「殿下万不可说这等丧气话。」苏念晚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安抚道,「殿下才多大的年岁?不过是气血虚弱了些。只要往后能像今日这般好好进些饮食,再辅以温和的药石,身子自然能大安,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柔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帷幔,仿佛望向了那被高墙阻隔的万里河山。
  「苏太医,你不必宽慰我。我虽久居深宫,又是个连路都走不长远的病秧子,却也并非只知道对着落花伤春悲秋。」柔福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微光,那是一种被困在病骨中的高洁心气,「若我身子康健,近,我愿成人之美,成全玉澍姐姐的痴心;远,我也盼着能像你们一样,为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出一份力。
  」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艳羡:「我真的很羡慕玉澍姐姐,能提三尺长剑,去沙场上斩杀叛贼;我也羡慕苏太医你,能随军出征,救治为国负伤的将士。我甚至听闻,孙将军在河北收编的黄天教新军,也是一位女子在统领……」
  说到此处,这位天家金枝玉叶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同为女儿身,你们能建功立业、护佑苍生。而我,却只能躺在这方寸之地,连自己这口气都喘不匀……也是无用。」
  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由地一阵触动。她看着榻上这个被病痛折磨、却依旧怀揣着几分赤子之心的皇家公主,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来开解她。
  「殿下心怀高远,微臣钦佩。」苏念晚微微一笑,脱口而出道,「殿下可知道,当年草原赫连部脱离匈奴,入我天汉归附的旧事?」
  柔福眨了眨眼,轻声道:「知道的。玉澍姐姐同我说过,当年便是孙将军亲自率兵去边境迎接,并将他们妥善安置的。」
  「那殿下可又知道,彼时赫连部首领为了族人安危,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作为质子,献给了孙将军?」
  「嗯。」柔福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玉澍姐姐说起过,那位赫连公主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仅会骑烈马,在河北时还和姐姐并肩护卫将军,是一起在叛军阵中冲杀过的呢!」
  「正是。」苏念晚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殿下是没见过那丫头,她整日里能吃能睡,身子骨健壮得不得了。她虽是背井离乡,肩上还扛着整个部族的生死嘱托,可她却从没把这些当成是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的负累,每日依旧是该笑就笑、该闹就闹,在这乱世里,一样活得热火朝天。」
  说到这里,苏念晚伸手指了指方才撤下空碗的案几,忍不住调侃:「就说方才那种酸溜溜的鸡蛋面,若是换作她,捧着那么大的海碗,呼噜噜一口气能吃下一大碗去!」
  柔福闻言,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一个粗狂而充满生机的草原少女捧着海碗大口吃面的滑稽模样,她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嘴,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竟有这等奇女子?」柔福笑得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微红,眼中更是流露出好奇与向往,「听苏太医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赫连公主了。」
  「那殿下就得先学着她那般能吃能睡,把心放宽了才是。」苏念晚柔声顺着话头哄道,「只要殿下养好了身子,将来大婚,搬进了将军府,自然有的是机会见她。」
  柔福听罢,眼波流转,忽然止住了笑,偏过头看着苏念晚,眼神里透着几分聪慧与促狭:「苏太医,您跟着孙将军在河北那么久,想必是早就认识了那位赫连公主的。我且问您一句准话,她……是不是也是将军的红颜知己呢?」
  「啊……」
  苏念晚全没料到这话题会突然拐出这么一道弯,且一击命中要害。她张了张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
  苏念晚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自己总不能在柔福面前,把孙廷萧和赫连明婕、张宁薇、乃至鹿清彤和自己之间的那些纠葛情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个一干二净吧!若是让柔福知道,她未来的夫君身边早就有一群红颜知己,而且都已经有了实质的亲密关系,也不知这位刚有了点胃口的公主,会不会一口气又背过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稳稳了心神,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不惊的笑容,含糊其辞道:「殿下这话,微臣倒是不知了。那时……那时将军也未曾得到朝廷的赐婚,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不管身边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倒也都是自由之身,轮不到旁人置喙。」
  见柔福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并没有追问,苏念晚又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轻声补了一句:「其实……微臣也并不太了解将军。」
  这句话说出口,倒并不全是敷衍之词。
  苏念晚垂下眼帘,手指抚过针囊,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她确实不太了解孙廷萧。
  那个男人有着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武勇,有着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的深沉心机,能在床笫之间给予她最热烈、最极致的欢愉。孙廷萧感念她当年的救命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占有与喜爱。
  可是,很多时候,苏念晚总觉得他并不像个寻常的「活人」,或者说,不像个真真切切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极深的、几乎透不过气的孤独感。他看着那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乐子的嘲弄;他谈起天汉的江山社稷时,没有武将该有的狂热忠诚,反而总是带着一种仿佛预知了后事的观感。
  即便是他们两人赤诚相见、肌肤相亲的那些夜晚,孙廷萧抱着她,亲吻她,却也极少对她剖白过心底最深处的那些想法。他爱她,却始终将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苏念晚想到鹿清彤。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同那个聪明绝顶的女状元,说些更交心的话呢?
  「苏太医?」
  柔福的声音将苏念晚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一惊,连忙收敛了心神,抬起头,发现柔福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没什么,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谱。」苏念晚温婉一笑,将那些纷乱的情思彻底压回了心底。在这深不可测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调理好眼前这位柔弱的公主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汴州行宫内外张灯结彩,新赐的骁骑将军府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礼部派来的属官与匠人穿梭其间,正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赐婚大典布置庭院。
  而在看不见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右相杨钊领衔的天汉使团,正与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岁币与幽燕的交割进行着最后的激烈交锋。胡人使臣气焰嚣张,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价码寸步不让,将这和谈的水搅得越发浑浊。
  外头的繁华与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赫连明婕。此刻,这位赫连部的小公主正捏着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头紧锁地站在将军府的偏院里。
  这信是从陕北辗转送来的。当年赫连部归降天汉,孙廷萧便上书将他们安置在银州一带繁衍生息。写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汉字半是匈奴语,歪歪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赫连明婕费劲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尽是些报平安的话,说族人们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做天汉子民,跟着当地人学会了种几亩薄田,圈养牛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然而,信到末尾,笔锋却陡然一转。那位叔伯提及,近来有赫连部人居住的几处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踪诡异的客商。这些人虽然穿着汉人的粗布短打,操着生硬的西北官话,但在赫连部这些马背上长大的老游牧人眼里,他们身上那股牧羊养马的味儿根本藏不住。
  赫连部本就出自匈奴诸部,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换了发型、乔装打扮的匈奴细作!
  赫连明婕虽然性子天真烂漫,但身负部族兴衰,对这等军情异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将羊皮信往怀里一揣,直奔汴河码头而去。
  汴河码头上,秋风鼓荡。孙廷萧已是安排好了最后一波事情给属官,以便去忙大婚的事。
  「萧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码头的嘈杂。赫连明婕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廷萧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羊皮信塞进了他手里:「你快看看这个!
  我陕北的叔伯送来的,那边出事了!」
  孙廷萧见她神色焦急,立刻展开信卷。他虽不精通匈奴文,但凭着在边关多年的摸爬滚打,结合著那些汉字,倒也能看懂个七八分。待看到末尾关于「匈奴细作乔装入陕」的记述时,他登时虎躯一震。
  「嗯?」孙廷萧捏着信纸,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万,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带水地搞和议,做出一副要在中原与我们讨价还价的架势。」孙廷萧低声自语,「可陕北却出现了匈奴的探子……莫非,他们在河北施压,又让使臣来做障眼法,实际的战略意图,是想要出黄土高原,直插关中?」
  这确实是一招声东击西的毒计,天汉的几个大军团都因为安史之乱被调往东部,长安方向没有机动军团可用,匈奴真的从那个方向难下,无论是直接进攻长安还是切断陇右,天汉都很难办。不过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会抛弃河北、河东方向,与匈奴一起从河套并力南下?
  从目前各部兵力云集幽州的情况来说,他们如果只是搞战略欺骗,反而出奇兵威胁关中,在河北方向放的并力实在是太多了点——孙廷萧一时间却想不清楚。
  天汉北境,和五大部的领土争端从则天万岁龙御天下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大爆发,导致天汉从西域回缩,放弃了河套地带,辽东也收缩防御,只在幽州向北强硬防御,避免胡骑进入大平原。
  女皇还政之后,天汉政局不稳,直到赵佶登基后,中央权力稳定,军事上重有建树,击溃了党项,安禄山在幽州的经营卓有成效。如果赵佶是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复失地,让天汉再次伟大,不过实际情况是他很快就耽于享乐,大肆挥霍,虽然已经形成了几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
  孙廷萧眯起眼睛,让赫连明婕去找鹿清彤,让她去兵部通报一趟;此事说小不小,但他还拿不准,这是五大部声东击西,还是装作声东击西实际是佯动中的佯动?
  实际上,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危机,远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早在更早的时候便已收到了告警。
  面对西北边境日益沉重的压力,太子当机立断,下令将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乱后半段调入内地、由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强行迟滞了下来。
  赵充国这支兵马,原本是圣人赵佶下旨调往汴州,用以防备安禄山南下的。
  但如今安史已平,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来不来汴州,对中原战局已无大碍。此刻赵充国的大军刚刚出了潼关,行至陕州一带。太子以监国之尊下达旨意,命令赵充国大军就地驻扎,不得再向东挪动半步。
  这道军令,在法理与战术上皆是无懈可击。陕州进可驰援中原,退可保卫关中。太子作为监国,本就有便宜行事、调遣关防之权;况且凉州军常年驻扎西北,离长安更近,如今关中防务空虚,由长安直接指挥这支生力军来防备可能从陕北突入的匈奴,本是理所应当的防患于未然。
  然而,这道旨意传到汴州行宫,在生性多疑的圣人赵佶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赵佶根本不信什么「匈奴细作直插关中」的军情,他只认准了一个死理:那赵充国是朕下旨调来的,你一个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凭什么中途截胡?
  在赵佶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备外敌的战略部署,而是太子在借机将这支战斗力强悍的凉州军据为己有!太子在长安频频上疏主战本就让他觉得碍眼,如今竟敢直接扣下皇帝调动的兵马,这哪里是心系社稷,这分明是羽翼渐丰、生了二心,想要在这乱世中拥兵自重了!
  中秋佳节一过,汴州行在头顶的天不仅没见晴朗,反而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谶纬童谣的隐患尚未拔除,和谈的僵局还在扯皮,而长安太子的「拥兵自重」,更是犹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在多重重压之下,赵佶这位原本就缺乏战略定力的天子,手底下的棋路开始彻底走形。
  他直接越过了兵部,向陕州的赵充国连下三道金牌,严令凉州大军即刻拔营东出,不得有误;同时,又一道秘旨快马发往长安,命留守的左相严嵩代天子严厉申斥太子「擅专军务、阻断皇命」之过。这等直接削弱自家储君威信、在严党与太子之间拱火的荒诞之举,彻底将长安的局势推向了内耗的深渊。
  前朝的火烧得旺,后宫同样不得安宁。据行在里传出的风声,中秋夜的皇家赐宴结束后,本就因为太子受斥而心绪不佳的杨皇后,竟在御花园里与圣人最为宠爱的冯淑妃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虽说具体的龃龉被死死地捂在了宫墙之内,但这等后宫失火的丑闻,早已让行在里的人心更加浮动。
  到了八月十八,右相杨钊负责的赎买和谈终于耗尽了赵佶最后的耐心。他一道口谕,直接命杨钊的谈判队伍解散停工,将那帮颐指气使的胡人使臣晾在了一边。
  两日后,八月二十。赵佶直接召见五大部使臣,下达了天汉朝廷的最后通牒。他强行拍板,公布了朝廷所能承受的最高岁币底线,要求五大部必须接受此条件,并在期限内退出幽燕。
  看似强硬,但这种强硬的态度却是为了快点确定拿钱议和的结果,实际上反而暴露了赵佶内心的焦虑和软弱,他怕长安方面生变,不得不快点和外部的威胁媾和。
  果不其然,五大部的使臣摸清了天汉中枢色厉内荏的底细,面对这番「通牒」,他们只是报以冷笑与轻蔑,半步不让。八月二十一,和谈彻底宣告破裂。各部使臣上表辞行,决定即刻离开汴州,返回幽燕。
  于是孙廷萧奉命去城外「送送」这帮人。
  是日,秋雨绵绵,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泥泞不堪,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在人的头顶上。
  城门外五里长亭的空地上,五大部的使节团勒马而立,任由细密的秋雨打在他们厚重的皮裘与铁甲上。
  城门洞开,马蹄声碎。
  孙廷萧只带着十余名亲卫,打马缓步从城中而出。
  马蹄踏在泥水中,溅起暗色的水花。
  孙廷萧在距离使团十步开外的地方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各位使臣,秋雨生寒,」孙廷萧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各位北返,山高水远,各自保重罢!」
  几位使臣并未对孙廷萧那句带着隐隐杀意的话多作纠缠。耶律大石与慕容垂等人,仅是依照两国外交的定例,在马背上微微拱手,神色淡漠,权作这场虚伪和谈的最后收场。
  唯独完颜宗弼忽然勒转马头大声道:「孙将军,此番未能如你所愿,将我等送去汴河挖土,当真是可惜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完颜宗弼放声大笑,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使团的庞大马队开始缓缓向北移动,马蹄翻飞,带起阵阵泥水。临行之际,走在后阵的金日磾忽然在马背上回过头来。隔着灰蒙蒙的雨幕,他回望了孙廷萧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忌惮与不甘。片刻后,金日磾才猛地扬起马鞭,随着大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雾之中。
  当孙廷萧准备回去复命时,官道的另一个方向——西面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报——!」
  伴随着嘶哑的呼喊,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雨帘。马背上的骑士浑身裹满泥浆,后背上赫然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黄边翎羽旗。孙廷萧眼眸微眯,一眼便认出那是从长安方向发来的加急驿卒服色。
  他没有出声喝问,更没有上前阻拦。这等插着翎羽旗的加急塘报,按天汉军律必须直达御前,任何人不得中途截留盘问。孙廷萧微微一抬下巴,身侧的十余名士兵立刻心领神会,整齐划一地拨转马头,在官道正中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名信使如同疯魔一般,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路旁的骁骑将军,便狠狠抽打着那匹早已口吐白沫、几近力竭的坐骑,带起一阵泥水,狂风般卷入了汴州城的门洞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这封被雨水与汗水浸透的加急密报,便如同平地里炸响的一记惊雷,将整个汴州行在震得天翻地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驾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赵佶捏着那份折子,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折子上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在接到汴州发去的、由左相严嵩代为宣读的申斥旨意后,非但没有上表请罪,反而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疯狂举动。这位一向在朝野眼中显得有些温吞软糯的储君,竟在接旨的当日,直接动用东宫卫率,将左相严嵩当场扣押入狱!
  不仅如此,太子随即将长安城内的一应留守军政事务,悉数强行交托给了右相杨钊一党的智囊贾充署理。而他本人,则连夜点齐了东宫的亲卫轻骑,打着「
  亲自向圣人面陈原委」的旗号,直接出了长安城,星夜朝汴州狂奔而来!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扣押宰辅,强行变更留守重臣,无旨擅离监国之位,带兵东来,太子行事无状的程度已经让人怀疑他要谋逆了。
  大殿两侧,严党的官员早已双膝发软,扑通通跪伏在地,颤抖着声音想要替严相喊冤,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杨党的官员则个个目瞪口呆,在这惊天巨变面前将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此事发生之前,太子没有和杨钊进行过半点意见交换,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会这样!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19 12:21:36

第七十八章·惊变,大婚(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
  「解释?他要来解释什么!」
  汴州行宫大殿上,赵佶霍然起身,声音都因震怒而发了颤。那封自长安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被他狠狠掷在金砖之上,纸页翻卷,沿着台阶滚了两滚,正停在丹墀之下。满殿文武一时噤若寒蝉。
  「扣押左相,擅离监国,私自交割留守事务,率东宫卫骑南来汴州——」赵佶一步踏下御座前沿,袍袖微扬,指着那封奏报厉声道,「这就是朕养出来的太子!欺了天了!」
  话音方落,严党一系顿时表现得如丧考妣。以秦桧为首的数名官员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叩得砰砰作响。秦桧哭得涕泪交流,伏地大呼:「圣人!严相三朝老臣,白首忧国,忠肝义胆,天下共鉴!如今为储君所拘,生死不明,怕是已经死了!严相若有不测,真是千古未有之奇冤,臣等虽死,亦难瞑目啊!」
  他这一哭,身后数名严党官员也都跟着哭诉起来,一时间「忠臣蒙难」「国本将倾」「请圣人立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回音。
  杨党一侧自然也坐不住了。几名与杨钊同气连枝的朝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终究有人硬着头皮出列。户部侍郎王珙整了整衣冠,拜伏于地,声音尚算沉稳:「
  圣人息怒。太子殿下纵有失措,想来也必有缘故。长安地近关中,军情紧迫,严相与东宫政见或有龃龉,一时激切,这才——」
  「闭嘴!」赵佶一掌拍在御案边角,案上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碎瓷迸散,惊得旁边几名内侍连连后退。赵佶脸色铁青,指着王珙的手都在发抖:「你们这些人,平日里附和右相,今日又替东宫开脱,是当朕瞎了,还是当朕死了!」
  鸿胪寺少卿李若水与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也连忙跪出班中,欲要再辩。赵佶却已怒不可遏,根本不给二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厉声喝道:「来人!将王珙、李若水、赵鼎三人一并拿下,下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殿门外甲叶铿锵,数名禁军应声而入,披甲佩刀,满面肃杀。王珙还欲高声申辩,已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扭住臂膀。李若水面色发白,仍强自昂着头,大声道:「臣为社稷陈言,何罪之有!」赵鼎则闭口不语,只在被拖出殿时回头望了一眼御座,神色沉沉。
  这一拖一押,满朝文武尽皆变色。严党的人哭声更响,杨党的人则人人屏息,生怕下一道雷便劈到自己头上。
  杨钊终于再也站不住了,走到丹墀之下,撩袍双膝跪地,俯首几乎贴到砖面,声音沙哑而急促:「臣杨钊,受圣人殊遇,粉身难报,绝无半点不忠之意!太子擅动长安兵政,臣事前并不知情,更不敢有丝毫交通东宫之举。若臣有二心,甘愿伏诛于阶下!」
  赵佶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怒意未平。杨钊跪在地上,却动也不敢动。大殿两侧,群臣连眼皮都不敢抬,唯恐撞上天颜霹雳。
  半晌,赵佶才猛地一挥袍袖,厉声下诏:「传旨!仇士良即刻起复,统领汴州禁军诸营,闭门思过之令一概撤销!鱼朝恩、童贯两人辅佐调度,昼夜巡防宫禁、城门、仓场、码头。自今日起,汴州内外加三重岗哨,凡可疑人等,一律先拿后问!」
  殿中群臣闻言,又是一惊。
  仇士良邺城坏事,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如今竟在这等关头被重新启用,无异于向满朝宣告,圣人已经信不过现有诸班将校,也顾不上什么军功清浊,这些宦官毕竟近身,是他唯一可信的了。鱼朝恩与童贯二人闻命,连忙出班跪下领旨,额头碰地,声音尖细而急:「奴婢遵旨!」
  秦桧伏在地上,见圣人怒火已被彻底点着,便又哽咽着补了一句:「圣人,太子率兵而来,若是抵达汴州,便不可收拾,需得派人劝阻才是!」
  礼部尚书杨玄感闻言,便应和秦桧的建议,并自告奋勇,表示可前往劝阻太子,使他心平气和来汴州请罪。
  赵佶憋了半晌,又仿佛下了天大决心,「鱼朝恩、杨玄感即刻启程,带着朕的第二次申斥旨意与尚方宝剑,赶赴洛阳!务必在太子进入河南府之前截住他,解除其东宫卫率武装,再将人」请「到汴州来!」
  鱼朝恩原本还跪在地上,闻言立刻将头重重磕下,尖声应道:「奴婢领旨!
  定不负圣人所托!」杨玄感也当即领命。
  满朝哗然。派一个太监监军和一个礼部尚书,带着尚方宝剑去堵截储君,这简直是在天汉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荒诞之举。可此时此刻,赵佶眼中已容不得半点反对,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其后数日,汴州城内的气氛便如那铅灰色的天幕一般,越压越低。行在里宫禁森严,城门口岗哨林立,仇士良复掌禁军后,满城的巡逻甲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百姓们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剧变,但眼见这山雨欲来的阵仗,便连街面上的叫卖声都自觉低了三成。
  八月廿二,日头尚未升到中天,孙廷萧刚刚正式搬进了临时府邸。前日里,礼部的属官才将最后一扇漆门刷上朱红,院中的喜棚尚未搭完,门楣上的彩绸才挂了一半,不过此时已是没人张罗这事,只能孙廷萧自己安排。殿上议论太子之事,他照例未去,只是安心做个待婚驸马,但赵圣人如何安排的一切,他却已经知晓。
  便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那嗓音尖细而惶急,带着太监特有的拖腔。孙廷萧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厅前,撩袍跪地。
  前来宣旨的,正是宦官王振。
  王振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密旨,快步走入厅中,他额头见汗,眼底透着惊惶,连那惯常的程式化唱诵都省略了,只将圣旨往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孙开府……圣人急旨,请您接旨。」
  孙廷萧双手接过,展开黄绫,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朱红批字。
  旨意很短,却字字千钧:命孙廷萧提前与柔福公主于三日后完婚,大礼从简,不得延误;礼成之后,即刻率亲卫出汴州,前往洛阳,与鱼朝恩、杨玄感所部会合,务必将太子「平安护驾」至汴州行在。
  孙廷萧捏着圣旨,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黄绫上移开。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王振的手腕,将那太监往身侧一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孙廷萧微微躬身,将嘴凑到王振耳畔,以手掌虚虚一挡,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
  王公公,我的部下可都远在河北。这旨意让我出汴州去洛阳,无一兵一卒,那是要让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太子卫骑拒不从命,或者洛阳那边起了冲突,我手里没兵,拿什么去护驾?」
  后面的话,他故意留白,没说完。
  王振被他攥着手腕,只觉得那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力道惊人,疼得他龇牙咧嘴,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将身子凑得更近道:「不不不,孙开府,您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圣人……圣人倒也不是让您去镇压什么。鱼朝恩与杨尚书已经先期带着一标禁军快马赶往洛阳了,人手足得很,够镇住场子的。圣人要您去,主要是……主要是怕两边军士见了面,万一误动了刀枪,没人能压得住阵。您有平叛的威名,又身份贵重,那些兵士总不敢乱动了。」
  孙廷萧听完,缓缓松开了王振的手腕。他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似是为难,弄得王振伸长了脖子,生怕他推三阻四。
  「明白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请公公回禀圣人,孙廷萧领旨,与公主完婚后即刻启程,绝不延误,届时我带些信任的人方便办事,应当无妨吧?」
  王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点头:「孙开府明事理,明事理,要带谁都可以……那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了,这府里的婚事筹备,礼部会加紧督办,您……您只管安心。」
  说罢,王振匆匆忙忙地行礼离开。孙廷萧独自立在厅中,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旨意。厅外,府中下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搬抬着大婚用的红木家具,红漆箱子上的铜锁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洛阳、太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排列组合,像是一盘刚刚开局便杀机四伏的棋局。他手中无兵,却要被掷入这最凶险的棋眼之中。
  「赫连明婕,赫连明婕!」他忽然高声叫道。
  往后厅的方向,赫连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怎么,萧哥哥?」
  孙廷萧走向她,眼神微动,附耳言语了些什么,只见赫连先是点头,然后瞪圆了眼睛看他,随后又是点头,最终眼神放空了片刻,最终看着孙廷萧,再次点了点头。
  少时,鹿清彤一袭青色长裙,步履从容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信笺,臂弯里还夹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漆盒。见孙廷萧与赫连明婕正说话,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将手中的物什稳稳搁在案上。
  「这是今日刚从河北加急送来的,骁骑军众将士给将军的贺信。我刚才粗略验看了一番,大伙儿可都记挂着你呢。」
  孙廷萧也松了眉头,三人围着案几坐下。赫连明婕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最上面那封署着张宁薇名字的信笺。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促狭地拿肩膀撞了撞孙廷萧。
  里面别是张宁薇的绝交信,说孙大将军既是做了驸马,我也要带着黄巾军跑路了——孙廷萧轻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局促,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泥,将张宁薇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孙廷萧一目十行地扫去,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张宁薇在信中没有半句对赐婚的怨怼,字里行间,唯有思念与信任。她只说邯郸新军操练未歇,教众归心,让将军在汴州安心周旋。
  孙廷萧将信纸细细折好,贴胸口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薇姐姐说什么了?」赫连明婕探头探脑。
  「说让你多吃饭,少嚼舌头。」孙廷萧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将手伸向了那个贴着戚继光封条的红木漆盒。
  挑开漆盒,里面是一封厚厚的军报,以及一个用黄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孙廷萧先拆军报,戚继光的手书十分严谨,前半段详尽汇报了孙廷萧不在河北这段时日,诸军的操练进度、粮草调度,以及鸳鸯阵的演练成效,孙廷萧看得连连点头。
  信件末尾着:「末将闻将军大婚,特寻得东海极品海狗肾一具。以此壮阳补气之圣品,恭祝将军新婚燕尔,龙马精神。」
  满脸黑线后,孙廷萧又接连拆开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人的信件。
  这帮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满篇玩笑,但在信件的末尾,却都不约而同地催促着同一件事——「北面风声不对,领头的快些回来」。
  孙廷萧没有去看那些玩笑话,而是将众人信中关于军务的只言片语全部提炼出来,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胡部一边在河北大造声势,步步紧逼;另一边,却派出细作潜入陕北,试图渗透关中,是要声东击西,还是双管齐下?无论自己的婚事,还是皇帝与储君的斗争,都比不过此事要紧,但孙廷萧却也猜不透。
  行宫内的某处小阁,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福公主端坐于铜镜之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衬得那脖颈愈发纤细如玉。
  自打苏念晚的食疗方见了效,她这几日饮食顺了,脸色也褪去了那种吓人的惨白,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润。
  妆台上,堆满了圣人赵佶连日来赏赐的珍宝。南海的珊瑚树,东海的明珠串,蜀地进贡的锦缎,一匣一匣地码在案头,将整间殿阁映照得流光溢彩。
  玉澍郡主立于柔福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那三千青丝。她的动作利落,带着几分爽利,与寻常宫女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玉澍姐姐……」柔福望着铜镜中玉澍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我心里……实在是有愧。」
  玉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下腰,将脸凑到柔福耳畔,镜中两张绝美的容颜几乎贴在一处。她看着柔福那双盈满歉疚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历经劫波后的洒脱:「傻妹妹,你愧疚个什么?」
  她直起身,从妆台上拣起一支金步摇,在柔福发间比划着,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年初我被指婚给安禄山的时候,圣人给的赏赐,比起你这儿的只多不少。那场面,我熟悉得很。他们还给我备了一袭金丝织就的嫁衣,腰带上缀满了珍珠宝石,华美得晃人眼。」
  玉澍说着,手指在柔福腰间虚虚一划:「那腰带正好够宽,够我藏一柄软剑。邢州鸿门宴那夜,我便系着它去的。后来安贼露出真面目,要逼迫将军附逆,我便抽出那柄软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当时我也紧张,还怕真要动手,那贼人肉多,软件刺不透呢。」
  这笑话并不可笑,柔福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攥住了玉澍的手腕。她想起码头上孙廷萧挽着袖子,穿着粗衣,被她一阵好怼,再想想玉澍姐姐为他受过的苦、担过的险,愧疚之情几乎要溢出胸口:「玉澍姐姐,我……我终究是要嫁他的。可你……」
  「我什么?」玉澍将金步摇稳稳插进柔福的发髻,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镜中的少女,「你只管好好做你的新嫁娘,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不欠我,将军更不。」
  正说着,苏念晚提着药箱掀帘而入。顾着外间的宫女,她先是礼节性地向两位贵女请了安,和玉澍递了眼神,随即走到柔福身侧,三指搭上腕脉,闭目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已较前些日子充盈了不少。看来那食疗方子奏效了,只是切记,吉日将至,切忌大悲大喜,务必静养心神。」
  柔福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天空,幽幽一叹:「苏太医,我身子是好了些,可这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父皇与太子哥哥闹到这步田地,刀兵相见就在眼前,我只盼着……盼着他们不要真伤了骨肉亲情。」
  苏念晚闻言,默然收回了手,目光与玉澍轻轻一碰,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这宫墙里的骨肉亲情,在这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又值几何?
  常山一线,已是风声鹤唳。岳飞早先奉命北上,彭越与郭子仪分领精锐,这三位将领在太行山东麓拉开了一道绵延百里的铁壁,随时防备着那十万胡骑南下。
  南边的邺城大营,徐世绩拥兵最多,但此刻并未有半点动静。作为素来与太子交好的将领,此时政治形势的紧张,令他不便擅动,动则引发诸多猜忌。
  汴州这边,杨钊这几日竟如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下去。为了避祸,杨钊严令手下党羽闭门谢客,在朝会上更是缄口不言,只能盼着太子休要闹出更大的事端。
  长安方面,太子赵桓悍然发难,将左相严嵩下狱羁押,随后率领东宫卫骑抛下都城,不管不顾地向东狂奔。这位储君一走,留守长安的官僚体系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瘫痪。自陇右、甘凉调拨的战马,从蜀中、巴中沿着栈道运送的钱粮赋税,在长安转运失当。
  而在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卡在长安与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阳城外,却驻扎着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
  那是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自中秋节后,长安与汴州军令相左,圣人下旨催他火速东出,而监国太子却下令要他就地驻扎。老将并未盲目站队,而是将大军磨磨蹭蹭地开到了洛阳地界,随后便找理由停下了脚步。
  「连日秋雨,道路泥泞,将士疲敝,辎重难行。」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充国端坐在帅案之后,须发皆白,双手扶膝,稳如山岳。在他两侧,副将马超与班超分席而坐。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一身银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班超则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儒将的沉稳。
  马超开口发言:「咱们请示」大军需在洛阳暂行驻扎修整「的上书,兵部已经回话了——竟然不许!还说圣人有旨,严令咱们即刻拔营东进,不可有片刻耽搁。朝中分明是担心我们与太子勾结,才故意驳回我们的请求!」
  班超微微皱了皱眉:「都督,眼下的局势确实棘手。太子下令让咱们停步,圣人却连下金牌催促。咱们如今屯兵洛阳,迟迟不向汴州靠拢,落在朝野眼里,免不了要背上一个倾向东宫、不遵圣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彻底撕破面皮,咱们这夹在中间的,怕是难以自处。」
  赵充国闻言,依旧和蔼可亲,并未有什么不悦的气色。
  「忠于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为将者,也要懂形势。天子与储君相争,若是处置不当,有过无功;若是因时而动,有功无过。」
  赵充国顿了顿,取了地图指点,马超与班超立刻起身凑近案前。
  老将的手指自幽燕一带划过,最终落在西北的黄土塬地与河套地带:「匈奴在这边早有异动,太子能收到消息,我们的探子也查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名爱将:「咱们不靠向汴州,避免被卷入浑水,这叫留有余地。只要大军在这洛阳镇着,一旦西北有变,咱们还能随时掉头,回师长安,护住关中!」
  班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马超则咬了咬牙,盯着地图上的几处重镇:「可若是圣人那边逼得急了,咱们……」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赵充国冷笑一声:「天汉唯独咱们凉州军还可调动野战。太子想用咱们压制汴州,圣人想用咱们震慑太子。」
  老将军的眼神,任是二将都捉摸不透:「他们越是想用,咱们就偏不能被他们所用!按兵不动,待价而沽,方能保全。」
  赵充国历经三朝,曾亲眼目睹过当今天子赵佶登基前,天汉长达十数年的皇权更迭与流血政变。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站错队、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下场的将领,他见得太多了。
  就在三人借着微弱的烛火敲定这按兵不动之策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扑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大都督!汴州方向传来确切消息,圣人已下旨,由复出的仇士良与礼部尚书杨玄感率领一标禁军,正星夜赶来洛阳!」
  「什么?」马超剑眉一挑,手按剑柄,「冲咱们来的?」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他们是为了赶在洛阳地界,强行拦截擅离长安的太子殿下!」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泥泞的道路早已被马蹄踩得稀烂,一行人马披着蓑衣、顶着风雨,正在没命地向前疾驰。
  队伍的最前方,复出统领禁军的宦官仇士良骑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战马上,缩头缩脑,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越发凄惶。他身后不远处,礼部尚书杨玄感则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马而行,看来是马术娴熟,毫无颠簸晃动。
  仇士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官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他原本因为在邺城胡乱瞎指挥、导致中路军全线崩盘而被圣人冷处理,这几个月在汴州夹着尾巴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谁曾想,这天上突然掉下个「复出」的大馅饼,还没等他高兴完,就发现这是吃屎的馅饼!
  去洛阳拦截太子?还要解除东宫卫率的武装?
  这事儿若是办不成,让太子顺顺利利进了汴州,赵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一个要被拉去砍头祭旗;可若是办得太绝,真在洛阳和东宫卫骑动了刀兵,那太子殿下以「阉竖谋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脑袋,他是举兵抗击还是等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走了狗屎运,真把这差事办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龃龉,沾了甩不开的因果,将来谁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当做出气筒!
  仇士良在马背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稀碎,听着比鬼哭还难听,「早知今日,还不如在邺城战死了,好歹算个殉国。」
  落后半个马身的杨玄感听见这番带着哭腔的抱怨,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好声好气地宽慰道:「仇公公莫要这般灰心。圣人既然派你我同来,自然是信任公公的手段。况且,这差事也不全是咱们两人扛着。等孙开府在汴州行完大婚之礼,便会立刻率亲卫赶来洛阳支援。孙将军是平叛的头功,威望素着,有他在场居中斡旋,无论是东宫还是咱们,都不会失了分寸。这事儿,是办不坏的。」
  「你不提他还好,你一提他,我这心里更没底了!」
  仇士良非但没被宽慰到,反而瑟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盯着杨玄感,声音都在发颤:「杨尚书,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拿刀砍我!我回了汴州,也在圣人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
  仇士良越说越觉得脖子发凉,在风雨中连连打着寒颤:「他现在得胜还朝,加开府仪同三司,还做了驸马爷,那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我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心吊胆,生怕他想起来秋后算账。现在倒好,让他来洛阳支援?别宽心了,我看他顺手搞点什么阴谋诡计,把我坑死在那儿还差不多!」
  仇士良越想越绝望,杨玄感没有再开口劝解,而是端坐在马背上,微微偏过头,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八月廿八,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将军府的正院里便已灯火通明,开始了准备。礼部派来的司仪官与一众宫人将整个院落打点得井井有条,喜烛成对地燃着,将红绸映照得流光溢彩。
  孙廷萧已在净室里梳洗妥当。宫人们将大红的新郎袍一件件为他穿戴整齐,系上绣金的腰带,束上玉冠,最后披上礼部特制的绛紫色大氅,大氅的领缘用金线绣着龙纹,在烛火中沉甸甸地发著光。
  赫连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
  她们各自识趣地退到了这座府邸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外有民巷,赫连明婕大约是找了个地方爬上某处屋脊,远远地望着那条净土铺街的御道;鹿清彤则留在书房,将手边一卷未看完的邸报往案上一压,在一团安静中等待着这一日的结束。她们谁也没有出现,谁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体面,也是她们各自咽下去的一口苦涩。
  礼部的司仪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细细打量了孙廷萧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开府,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孙廷萧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掸了掸袖口,转身向院外走去。
  府门前,那匹御马监亲自选来的高头大马已经备好,通体黑亮,额前系着一朵红绸花,烈烈抖动。孙廷萧翻身上马,而大街两侧,此刻已经开始涌来百姓,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随即,他脸上的肌肉便极自然地松动了,嘴角向上一牵,堆出了一副地道的新郎官笑脸,那笑容开朗、温暖,带着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气,仿佛这场大婚当真是这乱世里最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迎亲的仪仗在前头鸣锣开道,喜乐骤然奏响,热浪般的鼓乐声冲上了清晨的天空。孙廷萧策马缓行,在仪仗的簇拥下向行宫方向移去,每经过人群稠密之处,他便微微侧身,抬起右手向两侧的百姓挥动致意。
  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骁骑将军!」
  「开府大人!」
  「驸马爷!」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绪压抑,亟待一些欢乐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子里来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着这个男人率军与安史叛军浴血厮杀的庶民,此刻挤在汴州的街巷里,满眼含着真心实意的崇敬与欢喜。有老人颤巍巍地举着双手拍掌,有孩子被父亲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挥舞着一截红绸。
  孙廷萧向他们回应着,高头大马踏过铺满红毯的青石板路,蹄声清脆而沉稳,一下一下,与那震天的喜乐混成一片。孙廷萧又向右侧的人群扬了扬手,接住了一个孩子抛来的野菊花,顺手别进了大氅的胸口。
  新郎官满面堆笑,意气风发,策马而行,不多时已是到了行宫。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汇成一片深紫与绯红,庄严肃穆。典仪的程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个细节都被礼部的司仪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难得地收起了这些日子的阴霾之色,摆出一副人君嫁女的慈父模样。他勉励孙廷萧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言辞恳切,什么「爱卿忠勇,朕心甚慰」,什么「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汉」,字字句句都透着天家赐婚的郑重与体面。孙廷萧垂首恭听,应对得进退有据,不卑不亢,满殿百官看着,无不暗暗称道,心说孙大将军以往喜欢胡闹,今日却是很有些礼数。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礼仪外壳下,赵佶眼底残存的那丝猜忌、疲惫与如释重负,孙廷萧悉数收进眼里。
  这道赐婚,本质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赵佶清楚,孙廷萧亦清楚,满殿的有识之士皆清楚。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各自带着自己心知肚明的算盘,将这场大礼演完。
  典仪走到最后,宫人躬身引路。孙廷萧随着那一行宫人穿过游廊,向柔福所在的殿阁行去。
  喜乐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与衣袂摩挲的细响,在长廊上显得格外清晰。宫人们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语,不抬头。孙廷萧走在后面,扫视着已经见过几次的行宫园景,此刻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失了神。
  自早间开始准备,诸多礼仪,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悬,温润和煦。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极遥远的东西。
  没那么清新的空气,喧闹城市的噪音。彼时还是少年,对于婚礼没有半点预想。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刀光剑影,十六年的勾心斗角,十六年的流血与杀伐,他早已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宣之于口,只是极轻极轻地呢喃着,那声音几乎被廊外的秋风抹去,「倒是真要在这里娶亲成家了。」
  前头引路的宫人并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头。孙廷萧也只是那么说了一句,随即便收敛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将那副坚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脸上。
  柔福等待的殿阁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以及若有似无的香气。
  宫人停步,侧身垂首,以手相引。
  孙廷萧站在那道门前,在迈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将那朵被他别进大氅胸口的野菊花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宫人将门左右打开,请新郎步入,孙廷萧微微一笑,迈步而进,循着香而去。
  殿阁内并没有太多自然的光线,但烛光将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
  柔福公主端坐于雕花的妆台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玉像。婚服穿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竟丝毫不显压抑,反而将她本就清冷脱俗的气质衬托得愈发惊心。她手里捧着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帘与那双纤细得仿佛不胜风力的素手。
  孙廷萧大步迈入殿中,在司仪官的唱引声中行礼如仪,随即依照礼制,向柔福深深一揖。
  却扇的时候到了。
  司仪官唱了一声,柔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把团扇缓缓移开,向旁侧轻轻一放。
  孙廷萧抬起眼来。
  那张脸在烛光中显露出来。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着某种复杂而克制的情绪,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嘴唇是淡淡的红,因为苏念晚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多了几分气血的颜色,不再是令人忧心的惨白。
  就这一眼,满室的烛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孙廷萧没有说话。这一刻,礼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搁,司仪官已在一旁轻声提示。他回过神来,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柔福身侧,依照定制伸出右手。
  柔福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的手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信赖。
  喜乐在殿外骤然奏响,宫人们提起裙摆,依序排开,形成两列迎送的仪仗。
  孙廷萧微微收紧了掌心,稳稳地引着她起身,向殿门走去。
  光从殿门的方向漫进来,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长而清晰。一个披红顶紫,挺拔如松;一个凤冠霞帔,清冷如月。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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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23 02:41:13

第七十九章
  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当朝驸马孙廷萧,携柔福公主回到将军府,最后的典仪完成,大婚礼毕。
  喜乐声还在院外悠悠流淌,红烛成双地燃着,将这间新房映照得暖意融融。然而那些喜庆的光色,与此刻屋内的气氛,似乎并不相称。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偌大的新房内,只剩下孙廷萧与柔福两人。
  孙廷萧站在窗边,打量着这间由礼部精心布置的新房,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红锦的婚床,又移开了。他没有就着这个时机向前一步,而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平和,姿态随意,倒更像是在自己书房里歇脚,而非洞房之中。
  柔福公主坐在妆台一侧,那张在婚礼上竭力维持着的得体笑容,此刻已悄然褪去,换上了掩不住的满面愁容。凤冠压在头上,此刻仿佛千斤重。
  孙廷萧看了她片刻,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调侃:"公主可是伤心未得良人?还是仍想奚落我负心薄情?所幸,孙某今日无暇与公主洞房花烛,便要立刻离开公干了。"
  那日码头上,这位公主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他心里是实实在在地无语的。然而今日,坐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望着这个单薄清冷、强撑着体弱之躯走完了整场繁冗婚仪的姑娘,他心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柔福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没有娇嗔,没有小女儿情态的哭诉,也没有对这场政治联姻发出任何抱怨。
  她只是从椅上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然后,在孙廷萧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这位天家公主缓缓地弯下了膝盖,盈盈下拜,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那张绝美的面庞,落在红锦的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印迹。
  "将军……"她的声音轻如飞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切与恳切,"求您,定要阻止父皇与太子哥哥决裂……"
  新房内的红烛火焰轻轻一跳。
  孙廷萧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命运的不公,会抱怨这场强加给她的婚事,会将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最后的独处时光里倾泻而出。然而这位公主跪在他面前,泪落无声,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了她的父皇与皇兄。
  孙廷萧沉默了良久。
  他从椅上站起身,挺拔地站在美人的身前,一手前身,缓缓递到柔福的眼前。
  孙廷萧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颌,轻轻地将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托起来。
  "公主请起。"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你我虽是夫妇,却仍当执君臣礼。你不可拜我。"
  柔福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被他这般托着,仰起脸,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眼眶红得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瓣,然而那目光里,却没有一丝软弱的乞怜,反而透着一种清醒而沉静的哀恸。
  她知道的。
  她知道父皇的多疑与软弱中爆发的暴戾,知道太子哥哥隐忍至极反噬的急切与鲁莽,知道这对天家父子如今已是针尖对麦芒,稍有不慎便是骨肉相残的惨剧。她知道五大部的铁骑正在磨刀霍霍,知道天汉的半壁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知道无数挣扎在战乱与苛政之间的百姓,正用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着活下去。
  她也知道,皇家既要忌惮这个男人手中的刀,又要用自己这个女儿将他牢牢地绑在这副担子上,让他一个人去扛那些本不该由他独力承担的千斤重担。这不公平。她心里清楚得很,却无力改变分毫。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只有此刻,在这间红烛燃着的新房里,在这个刚刚成为她夫君、却仍旧是那般陌生的男人面前,用她这具柔弱的身子下拜,用她所有的恳切与哀求,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只是为了父皇,不只是为了太子哥哥,不只是为了赵家那点风雨飘摇的皇权,也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谋面、却日夜挂怀的黎民百姓不在天家内讧中陷入绝境。
  "将军……"柔福的声音哽在喉头,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将那股快要决堤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声音反而变得异样的平静,"我知道,这天下所有的难处,你一个人扛着,并不公平。我也知道,父皇用我来绑住您,是以私情裹挟忠义,这更不公平。"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沉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落在自己握在衣袖里的那双手上。
  "可若是父皇与太子哥哥当真决裂,这天家的骨肉亲情固然是尽毁了,但真正死的,是河南、山东、关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胡骑在北边磨着刀,内里的人却先打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将军,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是想求您。"
  红烛的火焰在无声中微微一动。
  孙廷萧托着她脸庞的那只手,久久地没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单薄的少女,看着她眼角那道将干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在说完这番话后,那副竭力维持着镇定、却仍旧藏不住彻骨哀愁的神情。
  他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有求饶的,有献媚的,有以死相逼的,有满腹算计的。
  然而这个姑娘跪下去,说的是百姓。
  孙廷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对红烛的火焰又悄悄跳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笃定,像是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公主,我将去洛阳,不是为了赵家的天下,也不是为了龙椅上坐着的人。"
  孙廷萧的话音刚落,便毫无征兆地跨前一步,双臂一展,一把将地上的柔福拦腰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柔福发出半声细微的惊呼,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娇弱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那双纤细的手臂只能慌乱而无措地环住了男人宽厚的脖颈。
  太轻了。孙廷萧抱着怀中这具身子,只觉得那点分量在臂弯里几近于无,那厚重的礼服与繁复的头饰还能加重些她的分量。孙廷萧抱着她,没有急促的粗暴,只是步伐平稳而缓慢地向着那张铺满了红锦的宽大喜榻走去。
  柔福被他抱在怀里,听着胸膛内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她的下颌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急促的呼吸吹拂着他颈侧的衣领,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将……将军……”
  孙廷萧的脚步没有停,只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受惊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上,依旧温言道:“公主,咱们今日行过大礼,拜过天地。就算你心里还不喜欢我,到了这会儿,也该改口叫一声夫君了。”
  柔福的身子又是一僵。她咬了咬下唇,隔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极为艰难、又带着几分迟疑地挤出了两个字:“夫……夫君。”
  这一声称呼出口,两人已到了榻前。
  孙廷萧俯下身,将她轻柔地放置在喜榻的红锦被上。
  随着男人的身躯也跟着覆压下来,他的胸膛,他的臂膀瞬间将柔福整个人死死地包裹住。柔福双手死死地攥住身侧的床单,已是紧张得发僵。
  她害怕极了。面对眼前这个宛如铁塔般伟岸的武将,她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甚至未曾完全长开的娇弱身子,根本没有做好被他彻底占有的准备。那些关于男女之事的嬷嬷教导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那苍白的面色、紧抿的嘴唇和急促到几乎停滞的呼吸,无不在昭示着她对即将到来的撕裂痛楚的本能畏惧——她甚至觉得,若是等下他真的强行要了自己,自己这具未曾打开过的身子,只怕会在这张喜榻上直接疼得晕死过去。
  孙廷萧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并没有将全部的重量压下去。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这个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的少女,眼底没有被欲望烧红的狂热,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清明与温柔。
  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公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会不那么痛吗?柔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光亮被隔绝,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那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了她的鼻尖。她的身子绷得更紧了,犹如一只等待着屠刀落下的雏鸟。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掠夺并未降临。
  一点温润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孙廷萧吻住了她,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上反复地、细细地辗转吮吸,将自己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渡进她僵硬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柔福的身子已是奇迹般地一点点软化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充斥着恐惧与紧绷的大脑,也在这种陌生而酥麻的触感中变得昏昏然、轻飘飘,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汪温热的池水之中。
  就在她浑身酥软、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之际,那覆在她唇上的温热触感,却忽然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压在上方的那道巨大阴影随之撤去,微凉的夜风重新卷入榻间。
  柔福猛地睁开眼,从那阵昏乱的迷醉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双手半撑起身子,散乱的长发垂在红锦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知所措。
  孙廷萧已然在榻前站直了身子。他伸手将微微散开的衣襟重新理好,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方才的旖旎与温柔已尽数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武将的从容冷冽。
  “公主好生保重。”孙廷萧后退半步,望着榻上面染红晕、气喘微微的少女,声音在新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等末将回来。”
  言罢,他不等柔福回应,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武将的拱手军礼。
  随着大红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孙廷萧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房门走去,柔福犹豫了一下,起身追出。
  将军府的外院,与内院的寂静缠绵截然不同。
  满院的红绸与喜字在秋夜的风中翻飞,而在这片张灯结彩的喜庆之下,却肃立着圣人早就安排好的几名禁军旗牌与随行官吏。
  赫连明婕站在台阶下,见孙廷萧大步走来,她毫不避讳地冲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脆生生地喊道:“放心去吧萧哥哥,你的新娘子,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孙廷萧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马旁的鹿清彤身上。
  从汴州到洛阳,足有三百多里的路程。他此行手中无兵,只能轻装简从,且洛阳局势危如累卵,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这意味着一路上只能在沿途驿站换马,人却绝不能停歇。鹿清彤终究是一介文弱女子,不似赫连明婕那般从小在马背上颠簸长大,这等星夜狂奔的苦楚,她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折腾。
  孙廷萧眉头微皱,本不打算带她随行,刚想开口将她留下,鹿清彤却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位女状元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男人的顾虑,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我是你的长史,这等筹谋斡旋的危局,我必须去。”
  看着那双透着睿智与坚定的眼眸,孙廷萧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这支寥寥十数人的轻骑队伍,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疾驰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红烛摇曳的新房门口。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身沉重的礼服,艰难地走到了门边。她虚弱地倚扶着朱漆门框,任由院中的冷风吹乱了鬓角的散发,呆呆地望着那个披着大红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被夜色吞没。
  感到已有人来到自己背后,柔福原地回过头去。
  夜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里,身形挺秀,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腰细腿长,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株茁壮鲜活的小树,和自己这副病弱身子几乎是两个天地。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月色。
  “我,赫连部,赫连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着她。
  柔福怔了怔,赫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一阵子苏太医才和她聊过。那是北边归附天汉的赫连部,是孙廷萧亲自带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异族部落。赫连部为了表示忠诚,将他们的小公主送到了骁骑将军身边为质。
  眼前这个明艳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来便是那位赫连部的小公主了。
  “赫连……”柔福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着道,“你是……将军救下的那个赫连部的……”
  “对,就是我。”赫连明婕爽快地点点头,三两步便走近了些,丝毫没有寻常人面对天家公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个天生会让人卸下心防的人。她四下看了看将军府这处刚布置完不久、人气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来,“哎呀呀,这里毕竟只是临时将军府,不像长安那种地方,仆人侍女都用熟了,什么事都妥帖。这里的人,很多都是礼部和宫里临时派过来的,手脚未必麻利,心也未必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认真:“所以,公主娘娘,你需要什么,都交给我。”
  柔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向来聪慧,几乎是一瞬间便理顺了眼前这个局面。这个赫连明婕,显然不是给孙廷萧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单纯受人所托来照料她的外人。她在这座将军府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她的位置。她说起孙廷萧时那句脱口而出的“萧哥哥”,说起府中人事时那份不见外的熟悉与笃定,都让柔福心中生出一种极明白的了然。
  她大约……对孙廷萧身边的一切,都早已游刃有余。
  而就在柔福还在无声地整理这些念头时,赫连明婕却像是忽然怕她误会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难得露出了一点局促。她挠了挠头,又赶紧放下手,小声却认认真真地道:“你别嫌我是个粗人。我、我不大会说你们汉人的漂亮话,也不懂皇宫的规矩。”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柔福。
  “但是……你是萧哥哥的老婆了。”赫连明婕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些,却没有半分敷衍,“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想压住什么情绪似的,飞快地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可柔福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晶亮的水意,在灯下掠过,分明是泪。
  柔福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敏锐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方才还笑得像团火的姑娘,哭过,或者此刻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可她脸上的那份明媚又是真的,望向自己时的善意也是真的,没有半点虚伪。
  那一瞬间,柔福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首次见面的姑娘,带着一种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近乎蛮横的温暖,闯进了她此刻空荡荡的世界里。柔福原本以为,今夜自己要在这座陌生的将军府中独自消化所有的冷清与委屈,可赫连明婕就这么出现了,把那层令人窒息的寒意烧开了一道口子。
  柔福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什么哭了?”
  赫连明婕一愣,随即偏过头去,鼻尖微微发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吸了吸鼻子,又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风有点大,吹眼睛了。”
  秋风卷过庭院,将廊下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打转。
  柔福站在风里,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却还强自撑着笑脸的姑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自幼长在深宫,看多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她太清楚政治联姻是什么了,那不过是一场没有半点感情基础的交易,是将女儿家当作筹码摆上台面;她也太清楚草原部落送来的人质意味着什么了,那在常人眼里,不过就是任由胜者践踏的附属品。
  按理说,她们两人,一个是身不由己的金丝雀,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女,本该是这世上最同病相怜、甚至彼此防备的两个人。
  可是柔福感觉得到,赫连明婕对孙廷萧的那份在意,太深,太重,重到她可以完全咽下自己心里的委屈,甚至能够爱屋及乌地、真心实意地跑来照顾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正妻”。那句“我会对你好的”,不是客套,而是因为自己成了“萧哥哥的老婆”。
  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赤诚的爱意与接纳,让柔福那颗被皇权倾轧得几近枯死的心,忽然生出了一点奇异的暖意。
  “原来是这样。”
  柔福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这空寂的院落里听得真切。
  赫连明婕还在偷偷揉着眼角,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么呀?”
  柔福往前走了一步。她虽然穿着厚重的礼服,身子又弱,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仪态,却在这轻轻的一步间展露无遗。
  “我想知道,将军的红颜知己……”柔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洞若观火,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闲话家常,“除了玉澍姐姐,除了你,还有谁呢?”
  赫连明婕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像小鹿般明亮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被人在心窝子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满脸都是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公主娘娘,不仅没有端起正妻的架子来摆谱,反而把驸马的红颜知己这回事敞亮地拿出来讲。
  廊下有石凳,两人便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赫连明婕两手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柔福,那股子被人揭穿后的手足无措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的表情。
  柔福望着廊外的夜色,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大相干的事:"不管他喜欢多少女子,我都不会介意的。"
  她顿了顿,侧过脸,眼神清澈而诚恳:"原本,我也只是猜想到玉澍姐姐爱他,他们两情相悦。是父皇硬把我塞进来的,我清楚,对不起他们。"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娇嗔与委屈,只是有着真真切切的困惑,微微蹙着眉:"但现在我有些不懂……莫非,有很多女子都爱着他?他也爱着所有的女子?"
  赫连明婕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又过了一阵,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柔福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他那个人……怎么说呢……让人没办法不爱他。"
  说完,赫连明婕自己先别开了眼睛,鼻尖又隐隐泛了红,却偏偏还是倔强地扯着嘴角,维持着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萧哥哥那些英雄了得的业绩,单骑闯营也好,沙场点兵也罢,想必你早就听郡主讲过无数遍了。”赫连明婕道,“不过,若是单凭着会打仗、能杀人,这天下悍将也不少,那还不至于让我们大家都这般死心塌地。他那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这位向来口无遮拦的草原小公主,声音忽然便卡在了喉咙里。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宜乱说的美妙情趣,赫连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火烧般的红晕,连白皙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柔福端坐在石凳上,澄澈的目光中满是茫然。她哪里能明白赫连明婕此刻这欲言又止、面带桃花的模样究竟在指代什么。
  “他……他怎么了?”柔福微微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
  赫连明婕被她这般纯净无瑕的目光一盯,越发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她慌乱地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含糊其辞道:“哎呀,具体的……具体的等后面他从洛阳回来,你自己去体会呀!反正,他就是有那种让人甘愿跟着他的本事。”
  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并没有深究,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绣着金线的繁复嫁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只希望,他此行能顺利回来。”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祈祷。
  “那肯定的!”赫连明婕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不容半分质疑,“我萧哥哥那么厉害,这天下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局!洛阳那边虽然乱,但这回的局面,总不至于比闯进安禄山的中军大营还要危险。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求他的事,他也一定能办到。”
  柔福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赫连明婕的盲目自信,也没有将自己心底更深处的那一层意思宣之于口。
  她希望孙廷萧顺利,并不仅仅是担忧他的安危。她更在意的,是这“顺利”背后所牵扯的天汉国运。如果孙廷萧能稳住局面,将太子哥哥和平地带回汴州,没有兵变,没有父子相杀,太子哥哥不至于背上谋逆的万世骂名。到了那时,父皇那边,多少也还能留下一些回旋的余地。
  可是,她的心里却又矛盾到了极点。
  即便孙廷萧真的做到了,把赵桓安然无恙地带到了汴州,后续又会发生什么?父皇那般多疑猜忌,真的能容得下一个敢扣押当朝首相、擅离监国之位的太子吗?他们父子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若是不能,孙廷萧这个夹在中间的驸马,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千头万绪的死结死死缠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两人并肩坐在这冷寂的长廊下,各自沉默了一阵。赫连明婕偏过头,看着柔福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忽然想起了方才的话题。她眨了眨眼,那股子直爽的性子又占了上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娘娘,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但是,同为女人,你真的不介意吗?”
  柔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秋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有些发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意。
  “不知道。”
  柔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我是天汉的公主,按照规制,本是不应该容许驸马有别的红颜知己的。我也曾以为,我会像戏文里唱的那般,与驸马举案齐眉,插不进旁人。”
  她转过脸,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底的防备早已卸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柔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国将不国,家何以为家?我这副身子,连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说不准,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别人?更何况……”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说不定,他还未必愿意接受我呢。”
  她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事情上做过主。此刻坐在这座名义上属于她的将军府里,面对着丈夫的另一个女人,她这正牌的公主、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觉得自己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天汉宣和四年,八月廿九。
  当汴州城里的人们还在津津乐道昨日那场盛大而诡异的公主大婚时,远在三百里外的洛阳金墉城下,驻守此地的将士们尚不知晓驸马正在星夜疾驰而来,他们眼中所见的,只有两支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的天汉兵马,随时可能刀兵相见。
  一方,是仇士良与杨玄感带来的汴州禁军;另一方,则是太子赵桓亲率的千余名东宫卫率。
  金墉城的守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天家父子反目,两边都是他这等地方小将惹不起的活祖宗。天刚蒙蒙亮时,这守将便连滚带爬地派出数路快马,去汴河南岸向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哭求支援。然而,那位名震天下的三朝老将却硬是将军令走出了乌龟爬的架势。整整耗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赵充国才率着一队兵马慢吞吞地抵达了洛阳城东的白马寺附近,随后便再次按兵不动。
  金墉城外的僵局,已然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仇士良躲在禁军的盾阵之后,手里死死抱着圣人的旨意,露出两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太子部下的方向。杨玄感则手捧尚方宝剑,面沉如水地立于阵前。他们已经先后向对面抛出了两个条件:要么太子殿下只身随同他们上路,返回汴州面圣谢罪;要么东宫卫率悉数放下兵器,除甲卸刃后跟随前往,一路完全听从禁军调度安排。
  然而,换来的却是赵桓斩钉截铁的拒绝。
  赵桓双眼熬得通红,也不敢有半点松口。
  在这场豪赌中,赵桓的心智已经清醒到了极点。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单凭身后这千余名东宫轻骑,若是真与禁军硬碰硬,根本翻不起多大浪花,况且他也不懂军事,根本没能力指挥一场哪怕千人规模的战斗。但这根本不是一场比拼兵马多寡的战役,这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政治博弈。
  兵马能做成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朝储君的态度。
  父皇性情多疑、刻薄寡恩,此番自己若是软了骨头,乖乖交出兵权或是孤身赴京,那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届时,不仅会被反对他的严党借机搓圆揉扁,更会被彻底褫夺监国的底气,连这身家性命都要任人拿捏。他今日率军兵临洛阳,就是要以这副宁为玉碎的强硬姿态,向全天下、向汴州行在里的那位君父宣告——他赵桓,绝不做引颈就戮的废太子!
  这是离开长安之前,作为他舅父杨钊死党的贾充帮他分析过的。
  八月三十,拂晓。
  洛阳城外的天空还笼罩在一片沉厚的铅灰色中,晨雾未散,金墉城头的旌旗在湿冷的空气里耷拉着,了无生气。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入夜之后,两军对峙的神经便已绷到了极限。约莫戌时,东宫卫率那边不知是哪个饿极了的兵士在黑暗中摸索干粮时碰响了兵器,旁边被惊醒的兵士大呼小叫,点起火把;禁军这边立刻有人注意到,大喝"敌袭",刀枪齐出,险些酿成一场腥风血雨。幸而两边的军官都强行压住了阵脚,这才没有当场爆炸。此后又有几番类似的喧嚣惊扰,弄得两边人马都是草木皆兵,彻夜不得安寝。
  白马寺方向,赵充国大营的灯火彻夜不熄。他前后三次命马超率游骑出营,在金墉城与两军营地之间绕行查探,将那边的局势看了个清楚明白。然而,那数万凉州大军,却始终如同一块压在洛水南岸的巨石,纹丝不动。
  就在这般煎熬与惊惶中,整整一夜过去了。
  晨光破云而出的那一刻,仇士良大营的营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哨兵还没来得及高声喝问,便看见领头的骑士展开了一面绛紫色的令旗——那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的将旗。
  孙廷萧到了。
  一行十数骑,在晨雾中缓缓停在了营门外。马背上的人浑身的风尘仆仆,孙廷萧成婚的礼服内搭未脱,只外披了袍子,如今已染上了土色。鹿清彤跨坐在旁侧战马上,面色苍白,双唇发紧,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孙廷萧在营门前勒住缰绳。
  战马喷出一口白雾,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泥地上,反复踩踏。他抬起头,隔着晨雾,看了看远处金墉城头的方向,又扫了扫眼前这座禁军大营,沉默片刻,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营内,仇士良一夜没合眼,正缩在帅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忽然听闻孙廷萧到了,当即从胡床上弹跳而起,也顾不上整理一夜皱褶的衣袍,三步并两步冲出帅帐,几乎是带着哭腔迎了上来:"孙开府!孙将军!您可算来了!"
  孙廷萧在帅帐中只喝了半盏热茶,便已将这一夜以来洛阳城下的局势问了个通透。
  仇士良乌青着眼圈,絮絮叨叨地将昨夜几次险些动刀的惊险情形都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拍着大腿,直呼自己这颗脑袋是如何在刀尖上滚了一夜。杨玄感则立在一旁,言辞简练得多,将赵桓拒不卸甲、拒不独行、金墉城下两军相持不下,以及赵充国迟迟按兵不动的情状逐一补全。
  孙廷萧听罢笑道,“赵老将军,果然是不动如山。”
  这话听似赞叹,细究起来,却未必全无讥诮。赵充国这番以静制动、坐观成败的做派,保全凉州军固然老辣,却也完全没对缓和局势做出任何措施。
  杨玄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孙开府,眼下若再这般对峙下去,局势迟早要坏。依我之见,不如由我亲往太子营中一趟,面见储君,当面劝说。将军若肯与我同去,凭着你在军中的威望,或可稳住人心。”
  “去太子营?”仇士良一听这主意,脸皮顿时一抽,显然觉得这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他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道:“杨尚书,这法子……咱家瞧着未必有多大用。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恐怕也劝不动。不过……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要不,还是试试?”
  话音刚落,立在孙廷萧身后的鹿清彤便蹙起了眉。
  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不可。此时两军对峙,任何一方营中都不稳,连夜未眠,人心浮动,最易生变。若真要与太子交涉,也只能在阵前、在双方都看得见的地方公开交流。如此,纵然言语不合,众目睽睽之下,万事总有人证。”
  鹿清彤顿了顿:“若贸然入太子营中,一旦东宫卫率中有人蓄意鼓噪,宵小趁乱哗变,扣押将军与尚书,制造变乱的事实,硬要太子起事,局势怕控制不住。”
  仇士良听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鹿长史这话在理!咱家也是这么个意思,还是稳妥些好!”
  杨玄感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当下局势如一潭死水,再不冒险,真擦枪走火,公开作战,伤了太子性命又如何是好。
  孙廷萧一直没急着开口。
  他双手扶着案角,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杨玄感脸上:“去,还是要去。”
  鹿清彤的眉心顿时紧了紧。
  孙廷萧却已做了决断,声音平稳得没有半分迟疑:“太子如今之所以撑着这股劲,无非是觉得一旦退了,便是任人宰割。若只在阵前隔空喊话,谁都说不了真话,也表不了诚意。反倒是入营一见,还能晓之以理。”
  “便由我和杨尚书去。”孙廷萧一锤定音。
  鹿清彤见他已决意,沉默片刻,随即再次上前,语气不容商量:“那我也去。”
  “不必。”孙廷萧下意识便要驳回。
  “必须。”鹿清彤抬眼看着他,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若真是劝说,总要有人在旁记住各方言辞分寸,判断其中真假曲折。您与杨尚书主谈,到时候旁观者清,多一个清醒的人,总比少一个好。”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孙廷萧最终也只得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杨尚书——”
  杨玄感似乎鼓起了一股气,立刻点头回应。
  议定之后,消息几乎是立刻便传了出去。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27 02:59:48

第八十章·“莫害我!莫害我!”(八虏之变篇,剧情章节)
  “孙廷萧到了!”
  从金墉到洛阳,方圆百里,无论是禁军营中还是东宫卫率,或是地方守军,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东宫卫率里,原本一夜绷紧了弦的年轻军士们顿时有些发懵。
  安史叛贼平定之后,孙廷萧的名字在天汉军中早已不是单纯的将军名号,而近乎成了某种压在人心头的威名。邯郸、邺城、邢州、广年,一场场血战与运筹,目前都是天汉军界无人不知的经典战例,这些未曾真正上过前线、只在宫中与京畿驻防中打转的宿卫,对孙廷萧这三个字本能地生出一种带着敬畏的惧意。
  “骁骑将军亲自来了?”
  “他不是前两天还在大婚吗?”
  “不是说他娶了柔福公主,这会儿应该是洞房花烛……”
  “洞什么房!人都到洛阳了!”
  “他他他……他带骁骑军来了?”
  军士们低声交头接耳,原本作为储君近卫的气势,顿时有些萎靡。若是孙廷萧带兵来弹压他们,在场哪有能敌得过他的将领?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
  而在东宫营帐之内,赵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也明显滞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汴州那边派来的不过还是仇士良与杨玄感,纵然多几百禁军,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能拿来压人的筹码有限。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赵佶竟会在这种时候,把刚刚成婚的驸马、平叛首功的孙廷萧也掷到洛阳来。
  赵桓知道孙廷萧和仇士良不一样,和杨玄感也不一样。前两者,一个是阉人,一个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储君大义压上一压;可孙廷萧不是。
  此人有军功,有威望,有实绩,有能让底层军士发自本能服气的本事。更要命的是,他还是柔福的新驸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亲国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思。他若来劝,赵桓不能像对仇士良那样轻慢,也不能像对杨玄感那样摆出储君架子一口回绝。他不听仇杨二人的话执意东进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孙廷萧,就既是要和圣人彻底父子决裂,又要在武力上分个高下不可了。
  一时间,这位原本死死绷着不肯退让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
  赵桓从长安出发之前,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不下百次。父皇东出亲征,离开长安数月,朝中的奏疏与军报往返迟滞,他身在监国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过是经由层层过滤后的残言片语。他很清楚,那些从汴州传回来的旨意,未必都是父皇的真实心意。严嵩这个老狐狸,奉旨留在长安来"辅佐"他,实则不过是严党借天子之威挟制他这个杨党的天然靠山。那道劈头盖脸的申斥旨意,他敢笃定,字里行间一定掺了严嵩的私货,绝非父皇的原话。
  他选择自己来,无非是觉得,天下事到了这步田地,靠纸面上的奏疏往来已然无济于事,必须亲眼见到父皇,当面将话说清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不易。
  他实际上并不信任杨钊,骨子里从来不信。那个结党营私、将皇后母子当成政治工具的国舅,说到底不过是在维护他自己的权位。留在长安的贾充是杨党的二把手,他也懒得听从。他现在只觉得必须自己和皇帝说清一切,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身为储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后又怎么能坐天下?杨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无论父皇如何冷待她,她为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从中斡旋?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汴州派兵来洛阳堵截他的地步。
  这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归心寒,退是绝对不能退的。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软势,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便会将这份软拿回汴州当成彻底拿捏他的证据,届时他这个太子之位,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孙廷萧是来擒他的吗?他自问这个可能性不大。若真要动用武力,赵充国的几万凉州大军早就可以将他这千余卫率包了饺子,何须多此一举。莫非,这个刚刚与柔福完婚、连洞房都没入便被一道旨意打发来洛阳的驸马,是代表着父皇某种怀柔的意思?
  他思来想去,几番踱步,始终看不透这其中的底牌。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这个僵局中,拒绝孙廷萧的请见,反而是最坏的选择。孙廷萧在军中的威望摆在那里,若是他连谈都不肯谈,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稳的东宫卫率,只怕更要生出异心来。
  思索再三,赵桓指着营帐之外,颤抖着说,让他们来。
  少时,策马而来的孙杨鹿三人还未入营,赵桓便已在大帐之内按捺不住,亲自走到帐帘边,侧着身子向外张望。
  直到确认来的只有寥寥三骑,并无兵马随行,他那颗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随即对帐外的卫士颔首示意,放人进来。
  鹿清彤随着孙廷萧跨入营门的那一刻,便无端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营中的卫士神情紧绷,刀柄紧握,脚步的站位也微微偏着——不像是单纯的戒备,更像是提前被什么人打过招呼,随时等着某个信号。然而这感觉来得模糊,她扫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孙廷萧,他神色如常,显然并未察觉或并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压住了这丝隐忧,随他向大帐走去。
  帐外的卫士将三人引入,赵桓已在帐中端坐。他比孙廷萧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颧骨下的阴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态,眼神却还撑着,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得不大好的紧张。
  孙廷萧正要按礼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杨玄感忽然动了。
  这位礼部尚书甚至没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孙廷萧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赵桓面前直接跪落,长袖一撩,伏身下拜,双膝叩地,动作利落得仿佛这一礼他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次。
  赵桓愣了一下。
  孙廷萧玩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静候下文。
  "陛下。"
  杨玄感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个称谓如同一块石头丢入水中,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滞。他人未起身,语声却忽然慷慨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动荡,社稷倾危,圣人无德已久,外敌裂土,中原疲敝,万民涂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愿惜身。恳请殿下进入洛阳,登基大宝,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愿,玄感甘受一刀,请殿下持玄感之头,入汴州向圣人表忠;若殿下愿意举起大旗,玄感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鹿清彤脑中嗡地一声。
  她明白了杨玄感为什么主动要求前来“劝说”赵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是来“劝退”太子,而是来“劝进”!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要脱口喝止,然而在场各位中,她不过区区小官。她又飞快地转向孙廷萧,后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正在极快地盘算着应对。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边响起了一片刀鞘震鸣的金属声。
  哗啦啦——
  赵桓麾下的东宫卫士,像是被杨玄感这番话引燃了,帐中一圈的人几乎同时抽刀出窍,看上去却不像是打算砍翻刚说出大逆之言的杨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鹿清彤下意识摸了下腰间,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这儿也不是安禄山的鸿门宴,不会像那位郡主一样在腰带里藏一柄软剑以备不时之需。
  入太子营面谈,孙廷萧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时和鹿清彤一样空手而立,只是他并未慌张,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你——"赵桓腾地从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杨玄感,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微微发抖,"你要谋反!"
  杨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谋反,是为辅佐明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颤抖着刀的东宫卫士,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东宫卫士!敢成大事者,随我拥戴太子!"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晨风涌入,带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那声音最初只是零星几个,随即如同干柴遇火,连片地蔓延开去,将整座营地都裹进了一种癫狂的热浪之中。
  赵桓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那些高呼应和的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却强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帐外有多少人,帐内的刀距离她有多远,孙廷萧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孙廷萧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与那圈刀光之间的距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杨尚书,你早有打算?"
  杨玄感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向孙廷萧,神色间竟有几分歉然,却并无一丝后悔:"将军明鉴。"
  "你早暗中和他们交通过。"孙廷萧的目光在帐中缓缓转了一圈,将那些举刀却面露迟疑的东宫卫士逐一看过。“杨尚书,你早就在暗中准备,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杨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径虽然冒险,但必然早就暗中布过局,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面对孙廷萧玩味的眼神和提问,杨玄感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
  只听得杨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当今圣人在位以来,任用奸佞,放任党争,任由边将做大,奢靡无度,大兴花石纲——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极!"他环视帐中,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机,已久矣。严党杨党皆不在场,长安汴州远在天边,正是太子据有洛阳、号令天下之时!四方有识之士,必将应从!"
  他转向孙廷萧,语气稍稍放缓,却愈发郑重:"将军若愿共襄盛举,在下便去将赵充国老将军也一并说服。届时赵老将军以凉州铁骑为基,将军可遥唤邯郸骁骑军相从,两相呼应,便已足与汴州相抗。"
  说到这里,他目光悄然移向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私语般的蛊惑:"太子素来与徐世绩大将军交好,徐将军服太子,而非杨党——只需殿下修书相邀,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直视着赵桓,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是痛切的恳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书圣人,请旨抗击五胡,反被驳斥!若是殿下自领天下,又有谁能掣肘?!"
  帐内又是一阵沉寂。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后,将杨玄感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心里已经将其中的每一根筋脉都理了个清楚——这不是仓促之谋,是蓄谋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价来赌一场大的变局,如果太子能撬动,那么今天孙廷萧被动卷入就成了定局,随后便有可能借助孙廷萧的威望再拉拢赵充国徐世绩。
  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赵桓。
  这位太子的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杨玄感最后那句话,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抗击五胡,上书被驳,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谁对谁错,更是太子被皇帝驳斥后产生互信的动摇,那是他心头真实的痛处,不是杨玄感临时捏造出来的由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杨玄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险的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间几支强军,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力就不下于安禄山,加上此时比安禄山反叛时更复杂的形势,朝廷没有能力镇压。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孙廷萧的背影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帐内那圈举着刀的卫士在等,杨玄感在等,赵桓也在等,甚至帐外那些高声应和的兵士,也在等孙廷萧站到哪一边。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动摇,还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搅在一处,让他说不下去。
  "届时掌握大权,只需清君侧,废黜一切奸党。"杨玄感再次单膝跪下,语声恳切,"恭请圣人为太上皇,禅位请休。殿下并不需背负什么骂名。"
  赵桓的目光在杨玄感那张伏低的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飘向孙廷萧。
  孙廷萧站在那里,神色玩味,既没有慷慨激昂地驳斥,也没有转身拂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等什么。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在邺城城墙上见过更凶险的阵仗,刀矢横飞的那种恐惧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帐中这种将要裂变的气息,让她无法平静——这是谋逆,是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身处其中的场面,是一旦走错一步便再无退路的深渊边缘。
  孙廷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种沉稳得近乎笃定的东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却很稳。
  没事的。
  他什么都没说,鹿清彤却从他的眼睛里把这三个字读得清清楚楚。她仰脸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赵桓身上。
  "将军目前不过空有开府之名,圣人却不让你在军中掌兵。"杨玄感见赵桓还在迟疑,目光转向孙廷萧,语气愈发笃定,"胡骑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观?"
  他确实是有备而来。这么半天,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帐中无一个卫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地从震惊滑向动摇。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号令!"杨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点决断。
  孙廷萧见赵桓的眼神逐渐转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杨玄感探讨一个寻常的军事问题:"杨尚书,你也算处心积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个环节不顺,你的谋划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视着杨玄感:"便是现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后也如你所言,几支大军跟从,届时全国裂成两半,战端一起,五胡趁机南下,又当如何?安禄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沦丧,前车之鉴,你我都看得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怎么确定,我会听你的?"
  杨玄感重新转向赵桓,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平静:"若太子不愿举大义,臣不过一死而已。"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将自己这条命摆在了赵桓面前,任凭处置。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孙廷萧。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怆,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算计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之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棋局。
  "将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在帐中传得极清晰,"若太子今日举义靖难,将军此刻身在营中,亲眼目睹,亲历全程——"
  他微微停顿,让那句话的重量先沉下去。
  "从与不从,圣人都必将视将军为同谋。甚至若将军不从,再场的东宫卫率,怕也不敢放将军离开……"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鹿清彤心中一凛。毒计啊,毒计!
  杨玄感说得没错——这正是这个局最毒的地方。孙廷萧此刻人在太子营中,无论他作何选择,汴州那边的奏报只会写:骁骑将军孙廷萧,亲入太子营,在场全程。清白与否,由不得他自辩。杨玄感将他带进这座营地,不仅仅是要借他的威望,更是要用这个"在场"的事实,将他死死绑在这条船上,让他没有退路可走。
  这就是上屋抽梯,逼上贼船!
  赵桓的手抖着摘下腰间宝剑,刀身出鞘,寒光一闪,映在他那张终于下定了决心的脸上。
  "杨尚书,你,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我,我就听你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孙廷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还有几分一个即将赌上一切的人特有的颤抖:"孙将军,随我成事,我必不负你……"
  帐中的卫士们像是得了什么号令,纷纷向大帐中心涌动,刀光与人影交叠,整个营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而窒息。
  "将军不会附逆——杨玄感,太子,你们不能逼他……"鹿清彤刚开口,便感觉手腕被孙廷萧轻轻按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将眼前这一幕慢慢扫了一遍,从赵桓颤抖着握剑的手,到杨玄感眼中那一丝终于压不住的得意,到帐外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全都收入眼底。
  太子卫率,步步紧逼,方才鹿清彤的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们,怕是她再出言,这些大兵便也顾不得她是长史状元女流之辈,便要上来把她大卸八块了。届时饶是孙廷萧武艺超群,也是空手难敌千军,说什么也保不住鹿清彤,自己也活不成了。
  杨玄感也有点紧张,他显然是害怕士兵们妄动,若是杀了孙廷萧,谁来做招兵买马的旗号呢?
  “孙开府……孙将军!太子已决意起事,此事虽然凶险,却是流芳千古的业绩……鹿长史,此事你若相从便罢了,若是不从,恐怕……”杨玄感目视鹿清彤,也在暗示她此时的处境,乖乖跟随太子是最好的选择。
  鹿清彤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就听了杨玄感的话,也确实并非不可……她相信将军,他愿意全力去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的,当今圣人确实是昏君一个,太子说不定有成为贤君的可能……
  只是鹿清彤和孙廷萧不同,她还是怕,不仅因为她身为女子终究没那么胆大包天,更因为她是有家人远在乡里,她若附逆,牵连家人又该怎么办?!想到这儿,她心乱如麻,只能低着头尝试理清个中头绪。
  忽而,她觉得自己被孙廷萧大力揽入了怀中,还特意挑起了下巴。
  “将军,将军你在干什么啊……”鹿清彤抬眼看着孙廷萧,只见他邪魅一笑,然后对太子和杨玄感开口了。
  “太子殿下,杨尚书,鹿长史一时没想明白个中好处,我看你们也不必着急。杨尚书所说招揽邯郸骁骑军,不过孙某一句话的事。太子殿下,我若随你举事,能保我荣华富贵,王侯世袭么?”
  “啊?将军,将……”鹿清彤一听不对劲,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可她的小嘴被孙廷萧一捂,是不让她说半句话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桓连声道。“有孙大将军支持,本宫大事必成!到时候必让将军位列三公,封王裂土!对了,到时候柔福妹妹自然还是许给将军,将军便是本宫的国戚!”
  杨玄感一看,这孙某人是不听晓以大义那一套,而是更看重实际利益嘛,自然也忙跟着太子附和,说什么如此将军便是拥戴之功,自然是世代王侯啊!
  孙廷萧哈哈大笑道,如此而言,孙某便做了!“不过这位状元娘子,她圣贤书读的傻了,让她跟着举大事,说什么也不肯的……”
  杨玄感忙说,那便把她索拿下狱,免得坏了太子大事,孙廷萧忙摆摆手。
  “哎不行不行,不可不可。”他一边把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搂紧了让她别说话,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出来怕人笑话,太子也先别说柔福公主的事……其实嘛……孙某一向喜爱这状元娘子,只是不便多说,今日既要起事,我也就顾不上什么圣贤之道,同朝为官了……鹿长史从不从我等举义都无所谓,但今日我便要独占美人!想必太子殿下是不会反对的吧?”
  太子和杨玄感以及在场军士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各自张大了嘴巴。
  “啊????”
  半个时辰后。
  仇士良正在大帐里坐立难安,忽然接到了太子营中传出的消息,说是太子已经想通了,接受解除卫率武装,愿意前往汴州。因为狂奔多日,实在是困乏至极,为了避免卫率人心浮动,今晚先进洛阳休整,明日便随钦差出发。
  仇士良腾地从胡床上弹起来,那张因一夜未眠而浮肿的老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个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双手合十向天拜了又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办成了!太子殿下总算是想通了!老天保佑!圣人保佑!"
  他已经在盘算回到汴州之后如何向赵佶报功,如何措辞才能显出自己这一趟洛阳之行有多艰难、多少曲折、多少功劳,一颗心飘飘然地已经飞到了半空中,至于太子要进洛阳,便不管他,起码他仇士良自己也想先睡个好觉再出发回汴州。
  随着太子一行进入,洛阳城里不久又传来了动静。
  先是守城的兵器库方向,有隐约的喧嚣声传出;随后是城门处,守军的动向突然变得混乱;再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洛阳城的城门轰然关闭,吊桥高悬,戒严的鼓声从城头急促地擂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太子赵桓在洛阳城内,拿下了守城将官,打开兵器库,武装了囚徒,裹挟原守军,宣布洛阳戒严。
  "什么?!"
  仇士良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座曾为则天万岁女皇驻跸,拥有全套宫苑的城池,老脸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崩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向身边的亲随,扯住对方的衣领,声音都已经裂了,"太子不是说好了的吗——说好了的!孙廷萧呢?!孙廷萧人在哪里?!"
  孙廷萧人在哪里?
  还没人弄清楚,第二道消息已经追着第一道消息的屁股冲进了营门。
  “不好了!洛阳城头已经打出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
  仇士良“嗷”地一声,像只被人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整个人从胡床上弹起来半尺高,脑袋“咚”地撞在帐柱上,撞得帐顶都跟着簌簌落灰。
  “清、清、清什么?!”
  “清君侧!”
  “谁的君侧?!”
  “圣人的君侧啊!”
  仇士良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左右亲随早有经验,两个抬胳膊,一个托后脑,另一个熟门熟路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就往他鼻子底下怼。
  仇士良猛吸一口,辣得眼泪鼻涕齐飞,硬是从昏厥边缘被熏了回来。他刚缓过半口气,嘴里还含着一句“完了,全完了”,第三拨人又到了。
  这回来的是个满头大汗的校尉,跑得头盔都歪了,一进帐便噗通跪倒,慌得舌头都打结:
  “中、中、中官!外头都在传,说……说杨玄感挑唆太子殿下举兵,孙廷萧孙将军……孙将军也从了!”
  仇士良先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谁从了?”
  “孙廷萧!”
  “谁?!”
  “孙廷萧孙开府!”
  这一下,仇士良那张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半个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泥菩萨。过了好几息,他才把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颤声问身边人:“咱家……咱家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旁边小黄门哭丧着脸:“您没听错,奴婢也听见了。”
  仇士良两眼一翻,当场又昏了过去。
  这一回,众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还有一个急得把凉茶都泼他脸上了。仇士良被冰得一激灵,猛地醒转过来,浑身一哆嗦,刚睁眼就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那人的袖子,声音尖得像只被吊起来的鸡:
  “孙廷萧怎么会附逆?!他疯了吗?!他昨日不是才成婚吗?!哪有新任驸马,第二天就造反的?!”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然而最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四道消息来得尤其快,简直像是长了翅膀。传报的小吏一脸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反正外头都这么说”的惊惶,一进来便压低声音道:
  “中官,城里还在疯传……说孙廷萧附逆之后,还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索要开府长史、女状元鹿清彤为妾室!”
  仇士良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刹那间精彩得难以形容,先是白,后是青,接着发紫,最后又转回一种见了鬼似的蜡黄。他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他……他不是刚娶了公主吗?!”
  那小吏小声道:“所以外头都说……孙贼色胆包天,连状元娘子也不放过……”
  不一时,第五道消息又来了。
  “中官!又有传闻说,鹿长史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已经在城中与孙贼拔剑相向,生死不明!”
  仇士良听到这里,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努力理解的茫然神情。他扶着案几,艰难地站着,嘴巴张得越来越大,仿佛下巴随时会“咔吧”一声掉下来。
  “孙廷萧附逆了……”
  “杨玄感劝进了……”
  “太子在洛阳清君侧了……”
  “鹿清彤又被他抢去做夫人了……”
  说完这句,他脖子一歪,第三次昏倒。
  这回众人已经相当熟练,动作快得像操练过千百回。一个去掐人中,一个抡袖子给他扇风,一个捧着热茶,一个捧着凉水,另一个甚至已经提前把药瓶塞子咬开了。仇士良被折腾醒来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瘫在胡床上,两眼发直,头发散乱,帽子斜挂在耳边,形容狼狈得仿佛刚被十匹驴轮流踹过。
  偏偏外头还有不长眼的继续来报。
  “中官!洛阳地方官员似乎早有串联,大部响应太子!”
  “中官!城门已闭,守军无人反抗!”
  “中官!街上到处都在传檄文!”
  “中官!有人说这是奉天靖难!”
  “中官!还有人说——”
  “别说了!”仇士良猛地坐起,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咱家求你们了!先让咱家活一会儿!活一会儿成不成!”
  那传令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想退又不敢退。
  仇士良抱着脑袋,在胡床上缩成小小一团,模样活像一只受尽惊吓、准备把自己缩回蛋壳里的老王八。他哆嗦着嘴唇,望向洛阳方向,声音里满是哭腔:
  “杨玄感,你这个王八蛋……孙廷萧,你这个王八蛋……太子……太子……你……你好……”
  左右亲随听得面面相觑,想笑不敢笑,想哭又觉得实在荒唐,只得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帐外,洛阳方向鼓声隐隐,火光映天。
  帐内,仇士良第四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掐人中的那个小黄门手都麻了,忍不住带着哭音道:
  “中官,您可千万撑住啊……再昏下去,奴婢都快把您人中掐出坑来了……”
  “啊???”
  白马寺内,原本已经困得顶不住、倒在硬榻上连战甲都没脱便打起呼噜的赵充国,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老将军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半边,露出斑白的鬓发。
  他看着站在面前、神色极其古怪的班超和马超,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大都督……洛阳城戒严了。”班超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话说得清楚些,“太子进城后立刻拿下了守将,开了府库,武装了囚徒和平民,控制了城防。有人传信说,杨玄感在太子营中力劝太子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如今洛阳城里已经开始传檄文了。”
  赵充国皱起眉,伸手把歪掉的头盔扶正,尴尬地道:“让兵士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付,但别主动出击。兵变宫变,老夫见得多了,不要慌!”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太子平素温吞,竟然真能被杨玄感挑唆起事。杨玄感必早有预谋,洛阳估计早有他的内应!历来变乱都是这一套。洛阳兵弱,太子兵少,成不了大事!”
  马超在旁边接话,语气里透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感:“大都督,此事趣味,倒不在太子。”
  “那还能在谁身上?”老将军瞪眼。
  “在孙廷萧将军身上。”马超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神飘忽不定。
  “他怎么了?”赵充国一愣,“哦,他不是奉命去劝太子的吗?太子起事,他到哪儿去了?”
  “对,他去劝了。”班超干巴巴地接道,“劝着劝着,据说就……附逆了。”
  赵充国呆住了。
  他端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谁?你再说一遍,谁附逆了?”
  “孙廷萧。”
  “他昨天刚娶了柔福公主啊!”老将军声音都劈了,“今天就造反了!他图什么?!是不是被太子逼的?”
  “大都督您别急,还有呢……”马超补充,“外边都说,他之所以附逆,是因为他看上了女状元鹿清彤。传言说他当场附逆,然后就要霸占女状元。结果状元娘子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在城里拔剑反抗,现在据说是……生死不明。”
  老将军的眼神渐渐变得放空。他想起传闻去年在长安时,孙廷萧确实特意点名把那位刚考中状元的鹿清彤要到自己麾下任主簿。莫非这小子从去年就开始惦记上了,就等着今天找机会正式下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天汉的江山都要裂成两半了,你在这儿玩抢亲呢?!
  班超看着老将军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半晌,小声问道:“大都督……眼下这局面,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充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没下令备马,没下令攻城,也没下令给汴州写急报。
  老将军只是用一种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荒谬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竟然发出一声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哼声。
  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氏孺子……眼光却还不错!”
  班超:“……”
  马超:“……”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7/31 02:47:26

第八十一章·做淫戏肉棒入清彤,逞伪战钢枪斗马超(八虏之变篇,H章节)
  洛阳官署的一间厢房里,冷硬的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一点点爬进来,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外头的声响如同潮水,起起落落。自昨夜起,甲片碰撞的铿锵声、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呼喝与调令,便在这座城池的上空翻滚。从最初的纷乱无序,到短暂的死寂,再到新一轮的兵马喧哗,鹿清彤在这扇紧闭的木门后,独自听着这乱糟糟的一夜走向破晓。
  虽然这一切都不关她什么事,现在她是因为被孙廷萧「霸占」而暂时关起来谁都不许靠近的小可怜,但她还是没怎么能合眼。
  昨晚孙廷萧宣布自己附逆并且将鹿清彤占作他压寨夫人,短暂的惊愕过后,两人这一年来在刀光剑影中历练出的默契,让鹿清彤立刻洞悉了这个男人藏在荒唐背后的鬼点子。
  于是她当即发作,指着孙廷萧破口大骂,斥责他是个忘恩负义、色胆包天的乱臣贼子,痛骂自己身为骁骑军主簿这一年来,竟是瞎了眼错看了人,嚷嚷着就是撞死在这营帐里,也绝不与叛贼同流合污。她将一个宁死不屈、清高决绝的女臣演得入木三分,反倒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生出了几分戏谑。太子赵桓显然不想在此时拂了这员大将的兴致,颇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命人将她拖下去好生看管,还特意嘱咐切莫伤了孙大将军的这位「心头好」,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她。
  鹿清彤独坐于冷榻之上,把手塞在腿下保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死局,与昔日安禄山那场邢州鸿门宴截然不同。那一次,孙廷萧有骁骑军在城外接应,有三大猛将随行,郡主自己也是武艺不凡,能在幽州军营中反客为主,绑架安禄山借机脱险。可眼下太子举起对抗君父的靖难大旗,杨玄感只需对外宣告「孙开府与鹿长史已然归附」,他们二人便是百口莫辩的从犯。
  除了抹脖子自尽以证清白,根本没有洗脱嫌疑的可能。但孙廷萧是什么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骁骑将军,绝不可能为了眼下的清名,白白带着她一起去赴死,那样反而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先保住性命,深入局中稳住阵脚,再寻求破局的机会,这才是他的做派。而且现在她鹿清彤是被孙廷萧「强取豪夺」的,传出去,她自然就不算附逆谋反的一分子,孙廷萧从各方面都确保了她的安全。
  只是这漫长而凶险的一夜,洛阳城门紧闭、府库洞开,囚徒皆被武装,整座城池彻底沦为叛乱的堡垒。她的爱郎被这股狂潮裹挟在其中,为了做实那个「附逆」的身份,为了在这死局里护住她的周全,究竟在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都做了些什么?
  事实上,这一夜洛阳城内的翻天覆地,固然离不开杨玄感早有预谋的暗中串联,但在具体的雷霆发难之中,这位「附逆」的骁骑将军,才是真正布局夺城的主谋。
  昨日大帐之内,杨玄感一番慷慨陈词后,本是打算趁着血气之勇,直接率东宫卫率去硬夺距离近的金墉城。孙廷萧刚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霸占鹿清彤,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将这等粗劣计策全盘驳了回去。他不仅点出了东宫卫士不过千人,强攻军事堡垒乃兵家大忌,更信手抛出了一条「诈开洛阳城门」的连环计。从如何调开守将、如何接管防务,到怎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府库武装囚徒,皆部署得严丝合缝、毒辣老练。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军略推演,听得杨玄感眼中异彩连连。这位礼部尚书暗自心惊,只道这位大将军连夺城哗变的门道都算计得这般透彻,分明是脑后早有反骨,哪里是半点临时起意?
  太子赵桓更是如久旱逢甘霖,见得这位名将竟如此倾力筹谋,登时振作万分。兵不血刃地赚开洛阳城门、趁夜色彻底接管府库之后,赵桓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当场抛出了极为丰厚的许诺:
  「待孤奉天靖难、扫清君侧、登基大宝之日,便由杨尚书出任尚书令,孙大将军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届时,孤定当为二位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孙廷萧闻言,面上顿时泛起一阵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他痛快地大笑出声,将那副跋扈又好色的军阀嘴脸演了个十成十:「好!殿下这承诺痛快!如此孙某便不担心女状元和柔福公主他日要争风吃醋了。待孙某封了王,他们都是王妃,也不担心高低大小排不过来!」
  众人皆是仰面大笑。见孙廷萧这般「坦诚」且满身俗欲,赵桓非但不气恼他不把自己的妹妹当回事,反而像是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点防备。
  于是言听计从,太子将洛阳控制住的过程里并未造什么杀戮。眼见自己手里那点东宫卫率没有损失,太子还谢谢孙廷萧呢!
  「咣!」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吱吱呦呦的尖叫。
  屋内沉静了许久的鹿清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冷榻上震了起来。她猛地抬眼望去,待看清那道伴着晨光跨入门槛的魁梧身影竟是孙廷萧时,压抑了一夜的担惊受怕与委屈瞬间决堤。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刹那间涌了上来。
  她不顾一切地站起身,下意识便要向他怀里扑去,去触碰那具熟悉而宽厚的胸膛,去确认他在这兵荒马乱的一夜里依然安然无恙。
  然而,孙廷萧却在半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止住。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色胆包天的逆贼来」霸占「你来了,还不快骂我。」
  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鹿清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这男人这一夜在这洛阳城里必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没遇到半点真正的危险,更没受半点伤。
  那两行清泪已经顺着白皙的脸颊滑到了精致的下巴上,她却强忍着哽咽,立刻心领神会地配合起他来。
  「你这乱臣贼子!」鹿清彤猛地一甩手,做出一副激烈挣扎的模样,声音抬得极高,凄厉而决绝,「孙廷萧!你这淫魔恶棍!我鹿清彤便是死,也绝不与你这等背主忘恩之徒同流合污!」
  「哈哈哈——!」
  孙廷萧爆出一阵极其嚣张跋扈的狂笑,笑声在不大的厢房里震荡,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粗鄙与猖狂。他毫无顾忌地一把将还在「拼死挣扎」的鹿清彤拦腰抱起,便往床榻而去。
  「装什么清高!」他一边走,一边冲着院落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东宫卫士怒喝了一声,「都滚远点!少来败了孙爷爷的兴致!」
  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再无人敢靠近这扇紧闭的房门,孙廷萧把门一扣,回身便来佳人身胖了。
  榻上,孙廷萧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已然压了下去,将鹿清彤那文弱纤细的身段罩在阴影之中。他低下头,蛮横地攫住了那两瓣犹带泪痕的柔唇。
  这是一个不留丝毫余地的深吻。孙廷萧带着连夜斡旋的亢奋与此刻卸下伪装的狂热,唇舌长驱直入,狂风骤雨般扫荡着她口中的津液。
  鹿清彤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呜咽了几声,便瘫软下来。
  「喘不过气来了……」那甜腻的小嗓音低低地求饶了一声,笼罩着她的大恶贼便停下罪恶的唇舌,让她休息一下。
  她一偏头,双手抵在孙廷萧坚硬的胸膛上,欲拒还迎地推搡着。伴着几分真真切切的娇喘与呜咽,她扯开了嗓子,声音里透着表演到位的绝望感,却又在尾音里缠上了一丝勾人的娇弱:「你这恶贼……你放肆!我鹿清彤清清白白,怎能受你这等乱臣贼子的折辱!你放开我……我宁死不从!」
  她一边高声叫骂,纤细的腰肢一边在榻上不安分地扭动挣扎,两条修长的玉腿不经意间在推拒中摩擦过男人的腰胯。
  这番连喊带骂、声泪俱下的抗拒,落在这方隐秘的床榻之上,非但没有半分真的抗拒意味,反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趣。
  孙廷萧听着身下女状元那带泪的娇斥,感受着那柔软身段在自己怀里的扭转,瞬间燃起了难以自控的邪火。
  鹿清彤清晰地感觉到,抵在自己柔嫩腿心的那个物件,正以一种惊人的势头迅速坚硬、昂扬起来。隔着几层繁复的衣物,那东西如同一柄滚烫的钢枪,已是等不及要贯穿下面的女子娇躯了。
  鹿清彤一只手悄然向下探去,隔着布料精准地摸到了爱郎身下那根早已蓄势待发的肉柱子。她指尖在那分明的轮廓上轻轻刮擦了一下,凑到他耳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轻嗔道:「在这儿……真要来啊?」
  孙廷萧当即邪魅一笑,却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按在榻上,故意粗着嗓门大声喝道:「状元娘子!事已至此,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今日孙某便要教你知道厉害!」
  如此便还来了劲儿了!
  鹿清彤闻言,立刻极其配合地扭动起身子,嘴里凄凄切切地喊着:「不要……你这禽兽,莫要碰我……放开我!呜呜……」而她那双纤细的手,却在这声泪俱下的抗拒中,无比熟练且急切地探向孙廷萧腰间,替他扯开了束带。
  随着衣物半褪,她又麻利地挑开自己裙间的系带,将那碍事的长裙褪至腰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嘴里那宁死不从的叫喊形成了极其荒谬却又撩人的反差,若没有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她要主动拿下孙大将军呢。
  衣物散乱间,孙廷萧那根早已坚硬如铁、巨大粗硕的肉柱弹了出来,傲人地耸动了几下,仿佛特意在向美人发起挑战。
  鹿清彤红着脸看了一眼那惊人的尺寸,忍不住伸出嫩手,在那滚烫的龟头上轻轻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湿润。她轻咬着下唇,媚眼如丝地嗔怪道:「你个坏人……怕不是早就想玩这等花样了?才刚刚成了亲,做了名正言顺的驸马爷,如今倒好,既当了反贼,还是抢占女状元的色中恶魔了!」
  「孙某既然被许了大元帅,自然要配天下最水灵的女状元。唉,对不起公主娘娘了,不过我色与不色,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鹿清彤羞得没脸见人,想起两人在邺城角楼不管不顾的「野合」,或是邯郸丛台上他孙某人指挥其他的美人把她好一顿淫戏调教,你说她先前知也不知?
  孙廷萧笑了一声,身子再次伏了下去,大手拨开她半敞的里衣,将那两团小巧却挺拔的雪乳释放出来。他低下头,含住那颗晕色粉嫩娇艳的乳头,先是温柔地舔弄挑逗,随后轻轻吮吸,惹得鹿清彤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喘。
  「甚是香甜。」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然滑入了那褪去裙衫的腿间,精准地找到了那处隐秘的幽谷。食指中指并做一起,指腹在柔软的花唇间轻轻拨弄、揉搓着,时而挑弄那颗敏感的阴蒂,时而浅浅探入甬道。在那熟稔的撩拨下,鹿清彤的花穴很快便溢出了一股股温热的淫水,将那一处泥泞得彻底湿润起来,微微翕动,等待爱郎的进入。
  「闹了整整一夜,我是真累了。」孙廷萧一边揉弄着美人的身子,一边在两唇相接的间隙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清彤,且让我舒服一下……然后咱们好好休息休息,等天大亮了,还有的勾心斗角。」
  鹿清彤被他弄得浑身酥软,理智却还未彻底被情欲淹没。她微微弓起身子,双手环住他宽厚的肩膀,声音轻颤:「将军……外边局势如何了?真就这么睡了,会不会误事?」
  「放心。」孙廷萧的指节又向里探入了一寸,感受着那小穴里紧致软肉的吸吮,安抚道,「洛阳的官员都已控制住了,没伤百姓分毫。大家顶多等会儿天亮出门时,发现大街禁足、城头换了旗号,吃惊几分罢了。至于往下的事儿……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话音未落,他重新调整好身位,跪坐在鹿清彤两条雨腿当间,挺起腰胯,将肉杵抵在那泥泞不堪的穴口,借着她的淫水蹭了蹭,把龟头润湿了,没有丝毫犹豫,一挺身便悍然贯入了那紧致柔滑的深处。
  「嘤……」
  鹿清彤喉间溢出一声又娇又媚的呜咽。随着男人的彻底闯入,她知觉身子在一瞬间被填满,所有的担忧与算计,也都顾不上了。
  平日里,这副身躯总是严严实实地裹在宽大的文官长袍之下,端的是清冷自持、不可亵玩的文人楷模。可一旦关起门来,落入孙廷萧的榻上,这看似弱柳扶风的女儿家,却有着令人食髓知味的极致反差。她早被这位骁骑将军开发得对性事熟稔无比,这具文弱的身子在红浪翻滚间,每一寸肌理都懂得如何去迎合、去吞咽男人的野性。
  晨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鹿清彤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汗珠沿着她修长的颈子缓缓滑落,积累锁骨之间,孙廷萧将那津液轻轻吻去,顺势向下,去欺负胸前那两团软肉。鹿清彤身段苗条,胸型自然不似熟透的苏念晚那般丰硕惹眼,也不比赫连明婕草原女子健美弹滑,却胜在生得挺拔,肌肤白润,宛如两座初雪堆砌的玉峰,仰躺的时候仍能保持形状不散——若是丰满肥大的胸型,怕还容易软倒。顶端那两点粉嫩的茱萸,在方才的舔弄下早已傲然挺立,此刻正随着男人的猛烈撞击而剧烈地轻颤晃荡,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媚态。
  孙大将军的唇舌前锋再往下,便是那盈盈一握的平坦纤腰,腰间没有一丝赘肉,顺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向下延伸,连着一处丰润饱满的腰胯。那挺翘的圆臀宛如一个天生契合的温软玉床,将孙廷萧每一次大开大合的抽插都稳稳地承接下来,不至于撞得男人睾丸生疼。一双修长匀称的玉腿正夹着爱郎强健的腰间,搭着他的胯骨,足尖因极致的欢愉而微微绷直,足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无怪乎孙廷萧颇为变态地喜欢这双玉足美腿。
  「嗯……将军……」
  鹿清彤被撞得吐息支离破碎,内里的软肉一层层地翻卷着,贪婪地吮吸着那根深深埋在她体内的滚烫肉杵。可即便在这等神魂颠倒的时刻,她那颗聪慧的脑袋却依然没有停下转动,她攀着孙廷萧宽厚的肩膀,借着喘息的间隙问道:「那……那城里的兵马……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孙廷萧看着身下这张被情欲染得绯红、却又固执地操心着天下大局的俏脸,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与热血。他粗喘了一声,腰胯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抽送得越发深重而迅猛。
  「太子带来的东宫卫率本就没多少人,洛阳的守军已只剩弱旅,也不足为惧。」孙廷萧一边享受着那紧致甬道带来的销魂裹挟,一边低声将自己的「恶行」如实相告,「昨夜开了府库,放了囚徒,也就多凑出千把人,就算再招募些青壮,这场谋反也翻不了天。只是不能让事情闹得更大,不能让杨玄感有时间拉更多人进场。」
  伴随着粗重而黏腻的水渍声,孙廷萧的龟头重重碾过她花径深处的嫩肉,惹得鹿清彤仰起脖颈发出了一声拔高的娇吟。
  孙廷萧俯下身,鼻尖蹭着她汗湿的脸颊,「就这点乌合之众,真要出城去和凉州精锐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是我所料不错,仇士良那阉狗,昨夜见势不妙估计早就去白马寺,找赵老将军哭爹喊娘求援去了。」
  鹿清彤被那一记深顶弄得眼前发白,却还是在极致的潮晕中死死抓住了孙廷萧话里的命脉。她指奸扣紧爱郎的背脊,急促而微喘地警告道:「将军……啊!你……你切不可与赵老将军开战……若是真在洛阳城外动手……只要你手上沾了自家兵士的血……可就真的洗不清、做实谋反了!」
  听着怀中女子那满含担忧的哀求,孙廷萧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定定地注视着鹿清彤那双盈满水光与深情的眼眸,深知她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眼下这局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也没有万全的平乱之策。」孙廷萧低下头,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润,「但你在此地,我便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与伤害。为了护住你,便是今日真把这附逆的罪名坐实了,我孙廷萧也无所谓!」
  这句话砸在了鹿清彤最柔软的心坎上。女状元眼眶一红,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与谋算。她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紧紧搂住她的大将军,主动迎起腰肢,将那根滚烫的硬物吞得更深。
  「将军,射给清彤,我要你……」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薄云,将洛阳金墉城外的大地照得一片惨白。秋风卷起落叶,数万凉州大军已在城外列成森严的战阵。甲光如水,长枪如林,这支常年镇守西北、与刀风血雨为伴的百战之师,哪怕只是静静地肃立,那股冲天的杀气也足以令天地变色。
  阵前的大纛之下,三朝老将赵充国端坐于战马之上。他双眼熬得通红,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深重疲态。
  昨夜闻得城中剧变,这位本想隔岸观火的老爷子连半个时辰的觉都没能睡安稳。局势崩坏至此,他赵充国若是再端坐在白马寺不动如山,那便不再是老成持重,而是坐观成败、等同谋逆了。他只能连夜拔营前出,将洛阳城团团围定。
  战马旁,仇士良正如同一只斗败的鹌鹑,缩在马背上不住地抹着冷汗。仇士良曾在陇西做过许久的监军,与赵充国多少有些旧交。如今这位得圣人信任而复起的权阉,已是彻底吓破了胆,满脸哭丧地望着赵充国,将这位老将军视作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赵充国没有理会仇士良的哼唧。他微微眯起老眼,抬头打量着洛阳城头。只见城墙上人影绰绰,旌旗杂乱无章。
  老爷子心里犹如明镜一般:洛阳城内固然有府库钱粮,能在连夜之间武装起一批囚徒与平民,但那些终究只是毫无战阵经验的乌合之众。至于太子带来的千余东宫卫率,看着衣甲鲜明,但在常年饮血的边军眼里,不过是些没见过真阵仗的花架子罢了。哪怕城里如今坐镇着孙廷萧这等百年难遇的将才,赵充国也丝毫不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孙廷萧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将一群地痞流氓和宫廷护卫点石成金,变成能抵挡凉州铁骑的强军。
  既然如此,直接下令攻城?
  赵充国的眉头锁紧,按在马鞭上的手紧了又松。这一刻,他反倒不敢轻易下达攻城的军令。以凉州军的战力,强攻洛阳必然能破,可一旦蚁附登城,那便是同室操戈。城里不仅有无数被无辜卷入的天汉百姓,更有当朝太子。刀剑无眼,真若攻进去造成了不必要的伤亡,这手染储君与自家军民鲜血的千古骂名,他这把老骨头可背不起。
  「传令!」赵充国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风,将心头的杂念压下,沉声暴喝。
  身侧的马超与班超立刻抱拳挺立,等候军令。
  「全军前压至一箭之外,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列阵逼城!」老将军的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掷地有声,「先不攻城,给老夫在阵前喊话挑战!看看他们怎么讲!」
  有趣的是,赵充国麾下这群西北悍卒在听闻洛阳城内的惊天剧变后,关注的焦点竟然全跑偏了。在他们眼中,朝堂里的尔虞我诈实在太过遥远,也太过乏味,他们只管听指挥就是,令行禁止,说打谁打谁,都不用动脑子。
  真正点燃他们浑身血液、令这数万大军跃跃欲试的,唯有一个名字——孙廷萧。
  「都督,你听。」
  阵前,剽悍的马超单手提着长枪,跨坐白马之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军阵,感受着阵列中那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昂扬战意。「弟兄们一听说骁骑将军也反了,一个个不仅不慌,反倒都摩拳擦掌。先前没赶上和安贼较量一番,能和平定安禄山的大将碰一碰,也能见咱们的本领!」
  一旁的班超也微微颔首,手按佩剑沉声道:「大都督,凉州儿郎镇守西北多年,论起马上厮杀的硬功夫,自认不输天下任何兵马。可这大半年来,孙开府在河北连战连捷,破邯郸、解邺城,威名早已传遍了九边。军中都是些直性子的汉子,如今听说能与他过招,谁不想趁机试试,究竟是他孙廷萧的兵法如神,还是咱们西凉铁骑的长枪更利?」
  赵充国端坐在大纛之下,听着两员副将的直白言辞,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腰背挺直、眼神发亮的凉州将士。
  这便是纯粹的武人。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不在乎谁举逆旗,只想证明自己的本事。
  「好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赵充国冷哼了一声,心中却是相反的满意。他知道,军心可用。这股子单纯为了挑战强者而生出的战意,省去了动员激将的麻烦。
  随着赵充国一声令下,隆隆的战鼓声骤然敲响,犹如沉雷般在洛阳城外滚滚掠过,几名剽悍的西凉轻骑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本阵,直逼城下而去。
  城中官署厢房榻上,将「宁死不屈」的女状元「肆意凌辱」了一番、终于心满意足地搂着娇躯呼呼大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孙廷萧,总算是被门外那越来越急促的通报声给吵醒了。
  他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从温香软玉中抽出身来。说来也是荒唐,他与鹿清彤星夜纵马狂奔三百里赶来洛阳,一进太子大营连口热茶都没喝,便被杨玄感的上屋抽梯强行绑上贼船。这一会儿的翻云覆雨与小憩,竟是他那日早起准备婚礼以来最安生的一刻了。
  「醒醒,宝贝儿。」孙廷萧一边穿好衣服,裹上大氅,一边在榻边那张被滋润得容光焕发的俏脸上捏了一把。「得接着演戏了。」
  鹿清彤白了他一眼,却也极快地收拾妥当。她故意将领口处的几丝褶皱留着,随后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眶一红,硬是挤出了两滴清泪。
  「吱呀——」
  院门大开。早已在外头急得如热锅上蚂蚁般的东宫卫率们,刚要迎上前去催促,却在看清门内景象的瞬间,齐齐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位刚刚「附逆」的开府骁骑将军,正单臂牢牢搂着女状元那纤细的腰肢。而那位据说「宁死不屈、生死不明」的状元娘子,此刻虽然衣衫整齐,却正低着头、拿帕子不住地抹着眼泪,肩膀还一抽一抽的,一副受尽了委屈却又无可奈何的小女儿情态。
  卫士们面面相觑。这架势,哪里是生死不明?分明是已经被孙大将军在榻上彻底征服了,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状元娘子这般聪慧的人物,怕是也知道自己不跟着这乱臣贼子也不行了。
  众人一时不知这等关乎大将军床帏秘辛的场面是该严肃以待,还是该凑趣哂笑,只得尴尬地低着头,哗啦啦跪了一地:「孙将军!杨尚书派人来催了三次了,说凉州赵充国老将军已在城外列阵,还派了马超在阵前指名道姓地叫骂挑战,请您速速登城商议!」
  「知道了,啰嗦。」
  孙廷萧一把将假意挣扎的女状元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硬是抱着鹿清彤翻身跨上了战马。
  「走!」
  马蹄声如急雨般敲击着登城马道的青石板,孙廷萧抱着鹿清彤,在一众卫士复杂的目光中,径直策马登上城楼。
  城头上,冷风如割。太子赵桓正被城外那数万凉州士兵的骇人声势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见到孙廷萧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打量大将军怀里那位还在「半推半就」抹眼泪的美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连储君的仪态都顾不得了,急声道:「孙将军!你可算来了!赵充国那老匹夫已在城外列阵,还派了人在下面百般辱骂叫阵,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任由秋风掀起他绛紫色的披风,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城外那黑压压的阵列,满不在乎地笑道:「殿下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此处比安禄山十几万大军兵临邯郸时如何,难道孙某怕他们?」
  话音刚落,被他圈在身前的鹿清彤便极不配合地挣扎了一下。她扭过头,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眸狠狠瞪着孙廷萧,带着三分哭腔、七分「倔强」地嘟囔道:「你们这些逆贼,休要在此妄想!赵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天下名将,麾下凉州铁骑更是天下无双!等下老将军一声令下打进城来,定要叫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全都束手就擒,碎尸万段!」
  赵桓闻言抖了几抖,杨玄感也是神态复杂。
  孙廷萧更是不仅不恼,反而放肆地大笑出声。他故意在鹿清彤那白皙滑嫩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语气狂傲至极:「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既然你把那老匹夫吹得神乎其神,那本将军今日就亲自出城,去让你好好看清楚,他们这凉州兵马,到底打不打得进来!」
  说罢,孙廷萧便请太子和杨玄感好生看顾着他的小娘子,待他去会一会那位西凉锦马超。
  「把战鼓擂得响些!」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下。孙廷萧一马当先,率着百余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去,在凉州军阵前猛地勒马。
  城外,正骂得口干舌燥的马超,虽然并不熟识孙廷萧,却也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纵马而出的魁梧身影。马超笑声来的正好,猛地一夹马腹,长枪直指孙廷萧的面门,厉声暴喝,那声音宛如春雷般在旷野上炸响:
  「孙贼!奸贼!恶贼!逆贼!你这谋逆之徒,还不速速下马受死!」
  孙廷萧毫不废话,双腿猛夹马腹,坐下战马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狂飙而出。他手中一杆沉甸甸的长兵破风一振,迎着马超的枪锋便悍然砸了过去。
  「铛——!」
  金铁相交,爆出一声巨响。马超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早已对这位单挑击落史思明的骁骑将军心存较量之意,此刻又是怀着「平叛」的怒火,手中长枪哪有半点留手?只见那银白色的枪影宛如蛟龙出水,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招招不离孙廷萧的咽喉与心口,端的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
  孙廷萧却是艺高人胆大,不避不让。面对那暴风骤雨般的枪影,他皆是以大开大合、以硬碰硬的霸道招式,将马超的杀招硬生生荡开。
  两人走马灯似地厮杀在一处,马蹄扬起漫天黄尘,转眼间已过了十数个回合。这等将遇良才的龙争虎斗,瞬间点燃了战场。城上城下,无论是西凉铁骑还是洛阳守军,数万将士看得热血沸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彩,紧接着两军阵前尽皆鼓噪呐喊起来,隆隆的战鼓声更是被擂得如沉雷滚滚,震天动地。
  赵桓在城上扶着墙垛,焦急地伸头缩脑,杨玄感肃立一旁,虽然不言语,却也暗暗喝彩。
  马超手中长枪翻飞,嘴上更是不闲着,一枪刺出,便伴着一句怒骂:「你这厚颜无耻的逆贼!才做了天家驸马,今日便敢谋反!简直是丧心病狂!还不速速下马受死!」
  那一句句连珠炮似的喝骂回荡在阵前,孙廷萧也不免尴尬,心想果然不愧是西凉悍勇,若是手上功夫不够,怕是今日死于此处。他一双铁臂青筋暴起,长枪自下而上一挑,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将马超的枪尖挂开。
  战圈之外,双方的士卒兵将都有些距离,借着双马错镫、兵刃相抵的须臾空当,孙廷萧用仅有他和马超听的清楚的声音说道:「马超将军,你且听我道来!」
  马超只道孙廷萧是缓兵之计,哈哈一笑,反而加紧一枪。孙廷萧双臂运力,兵刃死死抵住马超压下的枪锋,两匹战马在原地打着响鼻,喷出阵阵白雾。借着这金铁相交、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掩护,孙廷萧正色,压低声音急促道:
  「马将军且慢!你带话给赵老将军,孙某并非真心附逆,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全赖杨玄感为谋主,若老将军肯信我……」
  然而,孙廷萧终究是低估了这位西凉猛将的「轴」劲。马超本就是个认死理的武痴,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
  「贼将死到临头,休要在此花言巧语!」
  马超浓眉倒竖,根本不信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辞。他怒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硬生生震开孙廷萧的兵刃,随即手腕一抖,那杆银枪宛如出海的白龙,卷起一团凌厉的寒芒,一枪快过一枪地直逼孙廷萧周身要害。
  这一下变起仓促,马超本就武艺卓绝,此时孙廷萧原本留了几分余力,顿觉压力倍增,只得挥动长兵勉力遮拦。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马超一记虚晃,枪锋忽然改扫为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毒蛇吐信般直奔孙廷萧的左胸上方而去!
  这一枪来得太快,孙廷萧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拼尽全力向右猛地一个侧身。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在阵前炸响。锋利的枪尖堪堪贴着孙廷萧的护心明光铠滑脱,在那冰冷的甲片上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孙廷萧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闪身再慢上半分,自己便要莫名其妙地交代在这洛阳城外了
  他下意识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贴胸滑过的长枪枪杆!
  马超见长枪被制,双目圆睁,正欲运力夺回。然而,两人跨下的战马却在此时完成了交错。两匹狂奔的烈马各自带着沛然莫御的冲力向前狂飙,而马背上的两员大将却因这杆被死死攥住的长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反向拉扯力狠狠撕扯。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两股蛮横的力道轰然碰撞。两人同时失去平衡,身子齐齐一个趔趄,竟是被那股巨力同时拽离了马鞍,从疾驰的马背上重重栽落,双双跌入那漫天飞扬的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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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04 09:24:48

第八十二章·穿越者,杨玄感(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尘土未散,两人已滚作一团。
  马超坠地时一个翻身便卸去了大半冲势,随即如猛虎扑食般压上来,与孙廷萧扭打在一起,虽然不甚好看,但却有效地压制了孙廷萧。两人身上的甲片互相磕撞,脆响连连。马超年轻几岁,劲力正盛,此刻弃了长枪,拳肘膝撞更是凶悍异常。
  孙廷萧连挡几下,肩头已挨了一记重肘,胸中气血翻涌。他抬臂格开马超砸下的拳头,欲借势翻身,却被马超死死压住。马超咬牙喝道:“孙廷萧!你还有何话说!”
  孙廷萧喘了一口气,忽然双腿屈起,猛地朝马超小腹一蹬。
  马超虽有防备,仍被这一脚蹬得向后翻出数尺,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稳住身形。孙廷萧也趁势撑地而起,才站稳半步,便听城门方向有人纵声大吼:
  “孙将军,我来助你!”
  一骑飞驰而出,马蹄踏碎黄土,马上之人一身玄甲红袍,手提长矛,正是杨玄感。
  孙廷萧见他竟亲自上阵冲击,眉头一皱,随即倒在地上,按着胸甲低低骂了一句,像是伤得不轻。马超正要再扑,耳边却传来孙廷萧低声的一句:
  “我不拦你,你先上马便是。”
  马超一愣。
  他回头看见杨玄感已逼近,心中顿时雪亮。若孙廷萧此时死死缠住自己,待杨玄感骑马赶到,他人在地面,必要吃亏。当下再不迟疑,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左手攀鞍,借力翻上马背。
  只是长枪还落在尘土之中,他来不及拾取,便从马鞍旁抽出佩剑,横在身前。
  谁也不曾想杨玄感披甲执矛时,竟自有一股凛然威势,隐隐有霸王之风。他两腿夹马,长矛借着奔势直刺而出,矛锋寒光一闪,就取马超而来。
  马超也不避让,挥剑遮拦。
  “铛!”
  剑矛相击,杨玄感一击不中,马超手臂一震,两人缠斗起来。马超一套剑法纵然精妙,马上交锋却终究短了一截。杨玄感一矛紧似一矛,逼得马超只能偏身闪避,几次想反手斩去,但距离所限,给不上力。
  城上赵桓见杨玄感亲自出战,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城垛,心说这杨尚书不是文官吗,怎么还挺能打的?
  马超得不到空子拿回钢枪,已知不可久战,猛地拨转马头,便要退回本阵。凉州军中却立刻冲出几员偏将,各执长兵,奔来接应,将杨玄感拦在阵前。
  与此同时,孙廷萧已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长枪,翻身上马。
  他胸甲上那道白痕仍在晨光下刺目,却已重新坐稳马鞍,横枪立于两军之间。
  两军阵前,鸣金之声骤然响起,马超与杨玄感各自收势,勒马退回本阵。这一场斗将,你来我往数十回合,竟是分不出个胜负输赢。凉州军这边,赵充国见对方没有半点求和妥协的意思,眉头微皱,终究还是缓缓抬手,下令收兵回营。
  大帐之中,仇士良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他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老将军,如今……如今咱们何时攻城啊?总不能这般干耗着吧?”
  赵充国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抬眼冷冷看了他一下:“仇公公这话说的,莫非是还嫌老夫动得慢,想催着老夫学邺城那些人,也来一场十七万大军齐聚,一头撞得粉碎?”
  这一句话噎得仇士良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得讪讪地缩回了脖子,不敢再多言。
  一旁,马超正大口喝着水,抹了把额角的汗渍,这才开口说道:“大都督,那孙廷萧适才交手时,倒是跟末将说了些花言巧语,说什么他并非真心附逆,还请我带话给您。末将本是半点不信的,只当是他为了拖延时机、乱我军心的鬼话。可是……”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疑点:“可是后来杨玄感飞马赶来相助时,他分明是有机会将末将死死缠住,让末将陷入夹攻的险境。可他却任由末将上马逃脱……这般看来,倒真有些不像是铁了心要反。”
  赵充国听罢,抚着颌下的花白胡须,缓缓颔首道:“那杨玄感亲自上阵,方显他这是蓄谋已久,绝非是一时头脑发热。至于孙廷萧此人……”
  他略作沉吟,正待继续往下分析这局中局的虚实真伪,帐帘却猛地被人从外掀开。一名面色惨白、连滚带爬的小兵跌撞着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都督……河北……河北那边……开战了!”
  “河北开战了!五胡南下,进攻常山——!”
  “常山急报!”
  “石敬瑭为向导,北地开战了!”
  一封封急报同样传上洛阳城楼,原本还因方才斗将而鼓噪不息的兵卒,顷刻间哗然一片。
  五胡南下。
  这四个字的震撼程度,压过了太子举兵的檄文,压过了城外凉州军的战鼓,也压过了洛阳城中一夜未歇的纷乱。
  孙廷萧坐在城楼阴影处的一张马扎上,刚换下染尘的战袍。军医正用药膏替他处理左胸甲片擦出的伤痕,以及坠马时肩背留下的瘀伤。那药膏才抹到一半,他猛然起身,带得军医手一歪,金创药顿时在肩头拖出一道乱痕。
  “你说什么?”孙廷萧盯着传令兵,不由得大惊,却不敢相信。
  传令兵跪伏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河北急报!胡骑已自幽州南下向常山进兵!沿途烽火连起,前锋来势甚急!”
  赵桓原本还因赵充国围城而脸色发白,此刻却猛地攥紧双手,既紧张,又有一股压不住的激动从眼中冒出来。
  “果然开战了!”他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都拔高了,“我没有猜错!父皇竟还信那些奸佞之言,要与胡人议和,还要付什么岁币!那些胡人狼子野心,岂是几车金帛能填得饱的?”
  杨玄感一把接过急报,展开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五胡使臣从汴州离开北返,才入其控制之地,胡兵便动了。”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所谓和谈,自始至终都是拖延之计。他们借使团探明行在虚实,稳住朝廷,再骤然发兵。”
  孙廷萧走上前,在急报纸上点道:“前锋是谁?哪一部先动的手?”
  杨玄感迅速翻到末页:“先头部队是乞颜部,首领铁木真亲自领兵;石敬瑭率其幽州本部为辅。五大部的其余兵马还在后方,主力归属尚未探明。”
  “铁木真。”孙廷萧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间拧起。
  乞颜部是附庸小部,竟被推到最前头。胡人这是用附庸试探常山防线,也是在拿石敬瑭这些幽州降将的性命,替真正的铁骑主力铺路。
  这时,坐在一旁、仍由两名卫士看守的鹿清彤忽然抬起头来。自从被孙廷萧一起带上城来,她就没得到说话的机会。
  “太子殿下!”
  她声音清亮,直直穿过城头众人的耳中。
  “此时不是同室操戈的时候了。胡骑既已入侵,河北百姓又皆在刀兵之下。殿下纵有千般委屈、万般不平,也请先止息所谓靖难之事。”
  赵桓望向她,嘴唇动了动。
  鹿清彤毫不退避,接着道:“哪怕殿下此刻回长安,只要不再将与圣人的龃龉闹大,不让天汉自裂兵戈,对天下而言,便是大善。”
  赵桓像是被鹿清彤那番话戳中了什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同室操戈?”他忽然仿佛压抑许久的心思被释放出来。“我何曾想过要自杀自伐!这些年,眼我看着满朝文武结党营私,看着父皇日夜宴饮、大兴土木、耽于声色,看着安禄山那等边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本宫难道不曾想过,若这江山交到本宫手上,岂不是要做亡国之君!?”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满是多年积压的怨愤:“父皇要‘亲征’的时候,我以为终于是天意予我的机会了!我留守长安日夜筹划钱粮军械,想的是,等父皇凯旋,本宫要让他看看,我这个太子,不是摆设,不是傀儡!”
  “可结果呢?”
  赵桓的声音陡然哽住:“结果我做得越多,父皇疑心便越重!严嵩阳奉阴违,我上的每一封奏疏,到了汴州,全被曲解成要谋权篡位!我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可他宁可信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奸佞,也不信本宫!”
  “我知道,今日已经做了这些事,一旦传到汴州,父皇绝不会给我留半点转圜的余地!如果我停止抵抗,他会怎么处置我?流放?禁锢?还是……”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这句话:
  “先前则天万岁临朝,太子为免祸端,被废而不敢反抗,束手就死于流放之地!本太子绝不要重蹈覆辙!”
  这几个字一出口,孙廷萧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利的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赵桓逼近了半步。
  赵桓正沉浸在自己那股翻涌的怨愤与恐惧里,根本没有察觉。可站在一旁的杨玄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样,下意识便挡在了孙廷萧与赵桓之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孙廷萧却在这一步之后停住了脚步,只缓缓退回城楼阴影处那张马扎上坐下。
  军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里还攥着药罐,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孙廷萧抬了抬肩头,语气平淡:“愣着作甚?接着上药。”
  军医一个激灵,忙凑上前去。药膏涂过胸前那道擦痕,又按到肩背淤青处,孙廷萧眉头也未皱一下。
  鹿清彤却再也按捺不住。
  她挣开看守的卫士,捻起裙摆快步走到赵桓面前,单膝跪下拱手道:“殿下,如今事态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孰轻孰重,还请三思!”
  赵桓脸色发白,却没有立刻答话。
  杨玄感冷冷开口:“状元娘子倒说得轻巧。圣人如何,天下人皆有眼见。宠幸奸佞,纵容党争,畏胡求和,宁肯输送岁币,也不肯整饬兵马。若仍由他执掌天下,天汉当真能胜过五部么胡虏?”
  鹿清彤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忍了忍,最终没能忍住:“那么,太子殿下执掌天下,便能胜过五大部么?”
  赵桓身形一震。
  鹿清彤转向杨玄感,声音愈发清楚:“杨尚书策动太子起事,口口声声是为社稷,为黎民,为靖难。臣女只问一句:你辅佐的,究竟是能复兴天汉的贤君,还是一个被恐惧逼到绝路上的储君?”
  杨玄感面色骤沉,目光阴冷地落在她身上。
  “陛下,”他拱手向赵桓道,“不可再让此女乱我军心。孙大将军,事成之前,还请将此女索拿关押,严加看管,莫要徇了儿女私情。”
  城头上骤然静了下来。
  赵桓的目光在鹿清彤与杨玄感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犹有挣扎。杨玄感这一声“陛下”叫得格外重,仿佛已替他将那层最后的窗纸捅破。几名东宫卫士随即按住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军医手中的药罐悬在半空,连大气也不敢喘。
  孙廷萧坐在马扎上,任由肩头半敷半露,闻言却笑了一声。
  “杨尚书说得有理。”
  鹿清彤转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见孙廷萧缓缓站起身来。
  “这丫头一向嘴硬,读了几本书,便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管。”孙廷萧大步走到鹿清彤身前,俯视着她,“昨夜本将军才说过,要她安分些。她倒好,转眼又在殿下面前搬弄起忠臣大义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一把攥住鹿清彤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力道不轻,鹿清彤踉跄半步,正撞进他怀中。孙廷萧扣住她的腰,压低声音,只以两人可闻的音量道:“别怕,先忍一忍。”
  鹿清彤鼻尖一酸,却立刻垂下眼,咬着唇不再说话。
  孙廷萧抬起头,对赵桓抱拳道:“殿下,此女既不识时务,便交由孙某看管。孙某不敢说她何时能想明白,却可担保她绝不会再出去搅扰军心。”
  赵桓望着鹿清彤那苍白的脸,迟疑道:“孙将军,她毕竟是……”
  “殿下放心。”孙廷萧打断他,神色坦然,“她是孙某的人,孙某自会管教。杨尚书也不必担心,孙某既已奉殿下为主,自然分得清轻重。”
  杨玄感盯着孙廷萧,目光在两人相扣的手腕上停了停,半晌才道:“既如此,便请大将军莫要让人失望。”
  孙廷萧笑道:“孙某这一回,已无路可退。”
  城外号角低沉,凉州军再度列开阵势。
  赵充国亲自打马出阵,身后只跟着马超与数十亲卫。那杆“赵”字大纛仍在风中翻卷,数万凉州甲士却并未向前压迫,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枪戟如林。
  马超纵马至城下一箭之地,仰头高喝:“城上听着!大都督有话传与太子殿下!”
  赵桓忙凑到城垛边乡下张望,杨玄感立在一侧,眉宇紧锁,孙廷萧则搂着鹿清彤,静静望向城下。
  马超声若洪钟:
  “大都督有言,五胡既已南下,这是天汉危亡之时!外敌当前,大都督不愿与太子殿下开战,愿与城中诸位一谈,解开洛阳之局。凉州兵马将回关中布防,以免胡骑威胁长安!”
  城头众人俱是一怔。
  赵桓先是愣住,旋即脸上竟涌出一阵难掩的喜色。他猛地回头望向孙廷萧,又望向杨玄感,急声道:“这……这不正是本宫所愿?”
  杨玄感却没有立刻作什么评论。他盯着城外赵充国的身影,向下大声道:“赵老将军久历三朝,城府深沉。此时忽然罢兵言和,未必没有别的谋算。若当真愿谈,总该拿出几分诚意!”
  马超回头传话。
  赵充国在马上沉默片刻,随即举起马鞭,向后重重一挥。
  “全军后撤十里!”
  军令传下,凉州军阵中旌旗转动,甲叶铿锵。数万兵马竟果然缓缓后退,留下大片空旷原野。赵充国自己却未退,只带着马超及一小队护卫留在原处。
  随后,班超策马出列。他未带兵器,双手高举一物,正是赵充国的统军兵符。
  “大都督遣末将入城,请太子殿下开门!”
  随后,班超只带了数名亲兵入城,皆未披甲,也未携长兵,由东宫卫率引导,到达太子面前,以礼下拜。
  赵桓见状,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杨玄感的目光虽仍未离开班超,却也缓缓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孙廷萧上前两步,朝班超拱手,脸上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班将军既肯入城,赵老将军又愿罢兵相谈,便足见凉州兵将心中自有天下大义。”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只要能谈妥凉州兵马,孙某便即刻出发赶赴邯郸,调动骁骑军旧部。届时凉州铁骑在西,河北骁骑在东,洛阳居中策应,何愁大事不成?”
  赵桓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
  班超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双手托起,沉声道:“赵大都督托末将带话。老将军早年镇守西北,见惯了朝中掣肘,也看尽了武将受猜、兵马受制的苦处。如今朝堂奸佞环伺,圣人又屡屡猜防有功之臣。孙大将军平叛有功,却被削夺兵权;赵老将军虽有凉州铁骑,又何尝不是步步受人牵制?”
  他抬起头,望向孙廷萧:“眼下天下将倾,胡骑南下。既然太子殿下有拨乱反正之志,赵老将军愿与诸位共襄盛举。”
  孙廷萧听罢,面上笑意更盛,伸手接过兵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向赵桓指点道,这和末将统领骁骑军的兵符可不相同,老将军都督凉州,军政权限比我更盛!他得意万分,仿佛已将凉州数万铁骑尽握掌中。
  “好,好一个共襄盛举!”孙廷萧大笑道,“赵老将军果真是老而弥坚,胸中自有丘壑。此事非同小可,确实该细细商量。”
  他转向赵桓与杨玄感,神色郑重地道:“殿下,杨尚书,不如先请班将军去歇息。如今已近入夜,连番奔波,谁也未曾安稳。待我等商量明白,明日再与赵老将军细说,方不负他这份诚意。”
  赵桓闻言,自无不允,忙命内侍带班超及其亲信前往官署客房休息。
  杨玄感看着孙廷萧手中的兵符,眼底隐隐掠过一丝异色,却也点头道:“孙大将军所言有理。大事当慎,今夜便议出一个万全的章程。”
  入夜之后,洛阳官署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赵桓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块区域的舆图。杨玄感立在一旁,手指不时压住图上的要隘。孙廷萧则披着换新的外袍,坐在案旁,手边放着赵充国的兵符,很有一些视若珍宝的贪婪模样。
  “赵老将军若真肯共事,洛阳便不再是孤城。”
  孙廷萧先开了口,条分缕析:“凉州军可西护关中,防匈奴与突厥乘隙偷袭;洛阳扼守河洛,进可取汴州,退可援长安;待孙某回邯郸一趟,骁骑军旧部、黄天新军与幽州降卒对我忠心耿耿,自可调来呼应,届时至少保有近畿与十万大军。”
  赵桓听得连连颔首。
  孙廷萧又指向太行以东:“至于岳飞治军严明,最恨朝廷以监军乱军、以党争误国。目前北境军情与圣人误国之实摆在他面前,孙某未必不能说服他。岳家军若肯转向,河北诸军便不难稳住。”
  “徐大都督呢?本宫还未通知他此事,恐怕……”赵桓忍不住问道。
  “殿下素来与徐都督交好。”孙廷萧抬眼道,“他未必会立刻起兵响应,但只要殿下以储君正统相召,又许其军政之权,他便至少不会倒向汴州。如此一来,岳飞、徐世绩、赵充国与孙某诸部,天下精锐已有大半可为殿下所用。”
  赵桓听到这里,胸膛起伏,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层红光。他仿佛已经看见汴州行在门户洞开,赵佶身边的秦桧、康王赵构等人仓皇失措,而自己终于摆脱多年压抑,坐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杨玄感最初仍有疑虑,几次追问邯郸兵马何时能动、岳飞是否可靠、徐世绩会不会坐观。孙廷萧皆对答如流,甚至连各军行程、粮秣筹措、渡河路线都说得头头是道。杨玄感听到后来,紧锁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三人一直议到夜更深时,才大致定下策略。
  赵充国与凉州军,须许以关中军政重权;班超、马超等凉州将领,各有职位提拔。洛阳府库中的钱粮、布帛与军械,可先取出一部分犒劳凉州兵马,以示太子不吝恩赏。
  若凉州军归附,则洛阳可作为前驱,孙廷萧返回邯郸调兵。待诸军声势既成,便以“清君侧、救河北”为名,向汴州行在进军,先夺中枢,再定天下。
  最后,赵桓亲自执笔,草拟了一道给赵充国的密书。
  “明日一早,”他放下笔,望着孙廷萧与杨玄感,声音终于有了几分储君的决断,“便与班超详谈。赵老将军既有诚意,孤绝不可负他。待说定凉州军,便不必再拖了。”
  赵桓、杨玄感、孙廷萧三人议定章程后,各自散去歇息。杨玄感却无半点睡意。他披着甲胄,又登上城墙巡查了一遍,见凉州军营火确在十里之外,无趁夜逼城的迹象,这才略略宽心。
  他扶着女墙,望向黑沉沉的原野,心中翻腾不止。
  仅仅一日之间,他先是逼赵桓举起大旗;又借着孙廷萧身在局中的事实,上屋抽梯,将这位天下名将绑上了同一条船;如今赵充国似有归附之意,凉州军若能为用,便真有了盘活局面的可能。事到如今,看似险中又险,但却又顺利的出奇。
  杨玄感正欲下城回去歇息,忽听东南方向有人凄厉大呼:
  “走水了!走水了!”
  他眉头一皱。
  洛阳城大,人户复杂,昨夜又开府库、放囚徒、征壮丁,乱中偶有失火,本不足为奇。可他顺着火光望去,脸色却骤然变了。
  那冲天的赤焰,正是太子下榻的官署方向!
  “备马!”
  杨玄感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疾驰而去。才转过两条街巷,便见前方浓烟滚滚,火舌已舔上官署的檐角。东宫卫率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喊杀与惊叫混成一片。
  一名满脸血污的卫士跌跌撞撞冲来,见了杨玄感,几乎是扑倒在马前。
  “杨尚书!班超……班超他们放火!”
  杨玄感勒住战马,厉声喝道:“班超?他们人呢?”
  那卫士浑身发抖,指着火场后方:“班超带来的亲信突然拔刀,斩杀了守卫的弟兄,又点燃厢房!等我等赶来,他们……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
  夜风卷起火星,噼啪乱飞。
  杨玄感心头一沉,立刻翻身下马,直往太子所居的正院闯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班超入城时只带了几名亲信,就这么几个人,如何能在看守森严的官署中骤然发难,还杀了卫士,放起这般大的火?
  正院里已乱成一团。
  数名东宫卫士护着赵桓冲出火场,其中一人背着太子,赵桓披头散发,外袍都未穿齐,显然是自睡梦中惊醒。杨玄感一见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落下半截,忙上前问道:“殿下可曾受伤?班超可曾来此?”
  赵桓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曾!本宫本与孙将军同归,欲再叙几句。谁知外头一着火,孙将军便说状元娘子独在偏院,怕她受惊,急忙赶去了。”
  杨玄感一时竟说不出话。
  到了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孙廷萧竟还惦记着那个鹿清彤!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传令!封锁官署,关闭各坊路口,逐屋搜查!班超等人既未出城,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命令才传下去,西面忽有急骤马蹄撞破夜色。
  一名守城校尉满身烟尘,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扑倒在杨玄感脚边,声音已变了调:
  “杨尚书!不好了!”
  杨玄感猛地回头:“又有何事?”
  校尉伏在地上,颤声道:“西城门……西城门被人打开了!凉州兵马……凉州兵马已经进城了!”
  杨玄感闻言如遭雷击,凉州兵马竟能在夜里悄然入城,显然不是寻常夜袭,而是早有内应。班超带人入城、交出兵器、假意投诚,分明是处心积虑潜入!
  “取我披挂来!”杨玄感一把推开身侧卫士,厉声喝道,“传令各坊,立刻结街垒,东宫卫率与新募军士分守要道!再去请孙大将军,叫他速来护驾,准备迎敌!”
  赵桓望着西城方向不断窜起的火光,耳中隐约已能听见铁骑踏街的轰鸣,嘴唇颤了几颤,忽然抓住杨玄感的手臂:“杨尚书……城门失了,凉州军入城了,这如何是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你快想办法!”
  杨玄感强压心头惊涛,扶住赵桓肩头,声音虽沉,额上却已见汗意。
  “殿下莫慌!失了城墙,未必便失了洛阳。城中街巷纵横,坊市坚固,无非据街垒而战。凉州铁骑善于野战,入了这坊巷之间,未必能尽展所长。只要孙将军到了,便能稳住军心——”
  话未说完,街口忽有马蹄急响。
  一骑自火光与夜色之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顶盔掼甲,手中长枪斜拖于地,枪锋划过青石板,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殿下!”
  孙廷萧纵马而至,声如洪钟。
  “我来护驾了!”
  赵桓如逢大赦,猛地向前两步,眼中几乎涌出泪来:“孙将军!快,快替本宫挡住凉州军——”
  然而,孙廷萧并未勒马。
  他忽然松开缰绳,双腿牢牢夹住马腹,整个人自鞍上微微前倾。那杆原本斜拖于地的长枪,被他单臂猛然抡起,枪锋破开夜风,直指火光下的众人!
  杨玄感脸色剧变,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横身挡在赵桓之前。
  “孙廷萧!”他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孙廷萧也不搭话,长枪横扫,杨玄感仓促举剑遮拦,剑身才碰上枪杆,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扫得倒飞出去,佩剑脱手,甲胄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四下卫士大惊,提刀便要扑上。
  孙廷萧长枪在掌中一转,枪尾砸开一人胸口,枪锋又挑飞另一人手中横刀。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几个东宫卫率尚未近身,兵器已落了一地,狼狈退开。
  赵桓吓得踉跄后退,连声道:“孙将军!你这是何意?!”
  孙廷萧不答,长枪一横,冰冷的枪锋直抵杨玄感颈下,只消往前半寸,便可见血。
  “东宫卫率,休得乱动!”
  他一声暴喝,震得火场四周都静了几分。
  “放下兵器!”
  东宫卫率面面相觑。有人还握着刀,刀尖却已垂下;有人望着被枪锋压住的杨玄感,又望向孙廷萧身后渐近的火光与马蹄声,终于咬牙将兵器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刀也落了地。
  杨玄感仰躺在石阶旁,胸口起伏,望着孙廷萧,脸上先是惊怒,继而浮出一层难以置信的寒意。
  班超入城时,带的原来不是寻常随从,而是一支敢死之士。
  他们交出兵刃,任人验看,又在官署中安静待到夜深,等的便是这一刻。放火扰乱守卫,趁乱扑向西城,夺门引凉州军入城——这本是一招险到不能再险的赌局。
  可班超为何敢赌?
  因为孙廷萧确实不是真心附逆,他在里应外合,帮助班超!难怪白天交战,马超和他在地上扭打,自己方要赶到,他却不缠住马超,而是放任马超重新上马。
  杨玄感会使上屋抽梯,将孙廷萧逼入太子谋逆之局;孙廷萧也能借此局势,反过来与赵充国里应外合,如今洛阳反而成了牢笼。
  如今,西城门既开,凉州军既入,便不必再演下去了。
  孙廷萧俯视杨玄感,枪锋纹丝不动:“杨尚书,你算计孙某一整日。如今,也该轮到孙某算计你一遭了。”
  若是此时弃城别走,或是就地收拢残部据街垒死战,原本也并非毫无退路。然而赵桓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如筛糠般瘫软。被枪锋逼住的杨玄感更是出奇地平静,仿佛彻底认命了一般。
  周遭分明还有数十名东宫卫率,只要他一声高呼,未必不能拿下孙廷萧。可他却连半点反抗的意图都没有,只是颓然地任由身躯靠在冰冷的石阶上,听凭凉州兵马的铁蹄声与喊杀声越来越近,将这座官署重重包围。
  “我计不成,乃天意也!”杨玄感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飘散的浓烟与火星,长叹道:“可叹天下百姓,还要受昏君摆布!”
  赵桓哆嗦着退到廊柱旁,颤声问道:“杨尚书为何不战?我们还有人马,你为何不战啊?”太子必经未经过大事,此时六神无主,不免抱怨指责起杨玄感来。
  而杨玄感转过头,看向这位自己一手推上绝路的太子,哂笑道:“你父昏聩,你暗弱无能!”他已再无半点臣子的恭敬,“我本也不指望你能成大事,不过是希望借你的储君旗号一用而已。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孙将军竟然不到一日,就反手用计将我骗到绝地……”
  孙廷萧将长枪一收,退后半步,一手据着马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杨玄感。
  “你的计策,还是过于用险了。”孙廷萧并未对眼前的失败者多加折辱,“杨玄感,我能理解你的一腔抱负。但如今外敌入侵,此时此刻,绝不是天汉内耗的时候。”
  火光映在孙廷萧的脸上,他有些许沉痛之意。
  “汉家天下若不内乱,是不会亡于外敌的。但若咱们先自杀自耗,等外敌的铁骑真正踏进来,百姓要遭的,却是千百倍的苦难!”
  赵桓跌坐在地,面对这群已成死局之囚的乱臣,孙廷萧没有再做出任何下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立马,眼中唯有遗憾与悲悯。
  鹿清彤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班将军已经带着凉州兵马过来了,很快赵老将军也会到这儿……”鹿清彤朗声对院中的众人宣告,并快步靠到孙廷萧的马前。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地递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洛阳的乱局,终于是稳住了。
  听到这句宣告,杨玄感转过头,对着身旁一个东宫小校摆了摆手:“让所有人放下兵器吧……”
  那小校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而杨玄感自己,却在这满地的狼藉中,缓缓弯下腰,捡起了方才被孙廷萧挑飞的那柄佩剑。他没有回头,只是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向着火光照不到的远处院墙下走了几步,孤零零地背对着众人。
  孙廷萧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立刻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杨玄感,束手就擒吧。”孙廷萧沉声开口,“或许还有……”
  “我必死无疑,何必多言。”杨玄感背对着他打断了那未尽的劝说,随即仿佛对着这无尽的黑夜自语,“可叹……这次已据有洛阳,却还是这般结果……”
  孙廷萧闻言,心中猛然一凛。
  “等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杆,目光死死钉在杨玄感的背影上,“这次?”
  孙廷萧猛地丢开了手中长枪,翻身下马,慢慢向着杨玄感的背影靠拢过去。
  周遭那些早已斗志全无的东宫卫率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只当是这位大将军生了恻隐之心,想要上去劝降这穷途末路的逆臣。鹿清彤也不知爱郎在这等大局已定的关头究竟想做什么,但见他手无寸铁地靠近持剑的绝路之人,心中骤然一紧,下意识地便从地上捞起了刚才有人丢下的一柄刀,双手不太熟练地握紧了,提心吊胆地跟进了一小步。
  “你说……这次?这次据有洛阳?”
  孙廷萧在杨玄感身后几步外停下,沉声相询。
  “那么……上次,你没能占据洛阳?”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杨玄感耳中,却宛如九天雷霆。他浑身猛地一僵,那原本已经准备横剑自刎的手陡然停滞。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眼神,望向孙廷萧。
  庭院内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孙廷萧盯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纵使他人听见,也绝不知晓的名字:
  “上次……你……你没有听从李密的……”
  “铮——!”
  原本垂立的剑锋骤然扬起!杨玄感目眦欲裂,犹如被窥破了心中绝密,陡然举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孙廷萧的面门。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07 06:58:55

第八十三章·自毁长城(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将军!”鹿清彤见状,惊呼一声,花容失色,也不顾自己根本不懂武艺,举剑便要冲上前来保护他。
  “退下!”孙廷萧甚至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众人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摆,硬生生止住了鹿清彤的脚步。他毫无惧色地迎着杨玄感的剑锋,若从正面来看,便知他此时眼神何等震惊与急切。
  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甲片撞击声。大批凉州兵士已涌入被烧毁半壁的官署,将这处院落重重包围。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弓弩手冲入院内,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手持利刃的杨玄感与周遭残兵。
  班超手按腰刀,大步流星地踏入火光。他一抬眼,便见孙廷萧正手无寸铁地与杨玄感对峙,当即转头冲着身后的凉州甲士下令:
  “还愣着作甚!快过去,好好‘保护’太子殿下!”
  几名粗壮的西凉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将那位吓得抖若筛糠的太子赵桓“严密保护”了起来。然而偌大个庭院里,却再无一人去多看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一眼。
  班超、紧随其后跨入院内的老将赵充国,以及提着兵刃跃跃欲试的马超,所有的目光皆死死钉在了院落远端那对峙的两人身上。
  马超见杨玄感仍敢举剑直指孙廷萧,浓眉一竖便欲上前拿人。鹿清彤却摇了摇头,冲他递去一个阻拦的眼神。赵充国虽不清楚情况,但也就大手一挥。哗啦一声,凉州兵将犹如生了根般钉在原地,再无半点异动,唯有弓弩手依旧张弓搭箭,保持着戒备。
  “你……你知道……我……”
  火光摇曳中,杨玄感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柄直指孙廷萧面门的青锋长剑,亦随之发出细碎的嗡鸣。
  “不要死……我设法保你。”孙廷萧的胸膛亦在起伏,此刻正拼命压制着心头那股滔天的波澜,声音低沉而急促。
  杨玄感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惨烈的梦魇,口中絮絮叨叨地吐出些支离破碎的字眼:“你也……见过辽东兵败……见过运河饿殍……?”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语落在夜风中,周遭的凉州将领与东宫卫率皆是听得满头雾水,面面相觑。在这天汉的天下,何曾有过什么辽东兵败、运河饿殍?众人只当他是谋逆不成,急火攻心犯了失心疯。
  惟有孙廷萧知道。
  “并未亲见……但我知道。”孙廷萧道,“这次不会如此,我会设法保天下百姓……你放下剑……”
  听到这句,杨玄感双眼定定地看了孙廷萧良久。
  “你有把握……?”
  杨玄感的剑尖终于微微垂落。
  他望着孙廷萧,仿佛已是释然。火焰映在他的甲胄上,映得那张刚毅的脸忽明忽暗。
  “我此生本没什么不顺的。”他低低开口,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本也不必再站出来,也不必再去争什么洛阳,什么天下。可到了这个时候,见胡骑南下,见朝廷仍旧昏乱……我还是没忍住。”
  杨玄感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得意,反倒有些自嘲。
  “或许,我就是野心难平。总想着试一试,能不能争衡天下。”
  孙廷萧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明白,这并非杨玄感真正的答案。此所图,未必尽是野心驱使,更多的是看透大厦将倾的局面,不愿同沉沦的不甘。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孙廷萧没有开口。
  杨玄感也没有等他开口。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露出坦然的光:“虽死而有憾,但君才百倍于我,天下或许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郑重道:“望孙公匡扶社稷,拯救万民。”
  说罢,杨玄感忽然抬起头,横剑在手,声音陡然传遍整座院落:
  “太子赵桓暗弱无能,孙廷萧本无反意!皆是我杨玄感蛊惑太子,裹挟骁骑将军入局!今日谋逆之罪,尽归我一人!不必牵连旁人!”
  赵桓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充国与班超皆神色一变,孙廷萧更是猛然伸出手:“杨玄感!”可已来不及了。
  杨玄感没有给任何人上前阻止的机会,手腕一转,剑锋划过颈侧,血光在火光中一闪,终究缓缓倒在地上。
  孙廷萧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能回答杨玄感更多的话,也来不及阻止这场决绝,更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劝他求生。庭院中弓弦依旧紧绷,远处凉州军的脚步仍在回响,只有孙廷萧站在原地,望着那倒下的人,久久未动。
  杨玄感的遗体横于当场,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蓦然掐断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孙廷萧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拉扯得极其缓慢,他看到几名凉州甲士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查探地上的尸首;他看到赵桓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廊柱下,张大了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到提着水桶的兵卒在浓烟中来回奔走,水花泼洒在烧焦的木梁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看到那些东宫卫率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等待捆缚。
  他看见鹿清彤扔下了那柄刀,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搀扶住他,一开一合的柔唇似乎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孙廷萧什么都听不到了。
  金戈撞击的铿锵、绝望的嘶吼、烈火的哔剥,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之外。他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十六年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杨玄感颈间溅出的鲜血,疯狂地飞旋、碰撞。
  他的目光木然地扫过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不远处提剑的马超,他同样悍勇无双;他看着指挥兵卒控制庭院的班超,他也能趁夜点火,突袭敌人。但这个不是他所知道的马超,那个也不是他所了解的班超。
  然而,孙廷萧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地上的那具尸首。
  杨玄感。
  他是杨玄感。那个连死局与宿命都丝毫不差的杨玄感。
  孙廷萧感到一阵失重无力。在这诡谲的苍穹之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无情地拨弄着世人的命运。
  后面的事,孙廷萧都没有再参与。
  赵充国如何安置太子,班超如何接管城门、府库与街巷,东宫卫率如何被缴械收押,昨夜被放出来的囚徒、市井壮丁如何跪伏在坊间,洛阳官员如何逐一拿下,杨玄感的尸首又如何装殓,准备送往汴州听候处置……
  这些事,本该都要经过他的手,可孙廷萧什么都没去管。
  他没有同赵充国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赵桓一眼,只在鹿清彤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时,像是终于从那片死寂中回过神来,转身便向官署外走去。
  赵充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沉声命人将太子送往一处尚算完好的院落休息。东宫卫率尽数解甲,兵器堆在地上,那些被裹挟起事的囚徒、坊民,知道凉州军已入城,也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伏地求饶。
  这一场惊动河洛的皇室兵变,终究没有扩成满城血战,除了班超趁夜点火,突袭城门时斩杀的几名卫士,几无伤亡。
  可杨玄感死了。
  孙廷萧独自穿过一条幽暗的巷道,远离了官署的火光、号令与人声。夜风吹过断墙,带着焦木、血腥与秋草腐败的气息。他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檐下,才终于停住脚步。
  鹿清彤始终跟在后面。她没有出声,只看着他那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缓缓走近。这个男人方才还持枪纵马,翻手之间平定叛乱;如今站在夜色里,却像是他反而失败了。
  孙廷萧忽然弯下腰。
  他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按在胸腹间,猛地干呕起来,接着便止不住地咳,肩背随着每一次呕吐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住。
  鹿清彤看见泪水顺着孙廷萧低垂的脸颊滑下,砸在满是尘灰的地上,才终于走近,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别哭,将军,别哭……”
  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像秋夜里一缕温软的风。
  她方才离得最近,却也只听见孙廷萧与杨玄感最后几句支离破碎的低语,并未听真切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她不明白,这个在千军万马间也能稳如山岳的男人,为何会因一个谋逆失败的文臣之死,露出这般近乎失措的脆弱。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想,孙廷萧或许是对杨玄感心有戚戚。杨玄感虽行事过激,却也曾说过要为天下百姓除去昏君,或许正因如此,才叫他这个一心想着救民济世的将军难以释怀。
  又或许,他是物伤其类。
  鹿清彤一直知道,孙廷萧胸中装着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宏大目标。他从不肯只做一员割据自保的将军,也不甘心只在乱世中争一时得失。他要救河北的百姓,要挡住胡骑,要让那些被刀兵、饥荒与赋役逼入绝路的人有一条活路。这样的路太重,也太孤独,杨玄感那句绝命遗言,或许正碰到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再或者,他只是太累了。
  这几日自汴州至洛阳,连夜奔波;才到便卷进太子起事的死局;白日阵前斗将受伤,入夜又要瞒过赵桓与杨玄感,借班超之手里应外合,求一场不流血的事变平定。
  他也是人。
  鹿清彤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替孙廷萧擦去他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纤手轻柔地覆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
  “将军,”她低低道,“你已做得很好了。”
  她没有说杨玄感是对是错,也没有拿天下大义来劝慰他。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任夜风吹乱衣角,像这乱世里唯一不问缘由、只愿陪他承受的人。
  孙廷萧猛地伸出双臂,将鹿清彤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具柔弱的女子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寻一丝安慰。鹿清彤没有挣扎,只将侧脸顺从地贴在他的胸甲上,任由他将自己彻底包裹。
  然而,在这静谧无声的幽暗小巷深处,却似乎有一双隐秘的眼睛,正借着斑驳的夜色,静静注视着这对相拥的男女。秋风卷过,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那窥探的视线如幽灵般,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一。
  洛阳惊变终是尘埃落定。朝廷对外只称逆贼杨玄感蛊惑储君、事败畏罪自尽。惊魂甫定的宦官仇士良与开府骁骑将军孙廷萧“护送”着失魂落魄的太子赵桓启程,踏上了返回汴州行在的路途。而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则以“弹压洛阳余乱、安抚地方”为由,令数万大军继续驻扎城外按兵不动,仅派了一队精骑随同前往汴州以示态度。
  与此同时,太行以东的常山、中山一带,已是狼烟蔽日。
  天汉守军与南下的胡骑先锋轰然相撞。乞颜部首领铁木真悍勇绝伦,率领麾下精锐几番如狂风般凿穿天汉阵列,其冲阵之锐、战法之凶,一时竟无人能撄其锋芒。更兼有降将石敬瑭游走其间,巧言令色说服了此地残存的安史旧部倒戈归附,致使常山防线几度濒临崩溃,局势险如累卵。
  千钧一发之际,岳飞率军支援,与郭子仪、彭越兵合一处,死死遏制住了铁木真的攻势,终是逼得胡兵稍稍退却。
  然则到了九月初三,战局骤然加码。
  匈奴与突厥的主力彻底压至战场。胡人骑兵在两军阵前纵马叫嚣,声称天汉朝廷在毫无赎买幽燕的诚意,既是如此,五大部唯有兴兵自取,踏平中原。
  北疆战云密布,胡角凄厉长鸣。然而,此时的河北防线,有岳飞等名将提前据守,加之孙廷萧此前在冀南打下的根据地,比起半年前安禄山大军猝然南下时一溃千里、各自为战,眼下的局势已然多出了几分岿然不动的可控之势。
  押送太子的队伍快速东返,恐迟而生变,但一路上平乱的功臣孙廷萧却始终沉默,似乎心绪纷乱。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四。
  汴州城门遥遥在望,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尘。当这支“护送”太子的队伍终于抵达临时陪都时,迎接他们的并没有犒赏,而是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军。
  城门之下,鱼朝恩手捧圣旨,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冷冷地等候着。队伍停驻,鱼朝恩连半句寒暄也无,当着双方将士,毫不留情地展开了圣旨,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远远传开。
  圣人赵佶的雷霆之怒,在这道旨意中展露无遗:右相杨钊结党营私,暗中与太子勾连,即刻褫夺相位,勒令闭门待审;杨皇后身为太子生母,教养无方,致使储君险些酿成大祸,着即打入冷宫;太子赵桓,不思圣恩,欺天不孝,擅动兵戈,即日起禁闭于宗正寺思过!
  旨意读罢,赵桓身子一软,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将他架住,这位天汉储君便要当众跌在地上。母后与舅舅都受了牵连,他放空了神色,面若死灰,仿佛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走不出那扇幽禁的大门了。
  周遭众人皆是噤若寒蝉。然而,就在随行的将士们以为这通天怒火发泄完毕,孙廷萧此番兵不血刃拿下洛阳、保太子无伤,定能又加官进爵之时,鱼朝恩却缓缓合上圣旨,那一双阴毒的眸子,如毒蛇般盯住了马背上的孙廷萧。
  “来人呐!”鱼朝恩拂尘一挥,厉声高喝,“将这欺君罔上、首鼠两端的乱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哗啦一声,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军轰然上前,长枪短刃瞬间将孙廷萧团团围住。
  随行人员见状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出。鹿清彤更是面色骤变,策马上前厉声质问:“鱼公公这是何意?孙大将军平息洛阳之乱,有定国安邦之功,什么叫乱臣贼子?!”
  “有何功劳?状元娘子,你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替他狡辩!”
  鱼朝恩冷笑连连,从袖中又抽出一封密奏,慢条斯理地抖落开来:“圣人早有洛阳方向提前传回的密报!孙廷萧,你入洛阳之初,便与杨玄感沆瀣一气,首从逆党,蛊惑储君;后见赵老将军兵围洛阳,势不能敌,这才见风使舵,佯装悔过,与班超里应外合!此乃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孙廷萧端坐马上,面沉如水,未发一言,似乎眼前的惊变并没太影响本就心不在焉的他。
  “更何况,”鱼朝恩那尖锐的目光在孙廷萧与鹿清彤之间来回扫视,不免有些小人得志,“你身为圣人亲赐的驸马,柔福公主的夫婿,竟敢与这女状元暗通款曲、行苟且之事!早被仇公公的手下看了个真切!此等行径,乃是罔顾天家颜面、罪在不赦的欺君大罪!”
  听到此处,鹿清彤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血色尽褪。她猛然想起洛阳那个暗夜里,自己为他擦拭泪痕、两人相拥取暖时,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探感。原来,那并非错觉,而是仇士良的人在暗暗跟踪监视!
  鱼朝恩却还不肯罢休,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的罪状:“你这逆贼,在逆贼杨玄感畏罪自尽之后,竟还避开众人,为那谋逆的罪人垂泪悲泣!你心怀逆党,究竟意欲何为?!”
  这三条大罪,条条皆是诛心之论。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拔剑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鱼朝恩,哂笑了几声。
  “将军!”鹿清彤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手中缰绳攥得咯吱作响。
  “莫要冲动。”孙廷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翻身下马,平静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鱼朝恩的脚下。
  铁链加身,枷锁上锁。
  这位在冀南血战百日、力挽狂澜的功臣,这位方才将天汉江山从内乱悬崖边拉回来的骁骑将军,就这样在围观百姓愕然的目光中,被禁军押解着,一步步走向了汴州城内临时设下诏狱天牢。
  在过去的,各方消息传入汴州的那几日,赵佶几乎已被逼得失了常态,如果从他的视角,囚禁孙廷萧也不算什么错事。
  北方胡骑南下与洛阳太子起事,两道急报前后脚压到行在,仿佛两记重锤,接连砸在这位圣人的心口。他先是震怒,继而惊疑,最后竟生出一种四面皆敌的恐慌。深夜之中,行在宫门大开,钟鼓急鸣,赵佶不顾群臣疲惫,连夜召集百官议事。
  殿中灯火通明,群臣却无人敢高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中奏报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他一会儿问太子如何敢反,一会儿又问胡骑何以忽然进兵,一会儿又怀疑杨钊、严嵩、赵构乃至满朝文武,是否都早与赵桓暗通声气。
  “逆子敢据洛阳,胡骑又犯常山。朕倒要问问,你们这些朝臣还有几人是真心忠于朕!”
  这一声喝问,令阶下众人齐齐跪伏。
  当夜,赵佶命鱼朝恩等宦官统领禁军,持内旨搜检行在内外。凡是看上去与东宫亲近者,凡是被怀疑同杨钊一党有往来者,不论官职大小,先行拘押,再慢慢审问。一时间,汴州城内人心惶惶,夜里甲士穿街过巷,叩门之声不绝于耳。
  有官员只是昔日曾在长安与太子同席饮酒,便被带走;有小吏只因替杨府递过一封家书,也被押入狱中。朝廷各署人去楼空,案上堆积的河北军报、漕运文书与赈济奏牍,竟无人敢再翻看一眼。
  至于杨皇后,更成了赵佶迁怒的对象。
  数道申斥旨意接连发往后宫,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赵佶斥她教子无方,纵容太子擅动兵戈,又怀疑她借杨钊之手暗结朝臣。最终,赵佶命她即刻搬离行宫,前往一处破旧道观思过,禁军守卫,不奉诏不得归见。
  而刚刚张灯结彩不过数日的驸马府,也在一夜之间被团团围住。
  那座宅邸中,红绸未撤,喜字尚在,院内却已换成禁军的刀枪。赫连明婕几次气愤要闯,被府中人苦苦劝住。她隔着大门怒视外头的禁军,恨不得立刻纵马杀出汴州,去寻孙廷萧的下落。
  柔福公主则坐在新房里,脸色苍白,许久不曾说话。
  她才嫁给孙廷萧几日,甚至还未真正与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安稳相处,便先等来了夫君谋逆、私通女状元、下狱待罪的消息。她不信那些罪名,却也无力替他说一句话。禁军虽未将她与孙廷萧的亲近之人一并收监,到底还是顾忌公主身份,可府门禁闭,与囚禁又有何异?而她的父皇,此时根本没去考虑她。
  整个汴州行在,便在这般疑惧与封锁中近乎瘫痪。
  河北军情却不会等朝廷恢复清醒。
  常山战报一封接一封送来,胡骑的锋芒已现,岳飞、郭子仪等部皆在自行调度兵马、筹集粮秣。可汴州中枢忙着捕人、审人、互相猜防,真正能落到前线的军令寥寥无几。
  远在邺城一带的徐世绩,得知洛阳变故后,更是陷入难言的尴尬。
  他与太子赵桓素有交情,也曾对东宫抱有期待。如今太子起事,杨玄感身死,孙廷萧又被押入囚牢,汴州与长安的风向一日数变。徐世绩手握重兵,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作拥立太子,或是抗命谋逆。
  于是,这位与赵充国东西并立的大都督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远在数百里外的邯郸故城,骁骑军大营内本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北上。
  早在南下汴州之前,孙廷萧便知会过众将,如果自己来不及返回而战端开启,就要适时配合友军抗击胡兵。是以,当常山烽火燃起的急报刚刚传抵邯郸,戚继光便毫不迟疑地肩负起代行主将的职责,大军点齐兵马,拨发粮草。秦琼、尉迟恭等猛将皆是披坚执锐,张宁薇更是借黄天教发动百姓。全军上下战意高昂,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北上常山,与那五大部的胡骑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大军誓师拔营的这一日,从洛阳与汴州方向传来的连环急报,却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打蒙了大家。
  “太子洛阳谋逆,杨玄感伏诛!”
  “大将军被诬陷附逆谋叛,更被指控欺君罔上!”
  “大将军已被打入汴州死牢!”
  消息一经传开,偌大的邯郸大营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便是直冲云霄的彻底哗然。
  不论是孙廷萧的嫡系骑兵,还是黄巾义士,或是幽州降军,群情激愤之下,将士们纷纷拔刀出鞘,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大营的穹顶。
  只见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踏出帐外,平时嬉皮笑颜的五福盈门褶子脸已是阴郁万分。他猛地将手中八卦宣花大斧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碎石四溅。
  “坏了,坏了!”
  老程怪声怪气地嚷嚷起来:“这下可真是坏了!好端端做驸马的喜事,如今倒成了掉脑袋的白事!依我看呐,大伙儿也别去打什么胡人了,咱们且在这里给领头的焚几炷香,立个牌位,磕个响头,然后各自卷铺盖散伙去吧!”
  他嘴上说着这等丧气到了极点的玩笑话,可那雄壮的身躯却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话音未落,他铁臂猛然发力,竟将那柄宣花大斧再次高高抡起,在半空中挥舞出一片骇人的寒光,带起阵阵风啸。
  作为降将的田承嗣猛地跳起脚来,一把扯开领口的衣甲,额头青筋暴跳地怒骂道:“当初大将军去汴州,我就觉得此行大大的不祥!那昏君赵佶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挡灾的盾牌,有难时推在前面扛刀,无事了便玩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龌龊把戏!”
  他越说越是激愤,猛地转过身,朝着幽州出身的兵将扯着嗓子吼道:“咱们这些降卒,背着叛逆的骂名,全赖大将军不计前嫌收容!如今要是大将军没了,咱们在这天汉还能信谁?谁又肯信咱们?今日要不去汴州救人,要不就再扯起反旗,割据一方罢了!”四下里附和的怒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戚继光立在点将台上,胸中那股悲愤丝毫不比阶下众将少半分。可他心里更清楚,孙廷萧临走前托付大事,要他务必北上配合岳飞抗击胡骑,这等家国大任压在肩头,他绝不能带头意气用事。然而,这支混成军团的魂魄全系在孙廷萧一人身上,面对这等滔天怒火,戚继光深知单凭自己,根本压不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果不其然,武将班列之中,两尊如战神般的身躯已然动了。
  尉迟敬德那张铁打般的黑脸,此刻已气得泛出一层骇人的惨白;而秦叔宝那张素来沉稳的黄脸,更是憋得通红如血。两位猛将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冷着脸转身便朝骑兵营走去。秦琼绰起熟铜双锏,尉迟敬德提起了水磨钢鞭,两人大步流星,分明是要去招呼那三千铁骑调转马头,直接杀奔汴州去劫牢反狱。
  大营内的杀气瞬间沸腾到了顶点,哗变已在旦夕之间。
  “不能动!所有人,都别动……各位将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娇喝骤然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张宁薇快步自中军帐侧走来。她本生得明丽,此刻眉目间却尽是冷肃,倒有几分临阵主将的威势。
  程咬金先是一愣,旋即把大斧往肩上一扛,嘴上却没个把门。
  “哟,圣女妹子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俺们动?”他故意拖长了嗓门,“莫不是嫌咱们领头的跑去汴州娶了公主,你吃了醋,便不想管他死活?”这话着实阴阳怪气,但也并非无理取闹。
  “程咬金!”
  张宁薇原本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露出丝毫软弱。可老程这一句偏偏戳中了她心中最软的地方。她眼圈骤然一红,嘴唇颤了颤,想骂回去,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下一刻,两行眼泪竟如断线一般,直直从她脸上滚落。
  她哭得太急,泪水几乎是飙溅出来的,俏脸憔悴,竟让满营将士一时既觉得心碎,又有些手足无措。
  程咬金也傻了眼,举着斧头不知该往哪里放,嘴里嘟囔道:“……就是随口一说,咋还真——”
  “砰!”
  尉迟敬德一步上前,砂钵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程咬金后脑勺上,震得老程一个趔趄。
  “你这碎嘴子夯货!”尉迟敬德低喝道,“不会说话便闭上你那张破嘴!圣女莫怪,他是个换人,吐不出半点人话。但你让我们不动,我们如何忍得住哇!”
  程咬金抱着脑袋,难得没敢还嘴,只讪讪地低下头。
  营中将士沉默下来。秦叔宝松开紧握双锏的手,田承嗣也不再嚷嚷,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张宁薇,眼中既有惭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张宁薇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目光却渐渐重新坚定起来。
  “将军人在汴州,被关在牢里。我们若此时调转大军,杀向汴州,固然痛快,可朝廷会怎么说?皇帝又会怎么想?”
  她望向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声音清晰地传遍营中。
  “他会说,将军果然早有谋逆之心;会说骁骑军竟然已成了孙廷萧的私军;会说太子在洛阳起事,背后便是将军授意。到那时,将军才是真正百口莫辩,连活路都会被我们亲手断掉。”
  秦叔宝脸上的赤红渐渐褪去,尉迟敬德也沉默着垂下钢鞭。
  “将军临行前留下的军令是什么?”张宁薇深吸一口气,“北边有战,则听戚将军调遣,配合岳飞抗击外敌。如今胡骑犯境,常山危急,我们若为一时义愤弃前线于不顾,岂不是正中了那些奸人下怀?”
  她顿了一顿,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没有再去擦。
  “我不敢说能代表将军。可我知道,他宁可自己受冤、自己坐牢,也绝不愿看见河北百姓遭胡骑屠戮,更不愿见诸位为了救他,背上叛军的名声。”
  “所以,不能回头。”张宁薇放大了声量,让更多人听见。
  田承嗣粗重地喘着气,许久才咬牙道:“圣女说得对。咱们若真去汴州,反倒害了大将军。”
  程咬金闷头把大斧顿在地上:“不闹了。胡人敢来,先砍他百十个脑袋,算是给将军攒点功劳。”
  尉迟敬德冷哼一声:“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秦叔宝拱手,沉声道:“末将愿听戚将军调遣。北上抗胡,待战局稍定,再议营救大将军之事。”
  大营内,一群原本怒火冲天的汉子,望着眼前这个还挂着泪痕的女子,竟都生出几分羞惭。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此前却险些因一腔悲愤,忘了统帅留下的军令,忘了北方尚有万千百姓等着他们。
  张宁薇见众人终于平静,心中一松,眼泪却更止不住。她低下头,匆匆擦拭脸颊,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汴州并非没有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军帐与甲士,望向遥远的南方。
  “玉澍郡主,还有几位姐妹,都在汴州。她们绝不会坐视将军遇险。”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营风猎猎,黄巾军阵列中那面巨大的“黄天”战旗正迎风翻卷。金黄的旗面映着天光,旗上的二字仿佛活了过来。
  张宁薇静静看着那面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而笃定的神色。汴州城里,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此时应当已经在设法出手了。
  鹿泉北面的旷野上,晨雾尚未散尽,马蹄声已自远处滚滚而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一列巨鼓隔着山岗同时擂响。随后,灰白雾气里陆续浮出人影、马影、弓影。乞颜部的骑兵并未排成中原军惯用的整齐横阵,而是如同一片散开的乌云,三五成群,彼此间隔甚远,却又始终保持着隐约的呼应。
  他们身上的甲胄杂乱得很。
  有人披着旧皮袄,外头套半副铁片甲;有人只在胸前挂着兽皮护心,臂上缠着从幽州府库翻出来的锁子护臂;还有人背着汉军旧制的圆盾,马鞍旁却挂着草原式样的短弓、弯刀和套索。若单看军容,实在算不上精锐之师。可一旦战马跑起来,那份杂乱便化作了难以捉摸的迅疾。
  郭子仪立在鹿泉南侧的一处缓坡上,身穿乌沉沉的明光甲,盔缨被北风吹得直向后扬,身边亲兵替他牵着坐骑,他将手搭在腰间横刀上,凝目望着前方。
  “又是乞颜部。”
  副将不大好看:“将军,前头那几骑,似是前日冲破左营的胡将。尤其那个披黑裘的,箭法厉害得很,咱们的捉生将有两人便折在他手里。”
  郭子仪朝那片奔腾的骑影望去。数百步外,一个黑裘胡将纵马居前,身量不算如何魁梧,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左臂挽弓,右手控缰,马速越来越快,整个人却像稳稳钉在鞍上。其后两员悍将一左一右,马背上俱挂着沉重兵器,一人面容冷峻,另一人宽肩阔背,隔着雾气也透出几分逼人的煞气。
  正是速不台、木华黎与哲别。
  “这些人骑术不同于匈奴,也不同于突厥。”郭子仪沉声道,“匈奴骑射凶悍,突厥重甲冲阵有其章法;乞颜部却像山中猎群,来去无定,见隙便入,稍遇硬处便退。前日他们冲我左营,不为夺旗,不为破阵,只为试探我军弩阵的位置与骑兵出动的路数。”
  “传令。”郭子仪声音平稳,“左翼弩手后撤半里,藏在林边,不许先放箭。中军步卒结车阵,盾牌立起,长枪朝外。右边轻骑分作两队,待敌军再近百步,由沟侧迂回,不可追远。”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战鼓骤起,郭子仪翻身上马,乌甲在日光下泛起冷色。他没有像年轻将领那般高声喝令,只举起令旗,朝前方沉沉一挥。
  鹿泉守军立刻动了起来。
  木车被推上坡地,车辕相连,缝隙里伸出一支支长枪。持盾的凉州老卒半蹲在地,盾面紧贴,后排长矛斜斜探出,枪锋如林。数百轻骑则压低身形,贴着两翼沟壑缓缓移动,马口皆以布条勒住,尽量不发出嘶鸣。
  而对面,乞颜骑兵已逼近至二百余步。
  哲别忽然举弓。
  弓弦响处,一支羽箭破雾而来,直奔郭子仪胸前。亲兵急忙上前,郭子仪却抬手拨开他,身子微侧,那支箭擦着肩甲飞过,钉入后方军旗杆上,箭尾震颤不止。
  乞颜阵中顿时爆出一阵呼喝。
  速不台猛然提刀,数百骑兵立刻分作三股,自正面、左侧与右侧同时压来。正面骑兵并不急着撞阵,马背上的弓手却已纷纷开弓。他们在疾驰中回射箭,箭矢划出一道道斜长的弧线,朝车阵后的军卒倾泻而下。
  “举盾!”
  郭子仪一声令下,盾阵如同合拢的龟甲。
  箭雨落在木盾、铁盾与车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几名来不及遮挡的士卒中箭倒下,后排立刻有人补上。乞颜骑兵一轮射罢,并未停留,借马势从阵前掠过,转眼便拉开距离。
  郭子仪望着那片远去又折返的骑影,眉头愈发凝重。
  这支兵马确实难缠。
  他们不肯拿人命去填车阵,也不肯与凉州步卒正面硬耗。每一次冲近,都是箭矢、叫阵、佯攻;若换作寻常守将,早已被这般反复牵扯弄得阵脚散乱。
  可郭子仪久在边军,最知骑兵之道。
  “他们想逼我出阵。”他指向右前方一片低洼地,那里有几处枯草丛,表面看似平坦,实则藏着昨日连夜挖出的浅沟。
  “传令右营,继续退半里,旗帜不可倒。让他们以为我军要守不住。”
  亲兵一愣:“将军,这会不会太险?”
  郭子仪没有解释,只盯着越来越近的速不台。
  黑裘胡将已察觉右营移动,手中令旗一转,乞颜部右翼骑兵果然如鹰隼扑食般斜切而下。他们没有直冲车阵,而是骤然加速,意图从天汉军尚未合拢的缺口穿透过去。
  就在数百铁骑冲入那片低洼地的一刻,郭子仪猛地抬起手臂。
  “放!”
  林边弩手齐齐起身。
  弩机之声宛如暴雨骤落,数百支强弩箭从侧面攒射而出。冲在最前的乞颜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翻倒一片。后方骑兵想要勒马,马蹄却陷入隐藏的浅沟与拒马之间,阵势立时乱了几分。
  与此同时,原本后撤的汉军轻骑自沟壑后杀出。
  凉州骑兵不与胡骑纠缠,人人挺矛疾进,专挑陷马、落单者刺杀。双方在旷野边缘撞作一团,刀光映着晨雾,血点飞溅在枯黄草叶上。
  速不台见势不妙,脸上却无半分慌乱。他策马绕开混战之处,弯弓连发三箭,箭箭直取凉州骑兵的军官,两名校尉先后坠马。
  郭子仪的目光骤然沉下,他终于拔刀出鞘。
  “中军不动,左翼骑兵压上!”
  这一动,双方的试探便有了几分真火。
  远处山岗上,铁木真勒住战马,眯眼望着鹿泉阵前那道乌甲身影。他身后,木华黎已经收拢散骑,速不台亦拨马退回,几人隔着翻卷的尘土与枪林彼此相望。
  乞颜部没有再发动冲锋。铁木真抬起手,低沉的号角自北面响起。那些还在外围游走的骑兵立刻策马北退,带走伤者,也带走了死去同伴的兵器。撤退之时,他们依旧不乱,箭手断后,骑队交替掩护,片刻便没入鹿泉北面的雾色里。
  郭子仪也止住欲追的部下,“传令各营,清点伤亡,加固车阵。”他顿了顿,又道,“往井陉增派三队游骑。再遣快马往常山大营,禀明岳飞将军:乞颜部今日仍在试阵,胡人主力却未露行迹。此处不可松懈,井陉更不可失。”亲兵领命而去。
  北风穿过战场,卷起断箭与残旗。而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眼前这些来去如风的乞颜先锋。
  尚未现身的五大部主力,究竟会从何处落下第一记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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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10 03:15:14

第八十四章·孙廷萧短篇笑话三则(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鹿泉北面,乞颜部营地。营外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马腹中了箭,已被族中医者用烧红的短刀剜去箭头,伤口上敷满草药,仍在低低嘶鸣。
  回营的骑兵陆续下马。
  有人肩头缠着布带,鲜血已将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骑,只能步行跟着骑兵跑回;还有些年轻骑手沉默地将同族尸首从马背上抬下,用毡毯盖住脸,整齐排在营地西侧。
  大帐之中,铁木真坐在一张粗木案后。他年近五十,宽阔的脸被北地风霜刻得粗粝,双目却始终沉静。案上摊着鹿泉附近的地势图,几块石子压着山道、沟壑与渡口的位置。
  木华黎、哲别、速不台几人先后入帐,靴底带着泥水与血迹。
  “父亲。”
  术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箭伤,草草包扎过,仍有血丝从布缝里渗出。
  “鹿泉南面的天汉军,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军可比。”术赤压着火气道,“他们的车阵紧,盾牌厚,强弩手藏在林边,轻骑调遣得当。我们的人冲到近处想撼动车阵,箭雨便从侧面打来,想冲击弓弩手,便有轻骑出马周旋。今日死在强弩下的族人不少,伤马更多,虽然一时无碍,但我部经不起长久如此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铁木真。
  “若要再冲,须向五大部讨些重甲。最好人马皆甲。咱们才敢硬冲敌阵,否则便是我们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帐中沉默下来。天汉军的军容与军械,确实已让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看见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并,能凑齐弓马已算强盛。可中原的军阵后头,站着的是铁甲、弩机、车营、粮道,还有一整套严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木真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缓缓敲着木案。
  “五大部许给咱们的条件,是打下来的甲胄、兵器、粮草,都归乞颜部处置。他们手上的好东西,不会白白拿出来分给咱们。”
  术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帐边忽然响起一个不大服气的声音。
  “大哥总是这样。”却是察合台扬首阴阳怪气道。
  “不就是一座车阵、一片箭雨?他们甲胄多,咱们便绕着打;他们弩手藏在林子里,咱们便放火烧林。大哥既怕,便让我领骑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们的箭!”
  “你说谁怕?”
  术赤霍然转身,眼中怒意顿起。
  察合台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说的是谁,兄长自己最清楚。”
  “够了!”
  铁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帐中火焰也随之一晃。术赤与察合台同时闭口,几名本欲上前劝解的部将也停住脚步。
  铁木真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以往你们不合便罢,如今是战时,再在军帐里争高论低,便都滚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涨红,终究垂下头去。术赤也拱手退开半步,不再出声。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托雷从外头走进来,他没有理会两个兄长的争执,径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问:“四王子有话?”
  托雷便询问:“今日鹿泉阵前,天汉军挂的是什么旗?”
  “汉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孙字旗帜?”
  “中军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属凉州军的旗号。”速不台抬起眼,“这些汉文我也识得,不曾见到孙字大旗。”
  托雷没有再问,只是朝帐外看了一眼。那一日汴州馆驿的灯火、席上的炖肉与烈酒、那个坐在主位上举杯的天汉将军,仿佛仍在眼前。孙廷萧说话时并不疾言厉色,却总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他赐座让众人同席吃饭时,连最桀骜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
  “没有孙字旗……”
  托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窝阔台坐在火盆旁,拿树枝拨了拨炭火,闻言抬头笑道:“四弟,你这几日总问孙廷萧。莫非是在汴州吃过他的酒肉,便把人当作恩人,怕和他对阵?”
  托雷回过头,脸色不善:“你不曾见过他,自然不知。”
  窝阔台将树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半尺。
  “我只知晓,五大部细作自汴州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天汉朝廷先是太子作乱,后又互相清算。那个孙廷萧被下进死牢,兵权尽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线,只有岳飞、郭子仪这些人领军,他们也不好对付,你不要只想着那什么骁骑将军。”
  他说着,朝外头那些伤兵与战马抬了抬下巴。
  “今日与咱们交手的,正是郭子仪。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不是孙廷萧。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托雷没有立刻反驳,窝阔台反正是不会明白的。
  帐外风声更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一具具覆着毡毯的尸首正被抬向火堆旁,族中老人低声念着古老的祷词。
  铁木真听完众人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站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传令下去,伤者治伤,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敌阵,只遣游骑继续探查井陉、常山与中山各处道路。也和后面匈奴突厥主将通报。”
  他看向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与托雷,声音沉稳。
  “我部奉命做前锋,既然此处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战,样子做到便是。未来自有我们奋勇当先的时候。”帐中众将一齐按胸领命。
  常山南麓,岳家军中军大帐。营垒连成一片,拒马、鹿角与壕沟层层铺开,巡夜的军卒提着灯笼往来不绝。帐内悬着一盏大铜灯,火焰被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忽明忽暗。
  岳飞立在地图前,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袍。地图上已用朱笔圈出了常山、鹿泉、中山、井陉几处要地。
  郭子仪的军报刚送来不久,其上写得明白:乞颜部铁骑又至,来去如风,善骑射、善分击,虽未舍命攻阵,但鹿泉一带的沟壑、林地与我军寨虚实控已被其摸清。
  岳飞看完,将军报递给身侧的虞允文。
  “郭将军守得稳。”岳飞开口道,“乞颜部这一番来回冲探,未能撼动鹿泉营垒。可这只是先锋试手,并非其完整实力。”
  帐帘一掀,满身尘土的传令校尉快步入内,抱拳道:“禀将军,东边彭将军也遣人送来急报!”
  岳飞抬手:“呈上来。”
  校尉双手递过一封军书。岳飞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压下。
  彭越的字迹颇为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信中言道:胡人马多,来去迅速,游骑撒出数十里,来时聚如群蜂,退时散入丘陵与村落之间。我部多为步卒与轻骑,难以同其长途周旋,更难在野外拖住敌军——说他已命部众收缩,不再分散游击,准备向岳飞、郭子仪两部靠拢,以免被胡骑各个击破。
  毕再遇站在案前,接过军书看了几眼,沉声道:“彭将军向来擅长奇袭,此番竟也说难以运动牵制,可见胡骑确实不寻常。”
  岳飞点头。“他们不与我军争一城一地,只在外围牵扯。今日打鹿泉,明日或许便转向中山;我军若追,他们便退;我军一松,他们又回来截粮、杀哨、烧寨。彭将军若仍将兵马散在外头,反倒正中其计。”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压。
  “回信彭越将军,说他所言妥当。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拢,向郭军右翼靠近。沿路哨骑不可断,地方县寨能带走的粮秣、牲畜,尽数南运。百姓若愿随军避兵,也一并护送。”
  “得令。”
  传令校尉退出大帐后,帐内短暂安静下来。毕再遇望向地图南端,忽然说道:“邯郸方面仍无动静。孙部兵强马壮,骁骑军、黄天新军都是刚打完安禄山,磨练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们最为亲密。若他们肯北上,与我军合在一处,这常山防线便能稳上许多。”
  岳飞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帐外,正有一队伤兵互相搀扶着从营前经过。有人臂上裹着渗血的白布,有人甲胄上还留着箭簇擦过的痕迹,更远处,背嵬军的骑卒正在为战马添料。
  “孙将军受牵连下狱,兵权尽失,汴州城里又是一片混乱。”岳飞缓缓说道,“戚继光、张宁薇等将必定愿意北上,骁骑军上下也未必不愿。但数万兵马调动,岂是一句义气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着邯郸向北的道路划过。
  “没有主将亲自统率,没有朝廷明令,孙部若大举北上,汴州那些人只会说他们拥兵自重,甚或说他们因孙廷萧之事不服朝廷约束,大军的补给是不会给的。”
  毕再遇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帐中诸将都明白这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想到那支近在邯郸却无法调动的强军,终究难免憋闷。
  岳飞将目光移回北方。“我所忧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将代表汴州的小旗扶正,又看向地图上的长安与黄河漕道。
  “汴州大乱,长安政务亦不能畅通。前线的粮草、箭矢、药材、冬衣,皆要由各地调集,再经州郡转运。如今中枢忙着清洗官员、拘捕党人,驿道与漕运之中,不知有多少公文无人批覆,多少粮船无人放行。”
  虞允文将郭子仪的军报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将军所虑甚是。我军与郭、彭二位将军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撑。可若粮道稍有阻滞,兵卒便是有死战之心,也难久持。”
  岳飞轻轻颔首。“五大部现在只推出乞颜部在前试探,后面的大军始终未曾真正压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齐动起来,战局便不会再似今日这样可控。”
  毕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将有一言。”
  岳飞看向他:“说。”
  “要不要令郭将军、彭将军一并向南收缩?”毕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势虽要紧,却也太过靠北。咱们若退至邯郸、邢州一带,便可与孙廷萧旧部、徐世绩部、陈庆之部会合。几路人马拧在一处,总好过如今分散数百里,各自受敌。”
  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飞身上。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幅地图很久,手掌按在井陉二字上。
  “不能退。”他终于开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于将井陉门户让给胡人。井陉一失,敌骑便可横过太行,直入并州。到那时,雁门关以北的守军便要腹背受敌,太原、并州诸郡也会震动。届时敌军不顾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东,威胁关中,我在太行以东又有何用?”
  毕再遇低头看着地图,半晌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虞允文这时说道:“下官方才粗略核过各方战报。”他抬头说道,“常山一线如今所见胡兵,乞颜部为主,另有幽燕降军随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几日压来的前锋,人数应不会超过我军太多。”
  他将几枚小旗移到一处。
  “岳家军、郭将军部、彭将军部与地方守军合计,兵力虽不算占优,但若战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间扩大,我军依托城寨、山口与河道,绝不会败。”
  岳飞听着,没有露出半分松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难测的,是五大部究竟还有多少兵马正从长城以北继续入关。幽燕尽失,关隘落在敌手,他们若不断调兵南下,我们也难于立即知晓。”
  岳飞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向遥远的北方。幽云诸州已在胡骑掌中,昔日边关屏障尽成敌军进退之门。天汉军队想绕到敌后去断粮袭扰,既无可靠道路,也无可依托的城池。
  “幽云在敌手,后方袭扰之策也不可行。”岳飞说道,“我们摸不清其粮道,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处。”
  他转身,望向帐中诸将。
  “眼下之计,守住常山,盯紧井陉,不主动出击为宜。”
  乞颜部营地以北数十里,匈奴与突厥的部众已沿河扎下连营。
  远远望去,帐篷如连片的灰云,战马拴满坡地。两部人马这几日屡见乞颜部前出试阵,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将请战,要趁天汉军尚未聚齐,直取常山城下,然而主将的军令始终没有松动。
  幽州会盟时定下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展开。乞颜部在常山、中山一线闹出声势,吸住天汉兵马的目光;匈奴、突厥则只是压在后方,为先锋兜底,但不肯轻易将本部精锐投入坚阵之前。
  铁木真与诸子严肃议事时,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帐中,则暖意逼人。几盏油灯挂在木架上,将帐顶照得昏黄。案上摆着风干羊肉、烤得焦黄的鹿腿,还有几坛从汉人村镇掠来的浊酒。
  伊稚斜斜坐在毡毯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领的大袍。他年纪尚壮,脸颊宽阔,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间带着北地骑将惯有的粗厉与野性。几名亲卫立在帐门处,俱低着头,不敢朝内多看。
  帐角坐着一名汉人女子。她穿着寻常农家衣裳,发髻也早已散乱,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因惊惧而发白,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却始终不敢饮下。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珠翠华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庄遭劫时被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送入了这座大帐。
  伊稚斜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汉人的大户都去了何处?”
  女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小声答道:“能走的大户,早在安禄山那些叛贼南下时,便带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声音越说越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怨愤与哀伤。
  “我们这里……不似邯郸、邺城那些地方。听说骁骑将军在冀南时,早早便派人修寨、存粮,又带着百姓撤走。可常山这边,没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继续道:“安史大军打进来后,先抢了县城,又扫了乡里。能抢的粮食、牲口、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村里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进山林,连烟火也不敢生。”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听说安禄山败了,邺城也出了事。我们从山里回来,看见田地还在,房子虽塌了,总还能修。大家都以为,总算能安生种一季麦子,过几日太平日子……”
  她的话停在这里。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重,在宽大的帐中来回震荡,外头巡营的骑卒也隐约听得见。
  “谁料我们来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极了,将那女子打横抱起便往后帐去。女子绝望之下也不敢挣扎,只是任由胡酋所为。
  匪过如篦,胡虏却更如细梳,前番安史之乱中逃过一劫的百姓,此番终究还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为妾为奴,天汉失去的领土上,苦难蔓延,仇恨也在燃烧。
  匆忙启用做临时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带着几分草台班子的仓促。赵佶带着半个朝廷体系御驾亲征而来,行宫尚有不少宫室未曾修齐,外苑的砖石堆在路旁,几处偏殿只砌起半截墙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顺着未铺平的道路漫开。
  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至于随驾的百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法。汴州却不同。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多朝廷重犯?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的水沟。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石板路两旁是临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那身囚服虽旧,身形却仍如山般结实。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他不动如山地端坐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本将军嫌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青砖上叩了三下。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紧接着,“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苏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摆手笑道:“郡主折煞我了。您是金枝玉叶,我等是早先还被当做反贼的草芥小民,岂有让皇女行此大礼的规矩?”
  玉澍直起身,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壮士此言差矣。”她直视着波才的眼睛,声音清朗,“在冀南之时,我曾与黄巾义士们并肩血战。程远志、马元义二位舍生取义,波渠帅涉险探狱,皆是心怀苍生、不畏生死的豪杰!小女既见了真英雄,便绝无半点自恃身份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波才亦是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我贤婿胸中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廷萧的准岳父了。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13 09:18:06

第八十五章·柔福公主有孕?(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大理寺幽暗的隔院里,一间堆杂物的房间空出来供给了“既不是犯人又不能放走”的骁骑将军府长史鹿清彤。
  鹿清彤坐在硬木榻上,虽被软禁数日,并无半点慌乱与怯懦。
  洛阳兵变时, 孙廷萧那个“附逆、并霸占女状元”的操作虽然伤了鹿清彤的名节,坐实了她与孙廷萧之间“过从甚密”的私交,却也意外地成了一道护身符——大理寺提审鹿清彤的前提是她被“裹挟”进了洛阳,最多只能算个被动从贼,绝非主动附逆。
  是以,大理寺虽让她赶紧老实交代一切,倒也未敢对这位声名在外的女状元动用那些粗鄙的重刑。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的几名少卿又对她进行了一场连番的车轮问讯。
  “鹿长史,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主审官阴沉着脸,重重拍下惊堂木,“孙廷萧在洛阳附逆、私通乱臣,你皆是亲眼所见。你若肯如实供出他蓄谋已久的证据,朝廷念你一介女流被其裹挟,定可既往不咎!”
  面对这等欲加之罪的诱供,鹿清彤只是端正了身姿,严肃对答。
  “几位大人要下官说多少遍,下官的供词皆是一字不改。”
  “当日洛阳惊变,太子与杨尚书骤然发难,孙大将军身陷重围,退无可退。所谓‘附逆’与‘强占下官’,不过是将军为了麻痹杨玄感、保护下官不受乱军侵害,而迫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势!”
  鹿清彤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避地迎向主审官:“事实便是,将军在阵前与西凉马超将军拼杀之际,暗中通气。当夜更是配合班超将军里应外合,无血开城,平息了险些动摇国本的叛乱!孙大将军乃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柱石,何来罪证之有?!”
  几名主审官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其实,这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大理寺的这些老油条们哪里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凉州军进到城内,都是孙廷萧配合班超放火开门,然后他单骑拿下杨玄感,平乱的首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鹿清彤这番话,都可与凉州军派来的人对证。
  奈何,圣人赵佶对这些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武将,早已丧失了最后的一丝信任。赵佶需要的根本不是真相,而是孙廷萧的把柄。他下达的密旨,便是要大理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先从这女状元的口中,挖出些能彻底将孙廷萧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黑料来,好为自己卸磨杀驴的举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冥顽不灵!”主审官有些气急败坏地扔下供状,冷哼一声,“鹿清彤,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待在这大理寺里,本官看你的嘴能硬到几时!”
  此时,坐在硬木榻上的鹿清彤收回思绪,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苦涩一笑。
  她鹿清彤虽只是一介女流,身娇体弱,但哪怕在这大理寺的暗室里囚禁一辈子,也绝不会让那些小人如愿。只是,不知将军此刻情况如何,受没受什么苦。
  此时的汴州行在,俨然已成了一座充斥着党争与倾轧的熔炉。
  随着右相杨钊被夺职、杨皇后被打入冷宫,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杨党,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彻底失势。在这权力洗牌的真空期,严党的人马顺理成章地成了赵佶目前唯一能倚重的主力。
  作为严党在汴州的头面人物,秦桧可谓是春风得意。他是个极擅钻营的投机者,深知在这等危局之下,皇权与宦官才是最硬的靠山。一方面,他千方百计地与王振、鱼朝恩、仇士良等深受赵佶信任的当红太监暗通款曲,结成利益同盟;另一方面,他又接连几次上疏,以“国难当头、需老臣谋国”为由,试图促成圣人下旨,将远在长安、已被解除了软禁的左相严嵩给迎请过来。
  至于那位已被软禁在宗正寺的太子赵桓,秦桧等严党要员并非没有兴趣去落井下石。若是能借机将这等谋逆的大案办成铁案,彻底断绝了太子翻身的可能,对严党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这帮老谋深算的政客眼中,眼下最要紧的“大事”,并非急于清算太子,而是趁机将杨党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
  他们太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于是,严党众人恨不得将所有与杨钊有过一丝牵连的官员,都统统罗织上“结党营私”、“暗通东宫”的罪名。他们有意放缓了对太子与皇后的直接清算,甚至对那个与太子“合作”的孙廷萧也采取了拖延之策。核心人员处理得越慢,便能给他们留出越多的时间,去四处攀咬、牵连、扩大打击面,借着清洗的风,大肆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种无耻至极、全不顾天下大局的党争,犹如一剂慢性毒药,腐蚀着天汉王朝的中枢神经。
  赵佶本就因洛阳兵变而变得极度多疑、脑子昏然,如今被严党与宦官联手牵着鼻子走,更是整日沉浸在抓捕逆党、防备臣子的偏执之中,将那迫在眉睫的军国正事全都抛诸脑后。
  而严党官员们,为了罗织罪名、争权夺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钱粮转运、兵马调度的本职工作。
  一时间,汴州城内,皇帝、太子、严党、杨党、宦官,所有的权力中枢都在围着这口权力的烂锅打转,谁也顾不上北方那已经燃起烽火的常山防线。
  在这等乌烟瘴气的乱局之下,前线的各路大将更是如履薄冰。赵充国稳坐洛阳,徐世绩驻扎邺南,陈庆之按兵不动。大将们为了明哲保身,要么装聋作哑、无为而治;要么因为得不到明确的军令,更没有后勤粮草的保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局恶化。
  国家抗击胡人的大计,就在这朝堂上下无休止的内耗与倾轧中,变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而那五大部的胡骑主力,正借着天汉这致命的内虚,一步步向着中原腹地逼近。
  九月初九。
  距离洛阳事变已经过去了八天;距离五大部胡骑正式挑起战端,也过去了十一天。而孙廷萧被宦官押解入诏狱天牢,也已经熬过了五个日夜。
  这五天里,天汉中枢的权力版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早在洛阳平乱的消息传至长安时,那个被太子赵桓留下的杨党二号人物贾充,展现出了令人发指的政治嗅觉与背叛速度。
  得知太子大势已去,贾充毫不犹豫地公开倒戈。他一面迅速解除了左相严嵩在长安的软禁,将其尊为上宾;一面星夜派出心腹快马,向汴州行在的皇帝递上了请罪与效忠的表文。
  在那份奏疏中,贾充不仅将自己在长安的所有作为摘得干干净净,更反咬一口,将太子在监国期间的种种“独断专行”、“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添油加醋地罗织成了一大串罪名。这份奏疏,犹如瞌睡递上了枕头,正中多疑的赵佶下怀。
  赵佶看了奏疏,大喜过望。他不仅没有降罪贾充,反而下旨让其继续在长安总揽政务,甚至催促他尽快护送老相国严嵩东来汴州主政。
  与此同时,赵佶在汴州开始了对军权的疯狂重组。
  他先是赋予了大太监王振在内廷中极大的政治权力,让其代替失宠的朝臣,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随后又隆重表彰了在构陷孙廷萧中“立下大功”的仇士良,将汴州周边的禁军与地方留守部队,尽数交到了这位阉党头子手中。  对于在邺城南部拥兵自重的徐世绩与陈庆之,赵佶同样不放心。他派了鱼朝恩带着尚方宝剑与圣旨前往邺城,强令徐世绩将麾下主力一分为二:一半由徐世绩亲自带领,即刻南下汴州“护驾”;另一半则交由陈庆之统领,北上常山支援岳飞。
  不仅如此,在秦桧的极力建议下,原本出身严党、又在冀南跟着孙廷萧打出威名的戚继光,也被强行推到了风口浪尖。朝廷赋予戚继光全权指挥邯郸、广年一带所有孙廷萧旧部(的权力,并勒令其全军即刻北上,与陈庆之、岳飞会师抗胡。  这些七七八八、看似调兵遣将、实则全是为了分解武将兵权的乱命,下发出去已经又过了两天。
  赵佶自以为这番操作精妙绝伦,既打压了杨党,又防范了武将,更是将严党和太监的势力平衡得恰到好处。可他却根本没有去想,那被强行拆分的主力,在没有统一统筹、没有粮草保障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前线的粮草断绝,将帅之间互不统属,而远在汴州的圣人赵佶,却选择了一种最令人齿冷的逃避方式。这位自诩风雅的帝王,面对堆积如山的边关急报,竟束手无策,干脆日日躲进冯小怜的寝宫里,沉溺于那靡靡丝竹与玉体横陈的淫乱之中。
  为了寻求片刻的虚幻快感,赵佶把五石散当家常便饭,上朝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这朝堂上的生杀大权,悉数放任给了那些蝇营狗狗的权臣与太监。
  到了九月十三,这场由洛阳兵变引发的党争大清洗,终于迎来了最为疯狂的高潮。
  当汴州城内所有能攀咬到的“杨党余孽”与“东宫旧属”都被填进大牢之后,以秦桧为首的严党,终于腾出手来,对那个在牢里已经躺了八天的骁骑大将军孙廷萧,亮出了最毒的獠牙。
  孙廷萧终于被提审了。
  秦桧与仇士良这帮人最近一年被孙廷萧或明或暗地整了不止一次两次。他们对这个手握重兵、不讲朝堂规矩、又深得百姓拥戴的武将,早就是恨之入骨。如今孙廷萧龙困浅滩,他们早就憋足了劲,要让他将过去给过的难堪,连本带利地兜着走。
  为了将这桩本就子虚乌有的“附逆大案”办成翻不了案的铁案,在秦桧的极力保举下,精神恍惚的赵佶大笔一挥,提拔了两位严党小官上来主审此案——万俟卨与来俊臣。
  万俟卨是秦桧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生性阴鸷,最擅长捕风捉影、罗织罪名;由来俊臣主理的刑狱,那是连铁打的汉子进去也要脱掉一层皮的修罗场。
  汴州府衙正堂,已被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征用。堂内气氛阴森肃杀,两旁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沉如水;堂下摆着拶指、夹棍与几样来俊臣新制的骇人刑具,铁器泛着冰冷的幽光。
  万俟卨与来俊臣端坐在长案后,两人眼神交汇,皆是心领神会。早在升堂之前,他们便已同秦桧、仇士良等人将这盘棋盘算得清清楚楚。太子赵桓虽已被软禁,但圣人赵佶毕竟只有这几个成年的骨血,若真把太子往死里整,难保皇帝哪天父子天性发作,反过来要了他们这些臣子的脑袋。是以,彻底斗垮杨党、钉死太子的突破口,在杨玄感已死的情况下,便落在了眼前这桩洛阳大案的“从犯”——孙廷萧身上。
  只要撬开孙廷萧的嘴,逼他画押认下是受了右相杨钊的指使,暗中煽动太子起事,便能将杨党彻底连根拔起,再顺势杀一批杨党要员。而孙廷萧这个让严党与阉党如芒在背的武将,自然也要在这场风暴中粉身碎骨。
  堂侧的太师椅上,仇士良手里端着一盏茶,半眯着眼,正阴测测地等着看好戏。
  随着一阵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孙廷萧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押上了大堂,脚下戴着重枷,但那挺拔壮硕的身躯与武将杀气,竟逼得押解他的狱卒都不自觉地落后了半步。
  紧接着,偏门一开,鹿清彤也被带了上来。
  时隔多日,爱侣相见。孙廷萧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鹿清彤。见她原本清雅的面庞瘦削了一圈,孙廷萧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愧疚,自己虽然算到给鹿清彤保一个无罪之名,却没想到赵佶君臣的昏聩无耻。
  感受到爱郎那满含歉疚与忧虑的目光,鹿清彤微微扬起下巴,特意将背脊挺得笔直,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告诉他:自己并未受什么皮肉之苦,教他切莫为了自己而乱了方寸。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堂木猛然拍下,打断了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
  “堂下人犯孙廷萧、鹿清彤,见了本官,还不下跪!”万俟卨阴沉着脸,厉声怒喝。
  孙廷萧缓缓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堂上的万俟卨与来俊臣一眼。他没有屈膝,只是拖着脚镣,在堂中站得稳如泰山。
  “本将乃圣人钦封开府仪同三司。”孙廷萧声若洪钟,在大堂内回荡,“便是在这汴州府堂,也只有站着回话的规矩。你等何方下官,平时都不配见我,也配我跪?“
  万俟卨来俊臣板起脸来,说我等是圣人新提拔的主审。
  “奇怪螃蟹?什么东西……”孙廷萧故意道。
  万俟卨悻悻然,只道孙廷萧是武夫文化水平不行,把自己和来俊臣名字写在纸上,问孙廷萧看明白了吗?
  ”呵呵,什么名字?万——挨——窝?来傻臣?”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来俊臣猛地站起身,已是恼羞成怒,“孙廷萧,你伙同杨党煽动太子谋逆,更有在洛阳城外当众附逆、强掳女状元之实!今日这大堂之上,不管你是将军还是驸马,到了我等手里,若不从实招来,本官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孙廷萧听着这番罗织的罪状,瞥了一眼旁听的仇士良,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万俟卨见孙廷萧不肯服软,便板起脸,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的盘问。他从杨党在朝中的势力说起,一步步试图将洛阳兵变与孙廷萧扯上干系,妄图坐实其“早有谋逆之心、与杨钊暗通曲款”的罪名。
  然而,孙廷萧何许人也?面对万俟卨那些暗藏杀机的诱导,他时而避重就轻,时而东拉西扯,竟说得滴水不漏,让万俟卨抓不到半点实据。
  一旁的鹿清彤更是镇定自若,她清朗出声:“万俟大人,您所问的洛阳城内诸多细节,下官在大理寺时早已录过口供。事实胜于雄辩,若大人非要扭曲黑白,下官也只有那一句原话:将军乃是为平叛而施的权宜之计,绝无半点附逆之实。”
  眼见一文一武两人配合默契,万俟卨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没奈何地转头,看向坐在堂侧品茶的仇士良。仇士良重重地放下茶盏,面色阴沉地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暗示,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来俊臣立刻接棒。
  “好一张利嘴!”来俊臣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孙开府既然不肯痛快招认,那本官也只好公事公办,在这堂上给你松松筋骨了。”
  说着,来俊臣站起身,如数家珍般得意地炫耀起堂下那些骇人的刑具来,什么“定百脉”、“喘不得”,听得两旁的衙役都忍不住暗暗打冷战。
  孙廷萧听着听着,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万俟卨,来俊臣!”他收住笑声,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如刀,“我操你们血妈!”
  这粗鄙狂暴的一声怒骂,犹如旱地拔葱,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万俟卨和来俊臣这等自诩阴狠的酷吏,平日里听惯了犯人的求饶与惨叫,哪里见过这等死到临头还敢指着鼻子骂娘的狂徒?两人顿时被骂得瞠目结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子南山打过虎,北山打过狼,苞米地儿抓过刺猬,没见过你这班花脸儿狼……”孙廷萧阴阳怪气,冷笑连连,身上铁链哗啦作响,“你也别炫耀你那点破铜烂铁。你发明的那些招式,什么‘突地吼’、‘死猪愁’,我一清二楚!今日,便由你爷爷我来替你这狗官好好介绍介绍!”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孙廷萧竟把属于来俊臣的独门酷刑,从名字到用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门儿清。那详尽程度,甚至某些细节比来俊臣自己琢磨出来的还要歹毒几分。
  来俊臣听得目瞪口呆,双腿甚至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有些只在私下里构思、还没正式用过的阴毒手段,这个领兵的武将是如何知道得一字不差的?
  看着来俊臣那副活见鬼的模样,孙廷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这就听傻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迈了半步,“我知道的,可比你这狗脑子里装的还要多得多。既然你们今日非要审我,那本将这就再告诉你点,你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
  孙廷萧往堂中地上盘腿一坐,无视了周遭衙役惊疑的目光,饶有兴致讲起来。
  “你们那些夹棍、烙铁,未免太小家子气。”孙廷萧煞有介事地比划着,“有一种法子,唤作‘铁椅引雷’。将人死死绑在生铁铸就的椅子上,以铁线绕长杆引雷。待到九天玄雷劈下,那雷火顺着铁椅贯穿百脉,外表毫发无损,内里却被烧成焦炭。这滋味,不比你那‘定百脉’刺激?”
  来俊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俟卨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椅背。
  “再或者,”孙廷萧目光一转,“把人死死固定在暗室里,头顶悬一口漏水的瓦罐,那水滴不快不慢,就滴在脑门同一个位置。头几日只觉得痒,数日之后,那水滴便如千斤重锤,砸得人发狂发疯,恨不得自己把脑壳抠穿。”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什么‘老虎凳’,双腿绑紧,脚下不断垫青砖,直到膝盖骨生生折断;还有‘站笼’,让人踮着脚尖站死在木笼里;更有那‘弹琵琶’,用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以及‘梳洗’之刑,用滚水浇烫皮肉,再用铁梳子硬生生刮下肉来……”
  万俟卨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让来俊臣先给这傲慢的武将上一套狠辣的“披麻拷”,好杀杀他的威风。可此刻听着孙廷萧那平铺直叙、犹如报菜名般的讲述,他直吓得脸色煞白,后脊背阵阵发凉。
  来俊臣也是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孙大将军,莫非平日里在军营就是靠着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去整治那些逃兵与外族俘虏的?若真如此,那眼前这人,简直不是人啊!
  “别说了!别说了!”万俟卨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满口血腥、胡言乱语!简直是有辱斯文!”
  堂下的孙廷萧冷笑一声,刚要嘲讽这两人的虚伪,一旁的来俊臣却从震惊中缓过了神。
  他毕竟是仇士良手下最得力的恶犬,深知今日绝不能被一个囚徒的气势压倒。来俊臣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目光从孙廷萧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上移开,盯住了旁边文弱的鹿清彤。
  “孙大将军果然是身强体健,且对这些酷刑了如指掌,看来这大堂上的寻常手段,将军是不放在眼里了。”
  来俊臣缓缓走下堂来,围着鹿清彤转了半圈,语气中透着极度的阴毒与下流:“不过,将军受得住,却不知这位娇滴滴的状元娘子,是不是也和将军一样硬气。既然将军执意不招,那下官只好先挑几样‘有辱斯文’的手段,让状元娘子好好享受享受。等听够了美人的惨叫,将军再慢慢决定,要不要画这个押吧!”
  听见来俊臣竟要把这等阴毒手段用在鹿清彤身上,坐在堂侧的仇士良与长案后的万俟卨,面上倒闪过了一丝犹豫。
  毕竟这鹿清彤是状元出身,在士林学子中颇有清望;更要紧的是,圣人赵佶素来欣赏她的诗词书画,偶尔还念叨着她的才气。大理寺扣着她,本意是想用疲劳审问逼她攀咬孙廷萧,若是真让来俊臣把这等如花似玉的女状元给折磨死了、糟蹋废了,外头舆情不好压制不说,万一皇帝怪罪下来,他们这帮人也兜不住。
  鹿清彤静静立在堂中。方才听着孙廷萧那般胡说八道地恐吓酷吏,她虽一直沉默不语,心底却如明镜般透亮。此刻面对来俊臣那不怀好意的逼近,她却猛地抬起眼,冷冷地刺向了来俊臣。
  这一眼,清冷、决绝,犹如两柄浸透了冰水的寒刃。来俊臣被这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后颈有些发毛。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被关了数日、看似文弱的美貌女子,竟能有如此犀利慑人的眼神。
  “我有死而已!”鹿清彤斩钉截铁,“想用皮肉之苦逼我攀咬将军,那是痴心妄想。大不了便是血溅公堂,成全了读书人的清名!”
  “别!别!我招!我全招了!”
  鹿清彤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孙廷萧却忽然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起来。他满脸夸张的急切,身上的锁链摇得哗啦直响:“哎呀呀,你们可千万别对她用刑!伤了哪块皮肉,我可心疼得紧!我招认,你们让我招什么,我都认还不行吗!”
  孙廷萧这突如其来的光速“滑跪”,让堂上的酷吏与仇士良都是一愣,眼中刚浮起一丝大功告成的兴奋。
  谁知孙廷萧下一句……
  “嘿嘿……”孙廷萧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飘向太师椅上的仇士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保全自家女人的娇嫩身子,便是认下通天的罪名又如何?不过嘛,这种男女之间的妙事和情分……仇公公,你是太监,下面缺了二两肉,怕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啊!”
  这话一出,万俟卨和来俊臣险些当场憋不住笑出声来,两人死死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泼皮!”仇士良如遭雷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尖利的嗓音直刺屋顶,“孙廷萧!死到临头,你这囚徒又拿下三路这点腌臜事来羞辱咱家!”
  “哎,仇公公,这怎么能叫羞辱呢?”孙廷萧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笑得越发促狭,“我这可是好心替你开解。再说了,我还没提你在邺城大堂上,被我一声断喝吓得尿了裤子的风光事儿呐!”
  “用刑!给咱家立刻用刑!把他那张臭嘴给咱家缝起来!”
  仇士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老脸涨得通红,尖厉的嘶吼声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万俟卨坐在长案后,也是气得直拍桌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孙廷萧这厮刚才喊的那句“我招了”,纯粹就是为了满嘴跑火车、故意拖延时间。这开审半天了,除了听他显摆酷刑、大爆太监的腌臜丑事,半点正经口供都没捞着,若是不让他立刻见点血,这堂审怕是就要变成一场闹剧了!
  “来人!上夹棍!”
  来俊臣终于逮到了机会,满脸兴奋地大喝一声。四名膀大腰圆的衙役立刻拿着厚重夹棍,如狼似虎地朝着孙廷萧扑了过去。
  “柔福公主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女子的清脆高喝骤然从堂外传来,堂上的万俟卨、来俊臣与仇士良三人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孙廷萧与鹿清彤也一并惊愕地回过头。
  只见门外逆光处,几道如花似玉的倩影大步跨入堂中。居中一人,云鬓略显散乱,却仍难掩天家贵气的,正是当朝柔福公主!她左右两侧,苏念晚与赫连明婕一左一右地紧紧护持着;而在三人身后,一身干练装束的玉澍郡主则握着剑柄,亲自殿后。
  这位身份尊贵却被禁足的公主,此刻能出现在公堂上,怎么看都不是从正经途径来的!
  在她们身后,还尾随着十几个面色尴尬的禁军甲士。更要命的是,这里毕竟是府衙大堂,并非长安的省部院落,院子没那么深,大堂外的院门处,此时竟已围拢了不少闻风而来看热闹的汴州百姓,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喧哗鼓噪之声越来越大。
  原来,今日清晨大理寺刚一预备提审,被禁军围困的驸马府中便传出消息,称柔福公主旧疾复发、骤然昏死。看守的禁军不敢隐瞒,一路报进了内苑行宫。赵佶本就只想让柔福别出门,少和孙廷萧牵连,听闻爱女病倒,慌忙下旨让人去诊治。
  这诊病的人选,自然只能是一直负责调理公主身体的太医院院判——苏念晚。
  谁料,这正是诸女精心布下的连环计!苏念晚借着奉旨入府诊病的便利,与赫连明婕、玉澍等人里应外合,竟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将柔福公主悄无声息地从重重包围的将军府里给“偷”了出来。
  她们不仅偷出了公主,更是在来的路上大喊大叫,引得大批关注骁骑将军生死的百姓一路尾随鼓噪。待到那些负责封锁将军府的禁军将领回过神来、发现公主不翼而飞时,这几位姑奶奶早已裹挟着民意,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大理寺的审案大堂。
  柔福公主立在大堂中央,本就生得弱柳扶风,此刻脸色更是苍白得有些难看。也不知是因为匆忙逃出府邸引得旧疾复作,还是被方才堂上那句“上夹棍”给气得心口发疼。
  仇士良看着这娇弱的公主,心中暗自盘算:这柔福公主不过是圣人为了剥夺孙廷萧兵权而抛出的一枚政治棋子。两人大婚之夜连洞房都没进,孙廷萧便奉旨星夜赶赴洛阳了。这等毫无感情基础的盲婚哑嫁,公主又怎会真心护着这个泥菩萨过江的便宜夫君?
  打定主意,仇士良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甩了甩拂尘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劝道:“哎哟,公主殿下。这公堂审问血腥味大,哪是您千金之躯该来的?这孙廷萧乃是朝廷钦定的重犯,您还是快些回府歇息,莫要掺和这等谋逆的污糟事才是啊。”
  柔福公主却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微微抬起那双含愁的眼眸,轻声细语,字字却如软钉子般扎人:“仇公公此言差矣。这堂下站着的,乃是父皇赐婚、本宫名正言顺的驸马、夫君。你们在这大堂上折辱他、拷问他,却连知会本宫一声都不曾……怎么,是几位大人觉得,本宫这公主的身份已经做不得数了吗?”
  坐在堂上的万俟卨和来俊臣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他们这帮酷吏敢折磨满朝文武,却绝不敢去趟皇室的浑水,更何况赵佶素来心疼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两人立刻装起了泥塑木雕。
  仇士良碰了个软钉子,还不死心,刚想再拿“圣意”来分说几句,一旁的赫连明婕却早已按捺不住那火爆的脾气。
  “你个死太监,还敢多嘴!”赫连明婕上前一步,挡在柔福身前,指着仇士良破口大骂,“你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公主今日身子骨虚弱吗?实话告诉你,公主这是已经怀了我们将军的骨肉!你们这帮黑心肝的,莫非是要当着天家骨肉的面,把她未出世孩子的父亲给打残了不成?!”
  “哐当!”
  此言一出,万俟卨手里的惊堂木直接滚落到了地上。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官员皆是如遭雷击,大窘之色溢于言表。仇士良更是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惊得下巴都快耷拉到了地上。
  什么玩意儿?!怀了骨肉?!
  仇士良心里直骂娘:这孙廷萧不是没来得及洞房吗?公主这孩子到底是咋怀上的啊?!况且这才几天,你们就知道她有喜了?咱家虽然下面没那物件,但这男男女女怀胎的章法,咱家也不是不懂啊!你们这扯谎也扯得太离谱了吧!
  不仅是堂上诸官被这“喜讯”震得灵魂出窍,就连站在堂下的孙廷萧本尊,也忍不住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为了救他不惜满嘴跑舌头、连皇家清白都敢拿来编排的好妹妹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到底是该震惊,还是该仰天狂笑。
  大堂外的院门处,闻风而来的百姓听见“公主怀了将军骨肉”的猛料,顿时像炸开了锅的沸水,鼓噪喧哗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了府衙的屋顶。
  万俟卨坐在堂上,尴尬得直搓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小声嘟囔:“公……公主殿下,此等涉及天家清白之事,可……可万万不能乱说啊!圣人那边知道了吗?况且,这时间也对不上啊,况且……”
  来俊臣到底是干脏活出身,反应快了几分,心中立刻断定这不过是女人为了救夫而信口雌黄的拖延之计。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嘴道:“此事事关重大,莫非是公主殿下为了保护这孙贼,故意出此下策拖延时间?依下官之见,此事真伪,还须得立刻请宫中的几位老御医来,当堂为公主仔细鉴别把脉才是!”
  苏念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声称自己身为太医院院判已亲自把过脉确系喜脉,以此堵住这些酷吏的嘴。
  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一直殿后戒备的玉澍郡主已猛地自后方抢出!
  “砰!”
  玉澍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踹在了来俊臣的心窝上,直接将这酷吏踹得倒翻在地。紧接着“铮”的一声龙吟,玉澍腰间青锋剑赫然出鞘,寒光一闪,一剑便劈向了四脚朝天的来俊臣。
  “啊——!”
  来俊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打滚。那一剑堪堪擦着他的头皮削过,直接将他的乌纱帽劈成两半,连带着削下一大把发髻,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玉澍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来俊臣的咽喉,厉声抢白道,“不过是个满手血腥的刀笔酷吏,也敢在此妄议当朝公主?!你方才嚷嚷着要‘鉴别’,到底是想鉴什么?是想质疑公主的喜脉,还是你这狗官骨子里便生了猥琐之心,意图借机出言侮辱天家血脉?!”
  万俟卨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在堂上“哎呀哎呀”地跳脚惊呼:“郡主息怒!郡主千万别乱来啊!刀剑无眼,这可是大堂之上啊!”
  整个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衙役们不敢上前阻拦持剑的郡主,外头的百姓鼓噪得更欢,仇士良和万俟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就在这不可开交的混乱之中,处于风暴中心的柔福公主,却出人意料地向前迈了小半步。
  她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因为羞涩而生出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用那依旧温柔、却清晰可闻的声音,缓缓说道。
  “本宫……确实是有孕了。”
  柔福公主微微垂下眼帘,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私密的娇羞往事,轻声细语地说道:“先前……在父皇正式下旨赐婚之前,本宫心中实在好奇孙大将军是何等盖世英雄,便……便央求了玉澍姐姐,偷偷带着本宫出宫去见了他一面。也就是在那一次私会之时,本宫与将军情难自禁,于是便……珠胎暗结了……”
  这番近乎“自毁清白”的狗血坦白一出,大堂内再次陷入了尴尬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