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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伪燕天汉各运筹,魏博牙兵暗作乱(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河洛古道,尘土飞扬。初夏的日头已有些毒辣,烤得那连绵数里的旌旗都有些蔫头耷脑。赵佶的龙辇虽然极尽奢华,内设冰鉴,但这几日的车马劳顿,加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让他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圣人有些吃不消。
「圣人,过了虎牢关,前面便是汴州地界了。」
杨钊骑在马上,凑到龙辇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道。他这位右相国舅爷,如今也是满面风尘,那一身紫袍官服上沾了不少黄土,哪还有半点往日那种富贵闲人的模样。
赵佶撩开明黄色的车帘,眯着眼往外瞅了瞅。这河洛大地,虽不像河北那般去年糟灾后赤地千里,但沿途百姓那一张张麻木菜色的脸,还有那稀稀拉拉的庄稼,也让他心里有些发堵。他这次所谓的「御驾亲征」,实际上更像是一次不得不走的政治秀。自叛军起兵以来,长安那边人心惶惶,若是他这个皇帝再不出来晃悠两圈,怕是这天下人都要以为天汉是名存实亡了。
「嗯。」赵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刚想缩回脑袋,却见不远处一队禁军护送着几匹快马绝尘而来。
「报——!前线急报!黎阳反贼安禄山,于五月十五筑坛祭天,僭号称帝,国号」大燕「!」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御驾队伍里炸开了锅。随行的百官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那是精彩至极。有惊恐的,有愤怒的,也有那暗自盘算的。
赵佶的手一抖,茶也没拿稳,滴了几滴在龙袍上。他想发火,想跳着脚骂安禄山这个逆贼不得好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力的长叹。骂有什么用?那厮连反都造了,多个帝号是早晚的事情,反贼也要名正言顺,博个天下人心,他为政这些年,天下反乱的暴民何其多,自号为帝为王的多如牛毛,别说安禄山十几万大军,节度大州,就是几十个人拉一伙的村野小民,也有自称什么佛国,什么大帝的。不同的是,那些跳梁小丑,县衙出动就剿灭了,安禄山和朝廷鏖战,是真的撼动国体的。
「传旨翰林院……拟檄文吧。就说……就说那逆贼沐猴而冠,人人得而诛之。」赵佶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这檄文也就是个面子工程,给天下人看的,能不能伤到安禄山一根汗毛,谁心里还没数吗?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哭腔和委屈:「圣人呐!
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那安禄山称帝,这都是前线那些骄兵悍将给养出来的啊!
尤其是那个孙廷萧,他在邺城不听奴婢和鱼监军的号令,甚至……甚至还敢拔刀相向!若非如此,奴婢那七万大军,怎会……怎会败得那么惨呐!」
仇士良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片,跪在龙辇旁哭得是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自从逃到汴州,又赶来迎驾,他这一路上没少给孙廷萧、岳飞他们上眼药。
赵佶看着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家奴,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七万大军啊!那是从关中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壮勇,就让他这么个废物给带没了!还敢在这儿推卸责任?
「够了!」赵佶猛地一拍扶手,把那冰鉴里的冰块震得直响,「你还有脸哭?七万兵丁,就算是七万头猪,放在那儿让安贼去抓,他杂胡也得抓个三天三夜!你倒好,到了邺城还没两天就丧师六万!若不是看在你伺候朕多年的份上,朕早就让康王斩了你!把你的头颅送来平言官之口!」
仇士良被骂得一激灵,刚想再狡辩两句,却见又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那信使背后的令旗迎风招展,颜色鲜红夺目——那是大捷的标志!
「报——!!邢州大捷!孙廷萧将军百里奔袭,与岳飞将军合兵,大破史思明叛军!斩首万余,收复邢州!叛军已成惊弓之鸟,四散溃逃!」
这道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这支有些萎靡的队伍里。赵佶那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什么?赢了?!真的赢了?!」赵佶也不顾形象了,直接从龙辇上起来,一把抢过信使手中的捷报,一目十行地看去。
邯郸克复!邢州大捷!俘获田承嗣,斩杀令狐潮、尹子奇!
「好!好!好!」赵佶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这可是开战以来,真正的、实打实的大胜仗啊!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安禄山也不是三头六臂,说明他赵家的江山还是有救的!
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仇士良,那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与不屑。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骁骑将军那是怎么打仗的?你再看看你带的那帮废物!还要朕夺他的兵权?你是想让朕自毁长城吗?滚下去!朕不想再看到你!」
圣人已是没有半点留情面的意思。
仇士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他知道,这回他是彻底栽了。孙廷萧这哪里是打胜仗,分明是在打他的脸啊!
随行的秦桧、杨钊等人,此刻也是心思各异,孙廷萧去年西南大胜,今年先独抗安贼,又在败兵之势下重写局面,圣人别管在不在意武人权重,他也是眼下绝对要倚仗的。
赵佶重新坐回龙辇,这回腰杆子挺得笔直,大手一挥:「传令!整队快进!
朕要早日到汴州,亲自为前方将士发旨嘉奖!」
加量征兵,向前线送援的旨意从亲征队伍向四方发出,赵佶虽然勉为其难根本不想勤政,但大话放出去,人也架着走,不得不动动嘴让下面人去伤脑筋。
队伍继续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迤逦而行。虽然圣人因捷报而稍微振奋了些精神,但随行的官员们心里那本账却算得清楚。
党争归党争,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脑子都不笨。前线的战报摆在那儿,谁都看得出来:官军精锐确实能打,孙廷萧、岳飞这些人也确实是硬骨头,硬碰硬能把史思明那种凶神恶煞都给干翻。可问题是,这精锐太少了啊!
幽州军那是什么底子?那是安禄山拿着朝廷的钱粮,在边关实打实养了十几年的正规军!十几万精兵做骨架,再加上那帮不要命的曳落河,那就是一台战争机器。而官军呢?除了岳家军、骁骑军这些近年来重资培养的精锐,剩下的都是些什么?
看看仇士良带的那七万人就知道了。少量陇西边军还算是个兵样,剩下的呢?长安街头的地痞流氓、牢里的贼配军、还有那刚放下锄头的壮丁……这帮人别说打仗了,上了战场不尿裤子就算好汉。仇士良带着这帮乌合之众去「支援」,那纯粹是给安禄山送人头,还顺带把友军给坑惨了。
这天汉天下,哪里还能挤出新的精锐来?
西边,凉州节度使赵充国那是三朝元老,手里倒是有兵,可他正面对的是匈奴、突厥展开的侧翼,他能把郭子仪这员大将派来河北,已经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一半了,你还能指望他不管西北门户,全军压上来?那这边安禄山还没灭,那边胡人就该进长安了。
东边,康王赵构在汴州倒是弄了些动静,从山东抽调了些地方兵马。可那点兵力数量勉强,质量不济,守个汴州都嫌不够,哪还能往外撒?
朝廷的征兵旨意是发出去了,往川蜀、湖广、江东那些眼下没兵祸的地方去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更何况,湖广两淮那边才刚平乱没多久,人心还没定呢,这一征兵征粮,保不齐又要激起民变。到时候前线还没打完,后院先起火了,那才叫热闹。
正当众官员心里各自盘算着这烂摊子该怎么收拾的时候,御史中丞秦桧骑着马,颠颠地来到了龙辇前。
这秦桧如今看着也是有几分滑稽。想当初大乱之前,被孙廷萧硬是逼着去幽州宣旨,那一路上快马加鞭,把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屁股都给颠烂了。到了幽州,又被安禄山手下那个蹩脚的蒙古大夫好一顿折腾,差点没把半条命丢在那儿。
如今一提起孙廷萧,秦桧那心里就像是吞了只苍蝇,酸水直冒。
「圣人,」秦桧在马上欠了欠身,脸上堆着那副招牌式的谀笑,「虽说孙将军此番大捷,确实是振奋人心。但微臣不得不提醒圣人,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孙将军如今在河北声威大震,又与岳飞等人交好,这……这会不会……」
他这话说到一半,故意留了个尾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孙廷萧会不会拥兵自重,成了第二个安禄山?
赵佶坐在龙辇里,正闭目养神,听了这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现在最烦听这些有的没的,只要能打胜仗,别让他这个皇帝当亡国之君,那谁就是忠臣。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心思。」赵佶连眼皮都没抬,「孙廷萧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他是粗鲁了点,但也没那花花肠子。你也不必在这儿给他上眼药了。有这功夫,你不如先一步去汴州,通知九郎,让他准备好接驾的事宜。朕这次来,是要看看他把这汴州守得怎么样,别是个样子货。」
秦桧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微臣领旨。」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调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快马加鞭往汴州方向去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灰溜溜的味道。
赵佶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秦桧远去的背影,轻哼了一声。这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比谁都清楚,往日放纵官僚斗争,不过是让他们不齐心,最终裁决权都在自己手上。但现在,他更在意的,是前线那局势,到底还能不能再给他带来点好消息。毕竟,这龙椅,坐得稳不稳,全看前线的将士。
汴州,这座扼守中原腹地、襟带河济的雄城,在五月二十这日,迎来了一场自大汉开国以来都罕见的盛况。
城外官道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迎驾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十里亭外。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虽然多是些郡县兵凑起来的排场,但在康王赵构的精心布置下,倒也显得颇有几分威仪。
赵构一身戎装,早早便候在了十里亭。见着那明黄色的龙辇缓缓驶来,他立刻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去,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倒在尘埃之中,眼眶微红,声音更是哽咽:「儿臣赵构,恭迎父皇圣驾!父皇一路鞍马劳顿,儿臣未能远出迎候,实在是罪该万死!」
赵佶在车内听得这声呼唤,心中也是一软。他虽对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九未必有多深厚的父爱,但此刻见他这般恭顺,又想起自己这一路上的颠簸与惊惶,也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九郎,快起,起来。」赵佶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龙辇,亲自扶起赵构,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黑了些,也瘦了些,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这些时日来,苦了你了。你在汴州坐镇,替朕分忧,朕都看在眼里。如今朕来了,这担子,朕来替你挑。」
赵构顺势起身,脸上满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的如释重负:「父皇言重了。儿臣忝为兵马大元帅,前线战事吃紧,儿臣既无精锐可调,又无统兵之能,每日里只是提心吊胆,生怕这汴州有个闪失,负了父皇重托。如今父皇亲临,这天下的主心骨就有了,儿臣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父子俩这一番「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完,便在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进了汴州城。
这汴州行宫,本就是近些年为了准备迎赵佶南下巡游而建的,规格虽不及长安大内,但极尽奢华,设计装点还更用心,如果不是没来得及建完,恐怕比长安宫禁还辉煌些。如今成了御驾亲征的「行在」,那更是戒备森严。
随着圣驾入城,整个汴州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城防换上了随驾而来的长安禁军,原本那些滞留在黄河北岸、或是流落到城外的河北难民,如今也被严令管控。
「都听好了!圣人在此,谁敢闹事,杀无赦!」禁军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马鞭,在难民营外大声呵斥,「不许进城!不许乱跑!老老实实待着,朝廷少不了你们一口粥喝!若是敢冲撞了御驾,那就是诛九族的罪!」
百姓们虽有怨言,但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也只能缩在窝棚里,瑟瑟发抖。
行宫内,随行的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便立刻忙碌起来。原本空荡荡的偏殿被改成了临时的政事堂,各部衙门就像是搬家一样,迅速支起了摊子。
最紧要的,自然是前线的军情。
「这安禄山,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兵部尚书指着地图上的黎阳,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孙廷萧克复邯郸,岳飞拿下邢州,叛军被拦腰斩断,北归无路,南下受阻。这种局面下,他不想着怎么突围,怎么稳住军心,反而急吼吼地在黎阳称帝?这不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吗?」
「是啊,」旁边的户部侍郎也附和道,「称帝这事儿,除了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能有什么好处?难道他还指望这时候有人会承认他那个草台班子?」
一众官员围着地图议论纷纷,谁也猜不透这杂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的昏招。
黎阳大营,那顶象徵着「大燕皇帝」威仪的明黄色中军大帐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药味和血腥气。
安禄山那肥硕如山的身躯,正趴在一张特制的软榻上,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他那一身刚做好的龙袍,如今也被脱得只剩下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单衣,显得狼狈不堪。
「疼……疼死我了!你们这群废物!庸医!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安禄山一把抓过手边的玉枕,狠狠地砸向跪在地上的医官。那医官被砸得头破血流,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不住地磕头求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这……这疮毒乃是急火攻心所致,加上……加上近日劳累过度,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动怒啊!」
「静养?我怎么静养?!」安禄山咆哮着,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里满是暴虐,「孙廷萧那个匹夫在北边掐着朕的脖子,赵佶那个昏君在南边看我的笑话!我要是静养了,你们都得死?!」
前几日,在与众将那场看似豪迈、实则苦闷的登基宴会上,他正举杯畅饮,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醒来后,便觉背上像火炭燎烧,钻心地疼。医官一查,竟是发了背疽,而且来势汹汹。安禄山自起兵以来身体就不甚顺畅,如今倒是病重了。
众将皆劝他回邺城养病,那里毕竟城高池深,物资充沛。可安禄山心里清楚,他不能退。
一旦退回邺城,那就是承认自己在黎阳败了,刚刚竖起来的「大燕」旗号立马就得倒一半。更重要的是,现在官军虽然把战线拉开了,看似处处设防,实则兵力分散。若是他能趁此机会,集中优势兵力,哪怕是拼着老本不要,只要能凿穿徐世绩的防线,打进汴州,哪怕只是摸到汴州的城墙,棋就能盘活!
汴州据有运河枢纽,沟通四方,汴州若乱,天下必乱。到时候,什么孙廷萧、什么岳飞,都得回过头去救火,他安禄山就有了喘息之机,甚至可以趁乱再搏一把大的。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病倒了。
更让他头疼欲裂的是,北边的消息。
「幽州那边……还没有回信吗?」安禄山强忍着背上的剧痛,喘着粗气问道。
站在帐边的谋士严庄,脸色有些难看,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派出去的信使,已经是第三批了,让吴三桂快点收拢榆关以东兵马南下。可……可吴三桂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倒是听说……听说他兵力收到关内,并不动弹。」
「听说?!」安禄山怒极反笑,笑声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好个吴三桂!朕平日里待他不薄,把后背交给他!如今朕遇了难,他倒是会坐观成败了!这是想待价而沽?还是想看朕和赵佶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陛下……幽州路远,现在邢州邯郸都在敌手,或许是信使被官军的游骑给截了也不一定……」另一位谋士高尚试图打个圆场,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安禄山闭上眼,心里的火烧得比背上的疮还要旺。
幽州那是他的老巢,是他的根基。如今根基断了联系,儿子安庆绪又是扶不起的,在中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这个刚登基的「大燕皇帝」,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孤狼,前有狼后有虎,还要防着家里的狗咬人。
「传令……」安禄山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史思明,让他给朕动起来!就算打不通北边,也要给朕在邯郸搞出点动静来,曳落河是朕的,不是他史思明的,保不保全,朕……说了算!还有……从明日起,大军……继续攻打黎阳!」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用命去搏出一条血路来了。这,或许是他最后的疯狂。
汴州与黎阳,相隔不过百里。这短短的百里距离,如今却成了这天下最令人窒息的修罗场。大汉的行在与大燕的伪都,这两大中枢如此之近,甚至都能嗅到对方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焦虑与杀意的气息。
双方的想法,在这一刻竟是惊人地相似——都要摇人,都要增兵。
安禄山想要后方的支援,想要那源源不断的幽州铁骑南下,好让他能一鼓作气凿穿南线,直捣汴州;朝廷这边更是眼红,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兵马都变出来,将那几个能打的将领全部集中,像铁桶一样把安禄山那个肉球给围死。
可现实却是残酷而尴尬的。
叛军那边,最近是像疯了一样地抓壮丁。只要是是个带把的,无论是裹挟来的百姓,还是攻城野战俘虏的官军,统统被塞进队伍里,发把破刀就算是个兵。
可安禄山心里那个苦啊,这种拼凑出来的杂牌军,简直就是个笑话。前有邯郸故城被诈开城门,后有一日之内丢了邢州,这些「新军」在战场上演的一出出小丑戏码,让安禄山是既想杀人又想哭。这种部队,充其量也就是个填战壕的炮灰,想指望他们攻坚克难?那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朝廷这边,日子也不好过。仇士良那个蠢货,带着那一波拼凑出来的七万大军去送死,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把前线给坑惨了。如今朝廷虽然握着更多的民力,看着那遍地的流民和百姓,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你敢强征,明天就敢冒出几十支队伍来欢迎大燕皇帝。
无论是坐镇汴州的康王,还是随着御驾亲征而来的一众大员,环顾四周,竟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这满朝文武,能短时间内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可用之兵的人才,竟然一个都没有!那些真正能练兵的大将,孙廷萧、岳飞、徐世绩、陈庆之,此刻全都在前线跟叛军死磕,哪有分身术回来给你练新兵?
行在的朝会上,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赵佶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听着下面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建议。最后,还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圣人,如今之计,唯有拆东墙补西墙了。徐世绩将军平定淮西、岳飞将军平定荆南之后,都在当地留了些部队收拾残局。这些兵马虽然不多,但毕竟是见过血的老底子,若是能调北上,好歹能立刻填进前线,解燃眉之急。」
「准!」赵佶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不仅如此,传旨青、徐、豫各州郡,凡是有兵的,统统向汴州靠拢!还有,就在这汴州城内外,给朕就地募兵!
流民也好,本地百姓也罢,只要肯拿刀的,朕给钱,给粮!」
说到这里,赵佶猛地站起身,那双平日里充满了艺术气息的眼睛里,此刻也透出一股子狠劲儿。他扫视着殿下群臣,声音有些嘶哑,却掷地有声:「朕就不信了!朕这煌煌大汉,疆域万里,子民亿兆,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还凑不出二十万大军来?!」
这豪言壮语在大殿内回荡,群臣们纷纷跪地高呼万岁。可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不少人心里都在打鼓:这二十万大军就算是凑出来了,没人练,没人带,会不会又是下一个仇士良的七万送死鬼?但这念头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去办了。
赵佶的豪言壮语在朝堂上回荡,可落实到实处,那真叫一个千难万难。
二十万人?这年头遍地流民,只要给口饭吃,招二十万人那就是眨眼的事儿。可招来容易,养起来难啊!
首先是兵器甲胄。这二十万人总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去跟安禄山的铁骑拼命吧?可国库里的武备库存,尤其是甲胄,早就被前面几轮大战给掏得差不多了,马匹也不足,能做战马的尤其少,就是驮马也不行,驴子骡子对付事就是了。
再者,这二十万人一旦动起来,那人吃马嚼的粮草消耗,可就不是平日里施粥赈灾那点量能比的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二十万张嘴一旦张开,那就像个无底洞,能把户部的老底都给吸干。
最要命的是,就算你真的凑齐了这二十万人,给了他们刀枪,喂饱了他们肚子,这帮人的成色,恐怕还不如之前仇士良带去送死的那一波。仇士良那七万人里,好歹还有点陇西边军和长安禁军做底子,而现在这帮人,那就是纯粹的农夫和难民,上了战场,除了送死还能干啥?
安禄山这边,日子同样不好过。
虽然上个月有过野战大胜的辉煌,把官军打得灰头土脸,但那就像是回光返照。接下来的日子里,简直就是一场连败的噩梦。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将,除了战死的,剩下的几乎轮着圈输了一遍。田承嗣被生擒,蔡希德龟缩不出,就连他最为倚重的史思明,带着兵力优势和王牌曳落河,竟然也栽在了孙廷萧和岳飞的联手之下。
那一战之后,史思明带着残部就近去了广年,至今也没个准信儿,到底保住了多少曳落河,,什么时候能再出兵攻击邢州邯郸一线。
安禄山勉强下了令,背上虽然不再那么钻心地疼,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眼看着进攻徐世绩防线的战斗毫无进展,陈庆之那个白袍鬼将带着骑兵神出鬼没,把他的进攻节奏打得稀碎。他引以为傲的幽州兵马,在黎阳防线面前,就像是撞上了铁板。
更让他焦虑的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画画写字的赵佶,竟然已经真的御驾亲征到了汴州!
这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安禄山的心口。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皇帝亲临前线,那对汉军士气简直就是巨大的提振,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州郡,这时候肯定会疯了一样地输送钱粮兵马表忠心。
上个月,他还觉得自己游刃有余,哪怕是被切断了归路,也觉得自己能凭借强大的军力硬凿出一条路来。可现在战斗烈度明明降低了,双方都在休整对峙,他却反而觉得力不从心,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他感到恐惧。
邯郸故城,这座在战火中几度易手的古城,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张宁薇她作为城中的主心骨,手底下只有五千黄巾军,要看管那三千多叛军俘虏和堆积如山的粮草,压力着实不小。但好在,这几日并无叛军攻城的迹象,外面的世界仿佛把这座城给遗忘了。
玉澍郡主她身穿软甲,腰悬利剑,每日里带着亲卫巡视城防,那股子飒爽英姿,让不少老兵都暗暗点头。赫连明婕虽然不懂兵法,但她那草原儿女的直爽与热情,让她在安抚伤兵、调配物资这些琐事上游刃有余。三位女子虽出身不同,经历迥异,但在广宗总坛的欢好之夜后,心意早已相通,如今更是配合默契,将这邯郸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孙某人算是彻底「打通」了她们的心。
孙廷萧在邢州大捷后并未立即返回,但这并未让张宁薇感到慌乱。她知道,他在做更重要的事情,而她要做的,就是替他守好这个大后方,看好这批俘虏。
对于这三千多叛军俘虏,张宁薇采取了一种「放养」却又不失严密的策略。
既不逼他们去做苦力修城墙,也不急着把他们改编进官军,只是将他们分开关押在几片空置的营房里。邯郸城内粮草充足,也不差这一口吃的,每日里两顿管饱,倒也没亏待了他们。
这些俘虏们的心态,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那是提心吊胆,生怕孙廷萧一声令下,把他们全都坑杀了。可过了几天,发现官军好吃好喝地供着,也没打骂,心里便活泛起来。几个胆大的私下里一嘀咕,觉得这肯定是外边叛军占了优势,安大帅肯定正带着大军杀过来呢,这帮官军留着他们是想当人质,到时候好谈条件,自然不敢杀。这么一想,那股子骄横劲儿又上来了,走路都开始带风。
可好景不长,很快就有守卒在闲聊时「无意」透露了邢州大捷的消息。听说史思明带着曳落河都败了,安庆绪那小子更是弃城而逃,这帮俘虏瞬间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营房里蔓延,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被绳子一捆,送去汴州那个「阎王殿」献俘,或者直接被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换军功。
在这股不安与恐惧的催化下,一些不安分的心思开始潜滋暗长。有人开始串联,有人开始暗中寻找趁手的家伙,甚至有人幻想着能来个「里应外合」,解救了被关在死牢里的田承嗣将军,重新夺回邯郸城,那可是泼天的功劳,不仅能把之前的罪过都抵了,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而被单独关押在死牢里的田承嗣,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没上刑,但这种不知明天是死是活的煎熬,比死还难受。他心里是不服气的,总觉得自己是着了孙廷萧的道,他怎么猜得到邯郸城会有一段高危城墙等着孙廷萧来挖塌?他在那阴暗的牢房里,也没闲着,试图通过送饭的狱卒传递消息,或是寻找越狱的机会,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对于这一切,张宁薇似乎并未察觉,甚至连对消息的封锁都显得格外宽松。
城中的官军并不忌讳在俘虏面前谈论战局,就连安禄山在黎阳称帝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瞒着,甚至有人当着俘虏的面,把那檄文大声念了出来。
这看似疏忽的举动背后,却仿佛隐藏着某种深意,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故意投下了一颗颗石子,静静地等待着涟漪的扩散。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头皮发麻。在邯郸故城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上百名叛军俘虏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空地上「放风」。虽然四周都有手持长矛的黄巾军看守,但这种看管在这些老兵油子眼里,多少显得有些松懈。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七八个看似在晒太阳闲聊的俘虏,实则正围成一圈,低声密谋。为首的一人,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凶狠,正是叛军中的一名小校,名叫韩武。
「听说了吗?节帅……哦不,现在该叫陛下了,在黎阳称帝了!」韩武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幽州气数正旺啊!咱们这些人,要是能逃回去,那可就是从龙之臣!」
周围几个亲信听了,眼中都闪过贪婪与渴望的光芒。在这鬼地方关了这么久,虽然没受虐待,但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如今既然那边称了帝,那就有了盼头。
「可是……韩头儿,咱们怎么逃啊?」一个瘦高个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看守,「这帮黄巾贼虽然以前就是些流民,但现在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咱们手无寸铁,怎么跟人家干?」
「呸!什么黄巾贼,就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韩武不屑地啐了一口,「几个月前还在地里刨食呢,现在穿上身皮就想充大爷?咱们可是正经的幽州边军!在边关跟胡人拼命的时候,这帮孙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被这帮人看住了,老子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比划着:「我观察过了,田将军被关在原来的县衙死牢里。那地方看着森严,其实防守并不严密。咱们要是能弄到几把家伙,趁着夜里摸过去,先把田将军救出来,那咱们就有了主心骨!」
「救了田将军,然后呢?」有人追问。
「然后?」韩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邯郸城之前是从西北角被攻破的,那边城墙塌了一大段,虽然官军简单修补了一下,但肯定不如原先结实。咱们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去制造混乱,放火烧粮草,吸引那帮泥腿子的注意;另一路护着田将军,直奔西北角,哪怕是用手刨,也能刨出个洞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煽动:「只要咱们能跑出去,哪怕是跑出去几十号人,只要到了广年城,见到史将军,那就是大功一件!要是运气好,咱们能在城里抢到兵器库,那是最好不过!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没准还能把这邯郸城给夺回来!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兄弟们!」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升官发财的景象。
「韩头儿,你说咱们啥时候动手?」瘦高个忍不住问道。
韩武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守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别急,再等两天。我听说这几天官军的看守换防有些规律,等摸透了,咱们就挑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干他娘的一票!让这帮泥腿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幽州铁骑的威风!」
他们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箭楼上,有人正透过观察孔,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韩武虽然是个粗人,但毕竟也是在边军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三千多俘虏分开关在几处营房里,平时接触机会有限,想要一下子把这几千号人都串联起来搞个大暴动,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要那么干,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就被官军给一锅端了。
所以,他的计划很务实:核心骨干就找这平时放风能碰上的几十个靠得住的老兄弟。这些人都是见过血、有胆色的,只要有人带头,那就敢拼命。
「咱们也不用贪多,」韩武压低声音,对手下的几个亲信吩咐道,「咱们这几十号人是火种。等到动手那天,咱们先把动静闹大,放火、喊杀声一起,其他的兄弟们肯定就坐不住了。人在绝境里,那是很容易盲从的。只要看到有人带头冲,有人带头杀人,那些平日里还有些犹豫的,也会脑子一热跟着咱们跑。」
他算盘打得精明:「到时候,咱们只要能裹挟个几百人起来,这几百人就像滚雪球一样,能在城里冲撞出不小的乱子。哪怕这几百人最后大半都成了炮灰,只要能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把水搅浑,咱们护着田将军逃出去的机会就大增。」
「记住了,」韩武眼神阴冷地扫视着众人,「咱们的目标不是跟官军硬拼到底,而是乱中谋事。能夺城最好,夺不了,就趁乱跑!只要能跑出去,哪怕就咱们这几十个,也是大功一件。至于那些跟着起哄的倒霉蛋……哼,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冷酷光芒。在乱世之中,这种拿同袍当垫脚石的算计,早已成了生存的本能。
接下来的两天,韩武等人便开始借着放风、吃饭甚至是上茅房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跟选定的目标接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或者是一句看似无意的暗语,那张无形的网,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点点地编织了起来。
而这一切,都在按照某种预定的轨迹,悄然滑向那个爆发的临界点。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只有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光线。田承嗣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身上的铠甲早已被扒去,只剩下一身满是污渍的中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当初镇守一方的大将威风。
「咣当」一声,牢门上的小铁窗被拉开,一股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声音飘了进来。
「哎呀呀,田将军。」赫连明婕那张带着两团高原红的俏脸出现在铁窗后,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得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憨傻劲儿,「今天又没怎么吃啊?这可不行哦。孙将军……哦不,我萧哥哥可是特意嘱咐过的,千万不能让你饿死了,更不能让你自杀什么的。你要是真饿死了,我可没法交差呀。」
田承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气。绝食?笑话!他田承嗣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硬着呢!他只是心里憋屈,吃不下这嗟来之食罢了。但这会儿,他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跟外面的部下联系上,这傻丫头的话,倒是让他心里猛地一动。
「要不,哎,让你和你手下人碰个面,聊聊天?」赫连明婕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很替你着想」的样子,「我看你一个人闷在这儿也挺无聊的,跟那些老兄弟见见面,说说心里话,没准这胃口就好啦?」
田承嗣心中狂喜,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这草原丫头看着挺机灵,怎么办事这么没脑子?让俘虏头子跟部下见面?这不是给他们串联的机会吗?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反而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副威武不屈的架势,昂首道:「哼!少来这一套!别以为我不懂你们的心思,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来」感化「本将军?做梦!本将生是节帅的人,死是节帅的鬼!想让我投降?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带着几分豪横:「不过……这饭我是吃不下,但酒……拿酒来!我要喝酒!若是没有好酒,本将宁可饿死!」
赫连明婕不仅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没问题啊!不就是酒嘛,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别饿死就行。」
说着,她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拎出一个酒坛子,还在手里晃了晃:「喏,这可是上好的酒,够烈!不仅给你酒,还给你加个大鸡腿!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她把酒坛子和一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从铁窗里塞了进去,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那咱们可说好了啊,等你喝够了,吃饱了,今晚我就让人悄悄送你去跟你那些部下见个面。如何?不过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样哦,我可是会盯着你的!」
田承嗣一把抓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得他浑身一热。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
「好!一言为定!」他大声说道,心里却在冷笑:傻丫头,等今晚见了面,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放虎归山!
第五十一章·走无路承嗣再遭俘,降五胡三桂开榆关(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夜色如墨,邯郸故城的牢房深处,一场看似荒唐却暗藏杀机的会面正在进行。
赫连明婕还真就兑现了她的「承诺」。她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傻瓜一样,打着呵欠,挥退了几个守卫,只留下一盏昏暗的油灯,让田承嗣在牢房外的一间审讯室里,见到了那几个被「抽签」选出来放风的俘虏代表。
其中,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韩武,赫然在列。
「将军!您受苦了!」韩武一见田承嗣,那是真情流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直流,把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形象演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田承嗣也是眼眶发红,但他毕竟老辣,知道隔墙有耳。他一边扶起韩武,一边大声说道:「哭什么哭!本将军还没死呢!告诉兄弟们,都要好好活着,别丢了幽州军的脸!」
先是些客套话,就在这拉拉扯扯、互诉衷肠的间隙,韩武借着身体的遮挡,以极快的手法,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田承嗣的手心里。同时,他嘴里大声喊着:
「将军教训的是!咱们一定不给将军丢人!」
这句看似投诚的话里,重音却咬在了几个特定的字眼上。田承嗣心中瞬间雪亮,不动声色地收好纸团,又勉励了众人几句,这场会面便在踱步回来的赫连明婕那句「行了行了,时间到了,别啰嗦了」的催促声中结束了。
回到牢房,田承嗣借着微弱的月光,颤抖着手展开那个纸团。那竟然是一块从内衣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明夜子时,举火为号,西北缺口,死战突围。」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血书,田承嗣感动得涕泪横流。这才是他的好兄弟,这才是幽州的铁骨铮铮!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帮兄弟带出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想到这儿,他都把自己感动坏了。
他开始暗暗盘算起事之夜的每一个细节:如何脱身,如何避开巡逻队,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冲到西北缺口……
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天爷似乎都在帮他。
到了约定的夜晚,牢房里的守卫就像是集体中了邪。平时那个很有精神的牢头,今晚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竟然拎着两坛子酒,跟几个手下在值班室里喝得昏天黑地,划拳的声音连牢房里都能听见。
到了后半夜,值班室里已经是鼾声如雷。田承嗣扒着铁窗往外看,只见那个牢头和手下们各自抱着刀歪倒在椅子上,腰间的钥匙串就像是个没人要的破烂,竟然大喇喇地掉在了地上,离他的牢门只有几步之遥。
更离谱的是,赫连明婕那个傻丫头,今晚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竟然没来查岗。
田承嗣的心狂跳不止。这是天赐良机啊!
他脱下外衣,撕成布条,搓成绳子,拴上一块从墙角抠下来的小石头,从铁窗缝里扔出去,试了好几次,终于勾住了那串钥匙。
当那冰凉的钥匙握在手中的那一刻,田承嗣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打开牢门,像个幽灵一样溜了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醉鬼守卫的呼噜声在回荡。
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那个牢头的身体,顺手摘走墙上挂着的没归属的刀,然后像只出了笼的猛虎,一头扎进了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那个原本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牢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赫连明婕也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正抱着双臂,看着田承嗣离去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跑快点啊,别让好戏开场了你还没到位。」
那群看守的黄巾军简直比韩武预想的还要「没用」。
当暴乱的火光燃起,几个营房手持木棍、石块甚至只是赤手空拳的俘虏冲出营房时,那些守卫竟然连个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扔下兵器就跑,甚至还有人吓得屁滚尿流,边跑边喊:「反了!反了!快跑啊!」
这让韩武等人信心大增,觉得这帮泥腿子果然是不堪一击。
可当他们想要往城中心冲,去抢夺武库或者制造更大混乱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劲了。通往其他区域的路口,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弩手。那些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还没等他们靠近,就是一轮齐射。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倒霉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别冲了!那是送死!」韩武大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官军这是真没防备吗?怎么不太对劲。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田承嗣气喘吁吁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与这帮「大部队」胜利会师。
「将军!您出来了!」众人见到主心骨,顿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田承嗣也没空废话,一看这架势,立马明白这城里早就布好了口袋阵,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别恋战!往西北!冲那个破墙!」田承嗣当机立断,带着众人调转方向,直奔那个传说中的「生门」。
到了西北角,那段曾经坍塌的城墙虽然已经被修补得七七八八,但好在有些施工用的木棚架子还没拆干净。这帮亡命徒也是急了眼,一个个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这一爬,那是真惨烈。有人脚滑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有人刚爬上墙头,就被后面鼓噪着追上来的黄巾军一阵乱箭射成了筛子。
田承嗣也不愧是宿将身体好,硬是带着最核心的韩武等二百来号人,翻过了那道生死墙,逃到了城外。
落地之后,他们连口气都不敢喘,撒开丫子就往东跑。
身后,邯郸故城里已经是锣鼓喧天,喊杀声震天响,那架势仿佛有千军万马要追出来。
「快跑!别回头!」田承嗣一边跑一边吼,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官军的铁骑给碾碎了。
这一夜,这二百来号人就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狗,在荒野上狂奔。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小树林、趟泥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窜。
又累又饿,加上惊恐未定,不少人跑着跑着就瘫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远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一轮红日挣扎着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田承嗣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到,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广年城!
「到了……终于到了……」韩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这地狱般的一夜,他们总算是熬过来了。广年城就在眼前,史思明就在那里,他们终于有救了!
眼看着广年城就在眼前,那可是他们拼了命才换来的生机。田承嗣原本以为,只要到了这里,那就是回家了,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
可谁能想到,这最后的一哆嗦,竟然是这般透心凉。
隔着那条浑浊的护城河,城头上的守军就像是在看一群瘟神。哪怕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的幽州布军服,哪怕田承嗣把嗓子都喊劈了,那边也是冷冰冰的,连吊桥都不肯放下来一寸。
「我是田承嗣!我是田承嗣啊!快放吊桥!我要见史大帅!」
城头上,一个守将模样的家伙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警惕:「田承嗣?哼,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就算你是真的,谁知道你这次是不是来帮朝廷赚城的?你身后那片林子里,是不是藏着孙廷萧的大军,就等着我们放吊桥呢?」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脑门上。
赚城?
这两个字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颤。
是啊,这一个月里,他田承嗣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先是被孙廷萧生擒了一次,安大帅念旧情没杀他,还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结果呢?他转身就把邯郸故城给丢了,连带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全成了孙廷萧的嫁衣。
第一次没死,大家就在私下里嘀咕,说他是不是早就跟孙廷萧那个奸贼暗通款曲了,在斥丘的战场上特意不管他让他跑了回来。如今第二次又丢了城,又这么「神奇」地从战俘营里逃了出来,带着这二百来号人跑到了广年城下。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像是孙廷萧那厮安排好的「连环计」啊!
「我要见史将军!让我自己过去跟他说清楚!我田承嗣对节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田承嗣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九死一生逃回来,却要被自己人挡在门外。
「少废话!再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城头上的守将显然是没耐心听他辩解,大手一挥。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箭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站在田承嗣身边的韩武甚至连个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
跟着倒下的,还有那几个一直护着他的亲信。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瞬间就把这群早已是惊弓之鸟的残兵给吓崩了。
「妈呀!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跑啊!自己人杀自己人啦!」
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吓得抱头鼠窜,有的往林子里钻,来不及就被射死,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护城河里想要躲一下,然后直接淹死。
田承嗣也被这变故给打懵了。他呆呆地看着倒在脚边的韩武,看着那插在他胸口的箭矢——那可是幽州军特制的狼牙箭啊!
「狗日的史思明!你个王八蛋!你连我也杀?!」
求生的本能让他没时间多想,他踉跄着转身,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拼了命地往回跑。
等他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躲进一片树林里喘着粗气时,回头一看,身边稀稀拉拉,竟然只剩下那最后二十来个还没跑散的亲兵了。
这广年城,他是回不去了。安禄山手下,似乎也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二十来个平日里也算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这会儿全都瘫坐在地上,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又累,又饿,更多的是绝望。
「这他娘的算什么啊……」一个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也不知道是刚才逃跑时划的,还是溅上的韩武的血,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咱们拼了命地往回跑,把几百号兄弟扔在邯郸城里当垫背的,结果呢?人家拿咱们当叛徒!当贼一样射啊!」
这一哭,就像是决堤的口子,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大哭。
昨晚那一场暴动,那是真拿命去填的。为了掩护他们这二百来人跑出来,留在营房里制造混乱的那二三百号兄弟,这会儿估计早就被官军给剁成了肉泥。他们这些人,踩着同袍的尸体跑出来,本以为能博个从龙之功,哪怕是个活命的机会也行。
可现在呢?韩武死了,那么多兄弟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这大燕,这幽州军,竟然连条活路都不给他们留。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田承嗣没哭,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他的心已经死了,这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他感到麻木。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邯郸故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众人惊恐地抬头,只见一支百十人的轻骑,正从容不迫地向他们包抄过来。
那些骑兵既没急着冲锋,也没大声喊杀,就像是在围猎一群已经没了力气的兔子。
领头的,正是那个给田承嗣送酒送肉、安排旧部聊天,一脸憨傻的赫连明婕。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但在此时的田承嗣眼里,那笑容简直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
跟在她身边的,是一员铁塔般的黑脸猛将,手里提着根碗口粗的镔铁棍,正是刘黑闼。
「围了!」
刘黑闼没废话,手中铁棍一指,身后那百十名骑兵呼啦一下散开,瞬间就把这二十来个已经没了反抗之力的残兵给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个还想挣扎一下的,直接被冲上来的兵卒一脚踹翻,麻利地五花大绑,扔成了一堆。
田承嗣也没反抗,任由绳索勒进肉里。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赫连明婕,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赫连明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将军,笑得那叫一个「和善」。
「哎呀呀,田大将军。」她手里把玩着马鞭,语气轻快得像是老朋友叙旧,「你看你这腿脚,真是利索!喝了那坛好酒,吃了大鸡腿,跑得就是快呀!这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地,都不带喘的。」
她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戏谑:「怎么?广年城的大门不好进吧?那帮自己人是不是不太热情啊?没关系哦,你也别伤心。咱们邯郸城虽然破了点,但这酒肉还是管够的。走吧,我都给你留着呢,回去咱们接着喝,接着聊?」
这话就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了田承嗣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从那顿酒肉开始,甚至更早,从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这帮人精心编织的网里。他不仅自己当了小丑,还帮着这帮人,把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退路,给亲手堵死了。
邯郸故城那座残破的县衙大堂,今日被重新打扫了一番,威严肃穆。
堂上正襟危坐的,是那位曾经在邺城以铁腕手段治理水患、深得民心的西门豹。自从放弃邺城分兵北上后,他因为手下没了百姓,又没战斗力冲锋陷阵,便一直随军参赞。如今这邯郸城里几千战俘要审,正是他这刑名老手重操旧业的时候。
协助他的,是那位同样精通律法、行事沉稳的宋璟;而那位技术好手郭守敬,今儿个也被拉来充当了书记官,正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堂下左侧,张宁薇一身布裙,神色淡然地坐着,那是代表黄巾军这支实际掌控力量;右侧,玉澍郡主一身戎装,英气逼人,旁边陪坐着那两位一直想插手却又不敢多言的监军公公——童贯和鱼朝恩。
这堂审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造足了。
早些时候,西门豹已经雷厉风行地审了一批昨晚暴动没跑掉、或者跑了一半又被抓回来的俘虏。鉴于昨晚官军准备充分,这帮人除了在那瞎跑乱窜、被射死了不少倒霉蛋外,并没有给官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亡——以田承嗣为例,装醉放他出来的牢头,一直眯着眼看着他呢,要是他想杀人灭口,哥几个当场就要跳起来砍翻了他。
西门豹一拍惊堂木,直接宣判:「既然没伤人命,那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有人,编入劳役,去修那西北角的城墙!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再谈减刑!」
这判决一出,那些被押在堂下的俘虏顿时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能保住脑袋,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而被特意拉来旁观的那几处没暴动的战俘营代表,此刻也是一个个擦着冷汗,心里那叫一个庆幸。得亏昨晚没跟着那帮傻子起哄,得亏没跟他们关在一块儿。这要是脑袋一热跟着跑了,现在要么是城墙下的一具尸体,要么就是去搬砖的苦力。
正当众人心里各自盘算的时候,堂外一阵喧哗。
「带上来!」
随着一声吆喝,赫连明婕和刘黑闼押着五花大绑的田承嗣和那二十来个残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帮人一进堂,那股子颓丧气就扑面而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号衣都被树枝挂成了布条,哪还有半点昨晚越狱时的凶悍劲儿。
西门豹也不急着问话,只是让旁边的宋璟慢条斯理地把刚才广年城下的那一幕给「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韩武被自己人射死,广年城死活不开门的时候,堂下那些旁听的俘虏代表们,脸色那是变了又变。
幽州军是个什么德行,他们这帮老兵油子心里最清楚。那帮当官的,平日里对老百姓那是抢光杀光,对自己手底下的兵,那也是用完了就扔。什么兄弟情义,什么袍泽之情,在利益和保命面前,那连个屁都不如。
如今这事儿一出,算是彻底断了这帮人的念想。想回去?那是不可能了。那边已经把你们当叛徒、当奸细了,回去就是个死。
田承嗣跪在堂下,听着宋璟那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在他心口上扎。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西门豹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惊堂木再次一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田承嗣!你如今已被旧主所弃,成了丧家之犬!本官且问你,你还有何话可说?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想……换个活法?」
田承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荒唐劲儿。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安禄山心狠,史思明手辣,可我没想到他们真要我的命……」
他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昔日纵横沙场的威风?
他在安禄山帐下效力多年,太了解那个胡儿的脾性了。那是个多疑、残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主儿。自己第一次被俘没死,那是安禄山还指望他有点用;
第二次丢了邯郸,安禄山已经不可能信任他;他指望着这次逃出去,能趁安禄山称帝,赦免他的罪过,但这回没希望了,而官军这边也彻底得罪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回是真的活到头了。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那种戏文里唱的「要杀杀我一个,放了我兄弟」的漂亮话,他硬是张不开那个嘴。他田承嗣也是人,也怕死,也怕疼。更何况,就算他说了,西门豹会听吗?这世道,谁的命不是命?谁又真的在乎谁的命?
一种深深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大堂里蔓延。
不仅是田承嗣,在场的所有幽州俘虏,心都凉透了。这帮人跟着安禄山造反,那是憋了多少年的劲儿啊。平日里在大帐中推杯换盏,吹嘘着一旦起事,那便是横扫天下,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想过胜了怎么分金银,怎么抢女人,唯独没想过,要是败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眼下这战事虽然还胶着着,没分出个最终胜负,可对于他们这些俘虏来说,天已经塌了。
回大燕?那是死路一条,自己人都不要他们了。
降大汉?人家能信得过这帮造反的贼胚子?就算不杀,那一辈子的贼名也洗不掉了。
前途在哪儿?性命寄托在哪儿?这一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死胡同。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们这一出来,那远在幽州老家的妻儿老小,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安禄山要是知道他们投了降,或者仅仅是没死在战场上,那一家老小的下场……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田承嗣那断断续续的碎碎念,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众人的心。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大堂内原本死寂的气氛,随着张宁薇的起身而被打破。这位黄巾圣女,虽不似官场中人那般拿腔拿调,但那股子掌握黄天教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俘虏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以为,昨晚那场暴动,真的是你们计划周密,神不知鬼不觉吗?」
张宁薇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她缓缓扫视着堂下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冷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孙大将军在去邢州之前,就已经把你们这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们当中,早就有人被我们骁骑军的书吏感化,成了咱们的耳目!韩武那些人在放风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手势,甚至连他们打算从哪儿突围,早就摆在了西门大人的案头上!昨晚那场戏,不过是我们顺水推舟,配合你们演完罢了!」
这话一出,堂下的俘虏们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个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的绝望。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拼死一搏,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这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紧接着,张宁薇话锋一转,手指直指跪在最前面的田承嗣,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还有你!田承嗣!身为一军主将,屡战屡败,屡败屡俘!孙将军念你也是条汉子,两次饶你不死,你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着用这帮兄弟的命给你铺路!你这种反复无常、毫无廉耻之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这番斥责,字字诛心。堂内众人看着田承嗣的眼神,也都变了味道,充满了鄙夷与不齿。就连那些同样身为俘虏的幽州兵,此刻也觉得羞愧。
西门豹见火候已到,惊堂木一拍,正要宣布先打这厮几十板子作为初步惩罚,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
「大将军回来了!」
「孙将军!」
官军兵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涌入大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披满是征尘战袍、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孙廷萧。
其实昨天赫连明婕那个鬼机灵就已经派人快马去邢州报了信,算算时间,孙廷萧这会儿才到,已经算是晚的了。
他这一进门,堂内原本坐着的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张宁薇、玉澍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连那两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监军公公,也不得不起身表态。
童贯这老太监最是眼尖嘴快,抢在众人之前便迎了上去,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喂!孙大将军!您可算是回来了!咱家可是听说您在邢州大发神威,把那史思明打得落花流水,还弄死了尹子奇令狐潮!真真是骁勇盖世!」
孙廷萧草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心思应付了这番漂亮话。他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田承嗣身上。
他一步步逼近,那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田承嗣跪在那里,浑身僵硬,看着那双战靴停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闭上眼,心想完了,这回孙廷萧肯定是忍不住了,要亲手掏刀子抹了他的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没有落下。
孙廷萧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大堂内炸响。
「你们留守幽州的兵马,开关迎贼,放了胡虏联军进了长城。」
这一句话,让满堂上下,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天汉臣僚,还是跪在地上的田承嗣等叛军俘虏,一个个都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恐怖的笑话。
「榆关留守吴三桂,已开关迎接先头的女真、契丹、鲜卑联军进入长城。蓟州守将石敬瑭率部投降,幽州留守贾循不愿从外敌,被部下向润客所杀,所部献城。」
孙廷萧面色凝重,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如今幽燕之地,那些不愿归附外敌的军民,想必正和入关的各部联军处在乱战之中,血流成河。」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那些脸色惨白的幽州俘虏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起兵之前,应该和各部订立过盟约吧?如今吴三桂擅自开关迎敌,把敌寇放进家里,这也是你们安节帅的计划之中么?」
张宁薇、玉澍郡主和赫连明婕三女,此刻也都呆立当场,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绝望。外敌入关,那性质可就全变了,不再是戡乱内战,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田承嗣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几乎要抽搐晕倒。孙廷萧没必要逗他们这些有死无生的越狱犯乐子,他说的话,必然都是真的。
幽州众将谁不知道?当初起兵前,少帅安庆绪确实和北方各部谈过,为了稳住后方,许诺了不少利益,甚至收缩辽东驻军给各部占领据点。但那盟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各部不可侵犯长城一线,除非安禄山邀请他们助战,或是长安已定,按盟约瓜分好处。
这是底线!是幽州军的根基!
可现在,吴三桂竟然开关了!而且肯定不是奉了安禄山的命令!如果是安禄山的命令,石敬瑭为什么要「投降」?向润客为什么要杀贾循夺城?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吴三桂那厮见安禄山在南边战事胶着,想卖主求荣,借外敌的手换取更大的利益!想也知道,幽州军还在幽州,五大部进不了长城,幽州军主力南下,他们自己进关瓜分,可比安禄山拿下天汉之后再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实在,况且安禄山南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阻了,五大部估计早就想自己来了!
「完了……全完了……」田承嗣瘫软在孙廷萧脚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的老家,他们的妻儿老小,此刻正暴露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铁蹄之下。而他们这帮精锐,却在南边为了安禄山的野心打生打死,最后连家都被人给偷了。
这一刻,什么称帝,什么大燕,全都成了笑话。这不仅是回不去了,而是连老家直接没了。
近几日,赫连明婕的消息传到邢州,孙廷萧本就做好了看田承嗣和俘虏们表演,然后出面彻底收服他们的打算,昨天赫连明婕派人来知会田承嗣今夜起事,让孙廷萧可以回来了的消息之前,幽州的消息就先到了邢州。
和岳飞会谈的营帐内,孙廷萧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掌拍下,倒塌的方桌残骸散落一地,就像这瞬间崩坏的局势。他确实想不到,幽州节度使麾下野心家多也就罢了,竟还有这等卖国求荣的狗贼在这击败叛军的曙光已现的关键时刻搞事。
孙廷萧一脚将那半截桌腿狠狠踹飞,撞在营帐的立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安禄山那个蠢货!他养的都是些什么狗!」
孙廷萧在帐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幽州将领,然而他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无耻到这地步。
安禄山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他毕竟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枭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草原部族的德行——那是喂不熟的狼,一旦放进来,那是会吃人的。所以,即便他在南边打得再艰难,也一定会给幽州留守的部队下死命令,把紧关口,绝不能让后院起火。
孙廷萧甚至想过,或许那些部族会趁着中原内乱,强攻关口。但他唯独没想到,竟然是「主动开关」!是吴三桂、石敬瑭这些数典忘祖的败类,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直接把大门打开,把强盗迎进了家门!
这性质完全变了。如果只是被攻破,反倒说明他们还有些气节;可如果是主动迎入,那就是引狼入室,是汉奸!
「天汉的北边……彻底烂了。」岳飞看着地图,声音沉重得可怕。
幽州一失,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块地盘,那是丢了整个北方的屏障。长城防线一旦告破,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一马平川地杀进大平原。还没等把安禄山这头病虎打死,一群更凶残的饿狼已经扑上来了。
送这封急报来的,是彭越的部下。彭越那支游击部队一直在北边活动,消息最灵通。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正率部火速靠拢常山,准备和郭子仪一起,在那边筑起新的防线,死顶这第一波胡骑的冲击。
可这只是个开始。
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并州那边,云州一带怕是也悬了。突厥人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雁门关……只能看守将能不能死守得住了。
」
「还有河套……」孙廷萧盯着地图的西边,「匈奴人也不会闲着。赵充国老将军压力太大了。希望他能反应过来,及时分兵补防关中,否则长安……危矣。
」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平叛了,这是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国战,而且是最惨烈的那种。
「现在急也没用,得等更确切的消息,看看这帮胡人到底进来了多少,打到哪儿了。」岳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我得回趟邯郸。」孙廷萧突然说道,「那边还有个烂摊子要收拾,而且…
…有些话,我得当面问问那些幽州俘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廷萧便没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顶着清晨的寒风,一路南下,直奔邯郸故城而去。他要在那边,给这场变局先画上一个逗号。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田承嗣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恐怖的画面:幽州城破,胡骑入城,那些平日里和他们打生打死的外族贼寇,如今正骑着高头大马,在他们的家乡肆意妄为。他们的妻儿老小,那些曾经仰仗着他们军威作威作福的眷属,如今怕是正像之前被他们蹂躏的河北百姓一样,在火光中惨叫,在马蹄下哀嚎,被那些野蛮人像牲口一样奸淫、奴役、屠杀。
「我的娘啊……我的儿啊……」
堂下旁听的俘虏中,终于有人绷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哭,像是瘟疫一样瞬间传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将,此刻一个个哭得像是丢了魂的孩子。
没了。什么都没了。后路没了,援军没了,家也没了。他们在这南边为了个「皇帝梦」打生打死,结果老窝被人给端了,端得彻彻底底。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凌厉的怒火所取代。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一旁、此刻正极力想要缩小存在感的两个太监监军。
「鱼朝恩!童贯!」
这一声厉喝,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之前那个吴三桂说要投诚朝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孙廷萧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逼得两人不得不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鱼朝恩那张苦瓜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磕磕巴巴地辩解道:「孙大……大将军,这……这咱家也不知道啊!那吴三桂之前确实是有密奏,说是要反正,要南下勤王……可……可邺城大战之后,确实……确实也没了新消息……」
「没新消息?!」
孙廷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乱跳,「你还有脸说没新消息?!你刚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吴三桂密奏朝廷要反正,我说让郭子仪部出了太行之后北上直取幽州,你横拦竖挡,说不用,说那是自己人,还以此为借口延误我这儿的战机!后来你又说吴三桂要起兵正式反正,逼着我们速进和安禄山决战来接应他,结果呢?结果折了仇士良带来的几万大军!这就是你所谓的接应?!这就是你所谓的反正?!」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鱼朝恩的鼻子上,「结果呢?我们就等来了这个结果?!等来了他开关引狼入室?!你说!这是不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的?还是你们这帮阉人也被那个三姓家奴给耍了?!」
鱼朝恩被骂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他哪里知道那个吴三桂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敢骗朝廷,还敢卖国!他本以为那是份泼天的功劳,谁承想是个要命的雷!
「大将军息怒……息怒啊……」童贯在一旁想打圆场,却被孙廷萧一个眼神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息怒?我拿什么息怒?!北边烂了!几百万百姓,千里河山,因为你们的愚蠢,现在全都要遭殃!这笔账,我孙廷萧早晚要跟你们算清楚!」
第五十二章·陷幽云赵圣人丧胆,攀丛台田承嗣请降(安史之乱篇,剧情回,历史杂烩,乱穿)
孙廷萧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与从容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甚至微微发抖。
这种失态,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以往的他,那是官场上的不倒翁,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在皇帝面前,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唱赞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在同僚面前,他更是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那些文官武将哄得团团转。他总是能把一切都算计得刚刚好,在那个烂透了的政局里,为自己、为手下的弟兄们抠出一点打胜仗的空间。
可最近,这一切都变了。
自从这帮不阴不阳的监军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的舞者,再也跳不出那从容的舞步。
对内,他不得不拔刀相向,对着仇士良那种货色亮出獠牙;不得不一次次拍案而起,对着鱼朝恩这种小人咆哮;甚至不得不去呵斥友军,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脏活。
对外,他不得不一次次弄险。为了所谓的战略,他让那些好不容易在邺城安了家的百姓再次弃家舍业,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填补战线上的漏洞,他不得不拿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骁骑军去拼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自从护送玉澍郡主北上以来,他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在那一刻彻底崩盘了。
安禄山反了,他不怕。他有信心在河北困死他,然后收编他的精锐,平定幽州,还北疆一个安宁。
外族趁火打劫,他也不怕。只要这边的仗打得够快,只要几大将军能腾出手来,把那些投降的叛军一收拢,几十万大军往长城一堵,那些胡人除了在关外干嚎,一步也别想迈进来。
可现在呢?
叛军还没死透,还在那儿跟他耗着;长城却先没了,被人从里面给开了锁。
这就像是你正跟人在屋里拼刀,结果有人把你家后墙给拆了,放进来一群敌人。
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僵硬得像是凝固了的糨子。鱼朝恩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头暴怒的狮子真的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而孙廷萧,除了这一通发泄般的咆哮,似乎真的也没了别的办法。那一刻,这位骁骑将军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萧索与孤独。
那道关于「幽州开关、胡骑入关」的惊天急报,就像是一阵无形的瘟疫,顺着官道、顺着烽火台,以惊人的速度在河北大地上蔓延。
孙廷萧和岳飞是在半夜收到的消息,而叛军那边,其实知道得更早。毕竟,幽州那边吴三桂一开关,没和他串通的城池立刻做出了反应,信使跑得那是比谁都快。
今早广年城下那一幕,史思明之所以连问都不问,直接下令射杀田承嗣,除了怕被赚城,更多的是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撒。你想啊,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在南边拼死拼活,结果老家被那帮留守的孙子给卖了!那种「老子在前线当反贼,结果被后方的反贼给背叛了」的荒诞感和愤怒,让他那一刻看谁都像是叛徒,看谁都想杀。
而这种绝望与愤怒的情绪,随着信使的马蹄声,迅速传染到了每一个叛军据点。
邺城,这座被戚继光和秦琼围得铁桶一般的坚城,原本守军靠着城高粮足,还能跟官军耗着。可当消息传进城里,那些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士气的幽州老兵,瞬间就炸了窝。
「什么?!老家没了?!胡人进来了?!」
「咱们在这儿给安禄山卖命,结果老婆孩子让人给祸祸了?!」
咆哮声、怒骂声在军营里此起彼伏,甚至有激动的士兵当场抽刀,指着老天的方向破口大骂。军心,在那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至于黎阳前线,那个风暴的中心,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安禄山本来身体就不好,背上的毒疮刚好一点,正坐在铁舆上,亲自指挥大军跟徐世绩死磕,试图要在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当那个满身尘土的信使,哆哆嗦嗦地把「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的消息呈上来时,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吴三桂!石敬瑭!朕……朕要诛你们九族!!」
他发出一声凄厉如野兽般的嘶吼,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图。紧接着,那庞大的身躯一晃,竟是直挺挺地从铁舆上栽了下来,再次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大燕的天,怕是刚撑起来就要塌了。
黄昏的余晖洒在幽燕大地上,却透不出一丝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片愁云惨淡。
自榆关那一扇沉重的大门被吴三桂缓缓推开之后,就像是抽掉第一根梁柱,整个高塔都开始垮塌。幽州以北,那道曾经守护了汉家千年的长城防线,正如孙廷萧所预料的那样,如同崩塌的沙堡,瞬间瓦解。
各关口的守将们,心态崩了。有的见榆关都开了,便也随大流主动打开了城门,满脸堆笑地迎接着那些曾经的死敌;有的还想抵抗一下,却发现腹背受敌,前面是如狼似虎的胡骑,后面是自己人的冷刀子,最终只能要么投降,要么惨死当场。
那些留守幽州的叛军,此刻的心情那是相当复杂,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们当初跟着安禄山反叛天汉,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如今却被自己的上司、同僚背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他们中有些人,当初是真心指望着安禄山能赢,能改朝换代,让他们也能封妻荫子,做个开国功臣。可现在呢?这该忠于谁?是那个在南边自身难保的「大燕皇帝」?还是那些已经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草原部族?亦或是那个领头卖国的吴三桂?
这账,算不明白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有奶就是娘的二五仔。对他们来说,跟谁混不是混?
跟着安禄山造反是造,跟着吴三桂卖国也是卖。只要能保住手里这点兵权,保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给谁当狗不是当?于是,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换了新主子,甚至为了表忠心,杀起自己人来比胡人还狠。
至于那极少数还有点骨气、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下场就惨了。就像那个倒霉的贾循一样,在那种大势已去、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连个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就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死的时候,恐怕连自己到底是为大汉尽忠,还是为大燕殉葬,都说不清楚。
宣和四年五月二十五,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只不过是以一种屈辱的方式。
幽州城内,鲜卑名将慕容恪、契丹猛将耶律休哥、女真战神完颜娄室,各自率领着万余精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曾经不可一世的燕军,此刻乖得像群绵羊,主动让出了大部分军事据点,只敢蜷缩在北门一带,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府库的大门被砸开,里面积攒多年的钱粮不再往南补给,被一车车拉出来「
劳军」;全城的富户被像赶猪一样集中起来,勒令「纳献」犒军经费,稍有迟疑便是家破人亡;普通的民众更是倒了血霉,被强行征发去给胡人修营盘、当苦力,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但这相比于周边地区,竟然还算是「最好的」。
从云州到蓟州,在原安禄山控制的那片广袤地盘上,人间地狱已经降临。失去了约束的各部联军,就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洗劫的村镇不计其数,被屠戮的百姓尸横遍野。那冲天的火光和哭喊声,即使隔着几百里,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幽燕之地,彻底沦为了异族的牧场。
云州地界,战火早已将天空烧得通红。
那边的局势崩坏得甚至比幽州还要快。匈奴与突厥这两大草原霸主,这次难得地穿上了一条裤子,合力一击,便如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杀穿了那原本就因内战而空虚的防线。
若非雁门关还在天汉守军手中,那帮汉家儿郎此刻正咬碎了牙关,凭着险峻的关隘死死顶住,恐怕这并州大地,早已成了胡人的跑马场。
但即便如此,云州也已经是一片狼藉。
匈奴此次领兵的是左谷蠡王伊稚斜,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杀人如麻;突厥那边领兵的则是阿史那咄苾,也是个骁勇的猛将。这两人在云州城下草草会面,就像是两个强盗在分赃,三言两语便将云州及周边掠夺来的人口、牲畜瓜分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们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死磕那个易守难攻的雁门关,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从河套方向南下黄土高原去啃那些硬骨头。
因为东边,那个富庶得流油的河北,大门已经开了!
「既然吴三桂那个软骨头把门都给我们敞开了,咱们何必在这儿跟石头较劲?」伊稚斜骑在马上,遥指东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错!」阿史那咄苾也是大笑,「鲜卑、契丹那帮人已经在幽州吃得满嘴流油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于是,这两路大军只留下了少量部队驻守云州,看住后路,主力则如滚滚洪流,调转马头,沿着长城内侧,一路向东狂奔。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和那些早就订立了盟约、此刻正在幽州狂欢的「伙伴」部族们会合。
这场针对汉家天下的饕餮盛宴,谁都不想缺席。五路胡骑,即将在幽燕大地汇聚,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黑色风暴。
在五大部主力如滚滚黑云般压向幽燕大地的同时,更遥远的北方,两股新兴的力量也正在悄然向南蠕动。
那是来自漠北草原深处的乞颜部,以及源自白山黑水的建州部。
这两个部族虽然目前只能算是五大部羽翼下的小弟,实力还远未到称霸一方的程度,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却让谁也不敢小觑。
五大部这次之所以许他们南下,算盘打得那是啪啪响。一来是怕自己主力尽出后,这俩不安分的小弟在后院搞事,不如把他们也拉进这趟浑水里,既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又能当个免费的看门狗;二来嘛,这次进关抢肉吃,总是需要一些冲在前面的炮灰的,这俩部族的兵丁,那就是最好的消耗品。
于是,乞颜部的头人铁木真,那个眼神如苍狼般深邃的年轻汉子,带着他的全盘部落来了;建州部的头人努尔哈赤,那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也带着他的部族子弟来了。两人尽起部族,亲自率兵,既是为了向五大部表示忠顺,更是为了在这场乱世盛宴中,给自己部族抢到第一桶金,博一个崛起的契机。
而此时天汉附属的朝贡国局势,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女真与鲜卑的主力虽然在向幽州集结,但他们的偏师却也没闲着,已经如饿狼般扑向了半岛上的那个天汉小弟——高丽。他们想要在南下中原之前,先拔掉这颗可能威胁侧翼的钉子,顺便抢点粮草和人口。
更要命的是,另一头饿狼也闻到了血腥味。
那个一直对大陆虎视眈眈的倭国,竟然趁着高丽北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悍然从高丽南端登陆!这分明是要跟女真、鲜卑来个南北夹击,先把高丽这个软柿子给瓜分了再说。
这一连串的惊天变局,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勒紧。
可笑的是,身在黎阳、还在做着「大燕皇帝」美梦的安禄山,对这一切竟是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还死死抱着当初那份盟约不放——那份由他儿子安庆绪和史朝义去谈,以那个老谋深算的司马家为中介,好不容易才跟五大部敲定的盟约。
那盟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各大部只会在安禄山主动求助之时才入关,并且他们许诺会帮安禄山看好后院,绝不让他后院起火。一切的好处,都要等安禄山坐稳了长安的龙椅之后,再慢慢兑现。
安禄山哪里知道,他可以背叛骊山行宫里对圣人的效忠起誓,这些盟友,也能捅他的屁眼。
黎阳大营的中军帐内,安禄山趴在软榻上,高烧让他整个人如同置身火炉,但心中的恨意却比这高烧还要滚烫。
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炸雷在轰鸣。虽然身体垮了,但他那颗枭雄的脑子还没彻底糊涂。事到如今,他算是回过味来了。
那个司马家!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装得一副忠臣模样的司马家!
当初司马昭那个小崽子在中间穿针引线,帮他和五大部谈盟约的时候,他就觉得太顺利了。如今看来,这司马家怕是两头吃!他们不仅帮他和五大部牵了线,更是在暗地里给那帮本来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五大部之间也做了中介!
那些部族之间肯定也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盟约:一旦他安禄山这边进展不利,露出了颓势,那帮饿狼就不用再等什么「邀请」,直接撕毁盟约,主动入关分肉吃!
这哪里是盟友?这分明是把他安禄山当成了那块引狼入室的肉骨头!
「司马懿……司马昭……狗日的贼子!朕若不死,必将你们碎尸万段!」安禄山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恨归恨,现实却是冰冷的。幽州留守将领的背叛,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退路;各大部的戏耍,让他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安庆绪、史朝义这些没用的子侄,更是让他后继无望。
随着安禄山的病倒,黎阳前线的燕军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将领们也不是傻子,老家都没了,还在这儿死磕什么?于是,大军开始主动后撤,一步步向邺城那个最后的乌龟壳靠拢。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个月前那种横扫天下的气势,如今就像是个被戳破的皮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将士们的心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明天在哪儿?活路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而官军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只要把安禄山困死就行。可现在,北边突然冒出来一群更凶残的敌人,这让各处的官军一下子不知所措。是继续进击收复邺城,把安禄山彻底按死?还是分兵北上,去堵那根本堵不住的北线缺口?
汴州行宫内,那个才刚到没几天的圣人赵佶,此刻正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六神无主。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御驾亲征是来摘桃子的,是来享受万民欢呼的。哪成想,桃子没摘到,却等来了一个天塌地陷的消息。
「胡骑入关……胡骑入关……」赵佶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这……这可如何是好?朕的大汉……朕的江山……」
底下的那些大臣,杨钊、秦桧之流,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却难得地统一了战线——那就是慌作一团。
「圣人!是不是该……该迁都啊?这汴州离河北太近了,万一……」秦桧磕磕巴巴地建议道,眼神里满是恐惧。
「迁都?往哪儿迁?汴州本来就不是都,直接放弃长安往川蜀跑?还是去金陵?」杨钊也没了主意,只是在那儿乾着急。
整个汴州行宫,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破船,只能随着惊涛骇浪起伏,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下首、平日里看着恭顺老实的康王赵构,突然连连磕起了响头。
「咚!咚!咚!」
那头磕得是实打实,脑门上瞬间就见了一片红印。这动静,把满殿的喧哗都给压了下去。
「父皇!父皇千万别慌啊!」
赵构抬起头,脸上满是「赤诚」的泪水,声音更是颤抖中带着几分决绝,「
如今这局势虽然危急,但父皇您就是这天下的定海神针!您若是一动,这天下人心可就真的散了!儿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父皇越是要守稳了汴州!只要您在这儿坐镇,这天下反而不会更乱!」
他抹了一把眼泪,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父皇,这汴州乃是中原腹心,您若在此,前线将士就知道身后有主心骨,拼起命来也有劲儿。若是……若是父皇轻动,那前线将士心里该怎么想?这刚刚聚起来的人心,怕是瞬间就散了啊!」
这话里话外,虽然句句不离「父皇」、「天下」,但若是细品,却也能品出一丝微妙的味道——若是赵佶跑了,那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兵马大元帅,岂不是成了替死鬼?只有把赵佶这个「吉祥物」按在汴州,大家绑在一根绳上,他赵构才安全,甚至……还能借着这危局,再捞点什么。
秦桧在一旁听了,绿豆眼骨碌一转,立马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圣人!康王殿下所言极是啊!」秦桧赶紧出列附和,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简直让人感动,「如今徐世绩、陈庆之两位将军就在汴州北边顶着,那是铜墙铁壁一般!孙廷萧、岳飞等将军更是神勇无双,在河北穿插杀敌,他们定有破敌之策!此时父皇坐镇汴州,正好是给天下臣民信心,万万不可轻动啊!」
随驾的大太监王振,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圣人,奴婢也觉得康王殿下说得在理。」王振尖着嗓子说道,「御驾既来了汴州,那就是天意。当下最要紧的,得指着长安那边监国的太子殿下抓紧了,把川蜀的资源调动起来,巩固关中,支援汴州。还有东南那边,钱粮部队也得加紧运作。咱们煌煌天朝,圣人还不必慌啊。」
赵佶听着这几人的一唱一和,原本慌乱的心,竟然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
这个老九,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是个没啥大志向的闲散王爷,让他当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是为了摆个样子。没想到,到了这关键时刻,竟然还能有这般见识和胆气,真是有长进了啊!
「好!好!九郎言之有理!」赵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帝王,「传朕旨意,就按刚才说的办!即刻发八百里加急,命太子统筹川蜀,调兵遣将!命东南各省,加紧钱粮转运!朕就在这汴州坐镇,看那些胡儿能奈我何!」
赵构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父皇英明!儿臣……儿臣愿誓死护卫父皇!」
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河东并州,这座古老的军事重镇,如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北段的云州防线已破,就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胡骑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虽然西有黄河天险,东有太行屏障,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谁都知道,一旦雁门关有个闪失,这河东大地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青兖胶东一带,海风中也透着一股子肃杀。这里本就是倭寇袭扰的重灾区,百姓们早已习惯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可如今,听说倭国正式大举入侵高丽,这性质可就全变了。那不再是小股海盗的打家劫舍,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前奏。海边的渔民看着那茫茫大海,心里都在打鼓:下一波来的,会不会是遮天蔽日的战船?
这些地方,原本为了支援平乱,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把能抽调的兵马钱粮都送去了前线。如今外敌压境,自家成了前线,那份震惊与无助,简直难以言表。
而从广阔的中原腹地到长江流域,再到更遥远的南方,随着汴州行营那一道道措辞严厉、带着血腥味的旨意散发出来,整个国家的机器终于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军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平日里茶余饭后谈论的某地民变,也不是那遥远的边关摩擦。这是一场真正的、关乎每个人生死存亡的国战。
天汉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安禄山叛乱了近三个月后,就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巨人,直到这一刻,当那冰冷的刀锋真正架在脖子上时,才终于从那种迷梦中惊醒,开始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黎阳前线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陈庆之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东南沿海那条曲折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了高丽半岛的位置。
「原来如此……」
他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怪不得从去年开始,东南一带的倭寇袭扰就越来越少,甚至销声匿迹。我们还以为是戚继光抗倭的成效,倭寇再不敢来了。如今看来,倭国竟早就跟那帮胡人串通好了,要来分咱们这杯羹!」
坐在主位上的徐世绩,脸色同样凝重。
「陈将军啊,」徐世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可这种四面漏风、八方受敌的局面,还真是第一次。内有安禄山,外有五胡,再加上倭国…
…棋确实难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从国家大战略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天汉就像是一个被人围在中间痛殴的壮汉,虽然身板还在,但这拳头该往哪儿挥,脚该往哪儿踢,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前途如何?
或许,只有天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作为军人,他们只能死死钉在这里,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个或许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声尖锐的叫喊打破。
憋了半晌的鱼朝恩,终于受不了孙廷萧那如刀子般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的眼神,心里的恐惧化作了一股无名邪火,尖着嗓子叫唤起来:「孙廷萧!你别在这儿阴沉着脸吓唬咱家!那吴三桂的事,是咱家也没料到的!大不了……大不了咱家回去向圣人请罪!但这事儿,咱家当初也是据实上报,并无半点欺瞒!」
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倒也没人在意。孙廷萧只是厌恶地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行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鱼公公若是在此焦躁,待会儿我派人备几匹快马,护送你越过邺城、黎阳那几条前线,直接去汴州向圣人告罪便是了。我不在此事上再多言,你也罢了。」
鱼朝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越过前线?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缩在一旁不敢再吭声。
孙廷萧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横刀。
「锵——」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又被重重地插了回去。
「锵——」
再一次拔起,又再一次插回。
这清脆的金铁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让人心惊肉跳。
终于,他的手离开了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邯郸暴乱的叛军俘虏,就按之前西门郡守的判决,归为劳役修城,活罪难逃。至于那些未参与暴动的俘虏,并不追究,依旧按规矩看管。」
这判决一出,堂下那些跪着的俘虏代表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
紧接着,孙廷萧的目光落在了那滩烂泥似的田承嗣身上。
「来人,」他沉声吩咐,「把田将军架起来,给他搬把椅子,让他坐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骨软筋麻的田承嗣架起来,按在了一张太师椅上。田承嗣此时魂都快没了,瘫在那椅子上,眼神涣散,不知道这位煞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一下,满堂皆惊。
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文官,还是赫连、张宁薇这些女将,亦或是那两个监军太监,乃至堂下那一众俘虏,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给一个屡教不改、刚刚才带头暴动的叛将赐座?这孙大将军,莫不是气糊涂了?还是说……他要玩什么更狠的手段?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和田承嗣身上,等待着那个未知的下文。
孙廷萧背着手,在大堂中央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田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田承嗣,」孙廷萧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你附逆反叛一事,虽然存了搏一搏荣华富贵的心思,但你这心里,其实本就是没底的。若你真的铁了心要跟安禄山一条道走到黑,抓你这三次,你哪怕有一次自尽报他,也算你是条汉子。可你没有。」
田承嗣抬了抬头,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被戳穿了心底那点贪生怕死的小心思,让他那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力。
孙廷萧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这幽州叛军,大多都和你差不多。跟着安禄山造反,无非是被裹挟,或是贪图那一时的富贵。因而在这战场上,只要还在负隅顽抗的,我杀起来绝不手软;但只要放下武器成了俘虏,我都不急着杀。毕竟,你们这些人,也曾是为我大汉守过北疆的战士,流过血,拼过命。
但凡有一丝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可能,我都愿意给条活路。」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连明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我故意让这丫头放松看管,给你们那个串联作乱的机会。就是想趁机筛一筛,把那些铁石心肠、死不悔改的死硬分子一网打尽。顺便,也让你们这帮还活着的人看看,你们拼死效忠的那个叛军,到底是怎么对你们的。」
田承嗣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孙廷萧,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是……」孙廷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愤怒,「我确实想得太简单了。我本以为,只要我在这边顶住安禄山,等各路援军到了速战速决,再慢慢受降了你们这些尚存善念的叛军,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一起去北边防备那些外族虎狼。」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谁料到!你们之中,竟然有这等下作的猪狗之辈!反叛作乱,尚且可以说是野心驱使,是各为其主;可卖国求荣,主动开关引入外敌,那就是狼心狗行,是奴颜屈膝!这种遗臭万年的匪徒,哪怕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幽州沦陷,胡骑入关……这一切的罪孽,虽然不是他田承嗣直接干的,但他作为幽州军的一员,那份耻辱感,那份对家乡沦丧的绝望,让他感到窒息。
田承嗣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软得根本站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那帮卖国贼,想表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孙廷萧背着手,迈步走出了大堂,来到庭院之中。
此时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汗流浃背,摇摇欲坠。他们听着堂上孙廷萧那番话,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此刻见正主出来了,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廷萧看了看他们那副惨样,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跪着了,站起来说话。」
那些俘虏代表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正视那位煞星。
孙廷萧此时脸上那份急躁和愤恨似乎暂时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说实话,」他淡淡地开口,「我也想过,若是再过几日,你们这帮人还是一直不知悔改,顽抗到底,那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无非是命人挥动砍刀,咔嚓一声,杀光便是,也省得浪费粮食。」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或者,把你们发配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修城墙、挖壕沟,粥水也不给足了,让你们个个累死饿死;再或者,驱赶你们去广年、邺城做送死鬼,让你们曾经的袍泽把你们打死,给我的兵马攻城做垫脚石。」
这话一出,那些刚刚站稳的叛军代表们脸上一阵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吓唬人,以这位骁骑将军的手段,干得出来。
「但是……」
孙廷萧话锋一转,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今你们的老家也完了。幽州沦陷,胡骑肆虐,你们的家没了,亲人正在受难。这个时候,我若是杀了你们,你们也只能做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
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着这群俘虏,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样吧,我给你们一条路,放了你们。你们若是还念着家里的妻儿老小,想回去抢救他们,想去跟那些胡人拼命,那就一路向北,别转头!我孙廷萧以骁骑将军的名义担保,沿线官军绝不阻拦你们!」
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但是!若是你们心存侥幸,路线偏了一点儿,想去投靠别的叛军,或者想在这中原腹地流窜作乱,那我骁骑军的铁骑,必定会追上你们,将你们挥做两段,横尸当场!听明白了吗?!」
「如何?这条路,你们敢走吗?」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俘虏代表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让他们回幽州?去救家人?
孙廷萧话说完了,没再多看这帮俘虏一眼,竟自招了招手,那背影决绝而潇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紧接着,赫连明婕那丫头撇了撇嘴,张宁薇神色清冷,玉澍郡主则是一脸肃穆,三女快步跟上。西门豹、宋璟、郭守敬几位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两个还愣在椅子上的监军一眼,也不做声地跟了出去。
堂上的衙役、官军虽然没全撤,但也很有眼力见地各自退后了几步,把手里的刀枪收了收,不再像防贼一样逼着那帮俘虏。
大堂里瞬间空旷了不少。童贯缩了缩脖子,轻轻抽了抽鱼朝恩的袖子,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也灰溜溜地、姗姗地去了。
这下可好,偌大个院子和公堂,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只留下了那十几个来自各俘虏营、作为代表的原叛军中小军官,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还有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魂不守舍的田承嗣。
他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真放了?这就走了?连个押送的人都没有?这孙大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少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把这帮人吓了一激灵。
但见那黑脸猛将刘黑闼,铁塔般的身躯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根看着就吓人的熟铜棍,声如洪钟:「喂!那帮没卵子的!我家将军说了,你们要是想好了,便快自去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赶紧滚蛋,我们好给剩下的俘虏发放粮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粮食可以给你们带点路上吃,但兵器是没有的!想要家伙事儿,你们自去了幽州寻那帮胡人要去!别跟老子这儿装腔作势,以为我们在演戏呢?痛快点走就是!没人有那闲工夫逗你们乐子!」
这番话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真诚。这下,那帮俘虏代表算是彻底信了。
此时此刻,也没人顾得上流泪感伤了。那十几个汉子互相对视,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心中暗自思索着这生死攸关的抉择。
有人转头看向堂上的田承嗣,那是他们曾经的主将,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在这群龙无首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看看他的反应;有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退后但依然虎视眈眈的官军兵丁,生怕这是一个「走几步就射死」的陷阱。
但更多的人,心里已经开始发热。幽州就在北边,虽然路途遥远,虽然胡骑凶残,但那里有家,有老婆孩子。只要能回去,哪怕赤手空拳,哪怕是用牙咬,也要跟那帮胡狗拼了!
田承嗣坐在那儿,手指死死地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田承嗣忽然「唰」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猛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他直勾勾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外,那双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嘴巴张得大大地,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渴求氧气,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见得他如此,那十几个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俘虏代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忽然有人冲上去,「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
「将军!」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田将军!」
「将军!」
田承嗣瞪圆了眼睛,目光从每一个跪在面前的兵士脸上扫过。这些面孔他都熟悉,那是在这一个月里跟他一起被俘、一起担惊受怕、一起绝望过的兄弟。
「将军,我们不打长安了……」一个汉子抬起头,满脸泪水,「那龙椅跟咱们没关系了……」
「不打了……」
「不打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彻悟与悲凉。
田承嗣弯了弯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扶起谁,却有更多的俘虏扒住了他的胳膊,甚至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我们老家完了!」
「我想回去!」
「我的老娘还在那儿啊!呜呜呜呜!」
哭声再次响起,撕心裂肺。
田承嗣喉咙里又「嗬嗬」地噎着什么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呜咽。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了声:「将军,我们投了孙大将军吧!求他带我们打回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是啊,打回去……」
「打回去……」
「打回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大燕」,而是为了家,为了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田承嗣看了每个人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拨了拨围在身边的众人,示意他们让开路。
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依旧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一步,走过空旷的大堂,走过阳光刺眼的院子。
走到门口时,刘黑闼看着这个像是丢了魂又像是着了魔的家伙,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刚想问句「你干啥去」,田承嗣却根本没理他,径直越过他,继续往外走。
出了门,那步伐越来越紧,越来越快。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几番脚下拌蒜差点扑倒,却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终于——跑了起来!
邯郸故城内,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官军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搬运军械的、传递令箭的、整队集合的,那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忙碌。
田承嗣就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拦他,就像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他身后稀稀落落,那十几个俘虏代表也喘着粗气跟着跑,一个个狼狈不堪,却死死咬住那个身影。
他们跑过了昨晚那个让他们绝望的路口,那里早已没了弓弩手,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辅兵;他们路过了一串正被押着去修城的倒霉蛋,那些昨晚暴动的兄弟此刻戴着脚镣,眼神空洞,看到田承嗣他们疯跑,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他们跑过了邯郸故城最大的街口,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草在地上打转,几个守军像标枪一样立在那儿,目不斜视。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见着穿官军服装的就抓住问:「孙大将军……孙大将军在哪儿?!」
被问的官兵有的不耐烦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顺着指引,他们一路狂奔到了丛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耸立,仿佛在俯瞰着这乱世的苍生。
田承嗣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台阶,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往上爬。那一级级台阶,像是怎么也爬不完。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俘虏代表们也是一个个吭哧吭哧地爬,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终于,当田承嗣觉得自己这口气快要断了的时候,他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丛台顶上,风很大,吹得那面「孙」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那面大旗下,那个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江山,一动不动。
田承嗣看着那个背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化作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
「孙……孙将军!!」
见这帮人灰头土脸地冲上丛台,站在孙廷萧身侧的玉澍郡主和张宁薇本能地警觉,各自「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孙廷萧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们收剑:「不必。」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田承嗣以头抢地,那额头撞击石板的声响沉闷而决绝,连磕三个响头。
「罪将田承嗣,请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因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狈得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甚至还有些滑稽。但他那原本佝偻的腰板,此刻却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种力量,挺直了许多。
「罪将田承嗣,请降!请孙大将军宽宏纳降!求将军……收我做一兵丁!罪将愿为将军马前之卒!」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石板上。
身后,那些俘虏代表们也是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伏地不起。有几个还在台阶上没爬完的,干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叩首。
孙廷萧看着他,目光如炬,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做我的马前卒,要如何?」
田承嗣身子一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拼尽全力嘶吼出来:
「求孙大将军带我们……打回幽州!洗赎前愆!救我等家小……」
话未说完,他已被喉咙里那股巨大的悲恸哽住,再说不下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耸动。
孙廷萧眼帘微微压下,目光更聚拢在田承嗣的身上,随后,微微颔首。
少顷,丛台之下的校场上,那些原本分散关押、此时被特许放出来的叛军俘虏,但凡还活着的、能动的,已是陆陆续续都到了。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却是一片混乱后的死寂。
孙廷萧依旧站在丛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
田承嗣与刚才那十几个俘虏代表,重新下了丛台,冲进那熙熙攘攘的队列之中。他们在人群里穿梭,嘶吼着,传递着关于幽州的消息。只听得俘虏群中,有人听完后伏地大哭,有人跳脚大叫,有人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等田承嗣带着那股被点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队列最前方时,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求饶的跪拜。
他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头,向着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三千多名俘虏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尊严与渴望。
「幽州叛将,罪臣田承嗣,率部请降!我等愿弃暗投明!」
「求孙大将军纳降!」
「求将军恕罪!」
「我等愿弃暗投明!」
「请孙大将军率我等,杀回幽州!将功折罪!」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声低沉的闷雷,在丛台之下炸响,直冲云霄。
第五十三章·会幽州三汉奸屈膝,招孝子安禄山重病(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清晨的幽州节度使官署,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这座曾经属于安禄山的大燕权力中枢,如今已换了主人。
大堂之内,此刻鸦雀无声。三名身着汉家甲胄的将领分立三处,彼此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左侧站着的,是刚刚亲手砍下留守主官贾循头颅、献出幽州城的向润客。
他神色有些局促,不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昔日同僚的鲜血。他是在大军压境、城内大乱时为了活命才暴起发难的,虽然算是献城有功,但要面对那些凶残的外族,心里终究没底。
而在大堂中央,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将领。此人各自不高,却极壮硕,虽同为降将,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倨傲,正是主动大开榆关大门、将胡骑洪流引入中原的吴三桂。他自认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他是与外族主将早有暗自沟通、主动结交的「功臣」,是以在这大堂之上,他身板挺得最直,按刀而立,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相比之下,站在右侧的蓟州守将石敬瑭,气势便矮了一大截。石敬瑭四十多岁,但面相老成,眼神阴鸷深沉,身形略显瑟缩。论起在天汉或是安禄山麾下的官职品级,他其实比吴三桂这个关口守将还要高出半筹。但他心里清楚,在这卖国求荣的买卖里,他这个实在不行了才望风而降的将领,筹码显然比不上主动「
引狼入室」的吴三桂。
三人殊途同归,都做了天汉江山的大罪人,事先也未曾通过半点声气。如今在这胡人即将接管的堂上碰了面,可谓是各怀鬼胎。
不多时,那占据幽州的鲜卑、契丹、女真三部主将便要来此升座。他们三人都清楚,待会儿的应对将直接决定自己日后在新主子手底下的荣华富贵。
石敬瑭干咳了一声,稍稍直起那略显佝偻的腰背,浑浊的目光在吴三桂和向润客脸上扫过,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先互相套个交情,对一对说辞:「
两位将军,待会儿三位胡将升座,咱们这……」
他话未说完,吴三桂便微微侧目,那双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搭腔。向润客则是干笑了一下,眼神躲闪,赶忙把头偏向一旁。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堂外那一阵阵夹杂着异族胡语的狂笑与战马嘶鸣声,如同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地切割着他们仅存的颜面。
堂外蹄声渐近,靴踏青石,先进来的是契丹大将耶律休哥。
此人身形颀长,面色铁青,眉峰如刀。他发型依照契丹旧俗,脑门剃得光洁,两鬓各留一缕垂发,然而身上的甲胄却是一色的汉地制式,铁叶相扣,隐约还带着几分征战未洗净的血腥气。进了大堂,他扫了一眼堂中五人,目光在吴三桂身上略顿了顿,随即用契丹语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语气随意,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便径自寻了个位置站定,再不多言。
那三个汉将面面相觑,石敬瑭勉强堆出一个笑,冲耶律休哥点了点头,幽州将领面对的外敌中契丹最为当前,幽州士卒中也颇有些流入长城内的契丹人,三人便不会说契丹语,也听得出一二分意思,耶律休哥看上去还算和气,石敬瑭笑显得格外空洞。
未几,慕容恪踏入堂来。
他不束发,却也没有慕容鲜卑在关外的打扮,一身衣饰比耶律休哥更贴近汉地士人,若非面目轮廓深邃,乍看竟有几分儒将气度。他进门后将堂中诸人默默扫视一圈,最终只是微微拱手,点头示意,便寻了个位置立定,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几个伪燕降将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却也没有半分轻慢的神气流露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完颜娄室。
他身形不高,却精干得像一根绷紧的弓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上横亘着几道旧疤,从帽盔到皮靴俱是女真打扮,半点汉地风气也无,刀鞘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也不在意,径直走进来,找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往那儿一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堂,像头蹲守猎物的狼。
至此,六人俱在堂中。
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三位汉将想着讨好,又不知该从哪个先下手;耶律休哥和慕容恪语言不通,彼此间虽偶有目光交汇,却也各有城府,不肯率先低头;完颜娄室则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又压沉了几分。
「咱们……这事,总得有个……定论。」
完颜娄室终于打破了堂内的死寂,只是他一开口,那蹩脚、生硬得仿佛舌头被冻住的汉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女真部族悍将,发音古怪,语调更是不分平仄。然而,在座的胡将中,除了他,耶律休哥不屑说,慕容恪不愿先开口,吴三桂等三个汉将又没法把三个部族的语言都听懂说懂,这蹩脚的汉话,竟成了此时这座大堂里唯一能让所有人听懂的共同语言。
这些原是天汉臣僚、天汉朝贡部族将领的人物,要开口商量怎么划分天汉的州郡利益,还得靠汉话沟通,着实有些黑色幽默。
完颜娄室倒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东方:「女真儿郎,已出兵半岛。那高丽,软弱,几天便能打下。」
他没有提及半点关于战利品分配和各部利益的条件,因为那些东西,早在跟安庆绪、史朝义那个短命的「大燕」使团谈判时,就已经白纸黑字地敲定了。他现在只是在通报军情,证明女真人不仅派兵入关,在侧翼也干得漂亮,把天汉的小小属国玩弄于股掌。
「不过,」完颜娄室皱了皱眉,那道旧疤显得越发狰狞,「南边海上,那些矮个子倭人,也登陆了。跟疯狗一样。」
听到这话,一直冷着脸的耶律休哥突然哂笑了一声。他双手抱胸,微微摇了摇头,用略显生硬但比娄室流利得多的汉话接道:「由他们去。那些倭人,身材五短,做我契丹铁骑的前驱,我还嫌他们腿短跑不快。让他们像以前一样,袭扰袭扰天汉的东南沿海,牵制一下官军的粮道,也就是了。他们应该会派使者来幽州,少时我等主君到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耍子。」
他这番极度轻蔑的话语一出,原本紧绷压抑的大堂内,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轻松愉悦的气氛。吴三桂和向润客为了迎合新主子,也赶忙跟着附和地干笑了几声。
一直沉默的慕容恪此时也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耶律将军所言极是。
那些倭人难堪大用,不过是些边角料。至于攻坚破阵的前驱……」
慕容恪顿了顿,虽然面色平和,语气却没带半点仁慈,「不是还有乞颜和建州两部么?他们少喝精悍,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做前驱,去试试南边那些天汉官军的成色,再合适不过了。」
堂中气氛既已稍显缓和,几人索性在客座上随意落了座。耶律休哥拨弄着腰间劈风利刃的刀柄,嘴角勾起,神情极是玩味,继续用生硬的汉话打趣道:「只怕此刻,黎阳那位」大燕皇帝「,还在盼着咱们遵照昔日那份盟约,去替他抵挡官军、扫平后院呢。」
吴三桂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既是卖了天汉,又是背弃了安禄山,这当中的首尾关节,他最是清楚。他干咳一声,拱手道:「这还要仰仗诸位首领英明。若非诸位早有筹谋,暗中遣人与吴某通了声气,这幽燕的关门,又岂会开得这般顺当。」
「非也。」慕容恪微微摇头,神情反倒变得十分严肃,「能有今日这般兵不血刃入主中原的局面,皆因你们汉人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那位司马老太尉,当真是算无遗策。」
听得提及「司马」二字,完颜娄室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下巴,暗自哂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对汉人同室操戈的无尽嘲弄。
慕容恪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饮,只缓声道:「昔年司马懿壮年之时,曾督理辽东军务,在那白山黑水与塞外草原之间,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桩眼线,打通了多少关节。这几年间,正是他那两位好儿子在其中穿针引线,先是促成了安禄山与我五大部的盟约,凭空给了安禄山南下造反的底气;紧接着,又暗中指点安禄山去渗透、操控那冀南的黄天教,搅得地方天翻地覆。」
说到此处,耶律休哥接口笑道:「最绝的,是他司马家一边吃着安禄山的好处,一边又差人越过安禄山,直接与吴将军这等边关守将暗通款曲,把入关的价钱,跟咱们几部又重新谈了一遍。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确是令人叹为观止。」
向润客坐在一旁,只觉脊背隐隐发凉,低着头不多做声。这等将天下枭雄皆算计在内的深沉心机,实在让他这等武夫感到由衷的恐惧。
一直缩在座椅里的石敬瑭,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内情,干瘪的面颊抽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操着沙哑的嗓音脱口而出:「既然司马太尉智计通天,那在下倒有一事不明。前两年朝廷对西南百夷用兵,他司马懿亲自举荐亲信鲜于仲通为主帅,结果调度无方、用人失误,硬生生打了一场丧权辱国的大败仗!连他自己的太尉之职都给败丢了,只得灰溜溜地告老还乡。这……这又是为何?」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吴三桂皱起了剑眉,慕容恪目光微沉,耶律休哥停下了拨弄佩刀的手,就连完颜娄室也收敛了面上的哂笑。这群在这乱世中翻江倒海的枭雄巨蠹,此刻面面相觑,竟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司马老贼的心思,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吞噬了所有的揣测与推断。
那司马老贼,到底图什么?
不仅是石敬瑭那干瘪的嗓音问住了在场众人,这也是近来盘桓在每个被卷入这场天下棋局的人心头,最难解的谜团。
是单纯因为被罢了官,所以心怀怨愤,要报复天汉朝廷?
慕容恪微微摇头,以那老贼这几年在北方展现出的通天手腕,翻手之间便能搅动黄天教内乱、囚禁那几年间让教派影响遍及冀兖并豫的张角,覆手便能挑动安禄山造反、引五胡入关。这等运筹帷幄的绝顶人物,怎可能在前两年的西南战事上,犯下那种连三岁孩童都觉得荒唐的低级错误,导致全军覆没、自己也落得个灰溜溜下野的下场?
他曾经研究过百夷与天汉第一阶段的战斗情况,一般认为司马懿保荐鲜于仲通出战丧师失地,属于识人不明连带了他自己倒台,实际上司马懿作为军界首位,各方面调度都很有问题,甚至也不是严党杨党斗争影响了军务,而司马懿在鲜于仲通大败,他遭到弹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措施,直接就接受了告老还乡。
「不通,实在不通。」耶律休哥摩挲着腰刀,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若说是为了在这大乱之世火中取栗,他司马家如今无一兵一卒,无一寸立足之地。事发之后,那些个在各方势力之间穿针引线的司马家人,竟全都缩头隐没,半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吴三桂听闻,也是面色复杂。司马家的儿子头脑清澈,才为世出,老爹总也不至于是个老迈而昏聩的家伙。
「那司马昭替安禄山与诸位首领谈妥了盟誓后,便星夜赶到榆关,劝说吴某在关键时刻倒戈,开城门放各部入关。」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不解,「
吴某当时见他腹有良谋,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便存了爱才之心,许以重金高官,想留他在身边做个幕僚军师。」
「哦?」完颜娄室粗眉一挑,「他如何说?」
吴三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竟是一口回绝,只道天下将乱,他要去侍奉老父,归隐田园。他们司马家,费尽心机布下这等弥天大局,将整个大汉天下都算计了进去,到头来却不要兵、不要地、不图权势。单纯就是为了让这天下大乱?真真是奇哉怪也!」
「怎的不是?」慕容恪接过话茬,神情愈发肃穆,他与耶律休哥对视了一眼,缓缓道,「早前司马家与我各部首脑搭桥牵线时,也未曾提出过什么了不起的条件。他们虽只是动动嘴皮子,未费一刀一枪,但单凭这居中勾连、促成诸部顺理成章入关的泼天功劳,只要他们开口,莫说是裂土封侯,便是要个几城之地,我等主君也绝不会吝啬。按说,他们总该图些什么才是。」
总不是司马家就是为了看乐子吧?
大堂内,那关乎司马老贼的心思,宛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众人既是揣度不透,索性便抛诸脑后。这帮将天下视作棋局的枭雄巨蠹,旋即将话锋一转,议论起了如今天汉朝廷与安禄山这头困兽的态势。
三位幽州降将为了讨好新主子,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他们早先已将幽燕一地的城防图册、兵马虚实悉数献上,此刻为了表功,又争相卖弄起腹中的韬略来。
「三位大王有所不知,」吴三桂站直了身子,狭长的凤眼中精光一闪,「那安贼禄山,自以为在黎阳称帝便能鼓舞士气,让部下死心塌地。实则如今他麾下还算得上精锐的,不过是黎阳本阵的万余亲卫,以及邺城的蔡希德那万把人。至于史思明、安庆绪等辈,早被官军打得胆寒,如丧家之犬,士气已是荡然无存。
」
慕容恪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用流利的汉话问道:「哦?
那依吴将军之见,这天汉朝廷的兵马,又当如何?」
这便权当是几位部族将帅在闲暇时,逗弄这几个新收降将的乐子。
吴三桂却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天汉疆域辽阔,带甲之士号称百万。然则,这等承平日久的朝廷,兵册上的数字,不过是些糊弄鬼的账目罢了。」
石敬瑭那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也赶忙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吴将军所言极是。天汉这头大象,若是真的倾尽全国之力动员,莫说几部加起来,便是再多一倍,兵卒数量也是远不及他的。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精明,「如今的圣人赵佶,这十来年的弊政,早已弄得天下民怨沸腾、烽烟四起。他登基之前,天汉本就内斗许久,女主祸乱,几位圣人宫变上台,四方军务毁败,丢了西域,退了辽东,西南夷自立,东南倭寇肆虐。赵佶当皇帝没几年就开始对外好大喜功,对内大修宫室,十年前耗费巨亿击败了党项,看似难得地解决掉一股边患,更是膨胀万分,自以为千古一帝,放任朝内党争,边关争功。只不过是运气好,还养出了些能打的大将,如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辈。不过他们和安节帅在河北连番大战,互相消耗,就算一方胜了,天汉都是被掏空了。」
「不错。」向润客终于寻到了插话的缝隙,连声附和,「如今朝廷虽在汴州行宫叫嚣着要再凑二十万大军,可那不过是些临时抓壮丁、凑数的农夫罢了。没了百战老兵做骨架,这等乌合之众,便是拉出百万之众,也不过是给我等铁骑送战功的草芥!」
耶律休哥听得抚掌大笑,震得腰间佩刀嗡嗡作响。他操着生硬的汉话,眼神轻蔑至极:「甚好!这没牙的纸老虎,正合我等心意!待这河北的烂摊子再耗上一耗,便是我等马踏中原、痛饮黄河之时!」
堂中这番闲扯天汉朝廷「纸老虎」成色的言语,惹得三名异族悍将肆意狂笑。
笑罢,慕容恪忽地扫过面前的三名降将。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诸位将军将这天汉局势剖析得入木三分,本将佩服。既然这南边的骨架已散,那接下来我等挥师南下,马踏中原,这开路先锋的差事,少不得还要仰仗诸位将军的赫赫神威了。」
此言一出,吴三桂、石敬瑭和向润客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卖了主子、开了城门,可原本的指望不过是借着这些胡人的势,在幽燕保住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做个顺臣。若真要他们亲自带着本部兵马,冲在最前面去与昔日的同僚、甚至是大汉的百战精锐死磕,这份苦差事,谁愿意揽?
但如今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短暂的僵滞后,吴三桂最先反应过来。他敛去眼底的犹豫,一撩袍袖,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地拱手道:「这是自然!吴某既已弃暗投明,归顺诸位大王,麾下儿郎自当为大军前驱,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石敬瑭和向润客见状,也赶忙跟着一通表忠心,只是那干瘪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慕容恪微微颔首,那眼神却愈发锐利起来,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只是……
到时候诸位将军为我等胡人卖命,要在两军阵前,亲手挥刀砍杀尔等昔日的同袍骨肉,这」数典忘祖「、」引狼入室「的千古骂名,怕是诸位要担上一辈子了。
不知诸位,心中可有芥蒂?」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三桂眼眯了眯,朗声道:「慕容将军多虑了!所谓同族骨肉,不过是那些腐儒粉饰太平的酸词罢了!我等在北疆这苦寒之地,替他赵家皇帝死守边关,风餐露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可南边那朝廷、那些达官贵人呢?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几时将我们这些边军当过自己人?他们既不仁,休怪吴某不义!这骂名,吴某背了又何妨!」
他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些边将积怨已久的实情。
听闻此言,慕容恪、耶律休哥、完颜娄室三将对视一眼,竟是齐齐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好!好一个」不仁不义「!」耶律休哥猛地一拍大腿,生硬的汉话里透着豪迈的许诺,「吴将军快人快语!你放心,我等绝不会亏待了为咱们流血卖命的兄弟!待打进中原腹地,那繁华膏腴之地,金银财宝、锦衣玉食,任凭诸位麾下抢夺,列土封疆,高官厚禄,自然也少不了!」
然而,面对这等「丰厚」的许诺,吴三桂等三人闻言,面皮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们神色各异,向润客暗暗咬紧了牙关,石敬瑭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惶恐,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吴三桂,则也没太过得意。他们毕竟曾是大汉的将领,要亲眼看着这群胡人去蹂躏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甚至自己还要充当帮凶去分一杯羹,自然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一直如狼般蹲守在旁的完颜娄室,忽然操着那蹩脚的汉话,饶舌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再过些时日,各部领兵的将领,便会陆续到了。」他那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抹狂热的光芒,伸出粗粝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咱们的首脑们,也会陆续亲临幽州。届时,便要在这幽州城,设立一个联军的大本营,共谋大事。」
此言一出,大堂内那股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所取代。
吴三桂、石敬瑭和向润客三人闻言,面色齐齐剧变。
他们久在北疆,如何不知那几位草原与白山黑水间的主君是何等厉害的人物?那可都是些吞吐风云、杀人盈野的盖世枭雄!
匈奴的军臣单于,性如烈火,残暴无度,麾下控弦之士十余万,乃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饿狼;突厥的始毕可汗,智计深沉,吞并诸部,威震大漠;契丹那位垂帘听政的萧太后,更是个了不得的铁腕巾帼,将耶律家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女真的狼主完颜吴乞买,为人阴鸷果决,将那白山黑水间的野人训练成了天下最可怖的重甲铁骑;还有那鲜卑的首领慕容皝,文武双全,志在天下。
这五大部族的首脑,平日里为了争夺天汉以北那片苦寒的草原和有限的生存空间,互相之间也是打得脑浆迸裂、血流成河的死敌。然而今日,这等拥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霸主,竟然能放下芥蒂,准备齐聚幽州,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足见他们对分食天汉这块巨大肥肉的意愿,是何等强烈,何等坚决!
吴三桂只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的中衣。不仅是这五大霸主,慕容恪方才提过的那两个新晋崛起的部族首领——乞颜部的铁木真和建州部的努尔哈赤,虽是作为前驱炮灰南下,但能在那等恶劣环境下杀出头来的人物,又岂是易与之辈?自然绝不是什么善类。
更令人心中不安的,是连那孤悬海外、如毒蛇般蛰伏已久的倭国,此番也要派要员与会,共同瓜分这天汉江山。至于那漂洋过海而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前竟还一无所知。
一张由北方最顶级的猎食者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已在这幽燕大地上彻底张开。而天汉王朝,那头正在内战泥潭中苦苦挣扎的巨象,似乎已注定要成为这场旷世盛宴上,任人宰割的血肉。
如果说各部比起天汉只是小小的狼豺,如今想要瓜分天汉地狼豺太多,莫说一头病象千疮百孔,就是一头醒狮怒吼,又能抵得过围攻么?
胡骑入关,犹如饿狼投林,军纪本就荡然无存。自榆关向内,沿途村镇早被劫掠一空,屠戮甚众,但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不过,慕容恪、耶律休哥这等异族名将倒也绝非不知进退的莽夫。他们深知幽州、蓟州乃是献城归降,且向润客等人的原幽州守军尚有建制,若是一入大城便纵兵大肆屠戮,恐激起残军哗变,反生事端。是以几位大将联合下了军令,命各部暂且收敛爪牙,待到正式挥师南下天汉腹地时,再放开手脚敞开了抢。反正如今幽州府库的库门大敞四开,堆积如山的钱粮锦缎任由他们取用,倒也什么都不缺。
然则,军令终究锁不住兽性。明面上的屠城虽是免了,但暗巷深宅之中,那些无组织的抢掠奸淫之事依然屡禁不绝。幽州城内,时不时便有女子的惨叫与财物被砸碎的声响划破长空,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留在城中的原幽州兵卒,眼睁睁看着乡党受辱、妻女遭凌,直气得目眦尽裂、钢牙咬碎。他们死死握着刀柄,指甲掐进肉里滴下血来,却慑于胡骑的淫威与主将的降令,敢怒而不敢言。直到这一刻,这群昔日的边关骄子才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家财被抄掠、女人被蹂躏的锥心之痛。
何其讽刺!这等家破人亡的惨剧,恰恰是他们和他们的袍泽,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于河北大地上对天汉百姓做过的勾当!甚至南下的燕军在做下的滔天恶业,比目前各部联军还要残暴些。天道好轮回,如今报应不爽,全落在了他们自家头上。幽州兵们心中明镜一般,眼下胡人尚且算是在「克制」,待到将来诸部首脑齐聚,彻底撕下伪装放纵劫掠的那一天,这等苦难只会成倍地加诸于幽燕大地。
绝望与悲愤交织之下,终于有那血性未泯、实在忍无可忍的兵卒,趁着夜色当了逃兵,开始三三两两地向南仓皇逃窜。
不过短短数日,这老家沦丧的血泪噩耗,便被这些逃兵带过防线,如瘟疫般传遍了冀南的叛军大营。盘踞在中山一带与安庆绪残部融合的溃军、龟缩在广年城内的史思明部,乃至一路仓皇撤退、最终在邺城与蔡希德合兵一处的安禄山本阵,自上而下,皆听闻了这字字泣血的幽州惨状。
那曾经不可一世、满心想着改朝换代的「大燕」军心,在这一刻,伴随着将士们面朝北方的恸哭声,彻底坠入了万丈深渊。
胡马南望,边风如血。
当天汉宣和四年六月初的烈日炙烤着中原大地时,邯郸故城降将田承嗣率领三千幽州俘虏,于丛台之下单膝叩首、向骁骑将军孙廷萧宣誓倒戈效命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的利箭,不仅射穿了河北战场的重重迷雾,更跨越了太行黄河,传遍了天南地北。
自三月黎阳起兵、安禄山悍然反叛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有一支成建制、由昔日手握重兵的正牌主将亲自率领的燕军,在战场上当着万军之面,向大汉官军彻底投降!
这份震慑,远比攻下一座坚城、斩杀千百敌军来得更为诛心。它就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本就千疮百孔的「大燕」心脏。
这则噩耗传至邺城,正龟缩在此处、刚刚在蔡希德的严密城防下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安禄山,当场便仰面喷出一口黑血,那庞大如肉山般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床榻上,眼白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次的打击,比之幽州沦陷更甚。安禄山原本就背生毒疮、日夜饱受煎熬,此番急怒攻心之下,病情陡然加重,连日高烧不退,甚至已到了无法清醒起身、会见麾下众将领的骇人地步。
主君卧榻不起,邺城内的燕军将官们犹如群龙无首,面上虽还在呵斥兵丁固守,内心深处却早已各自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当初安禄山在黎阳孤注一掷地穿上那身龙袍、建国称「大燕」时,本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勉强之举,是在邢州大败后的自我壮胆。而如今呢?那支撑起他们南下造反底气的「老家」幽州,已被胡人端了个底朝天;前线战局更是每况愈下,原本势如破竹的浩大领土,生生被孙廷萧、岳飞等人压缩在黎阳至邺城这逼仄的南北两块死地里。
短短数月之间,这群幽燕骄兵跟着安禄山,从起兵时的摧枯拉朽,到兵临城下的僵持,再到中路崩盘时的大胜狂欢,紧接着却又急转直下,落得个家破人亡、四面楚歌的境地。这等如同在刀尖上翻滚、大起大落的命运,早已将他们的锐气消磨殆尽。
更令将领们心生恐惧的是,主君如今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偏偏那名正言顺的世子安庆绪,此刻还远在北边中山一带收拾残局、收拢溃兵,根本不在身边!
万一……万一安禄山这头病虎挺不过这一关,这四面漏风的邺城,这摇摇欲坠的「大燕」,究竟该由谁来做主?又要将这几万疲军带向何方?
好在,或许是这乱世的枭雄命不该绝,又或许是那强横了一辈子的杂胡底子终究起了作用。到了六月初五这天傍晚,安禄山那滚烫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烧,竟是奇迹般地退了几分。
他艰难地撑开那双浑浊充血的小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声。守在榻前的严庄和高尚赶忙凑上前去,只听得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幽州节帅,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道命令:
「召……召我儿庆绪来……来邺城……」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榻边缘,指节泛白,「快……要快……」
这道如夜枭般的低语,穿过邺城重重防线,隐秘地向北飘去。
在这六月盛夏的焦灼中,官军与叛军之间的河北战局,竟奇异地再次陷入了不尴不尬的僵滞状态,仿佛两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各自蜷缩在各自的领地,谁也不敢率先亮出最后的獠牙。
北方幽燕全境失守、逾十万胡骑肆虐的震撼,对于天汉朝廷而言,无异于一场席卷天下的海啸。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彻底剿灭安禄山的急迫。
自徐世绩、陈庆之联手收复了安禄山仓皇逃离的黎阳一带后,官军的南线主力便如被施了定身法,竟未趁势向北推进一步,去趁他病要他命、进军合围那孤岛般的邺城。反倒是一直在邺城郊外压制蔡希德的秦琼等人,接了孙廷萧的军令,悄然收拢了对邺城的包围圈,率部向北退回了邯郸故城修整。
并非官军生了怯意,而是这天下的大棋,已容不得他们在此刻与一头困兽进行玉石俱焚的死斗。而入夏北方平原连番大雨的到来,也在拖缓行军作战的节奏。
无论是汴州行宫里那位被吓破了胆的圣人,还是前线浴血的众将,心中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旦为了彻底吃掉安禄山而将手中的家底拼光,待到那五大部的铁骑洪流携着毁灭之势南下时,天汉将再无一兵一卒可战!
基于这种令人窒息的战略收缩,原本驻扎在邢州一带的孙廷萧麾下骁骑军主力,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逐步向南汇聚到了邯郸故城这处咽喉要地。如此一来,邢州一带便完全交由战岳飞节制。
至此,在这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平原上,天汉军队的战略部署经历了一场惊人的重塑,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型长蛇,自北向南,赫然成型:
最北端,是常山、中山一线,由郭子仪、彭越率领的精锐死死盯住安庆绪残部,并时刻防备着滹沱河以北可能涌来的铁骑;
其下,是横亘在咽喉的邢州,由声势大振的岳家军驻守,他们向南协助孙廷萧盯住史思明,向北随时准备支援郭子仪彭越。
再往南,是孙廷萧亲自坐镇的邯郸故城,汇聚了骁骑军主力与张宁薇的黄巾新军,乃至刚刚收编的田承嗣等幽州降卒,史思明兵力已经不足,绝不敢硬碰,邺城方向的安禄山本阵如果北上,便可联络岳飞;
紧接着,是黎阳一线,由徐世绩陈庆之构筑起铜墙铁壁,防备着邺城叛军的困兽之斗,兵力充足,且有白袍军的生力骑兵;
而这长蛇的最南端,便是那号称要凑齐「二十万」大军,实则空虚慌乱的汴州御驾大本营。
相应地,在这条钢铁长蛇以东,大燕叛军残余的势力,也迫于形势,形成了一条彼此勾连更为松散、摇摇欲坠的草蛇:北端是中山一带安庆绪勉强收拢的溃军,中段是广年城内史思明那群惊弓之鸟,最南端,则是死守邺城、主君昏迷的安禄山本阵。
这两条长蛇在这炎炎夏日中彼此对峙、互相牵制,而在它们更北方的阴影里,那张由五胡编织的死亡巨网,正无声无息地收紧。
雨水带来了野草疯涨,去年撂荒地田地今年更是成了泽国,叛军南下之时未逃难的百姓也不敢返回开垦,有人去依附尚有屯粮的城池要饭,有人在没有兵马肆虐的山野挖野菜啃树皮。
天汉收复的城池,文官尝试做一些收拢百姓安抚的工作,在邯郸邢州卓有成效。
在这令人窒息的战略对峙中,西北方的风云亦生变局。
凉州节度使赵充国,这位历经三朝、稳如泰山的老将,本是分出了郭子仪等精锐后,奉命守稳河西兼顾关中,以此作为天汉最后的屏障,防备匈奴突厥直接自西北方向叩关南下。然而,数日之间,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与突厥的主力竟未强攻雁门或直取关中,而是出人意料地如洪流般东进,一头扎进了幽燕那个被吴三桂打开的无底洞,欲与诸部会师!
这一动向,犹如在天汉王朝的头顶悬起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赵充国敏锐地察觉到西北压力的骤减与河东防线的空虚,当即上书汴州行宫,请示是否将凉州军主力东调,进驻河东以作战略支援,随时应付这股即将成型的超级骑兵集群。
这道奏疏,在汴州那座临时拼凑的行宫大殿内,乃至远在邺城那座死气沉沉的叛军官署中,同时掀起了关于天下大势与破局之法的激烈筹谋。
汴州行宫内,六月酷暑难当,大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随驾东巡的文武官僚们,在听闻赵老将军请命东调的奏报后,立刻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
首先是对赵充国这支精锐去向的算计。
左相严嵩虽然留在长安,但随驾的严党以秦桧为首,毫不掩饰他们对前线将领的忌惮。秦桧直言不讳地进言:「圣人明鉴!赵老将军若是东来,不应只去河东,最好是直接率军来这汴州,拱卫行在,做中军的骨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居心叵测的语重心长:「圣人,如今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各路大将皆在外领兵,手握重权,且战局胶着、音讯难通。圣人手中,必须得有一支直接控制、如臂使指的精锐!那赵老将军麾下的凉州铁骑,可是天汉最后一支与叛军纠缠的百战之师啊!」
「秦中丞所言……确有道理。」赵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著颤,「那便准了,命赵充国速速率军来汴州护驾。」
这道决定,通过得竟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顾忌河东防线的空虚,更是在太子人在长安,有监国责任的情况下,跨过他调走最适合拱卫长安的部队。
随后,大殿内的议论,便转向了对邺城叛军动向的预测。
对于线报传回的「安禄山重病垂危、吐血昏厥」的消息,这帮久历官场的文官们,竟是一个都不敢完全相信,生怕这又是那胡儿的什么诡计。
在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终于有那脑子进水的庸臣,在这等亡国灭种的关头,抛出了一个足以令前线将士气得吐血的荒谬提议:
「圣人……既然那安禄山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又被胡人断了后路,不如……
不如咱们同他议和算了!甚至,最好是派使者去,同那草原各部也议和!」
那官员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太平大道,「那幽燕苦寒之地,胡人既已占了,割让给他们便是。至于安禄山……他麾下终究还有几万亡命之徒,不好赶尽杀绝,倒不如……不如将这河北南部的州郡,干脆割裂出去,封给他做个藩国,就当是给咱们大汉,在这中原与那草原各部之间,留一道挡刀的缓冲墙吧!」
此等丧权辱国、割肉饲虎的言论一出,在这大殿之中,竟未立刻招来怒斥,反倒引得好些官僚微微颔首,目光闪烁。
这汴州行宫里的满朝朱紫,在胡骑入关的隆隆蹄声面前,已经彻底失了智。
这等荒谬绝伦的议和闹剧,还未及汴州行宫里的软骨头们真的付诸行动,远在北方的中山大营内,一场关乎「大燕」生死存亡的暗中勾兑,却已然抢先一步拉开了帷幕。
主角是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少主安庆绪,而主动找上门来的配角,竟是那亲手主导了幽燕崩盘、引五胡入关的罪魁祸首!
宣和四年六月初七,烈日当空,湿热之气令人烦躁。
安庆绪那座由溃兵勉强支撑起的帅帐外,忽然来了一队不速之客。这支队伍人虽不多,却令守营的燕军将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首之人是安庆绪的「老熟人」——那位曾在数月前,作为中介替安禄山与草原各大部促成那份「互不侵犯、共谋天下」盟约的司马家次子,司马昭!
而跟在司马昭身后的那五道身影,安庆绪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五人,皆是穿着各异的胡服,神情倨傲。
左首那名身材魁梧、眼神如狼的汉子,正是匈奴密使赵信;其旁那名精干悍勇、满脸风霜的,是突厥密使执失思力;中间站着的,是那名老于世故、眉宇间透着狡黠的契丹密使萧挞凛;右侧那两名面容冷酷如铁的,则分别是女真密使完颜希尹与鲜卑密使慕容麟。
这五人,正是当初与安庆绪拍胸脯保证、签字画押订立盟约的原班人马!
「砰」的一声巨响,安庆绪手中的酒盏被狠狠砸碎在地,刀斧手便各自向前,把来人后路兜住。
「好哇!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畜生不如的东西!还有你,司马昭!你这奸贼!恶贼!逆贼!」安庆绪气得浑身发抖,一张本就缺乏英气的脸庞因狂怒而扭曲变形,「你们如今竟还敢大摇大摆地送上门来找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帐下那几人,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来人!来人!把这几个言而无信的杂碎,全给我推出去,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
帐外甲片铿锵,如狼似虎的刀斧手闻声而入,明晃晃的钢刀瞬间便架在了司马昭与那五名密使的脖颈上。
面对这等杀机,那五名胡使倒也硬气,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那被刀架着脖子的司马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摇摇扇子,竟在这杀气腾腾的帅帐内,仰天发出一阵极度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客绝境之下必修此道,这笑声里透着三分讥讽、七分悲悯,直笑得安庆绪心里发毛。他那本就强撑起来的色厉内荏,在这狂笑声中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笑什么?!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安庆绪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挥下的手还是不自觉地顿住了,「刀斧手……暂且退下!」
刀刃离开脖颈的瞬间,司马昭施施然整了整略微凌乱的青衫衣襟。他环视了一圈这座简陋且透着死气的帅帐,这才用一种看可怜虫般的眼神看向安庆绪,侃侃而谈起来:
「安少主息怒。在下发笑,是笑少主死到临头,竟还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司马昭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等今日前来,不仅不是找死,反而是带着各大部主君的极大诚意,来救少主地啊!」
安庆绪冷哼一声:「救我?你们把我的老底都掏空了,莫非还敢觍着脸谈合作?当我是傻子吗?!」
「此言差矣。」司马昭摇了摇折扇,那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的盟约,是基于令尊能横扫中原、坐稳长安。可如今呢?令尊兵败邢州,困守邺城,大燕主力早已折损大半。这等局势下,各大部顺应天时入关取利,也是情理之中。但这并非意味着,我们便不能继续合作了。
」
他顿了顿,折扇一指那五名密使,抛出了一个足以令所有陷入绝境的枭雄心动的筹码:「少主且想,如今这河北南部,官军重兵合围。只要少主点个头,大燕这几万残兵依旧能与我等诸部互为呼应。待到将来我五大部彻底踏平这天汉江山、分割天下之时,作为大燕的唯一继承人,少主虽不敢说坐拥天下……」
「但至少,诸部主君可以保证,许你一个裂土封疆!这幽燕以南、中原腹地,总能给你留出一个富甲一方的节度使地盘,保你一世荣华!不知意下如何?」
第五十四章·带孝子起心谋逆,贤美人杯酒赚泪
帅帐内,司马昭抛出的筹码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心湖。
安庆绪虽说在带兵打仗和收买人心上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否则也不会在邢州被孙廷萧和岳飞像打狗一样赶回中山。但这乱世中摸爬滚打的枭雄之子,若是连这等最基本的生死账都算不明白,那他也活不到今日。
叛军的巅峰期早已被官军的铜墙铁壁生生耗尽了,如今这副残破的骨架,若是跟天汉朝廷那条盘踞在太行以东的长蛇耗下去,早晚是被活活耗死的下场;若是全军北返,以目前这几万丢了老巢、士气崩盘的疲军,去跟那逾十万兵强马壮、如狼似虎的五大部铁骑叫板,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纯属找死。
更何况,父帅安禄山如今病入膏肓,连清醒理事都难。那邺城的几万大军,已是没了主心骨的无头苍蝇。所谓大燕的那一点疆土,被官军从北、中、南三面死死钳住,向东去青州,向西去并州也是不成立的。
因此叛军必败,这是没疑问的。
投降?
安庆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将士、甚至如田承嗣那等降将,若能幡然悔悟,或许还能在孙廷萧手底下谋条活路。可他安庆绪呢?他是安禄山的嫡长子,是这倾覆天下、涂炭生灵的首恶元凶之一!天汉朝廷或许能容得下千万人,却绝不可能容得下他们父子二人!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一条虽然屈辱、虽然要与那些刚刚屠戮了自己老家的饿狼共舞,但却也是唯一能让「安」这个姓氏,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继续享受裂土封疆之荣华的生路。
短暂而又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
安庆绪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依然挂着温润笑意的司马昭,以及那五名面无表情的胡族密使。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我……答应了。但给我的地盘,绝不能是贫瘠之地。若是你们再敢背信弃义……」
「少主多虑了。」司马昭「啪」地合上折扇,拱手一揖,那双狐狸般的眼眸里闪烁着阴谋得逞的精光,「司马昭预祝少主,早日得掌大权,再振大燕雄风。」
就在安庆绪与司马昭使团达成这桩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后不久。
天汉宣和四年六月初七夜。
安禄山的紧急手令,快马加鞭地送入了中山大营。
安庆绪看着那份手令上凌乱虚浮的字迹,眼中没有半分对病重老父的担忧,反倒燃起了一团炙热的野火。
他立刻传令全军收缩防线,点齐了三千最精锐的心腹亲兵,抛下了这北部的烂摊子,星夜兼程,向着那座困兽犹斗的邺城,南下而去。
安庆绪这一趟南下邺城之路,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狼狈不堪。
他要越过官军的防线,让他向信使一样轻装简从自己一个人去,他是不敢的,必须带上兵马壮胆,但带着兵就瞒不过沿途的官军。
自中山出发,他专拣那偏僻的东部平原小路,一路昼伏夜出,鬼鬼祟祟。
当大军悄然逼近邢州地界时,安庆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可是岳飞的防区!那支在邢州血战中几千人硬是登城破城,将他地部队杀得哭爹喊娘的背嵬军,简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果不其然,尽管千小心万谨慎,还是在途经一处林地时,惊动了岳家军的游动哨骑。一阵凄厉的鸣镝声划破长空,吓得安庆绪肝胆俱裂。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地将殿后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当了弃子,留给岳飞的追兵去啃,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半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
丢盔卸甲地逃进了广年一带,安庆绪却并未觉得安全几分。
这里,是史思明的防区。
一个月前在邢州的那场决定性血战中,正是他安庆绪贪生怕死、率先弃城而逃,导致史思明那引以为傲的曳落河铁骑腹背受敌,遭受了毁灭性的致命一击。
如今,安庆绪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史思明此刻心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
「绕过去!不准停留半步!」
安庆绪满头大汗地伏在马背上,连派个人去广年城打声招呼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样,安庆绪战战兢兢地绕过了广年,又如履薄冰地躲避着邯郸方向孙廷萧派出的斥候,几经生死,终于在六月十一的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犹如一窝耗子般,狼狈地钻进了邺城。
蔡希德、严庄、高尚等一众高级将领、谋士,早已在城门内等候。见安庆绪灰头土脸地入城,众人面色虽各异,却也只得强打精神,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行了那可笑又可悲的「太子」大礼。
「恭迎太子千岁!」
听着这声呼喊,安庆绪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喜怒无常、残暴嗜杀的亲爹了。
安禄山一向看不上自己,自己不仅在邢州一败涂地,更是将北边那大片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要地丢了个干净,如今又这般如落水狗般逃窜回来。若是安禄山此刻清醒着,见了他这副德行,怕是第一句话便是「推出去砍了」!
安庆绪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地在严庄的引领下,走向了安禄山养病的中军大宅。
然而,当他怀着必死的心情,颤颤巍巍地迈入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腐臭气息的内室,看到病榻上那一幕时,安庆绪却愣住了。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胡汉将领双股战战的幽州节度使;
那个在黎阳狂妄称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
此刻,却只是一滩瘫软在榻上的肥硕烂肉。
安禄山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原本油光水滑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溃烂的毒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嗬嗬」怪响,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枭雄气焰?
看着这尊行将就木的肉山,安庆绪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对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消弭的庆幸;有对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将倾的恐惧;但更多的,竟是一丝隐隐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
床榻上那滩「烂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撑开了重逾千斤的眼皮。安禄山那浑浊失焦的瞳孔缓慢转动着,终于看清了跪在榻前、浑身发颤的安庆绪。
出乎安庆绪的意料,那预想中劈头盖脸的狂怒与责骂并未降临。安禄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日薄西山、英雄迟暮的灰败。
「庆绪我儿……」安禄山的声音犹如破损的风箱,嘶哑而漏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粗重地喘息良久,「为父不行了。」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浮肿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其实……去年岁末,去那骊山华清宫面圣之时,我便已深觉这具身子…
…熬不住了。背上的毒疮,骨子里的虚耗……起兵反叛,看似气吞万里,实则…
…实则是孤注一掷罢。只是没想到……这仗才打了三四个月,这身子,竟败坏得这般快……」
说到此处,这头昔日横行北疆的巨兽,眼中猛地迸射出极度不甘与悔恨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可恨我……识人不明!竟让留守幽州的那些逆贼,出卖了咱们老家!幽州……朕的幽州……」
急怒攻心之下,安禄山猛地挺起上身,喉咙里发出一阵可怖的「咕噜」声。
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安庆绪的脸上、身上。
「父皇!」安庆绪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膝行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安禄山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
安禄山重重地跌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嫡长子,仿佛要将这最后几句话钉进他的灵魂里。
「我死之后……绝不可投降朝廷。」安禄山喘息着,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残酷与清醒,「你……不可折了我的名头……必要死战到底……」
安庆绪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的衣料,一言不发。
「你听着……」安禄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铁,「我死以后,你应与史思明等人……交好。你本事不行,性格又……暗……暗弱……」
安禄山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我会……发下诏命,宣布放弃……帝号……让……让史思明来黎阳主政……统帅诸军……你,你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众作战……就是了……」
内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安禄山那犹如破钹般的喘息声在回荡。他以为,这是他作为一个将死的老父,能为这个暗弱的儿子铺就的最后一条活路。
安庆绪跪在沾着血污的青砖地上,大脑已是一片轰鸣宕机。
他那并不聪明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疯狂搅动。父亲的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能力,剥夺他的权力。但他心里却如明镜般透亮--若真按这遗命行事,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领,他安庆绪莫说是什么狗屁「富家翁」,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这四面楚歌的死地,丢了刀把子,那便只配做任人宰割的彘犬!
就在安庆绪咬牙切齿、满心绝望之际,床榻上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安禄山,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怪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虚空,干瘪的嘴唇剧烈翕动:
「还有!绝不可与五胡……媾和……让史思明务必打回去,报仇雪恨……我还能坚持些日子……我会把刚刚说的,全部诏命众人……你按我说的办,不得有误……」
而榻上的安禄山,在挤出这最后一句遗言后,仿佛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如一条搁浅的死鱼般,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翻起了白眼。
「父皇……父皇?!」安庆绪胡乱地唤了两声,见安禄山已无回应,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烦躁、恐惧与对权力流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戾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血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宛如坟墓般的内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交权给史思明是死,若安禄山真的下令全军听史思明的,不就完蛋了?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与司马昭以及那些胡人订下的那份裂土封疆的密约。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安禄山也要断了这条路,不许燕军和五大部媾和。
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刚走到大宅的正厅,安庆绪又迎面撞上了两道如幽灵般静候多时的身影。
严庄与高尚。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显得尤为阴沉莫测。
「太子殿下,」严庄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音,「陛下他……可是有何遗命交代?」
安庆绪默然不语,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严庄和高尚两人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试探与寒暄,只是如两道如影随形的暗影,悄无声息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直走出了那透着死亡气息的中军营门,来到了夜风微凉的空地之上。
「节帅已是病入膏肓。」
严庄忽然停下脚步,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用一种平淡、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声音缓缓开口,「少将军,还是要早作打算呐。」
安庆绪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严庄。节帅?安将军?
这几个字眼,仿佛几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安庆绪的脸上。严庄没有称呼安禄山为「陛下」,也没有称呼他为「太子」!这在这戒备森严的中军大营里,简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这两个老狐狸,在这等主君垂危的当口,到底存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未等他发问,严庄和高尚对视了一眼,竟是齐刷刷地一撩长袍的下摆,在安庆绪面前拱手长揖到地。
「世子。」高尚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与决绝,「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世子若不早作打算,兵权一旦旁落……世子的身家性命,乃至咱们这帮跟着安家造反的旧部,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严庄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低沉如咒语:「我等,愿为世子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安庆绪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目光在这两个跪伏在地的谋士身上来回扫视。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两人,是看穿了安禄山命不久矣,更看穿了他安庆绪不甘心交出兵权的恐惧。他们,这是要推着他,去走那条最血腥、最违背人伦,却也是唯一能彻底把控权力的绝路!
安庆绪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他那张本就阴郁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良久,他微微眯起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干涩、却透着无尽杀机与野心的话:
「这城中……我能控制得住?」
安庆绪在邺城的蠢动并无人在意,他穿过防区的事,孙廷萧当天就知道了,但几天下来,他也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正常安排部队外紧内松,一方面紧盯邺城的动向,但不挑战,邺城不动便也不动;一方面整备部队,轮换修整,对近来的功勋进行奖励。
六月十五月圆,孙廷萧安排全城会餐,架锅熬菜,杀猪烹羊。
是以丛台上的楼阁院落内,也就成了这五个姑娘难得放松的「闺蜜聚会」。
女子们有些水酒小菜就够,也不必奢华。
「这日子,当真是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消停。」鹿清彤放下手中的粗瓷碗,「自打上个月邢州血战过后,已是快一个月了,全线竟都没再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比起三月中到五月初那两个月里,这几日安静得简直让人心里发毛。」
这话让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确实如此,仗继续打下去,大家眼前有事可做,要刀山血海,顾不得多想,但现在三方势力夹在河北大地不动,反而让人抓心挠肝,想到未来将有的爆裂,难以安心。
但就在这当口,赫连明婕却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想那些以后的破事儿干嘛!」
这来自大草原的小公主,压根儿不在乎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只见她将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直接踩在了石凳上,豪气干云地比划着,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鹿姐姐,苏姐姐!你们是没看见,前几日将军收服那田承嗣的时候,那场面,简直是太绝了!」
赫连明婕当下便唾沫横飞地将那几日自己如何领命、如何故意「放松看管」
引得那些俘虏串联作乱、又如何伙同张宁薇安排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杰出表现」,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
「你们是不知道啊,田承嗣一开始还瘫在太师椅上装死狗呢!」赫连明婕双手叉腰,学着田承嗣那副绝望的模样,惟妙惟肖,「结果一听将军说放他们回幽州去跟胡人拼命,那老小子『蹭』地一下就蹿了起来,跟诈尸似的!连滚带爬地冲上这丛台,脑门都磕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咱们将军收留他当个大头兵!
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这番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直把鹿清彤和苏念晚听得入了神。即便是一向安静清雅的鹿清彤,也被赫连那夸张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而苏念晚更是用袖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笑闹了一阵,夜风吹拂起鹿清彤散落的一缕发,在这跳跃的烛火下,衬得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愈发显得有些苍白消瘦。
在这五美之中,若论起对军中事务的操持与用心,鹿清彤认了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自打进了这骁骑军的大营,从粮草调度、军械核算到书吏体系的建立,她简直是把一个人掰成了八瓣来用。
是以今日好不容易姐妹齐聚,众人把她拖过来,不许她想那些案牍事务。
「今天你就说破大天,也得在这儿乖乖陪我们喝酒!」玉澍郡主一把按住想要起身去前堂探看的鹿清彤,「莫要再累伤了!咱们孙大将军可是个不长心的,成天就知道使唤人。之前在邺城你受的伤还没好彻底呢,一路奔波也没休养。他不管你,姐姐妹妹们管你。」
她这话说得半是娇嗔半是埋怨,嘴上虽骂着那个男人,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却又藏不住那份只有她们这些小女儿家才懂的、对那个男人的纵容与深情。
苏念晚也是轻叹一声,伸出温软的手握住鹿清彤微凉的柔荑,心疼道:「郡主说得极是。将军他心里装的是天下大局,有时候难免粗心了些。可你这瘦弱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这般日夜不歇地熬煎?」
鹿清彤被这几个姐妹按在石凳上,听着她们这带着爱意的数落,心中不由淌过一股暖流。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透着理智与清明的美眸里,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温润的笑意。
「好啦好啦,我坐下便是。」她反握住苏念晚的手,温声解释道,「你们也是错怪他了。这几日虽说战事看似消停,可那也是外松内紧,这大军里的事情,只多不少啊。前阵子在邢州,刚刚打散吸纳了那仇士良留下的残军,光是打乱建制、重新整编造册,就费大劲。骁骑军战马折损严重,急需从各处调拨马匹补齐建制。如今咱们又回了邯郸……」
鹿清彤说到军务,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有条不紊地盘算着,「田将军反正,三千多号降兵刚收进来,更是个棘手的烫山芋。如何打散分配到各营?又该派哪些老成书吏去他们中间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变成真的忠诚可靠地官军?这些桩桩件件的账目、文书,今夜我不去操劳,明日一早也是要堆在案头的呀。」
她这话还没说完,玉澍郡主已经不依地撅起了小嘴。她将手轻轻覆在鹿清彤那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背脊上,隔着薄薄的衣衫,几乎能摸到那凸起的骨节。
「我不管!就算天塌下来,你今晚也得乖乖地坐在这儿,吃肉、喝酒、歇着!」
玉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那双晶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鹿清彤,「身子又单薄了……师父没良心不知道心疼,咱们姐妹还得疼你呢。你呀,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些日子我也弄懂了一些军务,咱们能帮得上忙的琐事,明天起,你只管分派给我们便是!」
听着玉澍那带着几分孩子气却又无比真诚的许诺,鹿清彤心中微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俏皮地微微吐了吐粉润的小舌头,流露出一抹被娇宠着的小女儿态。这几个月来,在座的姐妹们与她可谓是生死与共,无论是张宁薇的统兵、苏念晚的救死扶伤,还是赫连与玉澍在危局中的挺身而出,都早已深度参与到了骁骑军的运转之中。若论起分担事务,她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帮手。
被这群曾经的「情敌」、如今的「战友」这般围绕着关心,那种感觉,当真是比独自一人在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苦熬,要舒服熨帖得多。
其实,方才她口中那看似繁杂如乱麻的军务,在她那颗聪慧绝伦的大脑里,早已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如今孙廷萧麾下的兵力,虽成分复杂,却也已初具规模:核心的骁骑军重骑尚存两千余骑,那是一锤定音的底牌;而由黄巾军、各地郡县兵、田承嗣降卒,以及和岳飞平分后消化掉的那批仇士良部杂牌军,七拼八凑地整编出了一支约莫三万人的步兵大军。
只要能趁着这战事稍歇的宝贵空窗期,加紧操练、磨合战阵,将军心士气重新凝聚起来,恢复到三月刚与安禄山开战时那种如臂使指的精锐程度,便有了本去应对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更为惨烈的国战。
坐在一旁的张宁薇,素手轻轻转动着粗瓷酒碗,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作为黄巾新军的实际统领,她对这支大军底细的了解,比之鹿清彤那是只多不少。
「其实,自打他那日单骑返回邯郸、于丛台之下收服了田承嗣那帮哀兵以来,」
张宁薇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对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钦佩,「便已暗中下令,着手从那三万步兵里,拔擢那些有些根基、可堪造就的好苗子,准备充实进骑兵队伍了。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些来去如风的胡骑,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好在咱们在邢州和邯郸两战,缴获了不少叛军的战马。要补齐骁骑军原本的建制,倒也不难。只是……将军的胃口,可远不止于此。」
「那是自然!」赫连明婕嘴里嚼着牛肉干,含混不清地插嘴道,「萧哥哥说了,他要效仿幽州编制将这支重骑兵扩充,一人双马到三马!他还一直在琢磨一套规制:快速奔袭时,人马皆不披甲,人甲分离驮马,让战马不必同时承受人甲地重量,以求神速;待到抵近战场、准备冲锋前,一部分兵士迅速披挂重甲,快速上马冲击敌军薄弱处,其余的再人马披甲整队,准备迎击敌方骑兵。这次邢州血战,虽然只是初试锋芒,有了个雏形,但到底还是不够规整,临阵换甲时还是耽搁了些许战机,驮甲的马怎么带着狂奔,甲胄怎么打包到场后穿的快,都得研究。」
说到这儿,这小公主骄傲地扬起了那白皙的下巴,拍了拍自己尚未完全发育丰满的胸脯,一副邀功的模样:「为了这事儿,我前些日子已经私下派人到赫连部定居的各郡,联络那些部族元老了!」
「哦?」鹿清彤和苏念晚皆是微微一愣。
赫连明婕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孙廷萧的嗔怪,却又透着骄傲:「以前萧哥哥总是护着我们,不让赫连部继续做打仗的附庸,只让咱们内附之后,安安心心地在平原上学种田,学围栏养畜,过安生日子。骁骑军里也只是要了几个养马驯马地高手去做骑兵教官罢了。」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与倔强:「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知会了父亲和长老们,让部族里那些精通相马、驯马和骑射的好手,统统过来给他效命!他再想拦着,我可不依!」
说到兵力补充整备,鹿清彤又有话说。
「其实……将军他心里,一直藏着一番苦心,只是不曾对旁人明言罢了。」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酒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对那个男人的深切理解。她环视着几位姐妹,娓娓道来: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在邺城,徐将军与岳将军的前锋刚刚抵达时,将军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出城决战?甚至不惜违抗那两个监军的旨意?」
众人皆是微微一怔,这也确实是盘桓在她们心头许久的疑问。按理说,等官军大部队集结完毕再打,不是更为稳妥么?
「那是因为,将军从一开始,就不想打那场几十万大军对杀的消耗战。」
鹿清彤轻叹一声,道破了这其中的关窍,「他当时的盘算是,安禄山在邯郸、邺城连续受挫、士气下降,利用咱们手中最锋利的精锐,配合已经到位地徐岳前锋,快速突击擒贼擒王,然后趁机招降、尽可能地保全并整编那支原本也是大汉边防精锐的幽州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鹿清彤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深沉的夜色,「一旦几十万人摆开阵势死磕,一方面我方难于统一指挥,一方面双方惨烈消耗,最终便宜的,只能是那些早就在长城外虎视眈眈的草原各部。」
女子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震撼不已。回想起那场荒诞而惨烈的邺下之战,仇士良带来的乌合之众填了沟壑,官军精锐死伤惨重,恰恰应验了孙廷萧的担忧。
而这也解释了,为何当仇士良带着那杂牌大军到来后,孙廷萧反而冷眼旁观,不想出战了。因为人一多,指挥便会冗杂僵化,再难打出那等灵动致命的突袭;而安禄山那等枭雄也绝不会轻敌,必然会整合出最强战力来硬碰硬,这便彻底粉碎了将军以最小代价平叛、保留元气御外的初衷。
「咱们这位大将军啊,这些战略上的筹谋,当真是想得比谁都透彻。」苏念晚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赞叹。
张宁薇却微微蹙起了秀眉,沉思片刻后,抛出了一个敏锐的疑问:
「既然将军的初衷,是想尽可能地保全兵力、招降叛军以抵御外辱。那如今这局面……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而朝廷那边,汴州行宫里不是正有人叫嚣着要和安禄山议和、招安么?这等不费一兵一卒的好事,岂不是正合了将军的心意?那如今这局面下,朝廷若真去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呢?」
「不合适。」
一道沉稳而醇厚的声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孙廷萧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了这座美人荟萃的小院。
他走近石桌,目光在五位姿容各异的红颜知己脸上一一扫过,温和的笑道:
「怎么?我这才刚在前堂处理完军务,你们就在这儿编排起我的不是了?让我看看,我的美人们背着我,都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低头往石桌上一瞧,却见只有那寡淡的野菜腌渍和一盘粗粝的牛肉干,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么就吃这些?咱们这儿可不缺给养,你们这般清苦,若是传了出去,旁人还道是孙某人私下里穷酸,美人们还没几块新鲜肉吃。」
鹿清彤闻言,掩唇轻笑了一声,娇嗔道:「将军说地什么话。如今身在军中,自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大将军若是私下里给咱们几个女子特开小灶、诸多优待,岂不是要让底下的兵卒们看笑话、寒了军心?」
「就是呀,」玉澍郡主也跟着帮腔,下巴微微一扬,「我们也不做粗活,不用挑土筑城,哪有士卒们那样地胃口,这肉干和菜粥,吃着可香了。」
孙廷萧看着她们这副明理懂事的模样,心中一阵熨帖。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把一把石凳扭转了坐下,从赫连明婕那盘子里捻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这才笑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今日全军会餐,我要求的标准可是羊汤大饼不限量,十人一烤羊。主帅稍微优待一下自己的美人,他们只会叫嫂子们多吃,谁敢嚼舌根。」
此言一出,惹得几女又是一阵轻笑。
笑闹过后,孙廷萧的神色却渐渐敛去了玩笑的意味,重新变得肃然起来。他看向方才提出那个尖锐疑问的张宁薇,沉声解答道:
「宁薇,你刚才问,如今朝廷打算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我告诉你,万不可行。」
孙廷萧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朝廷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现在由朝廷出面招降,以安史等人的狡诈,他们必然会借机要挟,依旧抱团在幽州那些旧将的手中,听调不听宣。到时候,朝廷不仅掌握不住这支兵马,反而会养虎为患。他们带着兵回不去幽州,就地割据,反复无常,拿捏朝廷。」
他拿过一张饼往里卷肉干和腌菜:「接受投降,必须先打垮对方,让对方不敢稍有反复。就像收服田承嗣那般,必须把他们逼到绝路,把他们原本的依仗全部打碎。只有这样,招降过来的兵马,才能真正为我所用,我愿意受降,他还得谢谢我呢。」
有田承嗣那活生生的先例在前,这群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孙廷萧所言非虚。那三千幽州降卒之所以能在此刻对骁骑军俯首帖耳、甚至甘愿掉转枪头去跟他们地叛军老战友拼命,凭的绝不是朝廷的一纸招安空文,而是因为他们在经历了兵败被俘、老家沦丧的双重绝境后,原本作为节度使骄兵的那根骄傲脊梁,已经被打碎重铸了。
唯有在废墟之上重建的信仰,才最为坚固。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正要落实到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张宁薇蹙着好看的蛾眉,「要如何才算彻底打断这冀南叛军的脊梁骨?如今邺城之内,安贼虽是粮草堪忧、主帅病重,但终究还盘踞着五六万叛兵。那蔡希德极善守城,把邺城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若是强攻,只怕又会重演四月时那等惨烈的消耗。清彤说你不想双方拼到鱼死网破,可怎么打败他们?」
鹿清彤亦是微微颔首,接口道:「宁薇姐姐所虑,正是症结所在。如今徐陈二位将军陈兵黎阳,岳将军坐镇邢州,若是将军连结各部,咱们确可再对邺城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与他们决战一番。只是……这般打法,当真能遂了将军那『以最小代价收拢降卒』的初衷么?」
不仅是她们,就连一向崇尚武力、只认「打」字的赫连明婕,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知道,那些骁骑军的汉子、那些跟着张宁薇起事的黄巾新军,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能随随便便填进邺城那个无底洞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廷萧的身上。
看着红颜知己们一双双饱含忧虑与探究的眼眸,孙廷萧却忽然洒脱地摆了摆手。
「罢了。」他随手端起面前那碗微凉的米酒,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安禄山的死活、史思明的动向、还有那帮幽燕降将的心思,这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去发酵。咱们若是此刻贸然行动,不仅事倍功半,反而会坏了火候。」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在这五个姿容绝世的女子身上流转:「今日好不容易你们几个聚得齐整,再没完没了地推演军机,那可真是焚琴煮鹤,白白耽误了这夏夜的良辰美景了。你们这些曼妙女子,呆在军中久了,心里想地都是砍砍杀杀,颇为不雅。」
众人见他这般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下来。玉澍郡主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杀人不眨眼的孙大将军,倒还嫌砍砍杀杀不雅了,你说那砍砍杀杀的伎俩,是谁教给我的?」
孙廷萧笑着摆摆手。
他借着石桌上那昏黄摇曳的烛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几人。
鹿清彤的文弱清雅、苏念晚的温柔成熟、赫连明婕的娇憨天真、玉澍郡主的英气飒爽、张宁薇的坚韧高洁。这五个女子,每一个都是足以令无数男儿折腰的绝色。
可她们,却偏偏在这最残酷的乱世里,义无反顾地跟了他孙廷萧。
她们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救死扶伤、为他冲锋陷阵,甚至……甚至在那荒唐的破屋里,为了救他的性命,不惜放下所有的矜持与骄傲,赤诚相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如同一股暗流,忽然漫上了孙廷萧的心头。
他将手中的空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竟哽了几分:
「说来惭愧。你们一个个如花美眷,跟着我在这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可我孙廷萧……如今正值这等天崩地裂的战时,连一个安稳的名分、一场像样的迎娶,都给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她们的脸庞,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我欠你们的,只怕这辈子,也是还不清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平日里那些埋藏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意与酸涩,仿佛在这微薄米酒的催化下,伴着夏夜的晚风,悄然在这五个女子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孙廷萧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高台小院内沉寂了片刻。
不知是谁先弯了唇角,五人竟是齐齐嫣然一笑,宛如夜风中悄然绽放的五朵名花,明艳不可方物。
在这几人中,苏念晚年纪最长,性子也最为通透。她微微偏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面露愧色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
「将军既是这般明白事理,那便将这份歉疚暂且记在账上吧。待到这天下太平、战事彻底平息的那一日,将军再补给我们一场轰动长安城的盛大婚礼便是。」
她顿了顿,一双桃花眼里闪过几分狡黠的促狭:「只是要给咱们五个名分迎娶,不知到了那时候,将军这后院里的规矩该如何定?你这威风凛凛的骁骑将军,打算让咱们姐妹几个,谁来做那个风光的大妇,谁又来那伏低做小呢?」
这话问得刁钻,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还没等孙廷萧这个被点名的人犯难,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赫连明婕便已两眼放光地跳了出来。她一拍桌子,旧事重提,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哎哎哎!这事儿咱们之前可是论过的!鹿姐姐学问最高、办事最稳,理应做个大老婆!我嘛,最早就跟了萧哥哥,就算不能做大,那也得是个稳稳的二老婆!至于你们……」
她那双大眼睛在苏念晚、玉澍和张宁薇身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娇憨地扬了扬下巴:「你们几个呀,就论资排辈,慢慢往后排吧!不过你们放心,等我当了二老婆,肯定会罩着你们的!」
这番毫无心机、近乎孩子气的「大老婆二老婆」座次排名论,顿时惹得众女一阵哄堂大笑。这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中,没有半点争风吃醋的火药味,有的只是一种相濡以沫的纯粹温情。
看着这群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的女子,孙廷萧只觉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暖流在疯狂涌动,直冲眼眶。
他那双常年握着刀枪、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那宽大的青衫袍袖一撩,竟是不顾统帅之尊,当着五个女子的面,深深地弯下腰去,长揖到地!
「我孙廷萧……没有根,没有家人……」
他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暗哑,「你们……便是我孙某人这辈子,最至亲、至爱的亲人。孙某拜谢各位。」
当他直起身子时,那双总是深沉如渊、仿佛永远也不会被任何事物击倒的眼眸里,竟隐隐闪烁着些许晶莹的泪光。
众女看得齐齐一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位在朝堂上殴打百官不曾眨眼、在修罗场上杀人如麻不曾皱眉的骁骑将军,几时有过这般动情落泪、乃至长揖下拜的时刻?那一瞬间,她们的心都仿佛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第五十五章·乘酒兴五美同床,论“丝袜”一将纵欲(万字肉戏大章)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与那罕见的脆弱,让小院里轻快的笑声瞬间消弭无形。
鹿清彤最先回过神来,她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心疼。她毫不避讳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孙廷萧身侧,伸出那双温软柔荑,紧紧挽住了他那结实而微微僵硬的胳膊。
「将军……这是怎么了?」
鹿清彤轻声唤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仰起头,借着那摇曳的昏黄烛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孙廷萧眼底那闪动的泪光。
那不是懦弱的眼泪,而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见惯了这乱世中太多的背叛、杀戮、离散与阴阳两隔之后,在某一个瞬间,被这短暂而纯粹的温情猝不及防地击中,从而卸下所有心防的真情流露。
其余四女也纷纷站起身来,虽未上前,但那一双双如水的美眸中,皆是盛满了同样的关切与动容。
孙廷萧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那一抹柔软与温热,鼻尖萦绕着属于鹿清彤那淡淡的墨香与幽兰之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行压回心底,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哽住片刻。
良久,他才反手握住鹿清彤的手,目光透过这丛台的雕栏画栋,望向那被夜幕笼罩、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苍茫原野。
「没什么……」
「我只是……太珍重此时了。」
孙廷萧的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苦涩却又无比满足的微笑,「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里,偷得这半夕安宁;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有你们这几位女子,不计名分、不计生死地陪着我……这等福分,我孙廷萧实在三生,三生万幸。」
孙廷萧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像是一把温柔的钝刀,直直地戳中了姑娘们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这阵子战火连天积压下来的疲惫、对明日未知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份温情的贪恋,在这一刻瞬间决了堤。
「萧哥哥……你净惹人哭……」
最先绷不住的,是那向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赫连明婕。她从不装腔,小嘴一撇,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头扎进身旁苏念晚的怀里,像只寻得庇护的小兽般抽噎起来。
苏念晚也是鼻尖发酸,一边轻柔地拍着赫连的后背,一边用锦帕拭去自己眼角溢出的泪花。
另一边,玉澍郡主和张宁薇对视了一眼,这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要强、甚至曾经拔剑相向的女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她们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石桌下悄悄地牵在了一起,十指紧扣,借着彼此掌心的温度,默默地消化着这股激荡的情绪。
「罢了罢了,倒是我惹大家伤心了。让你们见笑。」
孙廷萧见气氛弄得这般伤感,赶忙摆了摆手,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眼角,故作轻松地想要将这沉重的话题揭过。
可这番举动,落在五女眼中,非但没有半分觉得他失了威严,反而在心中生出了一股更深的宽慰与依靠感。一个从小兵积功至此的名将,杀人如麻的军人,却能在她们面前展现出这等毫不掩饰的真性情,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她们在他心中的分量?
悲喜过后,气氛再度鲜活起来。
几人重整旗鼓,推杯换盏。那薄薄的米酒虽不醉人,但这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氛围,却最是迷心。
不知不觉间,最不胜酒力的鹿清彤,那白皙的脸颊上已飞起了两抹娇艳的酡红。她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原本端庄的坐姿也软了几分,头一歪,便靠在了孙廷萧的肩膀上。
「将军……我、我好像……有些醉了。」她吐气如兰,声音细若蚊蝇。
「看你这丫头,酒量还是这般浅。」
孙廷萧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宠溺。他索性伸出有力的双臂,一个公主抱,便将鹿清彤那轻得像羽毛般的身子稳稳地横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小院主屋的卧房走去。
见状,剩下的四个姑娘也不在院子里待着了。她们犹如护巢的雀鸟,呼啦啦地全都跟了进去。
「快,把床铺展平些!」
「我去打盆热水来给鹿姐姐擦把脸……」
「我这有备着的解酒香囊……」
一时间,卧房内脂粉飘香,莺声燕语。玉澍忙着整理被褥,苏念晚挽起袖子去端铜盆,张宁薇去绞热面巾,赫连明婕则叽叽喳喳地在旁边打下手。这五个女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忙活成一团,竟是没有半点生分与尴尬,仿佛这本就是她们共同的家。
卧房内,橘黄的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室的旖旎与温馨。
孙廷萧将醉意微醺的鹿清彤轻轻放置在床榻边坐好。这位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的大将军,此刻却半蹲下身,自然地伸手握住了鹿清彤那纤细的脚踝。
他动作轻柔地褪去她脚上那双绣着素雅兰花的鞋袜,露出里面那一对宛如羊脂般白皙的玉足。此时,苏念晚已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快步走来。孙廷萧顺势将那一双玉足浸入水中,仔细而耐心地为她揉捏、搓洗。
大将军这等放下身段、蹲在床前为一个女子洗脚的体贴场面,当真是生平罕见。
被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饶是孙廷萧脸皮再厚,也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一边将鹿清彤的脚擦干塞进锦被里,一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怎么?都这般看着我作甚?这阵子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走,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吧?」他坏笑了一下,「那便多备些热水,今夜,我孙某人便挨个给我的美人们洗脚。又或者……」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干脆叫人抬个特大的浴桶进来,咱们几个……一起休沐一番?」
「呸!」赫连明婕最先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娇嗔地跺了跺脚,「萧哥哥没正经了!这天下哪有那么大的浴桶,能装下咱们这许多人一起洗的?」
苏念晚轻声打趣道:「将军这般好兴致,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这等荒唐的『大鸳鸯浴』,还是等这天下太平了,咱们再陪你去那骊山休沐时再说吧。」
孙廷萧爽朗一笑,也不恼。他站起身来,竟是真的不再客气,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地,将苏念晚、玉澍、张宁薇和赫连明婕挨个按坐在了宽大的床榻边上。
「既然大浴桶没有,那今夜,就先伺候你们把这连日的风尘洗一洗再说。」
烛光下,五女并排坐在榻边,玉腿轻摇,水波荡漾。看着那个在自己脚下专心致志的男人,她们的眼中,皆是化不开的柔情与蜜意。
在这五个女子中,张宁薇认识孙廷萧最晚,两人成就好事的过程也是最离奇、最迅速,甚至可以用「荒唐」二字来形容。那广宗总坛外破屋里媚药催动下的颠鸾倒凤,当真是不成体统。
但世事便是这般奇妙,她却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将自己与孙廷萧的关系,光明正大地向长辈秉明了的。而且就在开战之前,就在这丛台之上,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事告诉了刚刚苏醒的父亲,大贤良师张角。
正因这层「过了明路」的底气,张宁薇如今在公事上虽然恪守本分,每每只称呼他为「孙将军」,军礼更是行得一丝不苟,绝无半点逾矩;但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却是这五人中,最接近于把孙廷萧当做正经过日子的「夫婿」,而非那种风花雪月的情郎来看。
这满屋子的脂粉香里,其实藏着五种截然不同的女儿心思。
鹿清彤与孙廷萧,是从相互试探到灵魂契合,两人之间最是如胶似漆,正处于那最为浓烈的热恋之中,每一个眼神交汇都拉着拉丝的情意。
苏念晚与他,则是纠葛了近十年的老相好、旧情人。那份感情早已沉淀,不再是干柴烈火,而是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温存与默契。
赫连明婕这草原小公主,心思最是单纯。她既把孙廷萧当做可以依靠的盖世情郎,又将他视作会给自己买糖葫芦、护自己周全的亲切大哥哥,满心满眼都是盲目的崇拜与依恋。
至于玉澍郡主,她对孙廷萧的感情则最为复杂。那是建立在「师徒」名分之上,由最初的敬畏、仰慕,逐渐发酵演变而成的刻骨爱慕。她渴望在他的庇护下成长,却又骄傲地想要并肩站在他的身旁。
五种心思,如同五根无形的丝线,将这乱世中的盖世枭雄,牢牢地缠缚在这间小小的卧房之中。
孙廷萧用白巾细致地将最后一只玉足擦干水分,将手里的面巾往水盆边一搭,一边活动着因为久蹲而有些酸麻的肩膀,一边忍不住又开始叨叨起来。
「这等兵荒马乱的日子,可算是把你们这几双好脚丫给折腾苦了。」他看着那几双缩进被子里的脚,半是心疼半是憧憬地说道,「等这仗彻底打完,天下太平了,你们也都不用再跟着我到处奔波操劳。就待在府里,好好用那牛奶花瓣养着这双脚。到时候啊,我给你们每人定做几打『丝袜』换着穿,那穿在腿上、裹在脚上,定然是甚是美丽、勾人得很。」
苏念晚一听他这不着调的语气,便知他肚子里定是又憋着什么折腾人的色情花活儿等着她们呢。
「那又是你从哪家烟花巷陌里学来的折腾人的物件儿?」
孙廷萧连忙叫屈,一脸「正气」地摆摆手,「真就是一种袜子,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袜子!况且我几时会去烟花柳巷。」
赫连明婕虽然不懂什么花活,但一听是丝做的,便歪着小脑袋琢磨起来:
「丝做的袜子?那踩在地上,或者是穿进皮靴里,岂不是滑溜溜的,走起路来一点都不方便,甚至还会打滑摔跤呢。」
「傻姑娘,谁说让你穿着那玩意儿出门走路了?」孙廷萧屈起手指在赫连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那好东西平时不穿,就在咱们自家房里,只有咱们几个人在的时候穿。」
玉澍郡主听到这里,脑海中倒是浮现出了一些宫中物件。作为曾经备受圣人宠爱的贵女,什么奇珍异宝她没见过?她微微偏着头,思索道:「若是用那江南最上等的极品蚕丝织就的罗袜,我倒是见过类似的奢侈玩意儿。那东西确实极薄极透,穿在脚上,肌肤的纹理、脚趾的细节,都能透得清清楚楚,倒也确实别有一番……风情。」说到最后两个字,她自己先红了脸。
「可惜啊……」孙廷萧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说的『丝袜』,可倒也不是你见过的那种简单的蚕丝罗袜。那种能紧紧贴合每一寸肌肤、带着绝妙弹性的材质,这大汉天下,乃至这整个世上,如今为止怕是还没有的。」
张宁薇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只觉得他在故弄玄虚,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想来你这堂堂骁骑大将军,南征北战去的地方多,见过的稀罕东西也多。
你脑子里装的那些奇技淫巧,咱们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自然是想不出来的。」
「人生百年,可叹有些玩意,确实是来不及再见到了。」
孙廷萧忽然大手一挥,将那些虚无缥缈的遗憾抛诸脑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一团饿狼般炙热的火焰。他几步跨到床榻前,不由分说地开始扒自己地圆领袍。
「这大好的夏夜,不说那些没用的了!如今,是犒劳各位的时候。」
孙廷萧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动作霸道却又不失轻柔地,将坐在榻边的几位美人依次揽腰抱起,尽数塞进了那宽大柔软的床铺里。
唯有鹿清彤,实在是不胜酒力,此刻已经醉得半梦半醒,双颊酡红如醉海棠,呼吸均匀地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口中偶尔溢出一两句含混不清的呢喃。孙廷萧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并没有去打扰这位平日里最为操劳的下属。
除了醉倒的鹿清彤,其余四个清醒着的绝色佳人,此刻皆是面泛桃花、呼吸微促。
像今夜这般,将这五个被他深深羁绊的红颜知己,史无前例地齐齐聚拢在同一张床榻之上,这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这丛台上的卧房虽说是由前人营建的宽敞居所,这雕花拔步床也足够大,可真要同时塞下他们这六个大活人,却还是显得捉襟见肘了。
五个千娇百媚、身段各异的女子,或卧或倚,或坐或跪,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玉腿交叠,香肩挨擦,几乎连翻个身的空当都没有了。空气中,各种不同的女子幽香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男人发狂的催情烈药。
「哎呀……好挤……」
赫连明婕这小丫头最是不安分,刚被抱上床便觉得施展不开手脚。她那圆润的翘臀一扭,便不小心撞在了玉澍郡主那修长笔直的玉腿上,惹得玉澍一声低呼。
玉澍俏脸通红,有些不自在地将腿收拢了几分,却又碰到了苏念晚那丰腴柔软的身子。苏念晚那熟透了的娇躯微微一颤,美目流转,眼波中满是化不开的春情,嗔怪地瞪了孙廷萧一眼。
而张宁薇则是被挤在最中间,一边是苏念晚那成熟的体香,一边是孙廷萧那滚烫灼人的胸膛。她感受到身旁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雄性气息,以及那仿佛要将她们全部吞噬的灼热视线,呼吸不由得渐渐乱了节奏。
「挤是挤了点……」
孙廷萧看着这满床春色、活色生香的场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团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致,「不过……挤有挤的妙处。」
夏夜的微风透过半开的轩窗吹入,却吹不散这一室春情。
这五个女子方才泡过脚,此刻皆是赤着那一双双或是纤秀、或是圆润的玉足,毫无防备地交叠在这方寸床榻之间。夏日本就穿得轻薄,多是些透气的轻纱罗裙。
孙廷萧那厮更是犹如饿虎扑食、色中饿狼一般,大手上下翻飞,挨个儿替这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宽衣解带。
「哎呀……你慢些……」
「别撕……这可是新做的纱衣……」
伴随着几声或是娇羞、或是嗔怪的低呼,那薄如蝉翼的轻纱、绣着戏水鸳鸯的裹胸,一件件被抛落至床下。顷刻间,这本就拥挤的床榻上,便呈现出了一片欺霜赛雪、令人血脉偾张的绝美风光。
床榻最里侧,醉得不省人事的鹿清彤,似乎在睡梦中也听到了这外界的调笑与喧闹。她那弯弯的柳眉微微蹙了蹙,红唇轻启,呢喃了一句不知是什么的含混梦话,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浅笑,翻了个身,竟是毫不受这满床荒唐的影响,继续酣睡过去。那散落的衣襟下,一抹凝脂般的雪白若隐若现,愈发惹人遐想。
孙廷萧将自己也剥了个干净。他那精壮如铁的雄健身躯,硬生生地挤进了这脂粉堆里。
这厮当真是个懂享受的,左臂一探,便将苏念晚那熟透了的、犹如水蜜桃般丰腴柔软的娇躯死死搂入怀中,大手毫不客气地覆盖上了那高耸的乳球,惹得苏念晚发出一声甜腻入骨的娇吟。
右臂再一圈,又将张宁薇那常年习武、紧致而又充满弹性的身子揽入臂弯。
张宁薇那饱满挺拔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的心跳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肤激烈地碰撞着,那股混合着野性与残香的气息,直往孙廷萧的鼻子里钻。
他这左拥右抱,便在这狭小的床榻上,留出了一块微妙的空间--那正是他那两条大腿之间。
而此时,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这两个早就食髓知味、深谙此道的妮子,竟是心照不宣地同时动作起来。
她们宛如两只温顺却又藏着野性的小母猫,以一种极度撩人且臣服的姿态,并排跪爬在孙廷萧的腿边。两人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往下塌陷,将那两瓣浑圆挺翘的小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诱人弧线。
赫连明婕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而玉澍郡主那清丽英气的面庞上则飞满了两团红霞,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羞耻与难以自持的春情。
两人四只纤纤玉手,竟是默契至极地同时探向了孙廷萧那傲然挺立的行淫器具。
那根巨物早已因为这满床的春色而彻底苏醒,青筋虬结,粗壮如柱。当四只带着不同温度、不同触感的小手,同时握住那根烫人的物事时,孙廷萧只觉头皮一炸。
「嘶……」
这连月来如弓弦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伴着那微薄的酒意,终于有了一丝彻底的松懈。
孙廷萧本就不是什么铁人,日理万机、运筹帷幄的疲乏早已深深刻入骨髓。
他索性将那副宽厚的肩膀重重地靠在床榻上,任由自己这具雄健的身躯彻底陷入这由四位绝色美人构筑的温柔乡里,不再去想北边如狼似虎的胡骑,也不去管那邺城中病入膏肓的安禄山,顺其自然地沉沦在这片刻的欢愉之中。
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这四只小手,像是有着某种奇妙的默契,在那根粗壮滚烫的巨物上熟练地上下套弄、搓揉。不一会儿,两人竟是互相看了一眼,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玉澍红着脸,将那滑腻的舌尖探出,沿着那青筋盘结的柱身一路向上舔舐;而赫连明婕则更是大胆,直接张开那嫣红的小嘴,一口便含住了那硕大无比的龙头,卖力地吞吐吮吸起来。
「嘶……嗯……」
孙廷萧爽得头皮发麻,只觉一股直冲脑门的电流从小腹处疯狂窜起。他半阖着双眼,粗重地喘息着,双手下意识地插入了左右两女那如瀑的青丝之中,用力地揉捏着。
此时的邯郸故城,夜色已深。
除了城墙上轮流放哨的士卒,以及在街巷间举着火把、吃过肉席还在尽职巡逻的骁骑军外,今日不执勤的各营部队,皆得了主将的特许,难得地分到了几碗解乏的薄酒。整座城正沉浸在一种战时罕见、却又不过分骄奢的松弛氛围中。
是啊,这天下值得忧虑的事还太多太多。从汴州行宫里那些软骨头的文臣,到北边那十万随时可能席卷而下的胡骑,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足以让人夜不能寐、愁白了头?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这根弦若是时时刻刻都绷到了极致,总有一天会彻底断裂。
孙廷萧闭着眼,感受着下身那被湿热软肉紧紧包裹、又被灵巧舌尖不断撩拨的极致快感,听着耳畔传来的几女那压抑不住的娇喘与吞咽声。他知道,这片刻的放纵与贪欢,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乱世中,在接下来的血肉磨盘里,还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牵挂有欲望的活人。
孙廷萧虽成日里为军务所累,未必有闲暇将这后院里的每一个绝色美人都夜夜临幸、睡上无数回,但仗着那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奇技淫巧」,各种令人面红耳热的玩法,倒也是在这几位红颜知己身上试验了个遍。
因此,莫说是此刻这等寻常的「两女同口」之戏,便是那些更为荒唐的、让女子们抛开羞耻互相抚慰取悦以供他观赏的把戏,这屋里的几人也早就不陌生了。
正当孙廷萧闭目享受着跨间那极致的湿热包裹时,原本乖巧依偎在他左右的苏念晚和张宁薇,忽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烛火摇曳下,苏念晚那双成熟温婉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情动;而张宁薇这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圣女,此刻那泛着潮红的脸颊上,也分明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两人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竟是宛如两条水蛇般,轻盈地从孙廷萧那坚实的臂弯中脱了出来。
下一刻,这两位「姐姐」辈的美人,便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正撅着屁股、跪趴在孙廷萧腿间,为了那根硕大肉棒的「归属权」而暗中较劲的两个小丫头身边。
苏念晚选了玉澍郡主,而张宁薇则自然而然地靠向了赫连明婕。
「呜?!」
正卖力吞吐着那滚烫巨物的玉澍,忽然感觉到一双温软微凉的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探了过来。那双手犹如带着魔力一般,一只精准地覆上了她胸前那虽然不大、却挺翘紧致的柔乳,轻轻揉捏着顶端那颗早已因兴奋而硬挺的红樱桃;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滑下,在那浑圆挺翘的玉臀上色情地抚摸、拍打起来。
玉澍惊呼一声,含在嘴里的肉棒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听见苏念晚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甜腻与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妹妹,你且专心伺候将军,姐姐来替你……松快松快。」
另一边,赫连明婕的遭遇也是如出一辙。张宁薇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在那大草原小公主那饱满的雪臀上捏了一把,惹得赫连也是一声娇软的「呜呜」惊叫。
然而,这两只被突然「袭击」的小野猫,虽然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呼,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她们不仅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愤地推开两位姐姐的轻薄,反而将那张吞咽着肉棒的小嘴闭得更紧了。
细细想来,这屋里的五个女子,当真是个个都大有来头,绝非寻常那些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凡品。
然而,就是这群在外面高不可攀、威风八面的绝代佳人,一旦进了孙廷萧这间卧房的门,上了这男人的床榻,却是个个都卸下了那层伪装,褪去了所有的淑女架子,化作了这世间最风流、最懂情趣的荡妇娇娥。
此刻,苏念晚和张宁薇正饶有兴致地「欺负」着那两个撅着屁股的小丫头。
苏念晚的指尖在玉澍那饱满的雪乳上灵活地拨弄着,时不时还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过那敏感的顶端,惹得玉澍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声难耐的呜咽;张宁薇则是坏笑着将手探进了赫连明婕的大腿根部,在那湿滑的软肉上轻轻画着圈,引得赫连那浑圆的小屁股不受控制地向上迎合。
就在这两位「姐姐」玩得兴起之时,孙廷萧却也没闲着。
他半倚在床头,看着这满床活色生香的荒唐景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意。
他那两只闲下来的大手,犹如两条寻到了猎物的水蛇,悄无声息地顺着苏念晚和张宁薇那光洁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精准地探入了那两处最为隐秘、早已泛滥成灾的私密幽谷。
「啊……」
苏念晚和张宁薇齐齐发出一声惊喘。
孙廷萧的手指在那泥泞不堪的肉缝间轻轻一拨,便轻而易举地挑开那层层叠叠的娇嫩花瓣,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两颗早已因兴奋而充血肿胀的敏感花核。
他并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就这般用指腹在上面细细地揉弄、打着圈儿地按压。
那带有技巧性的捻磨,伴随着指缝间黏滑的爱液发出的「啧啧」水声,在这安静的卧房内显得尤为淫靡刺耳。
苏念晚那成熟丰腴的身子瞬间软了,她无力地靠向孙廷萧的肩膀,原本还在揉捏玉澍的手也失了力道,只能仰着修长雪白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张宁薇则是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压抑住那股直冲脑门的快感,但那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却已本能地夹紧了孙廷萧那作乱的大手,腰肢更是像条缺氧的鱼一般,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
而被这二人「欺负」在身下的玉澍和赫连,也是不遑多让。在两位姐姐那如春风化雨般的抚弄下,两个小丫头早已是情潮翻涌,舌尖缠绕,温软包裹,那等极致的销魂滋味,直让孙廷萧这等铁打的汉子也快要将持不住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欲火熊熊燃烧,脑海中却还保持着一丝清明。看着这满床活色生香、皆已动情至深的绝代佳人,他知道,这前戏已然做足,是时候该让这四位美人都尝尝那真正的欲仙欲死之味了。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孙廷萧就算再天赋异禀、龙精虎猛,毕竟也只是血肉之躯,只有一根用来征伐的硕大肉棒和两只手。而这床榻之上,此刻清醒着、急需他「雨露均沾」的,可是足足有四个女人!
如何在同一时刻,让这四个饥渴的尤物都得到最为狂野的抽插与抚慰?这还真是一个考验统帅「排兵布阵」能力的棘手难题。
孙廷萧的目光在这四具纠缠在一起的曼妙娇躯上流转片刻,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极度邪肆的坏笑。
「都先停下。」
四女皆是如梦初醒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双水汽蒙蒙的眼眸,带着几分不解与难耐的幽怨看向他。
孙廷萧毫不避讳地展露出自己那根早已硬逾钢铁、青筋暴起的狰狞巨物,随后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平躺在了宽大的床榻正中。
「为夫只有这一副身板,可你们有四个人。」
他双手枕在脑后, 「为了不厚此薄彼,为夫想到个妙法。现在,你们四个自己选。一个,来坐我这根大棒子;两个,分别躺在我两边,让为夫用手来伺候;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嘛……」
孙廷萧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淫邪,用一种低沉蛊惑的声音说道:「便跨坐到为夫的头顶来,把你那最私密的地方凑到为夫嘴边,让为夫用这三寸不烂之舌,好好给你洗洗那花心里的蜜水。」
此言一出,四女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人同时耍弄四个,实在是羞耻至极,但卧房内竟是没有一人提出反对。
赫连明婕这小妮子最先反应过来,她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竟是像抢夺战利品般,娇呼一声:「我不管!这肉棒我要了!」
说罢,她便毫不客气地跨坐了上去,那浑圆的小屁股一沉,试图将那根滚烫的巨物吞入自己那早已泛滥成灾的紧致甬道之中。
赫连明婕这小妮子一马当先,抢占了那最惹人垂涎的「主阵地」。随着她娇哼一声,腰肢一沉,那根粗壮滚烫的巨物便已尽数没入她那紧致温热的花径之中。
这草原小公主倒也实在,双腿死死夹住孙廷萧精壮的腰眼,立刻便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开始卖力地上下起伏套弄起来。那「咕叽咕叽」的水声伴着她娇软的喘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卧房。
既已被抢了先,苏念晚和张宁薇倒也不慌,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便各自在孙廷萧的身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任由他那两只粗粝的大手重新探入她们那早已泛滥成灾的幽谷。
孙廷萧的手指熟练地在两女那层层叠叠的娇嫩花瓣间穿梭,那粗糙的指腹带着霸道与技巧,时而轻柔地捻磨着那敏感至极的花核,时而又两指并拢,势如破竹般深深插入那泥泞不堪的甬道之中,开始有节奏地快速抽插。
「嗯啊……」
苏念晚和张宁薇被这强烈的快感冲击得娇躯连连战栗。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寻求更多的慰藉,这两位平日里端庄矜持的美人,竟是侧过身子,互相扶住了对方圆润的肩头。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快感中,她们双眼迷离,红唇微启,竟是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与对方接了一个缠绵悱恻、带着津液与酒香的深吻。
这一幕,看得躺在床中央的孙廷萧更是兽血沸腾。
而此时,还剩下一个没有被「安排」的玉澍郡主。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英气飒爽的皇室贵女,此刻一双清丽的眼眸里早已被春情浸染得水光潋滟。她红着脸,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虽然羞耻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但身体里那股被撩拨起的空虚感却驱使着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她手脚并用,爬到了孙廷萧的头顶上方。
玉澍深吸了一口气,双膝跪在枕头两侧,随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子的姿势,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因为情动而微微张开的娇艳花穴,一点点地凑近了孙廷萧的嘴边。她把握着分寸,既让那敏感的私处贴近了他能够触碰到的位置,又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直接坐到了亲亲师父的脸上,那便真真是唐突了。
面对眼前这等活色生香的盛景,孙廷萧哪里还会客气?
他这位统御千军万马的骁骑将军,此刻已是彻彻底底地化身成了这四位绝代佳人专属的「工具人」。
他猛地张开大嘴,在那玉澍那娇嫩的花核上重重地嘬了一口,随后那灵巧有力的舌尖便如同一条滑溜的水蛇,顺着那湿滑的肉缝一路向下,直探入那紧致的花心深处,开始疯狂地舔舐、搅动、吮吸。
「啊!师父……好痒……」
玉澍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惊得娇躯猛地向上一弹,双手死死抓住了床头的栏杆,十根莹白的脚趾瞬间蜷缩了起来。那从未体验过的、由下至上直击灵魂的酥麻感,让她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只能无助地仰着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声娇喘。
跨坐在孙廷萧腰间的赫连明婕,那张平日里娇憨的小脸此刻已是潮红一片,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大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此刻就像是骑上了一匹最烈性的野马,嘴里发出毫无顾忌的浪叫,那纤细的腰肢如同装了机括般,带着那饱满挺翘的小屁股,不要命地上下起伏、疯狂砸落。
「好大……萧哥哥……你的这根东西……要把明婕的心都给捅穿了……再深点!用力啊!」
每一次那粗壮如同儿臂的巨物破开层层叠叠的软肉,狠狠撞击在最深处的花心上时,赫连明婕都会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尖叫。那包裹着肉棒的紧致甬道更是如同一张贪婪的小嘴,死死地绞紧了不肯放松,一层层内壁翻卷着、摩擦着,直将孙廷萧爽得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躺在两侧的苏念晚和张宁薇,此刻也是被孙廷萧那两只「神之一手」给折腾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孙廷萧的手指已经完全没入了那两处泥泞幽深的秘洞之中。
苏念晚那熟透了的娇躯剧烈地痉挛着,一双美目因为极度的快感而翻起了白眼,原本还在与张宁薇接吻的红唇无力地张开,嘴角甚至牵扯出了一缕晶莹的银丝。
张宁薇死死咬住下唇,试图不让自己叫得太过淫荡,但那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却如水蛇般死死缠住了孙廷萧的胳膊,那剧烈扭动的腰肢和穴内不断喷涌而出的晶莹爱液,早已将她此刻那荡妇般的渴望暴露无遗。
而最为刺激、最为香艳的,当属跨跪在孙廷萧头顶的玉澍郡主了。
孙廷萧那舌尖仿佛带有某种魔力,时而如狂风骤雨般在那敏感的花核上疯狂扫荡,时而又如春风化雨般在那湿滑的甬道口温柔地舔舐、打圈。他甚至时不时地用那粗糙的胡茬去轻轻摩擦那娇嫩的腿根,这等刚柔并济的手段,直把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要了……呜呜……师父……玉澍要坏掉了……」
玉澍双手死死抓着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从下身传来的电流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将她的理智拍打得粉碎。那紧致的花穴在孙廷萧那贪婪的口舌撩拨下,正一张一翕地剧烈收缩着,温热的蜜水甚至被他故意发出巨大的「啧啧」声吞咽下去。
这淫靡的水声与那毫不掩饰的吞咽动作,更是成了压垮玉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稻草。
「啊--!」
这四位绝代佳人,竟是在这荒唐至极的阵势中,几乎同时被送上了那欲仙欲死的极乐巅峰!
伴随着四女那销魂彻骨的齐声娇啼,被那紧致甬道层层叠叠绞杀着的孙廷萧,也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他暂时收住手,粗壮有力的双臂猛地死死箍住瘫软在胸前的赫连明婕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腰部如装了千斤机括般,带着那根胀大到极致的紫红巨物,狠狠地向上一挺!
「啪!啪!啪!」
连续十几下快得只剩下残影、深得几乎要将那花心捣穿的疯狂抽插,在赫连明婕那撕心裂肺又带着极致欢愉的尖叫声中,完成了最后的冲刺。
「噗嗤--」
随着最后一记重重的撞击,孙廷萧虎躯剧烈一震,那狰狞的龙头死死抵住那最为敏感的宫口。紧接着,一股股滚烫浓稠、如岩浆般的白浊精液,如同火山喷发般,源源不断地激射进了那温暖幽深的内室!
这股浓烈的阳精实在太多太猛,赫连明婕那娇小的身躯被这股滚烫烫得浑身一哆嗦,白眼一翻,只觉得小腹深处被塞得满满当当,连那花穴口都包不住这汹涌的洪流,大股大股的白色浊液混合着透明的爱液,顺着两人相连的地方溢出,滴答滴答地淌落在床单上,甚至将她大腿内侧都糊了个七荤八素。
「不行了……萧哥哥……肚子要被你射坏了……」赫连明婕软成了一滩烂泥,无力地趴在孙廷萧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嘴里吐着模糊不清的胡话。
而周围的苏念晚、张宁薇和玉澍郡主,此刻也是各个香汗淋漓、娇躯酥软,像三条刚刚经历了狂风暴雨的脱水鱼儿般,瘫倒在床榻的各个角落里大口喘息着。
这间充斥着浓烈淫靡气息的卧房,在经历了这场堪称「惊天动地」的荒唐之后,终于暂时偃旗息鼓,陷入了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慵懒寂静之中。
就在这满床活色生香、四仰八叉的香艳当口,床榻最里侧那个一直被众人「遗忘」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那裹在锦被里、睡得正香的鹿清彤,似乎终于是被方才那阵鬼哭狼嚎般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有些茫然地翻了个身,那张清丽脱俗、还带着几分宿醉红晕的脸庞从锦被里探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如葱段般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
当那一双原本迷离的秋水明眸,渐渐看清了这满床白花花交缠在一起的身子,看清了赫连腿根那些刺目的白浊,以及孙廷萧那还沾着玉澍爱液的脸庞时,鹿清彤那迟钝的脑子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呆愣了片刻,随即用一种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天真的软糯嗓音,软绵绵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啦……你们刚刚……为何叫得那么大声?」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荒唐、香艳到了足以载入艳史的极致。
孙廷萧那宽阔胸膛上,正趴着烂泥一般瘫软的赫连明婕。这大草原上的小野马此刻双眼微闭,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浑圆的大腿根部泥泞不堪,那刺目的白浊与交合留下的水光,闪烁着令人面红耳热的光泽。左右两侧,苏念晚与张宁薇皆是青丝散乱、娇躯半掩,成熟的韵味与野性的身段交织在一起,胸前剧烈起伏,显然是刚刚攀上了极乐的巅峰,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一下。
而最令鹿清彤震撼的,还要数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骄傲得如同白天鹅般的玉澍郡主。
玉澍此刻居然还保持着那等惊世骇俗的姿态--她双膝跪跨在孙廷萧的头顶两侧,修长紧绷的身子向后仰撑着,纤细的双手死死攥住床栏。那张清冷瑰丽的脸庞上布满了泪痕与极致的潮红,原本挺翘的胸脯正在剧烈地喘息,而那最为隐秘幽深的女儿家私处,不仅完全暴露在孙廷萧的鼻息之间,更是湿漉漉地往下滴落着晶莹的蜜水,甚至将孙廷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都弄得一片狼藉。
「嗡」的一声,鹿清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虽然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可……可眼前这阵仗,也太吓人了吧!
四个千娇百媚、身份尊贵的绝代佳人,竟是将这男人当成了阵前的猎物,四面合围,绞杀得这般惨烈?而且看这满床的狼藉与众人那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的模样,这分明是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苦战,且这四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姐妹,显然是被这骁骑将军一个人给杀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了!
鹿清彤那颗聪明绝顶的小脑袋瓜里,此刻正疯狂地进行着天人交战。
怎么搞?
自己方才贪杯多喝了两口,又被连日来统筹军粮的繁杂政务累得散了架,竟是死沉死沉地睡了过去,完美错过了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如今自己醒了,这床上的「排兵布阵」却似乎已经到了收尾打扫战场的地步。
身为女科状元,现任骁骑军主簿,遇到这等军情突变,本官究竟该如何自处?
是应该现在就扯掉锦被,豪气干云地扑上去,跟姐妹们同仇敌忾,补上今晚这场激战的最后一环,让这不知餍足的男人也尝尝本状元的厉害?可是……可是看着孙廷萧那虽然挂着疲惫、却依然散发着恐怖雄性气息的伟岸身躯,再看看玉澍那被欺负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惨状,鹿清彤本能地感到一阵腿软。那男人刚才折腾了四个人,若是自己此刻凑上去,只怕他那满腔还没散尽的邪火,都要一股脑儿地发泄在自己这柔弱的身子骨上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向来智计百出、舌战群儒都不落下风的鹿清彤,在这拔步床的方寸之间,竟是彻底没了主意。
「哎呀……」
女状元在心底发出一声羞耻的哀鸣,索性心一横,眼一闭,身子猛地往下一出溜,「哧溜」一下平躺在了床榻最里侧。她仰面朝天,双手胡乱地抓起那绣着戏水鸳鸯的锦被,一把将自己那张滚烫的小脸乃至整个脑袋,全都死死地捂了进去。
装死!我现在就是一个死人!只要我看不见你们,你们就看不见我!
这掩耳盗铃的举动,配上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锦被边缘,在这淫靡迷乱的卧房内,显得既滑稽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床榻正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孙廷萧,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缓睁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玉澍留下的温热痕迹,目光越过横七竖八的丰乳肥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正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蚕茧的隆起物上。
孙廷萧没有去揭穿鹿清彤的「装死」,他只是轻轻抬起那条布满肌肉的粗壮手臂,霸道地越过了苏念晚的娇躯,一把连人带被,将那个正在装鸵鸟的女状元给捞了过来,死死地按在自己那汗津津的、滚烫的侧腰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鹿清彤能清晰地听到这男人胸腔里那如战鼓般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主簿大人,」孙廷萧带着几分戏谑,「三军皆已效死,怎的你却要临阵脱逃了?」
第五十六章
鹿清彤躲在锦被里,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却没防备这男人竟是如此霸道,连人带被地将她给强行“拘捕”了过来。听着耳畔那句带着戏谑的“临阵脱逃”,女状元那点仅存的理智也跟着丢盔弃甲了。
“将军……将军是个坏人!”
鹿清彤死死捂着眼睛,闷在锦被里“悲愤交加”。“你瞧瞧这满床的……要我怎么不逃啊!”
孙廷萧躺在那片温香软玉堆里,听着这句毫无杀伤力的“坏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到了这拔步床上,卸下了那身大红官袍,她这副又羞又恼、欲拒还迎的娇怯模样,却比任何虎狼之药都更能挑起男人的征服欲。
“逃?本将这军营里,可没有逃兵的说法。”
他没有起身,身子依然大喇喇地躺在床榻正中,头顶上方,玉澍郡主那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还僵直地分开着。方才那场极致的爆发,让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像是被抽了筋一般,两股战战,小腿肚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一时间根本无法从那极度羞耻的姿态中恢复过来,恰好挡住了孙廷萧大半的视线。
而在他的跨间的小野马赫连明婕,更是像死死地贴在他的小腹上。那娇小饱满的身躯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着,下身那紧致温热的甬道,依然贪婪地含着孙廷萧那根刚刚喷吐过、却尚未完全疲软的凶器。看小丫头这副迷离恍惚的模样,一时半会儿是别指望她能有力气自己拔出来了。
但这又如何?
骁骑将军在战场上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在这张拔步床上,他同样能运筹帷幄,哪怕是被“前后夹击”、“视线受阻”,也绝不耽误他这双翻云覆雨的大手开疆拓土。
孙廷萧熟练地顺着鹿清彤的腰际探了过去。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着肌肉记忆,便精准无比地摸到了那条尚且系着的绸缎腰带。
“啊!你……你干什么!”
鹿清彤惊呼一声,只觉得腰间一松,那件本就因为睡觉而压得有些散乱的素色罗裙,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束缚,顺着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滑落下去,露出了里面那件贴身的妃色小衣。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护,可孙廷萧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只解开腰带的大手如同灵巧的游龙,顺势便滑入了那散开的裙摆之下,精准地落在了女状元那饱满挺翘的小屁股上。那带着滚烫体温的粗粝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毫不客气地在那两瓣软肉上揉捏、拿捏起来,力道之大,惹得鹿清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孙廷萧的右手也越过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像是一头寻到了猎物的饿狼,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鹿清彤胸前那虽不如张宁薇波澜壮阔、却紧实尖挺的椒乳。隔着那层妃色的丝绸,男人的粗糙指腹熟练地找到了顶端那颗正因为羞愤而渐渐硬挺起来的乳头,开始带着几分戏谑与惩罚意味地捻磨、弹拨。
“嗯……别……别捏……”
鹿清彤死死咬住下唇,一双小手徒劳地去推拒孙廷萧那条粗壮的胳膊。那从胸前和臀尖同时传来的酥麻电流,瞬间将她那点可怜的反抗意识切割得支离破碎。她那原本因为惊恐而僵硬的身子,在这等老辣的撩拨下,竟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甚至开始隐隐发烫。
怎么办?
女状元那颗平日里飞速运转的脑袋,此刻是真的彻底停摆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孙廷萧那充满侵略性的动作,也能听到耳边传来其他姐妹那细碎暧昧的喘息声。她知道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只落入了虎口的羔羊,这大坏蛋正在一点点剥去她最后的防备。
可偏偏,这大坏蛋此刻的处境也是“尴尬”。
他下面还结结实实地插着赫连明婕,上面还被玉澍郡主的双腿给“封印”着,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床榻正中,根本无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更没法像平时那样提枪上阵,将她这状元娘子给吃干抹净。
他现在能做的,也仅仅只是用这两只作乱的大手,在她的身上到处点火、肆意占着便宜。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摸得到操不到”的诡异僵局,让鹿清彤心中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好像暂时是安全的?至少,不用立刻当着大家的面被那根可怕的巨物贯穿?
孙廷萧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这“被困”的窘境。
“既然状元娘子方才睡过了头,错过了这场大仗,那这‘自罚三杯’的规矩,总得认吧?”
“什么自罚三杯……将军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你现在可是上下不得,还能拿我怎样?”女状元那股机灵劲儿又冒了出来,仗着男人此刻无法翻身提枪上阵,竟是娇羞地反将了一军。
然而,她这一句话,却瞬间捅了这床榻上的“马蜂窝”。
还没等孙廷萧开口反击,旁边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苏念晚,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太医,此刻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她懒洋洋地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鹿清彤那红透了的脸颊:
“好我的状元娘子,你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方才我们姐妹几个在前头冲锋陷阵,被将军杀得丢盔弃甲,你倒好,躲在后头享清闲。如今将军要罚你,你还敢讨价还价?”
另一侧,张宁薇也跟着起哄。她那带着野性美的身躯往孙廷萧这边靠了靠,笑得像个勾人的妖精:“就是。清彤若是现在不认罚,等会儿将军拔出枪来翻个身……”
就连跨坐在孙廷萧头顶、还处于余韵中的玉澍郡主,也忍不住回过头,虽未说话,但那“同仇敌忾”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面对这男人那毫无折辱意味、纯粹是床笫情趣的“淫威”,再加上这几位过命姐妹在一旁的推波助澜与怂恿,鹿清彤那点可怜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哎呀……拗不过你们了……”
女状元终于是败下阵来,她羞愤欲死地咬着下唇,那一双漂亮的秋水明眸里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罚就罚嘛……可是……可是要怎么来嘛……”
“很简单。”孙廷萧笑道。“既然本将现在腾不出手来伺候你,那清彤就当着为夫和几位姐妹的面……自己服侍一番自己吧。”
鹿清彤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一万颗惊雷同时炸响。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自己摸自己?还要当着爱郎和这么多姐妹的面?!
说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实在话,在那大雪纷飞的京郊大营,乃至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她早就习惯了被孙廷萧那根粗壮如铁的巨物大干特干,被他用各种难以启齿的姿势狠狠挞伐、捣弄得泥泞不堪、双眼翻白,她都能在这等极致的狂风暴雨中沉沦迎合。
可是,要她自己去拨弄自己那羞人的花核?这种事,她是真的连想都没想过,更别提试过了!
“将……将军……”鹿清彤那双如葱段般白嫩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身下的锦被,眼神慌乱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我……我不会呀……”
“不会?为夫教你。”
孙廷萧而是温柔地、带着几分鼓励意味地,握住了鹿清彤那只微微颤抖的小手,牵引着它,缓缓探向了那最为隐秘的桃源深处。
“别怕,清彤。”
苏念晚在旁边温柔地注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嘲笑,只有满满的亲昵,“都是自家姐妹,没事的。”
鹿清彤死死地闭上眼睛,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孙廷萧宽厚手掌的包裹与牵引下,她那根纤细的手指,终于是挑开了那层薄薄的布料,带着陌生的战栗感,触碰到了自己那两片早已因为先前的耳鬓厮磨而隐隐发烫的娇嫩花瓣。
当指尖真正抵在那个平日里只有孙廷萧的巨物才能触及的敏感核心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瞬间蹿遍了四肢百骸。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娇吟从鹿清彤的唇边溢出。她这才震惊地发现,原来根本不需要那男人如何发力,单单是这屋子里浓烈的靡靡之音,单单是那男人充满侵略性的注视,自己那处从未被自己触碰过的幽谷,竟是已经在这荒唐的氛围中,悄然渗出了一丝晶莹温热的蜜水。
鹿清彤那片未经战火却已然泛起潮红的幽谷,彻底暴露在了这满室昏黄旖旎的烛光之下。
孙廷萧虽然还保持着那个被“封印”的姿势——跨间深深埋在赫连明婕的紧致里,头顶被玉澍郡主那还在微微发抖的玉腿挡去了大半视线,但他依然极力偏着头,从那缝隙中捕捉着这难得的美景。看着那平日里端庄高雅的主簿大人此刻这副引颈就戮的娇柔模样,骁骑将军便从那交缠的玉臂间伸出一只手,冲着鹿清彤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呸……坏胚子……”
鹿清彤看到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忍不住娇嗔。
可她再转头看去,那边的景象却更是让她羞愤欲死。
没有了视线阻挡的苏念晚和张宁薇,此刻就像是两个在看戏的纨绔子弟。苏念晚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鼓励,而张宁薇更是毫无顾忌地撑起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鹿清彤的腿间,那副神情,仿佛是在暗暗给她这“初学者”加油打气,就差没在一旁喊出声来做技术指导了。
“看什么看呀……都不许看……”
鹿清彤瞪了这群毫无底线的姐妹一眼,却又没有真的去拉被子遮挡。她知道,在这张床上,坦诚相见才是唯一的规矩。
她终于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娇嫩花瓣上。
长这么大,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她鹿清彤一直都是恪守“慎独”二字,自己动手做这等不可描述之事和奉献身子给爱郎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在今夜之前,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荒唐。
“嗯……”
这种感觉……好生奇妙。
没有孙廷萧那粗糙老茧带来的痛并快乐的摩擦,也没有那狂风骤雨般的野蛮冲撞。自己的手指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知晓轻重。
她试探着,用指腹在那颗娇艳的红豆上轻轻地打着圈儿。一开始,她的动作还很生涩、僵硬,但随着那股从指尖传递到小腹深处的酥麻电流开始一点点扩散,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呼……啊……”
鹿清彤那双漂亮的眼眸逐渐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她发现,自己为自己做这种事,虽然心里那道道德防线还在疯狂报警,但身体上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不再那么拘谨,那根如葱段般的手指开始大着胆子,在那湿润的软肉间轻轻捻动、揉搓起来。指甲的边缘若有若无地刮擦着那一块最为敏感的地带,每一下,都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挠痒痒。
不仅不难受,反而……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让人难以抗拒的愉悦感。
那原本只有一丝湿润的幽谷,在这等轻柔却精准的撩拨下,仿佛是一口被凿开了泉眼的古井,一股股温热的蜜水开始不受控制地顺着指缝溢了出来,将那片娇嫩的软肉泥泞得水光发亮。那粘稠的爱液随着她手指的捻磨,发出细微却又在这安静卧房内格外清晰的“啧啧”水声。
“对,就是这样……清彤好聪明……”苏念晚在一旁看得也是情潮暗涌,忍不住轻声赞叹了一句。
听着姐妹的夸赞和爱郎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鹿清彤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了动情的红晕,原本只是在外部揉搓的手指,竟是在那股逐渐攀升的空虚感驱使下,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湿滑的入口,缓缓地、试探性地……探进去了一截。
“对……就是这样。清彤,别急,慢慢来……”
孙廷萧看着那只在幽谷入口处微微发颤、不敢深入的纤纤玉手, “你平日里算学那般精通,对军中账目了如指掌,怎的到了自己这身子上,却寻不到脉络了?”
“将……将军……”鹿清彤被他这般温柔的语调一哄,原本满心的羞愤委屈反而化作了一汪春水。她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那水汽蒙蒙的眼眸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这等羞人的事……哪里是算学能……能理得清的……”
“怎么理不清?”孙廷萧那只闲着的大手在虚空中轻轻做了一个并拢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缱绻的深情与诱导,“你那一根指头这般纤细,力道又轻,哪里解得了你身子的乏?听为夫的话,把中指也并上去,顺着那湿润的地方,往里探一探。别怕,那还不如我的‘铁棒’粗,伤不着的。”
在这等温柔至极、仿佛带着蛊惑魔力的低语声中,鹿清彤心里那道名为“礼教”的防线终于彻底软化了。
她咬着水润的樱唇,那根修长的中指果真听话地并拢了过去。借着那已经泛滥开来的晶莹蜜水,两根如葱段般白皙的手指,顺着那温热紧致的入口,缓缓地、试探性地滑了进去。
“啊……”
当手指被那层层叠叠的软肉温柔包裹的瞬间,鹿清彤发出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般的娇叹。这种感觉与被男人强行贯穿的充实感截然不同,它更加细腻、更加可控,却又因为是亲手施为,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新奇与刺激。
“好宝贝儿,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孙廷萧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迷离,那充满磁性的嗓音继续在安静的卧房内回荡,引导着她去探索那片未知的极乐,“进去之后,便不要只停在那儿。你仔细回想一下,我每每顶到哪里,你会最欢喜、最止不住地流泪?”
这等闺房中最私密的悄悄话,被他这般坦然且温柔地说出来,羞得鹿清彤浑身泛起了一层芍药般的粉色。可偏偏,她的身体比理智还要诚实。顺着孙廷萧的指引,她那两根埋在甬道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曲,在那敏感的内壁上轻轻刮擦、勾弄起来。
“嗯……啊……找到了……将军……”
当指腹准确无误地碾过那一块最为敏感的凸起时,鹿清彤的腰肢猛地弓了起来。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微微仰起,修长雪白的脖颈弯出一道诱人的弧度。
在这等绝对安全、充满着爱意与包容的氛围中,鹿清彤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包袱。
这位才名远扬、在朝堂之上都不曾有过半点怯场的女科状元,此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带给自己的那股奇异快感之中。那两根手指在泥泞的甬道里开始有了节奏,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缕晶莹的银丝,每一次挺入都精准地慰藉着那空虚已久的核心。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那对紧实的雪乳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呜……将军……我不行了……手好酸……”
鹿清彤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调子,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的酥麻感,已经将她推到了悬崖的边缘。,手指的力道渐渐有些跟不上那汹涌而至的情潮。
“啊……将军……念晚姐姐……啊——!”
她在那男人的循循善诱之下,用自己的双手,将自己送上了那片绚烂至极的云端。待到余韵稍歇,女状元已是香汗淋漓,软绵绵地瘫倒在锦被之中,那双看向孙廷萧的秋水明眸里,不仅有未褪的春情,更有着一种只有经历了这等极度坦诚后,才能生出的、毫无保留的深深依恋。
鹿清彤方才那一声带着极致欢愉与释然的娇啼,在这寂静的丛台卧房内,犹如一点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里,瞬间将这满屋子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春情,再次毫无保留地引燃了。
“清彤……你方才那样子……好美……”
原本还因为先前的荒唐而双腿发软、处于极度余韵中的玉澍郡主,此刻那一双水汽蒙蒙的眸子里,竟是再次燃起了一抹异样的火苗。这位骨子里透着骄傲与野性的金枝玉叶,看着鹿清彤那依然带着些许痉挛的娇躯和泥泞的手指,心底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情欲的本能渴望,竟是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她咬了咬娇艳的红唇,原本撑在床栏上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那双修长笔直的玉腿依然大大地敞开着,但那只曾经握过长剑、杀过叛军的纤纤玉手,却是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生涩与好奇,探向了自己那方才被孙廷萧的唇舌肆虐过、此刻依然敏感到极致的幽谷。
“郡主……你……”鹿清彤刚刚从云端跌落,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到玉澍郡主这般举动,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便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
玉澍没有说话,那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了那层泥泞的软肉。或许是因为方才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当指腹按压在那颗红肿的花核上时,玉澍竟是舒服得立刻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甜腻的娇吟。
两个年纪相仿、才情样貌皆是绝顶的女子,在这张荒唐的拔步床上,竟是奇妙地达成了一种只属于她们之间的隐秘共鸣。
鹿清彤微微撑起身子,向着玉澍挪了过去。她那只没有沾染体液的干净左手伸了出去,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玉澍的一只手。十指相扣的瞬间,玉澍那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随即便放松下来,任由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腿间更加卖力地捻磨、揉搓。而鹿清彤也是红着脸,在那交握的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中,再次用右手抚上了自己那依然空虚的花心,与郡主一同在这迷乱的春夜里,探索着那份隐秘的快乐。
“这两个小妮子……倒是学得快……”
而在床榻的另一侧,苏念晚看着这相映成趣的一幕,那双温婉似水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潋滟的波光。她轻笑了一声,成熟丰腴的娇躯犹如一条无骨的水蛇般,自然地缠上了身旁的张宁薇。
张宁薇身为黄天教的圣女,往日里虽然带着几分野性,但在苏念晚这位“大姐姐”的柔情攻势下,却总是格外的乖顺。她顺势搂住了苏念晚不盈一握的纤腰,已经毫不客气地在那两瓣浑圆挺翘的雪臀上揉捏起来。
“念晚姐姐……你可是又馋了?”张宁薇凑在苏念晚的耳畔,吐气如兰地调笑着,那只手却已经熟练地滑向了苏念晚那大腿根部的隐秘之地。
“你这小蹄子,难道就不馋吗?”苏念晚娇嗔地回了一句,红唇微启,直接寻到了张宁薇那光洁的脖颈,轻轻地啃咬、吮吸起来。同时,她的手指也精准地探入了张宁薇那早已泛滥成灾的甬道之中。
女孩子们在这边玩得热络而放肆,反倒是那位平日里掌控全局的骁骑将军,此刻倒成了这场春宫大戏的“看客”。
孙廷萧依然保持着那个仰躺的姿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餍足与满足的笑意,静静地欣赏着这满床活色生香的景致。
而在他的跨间,那个将他“封印”了的罪魁祸首——赫连明婕,终于是有了动静。
“啵——”
伴随着一声响亮而淫靡的水声,小丫头那紧致的甬道终于是松开了对那根狰狞巨物的绞杀,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拔了起来。那根原本被埋在深处的紫红肉棒重见天日,上面还挂着浓稠的、不知是男人的阳精还是女子的爱液。
但赫连明婕却并没有彻底离开。这大草原上的小野马似乎是还没有玩尽兴,她双手撑在孙廷萧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那两瓣被撑得有些红肿的娇嫩花瓣,竟是像捣药的杵臼一般,就那么大喇喇地贴在了孙廷萧那根尚未完全疲软的巨物上,开始毫无章法地前后研磨起来。
“呜……萧哥哥……好滑呀……”
小丫头嘴里嘟囔着些不知羞的胡话,那原本就泥泞不堪的腿根,在两人这般毫无阻隔的皮肉摩擦下,竟是将那些混杂在一起的体液,硬生生地磨出了一层色情的白色浆沫,糊满了孙廷萧的小腹与她自己的双腿。
孙廷萧看着胸前这只还在折腾的小野猫,感受着跨间传来的那种滑腻且带着几分温吞的摩擦感,他没有伸手去阻拦,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将其就地正法。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着。
“萧哥哥的大马……好骑……”
赫连明婕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这等足以让任何一个正经读书人听了都要掩面而逃的虎狼之词。她那双手死死地撑在孙廷萧那坚硬如铁的胸肌上,小小的身躯绷成了一张诱人的弓。那紧紧贴合在孙廷萧小腹与那根紫红巨物上的娇嫩花瓣,就像是马背上那随着颠簸不断起伏的马鞍,开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地前后左右地疯狂研磨。
“嗤……嗤……”
那原本就泥泞不堪的交合处,在小丫头这般毫无章法却又力道十足的摩擦下,发出的水声变得越发密集且响亮。那些混杂着两人体液的白色浆沫,随着她的动作四处飞溅,甚至沾到了孙廷萧那结实的腹肌上。
这种无需进入甬道、纯粹依靠外部强烈的皮肉摩擦带来的刺激,竟是出奇地对这小丫头的胃口。她那张娇憨的小脸上布满了红云,眼眸紧闭,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等姿态,倒真的像极了她在大草原上策马狂奔、迎风驰骋时的那般畅快与自在。
这无拘无束的痛快,终究是化作了最后一波汹涌的情潮。
没过几十下,这只贪嘴的小野猫便再次绷紧了身子。伴随着喉咙里溢出的一声长长、带着哭腔的甜腻娇啼,她那浑圆的小屁股猛地一沉,死死地压在孙廷萧的身上。又是一股清亮的蜜水顺着那红肿的花瓣淌下,混入那片早已白浊的泥泞之中。
“萧哥哥……明婕……明婕好爱你……”
彻底虚脱了的赫连明婕,像是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酥酪,软绵绵地趴伏在孙廷萧宽阔的胸膛上。孙廷萧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温柔地在那贴着自己胸膛的小脑袋上揉了揉,仿佛在安抚一只刚刚撒过欢的幼崽。
而在床榻的另一侧,鹿清彤正半倚靠在玉澍郡主的肩膀上。
鹿清彤的眼底,除了那抹女儿家本能的羞涩之外,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宠溺与深深的眷恋。
她听着耳畔苏念晚和张宁薇那缠绵的娇吟,感受着掌心玉澍传来的温热,再看着那如山岳般沉稳、任由小丫头在身上胡闹的骁骑将军。这一刻,女状元那颗平日里总是飞速运转、算计着天下大势的脑袋,忽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宁静。
若是能一直这般快乐地待在一起,该有多好?
没有那堆积如山的繁杂军务,没有那勾心斗角的朝堂党争;没有安禄山那吃人的叛贼大军,更没有那正在磨刀霍霍、即将席卷天下的胡人铁骑。
如果可以,她鹿清彤宁愿用那一顶世人艳羡的女状元乌纱帽,宁愿用那所谓的青史留名,去换取这间荒唐卧房里的一世长安。只要能和这冤家,和这几位生死与共的姐妹在一起,便是什么绝世珍宝、什么千秋霸业,她都绝不皱一下眉头地通通换掉!
鹿清彤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双秋水明眸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
而静静躺在床榻正中的孙廷萧,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恰好越过那片旖旎的春光,与鹿清彤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他读懂了那女状元眼底的痴与盼。
丛台上的夜,在经历了那场荒唐到极致的抵死缠绵后,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杯清酒的微醺,加上那将全身精气都榨干了的极乐宣泄,让这五个绝色佳人,彻底化作了最贪睡的娇娥。她们如同几只在寒冬里终于寻到了暖炉的猫儿,横七竖八地交缠在孙廷萧那宽阔的拔步床上。
鹿清彤的半边身子还压在玉澍郡主的腿上,苏念晚和张宁薇依然保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相拥而眠,而那最是折腾人的小野马赫连明婕,则是把孙廷萧那条粗壮的胳膊当成了最舒服的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孙廷萧静静地躺在这片温香软玉之中,听着耳畔那此起彼伏、细微均匀的呼吸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壮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那难得的、没有刀光剑影的梦乡。
丛台之巅,春梦正酣;然而,在这同一片夜空下,距离邯郸故城不足百里的邺城之内,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犹如森罗殿般的肃杀景象。
这里没有美酒佳人的缠绵,没有全军会餐的温馨火光,只有在初夏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燕”残旗,以及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焦虑与疯狂的眼睛。
虽然邺城城内的粮草尚未彻底告罄,还能勉强维持住这六万大军几日的嚼用,但那种“坐吃山空、死期将至”的绝望感,却如同瘟疫一般,早已在全军上下蔓延开来。
夜至中天,作为安禄山“行宫”的邺城县衙官署外,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约莫百十来人、顶盔贯甲的精锐卫士,迈着整齐却带着几分沉重杀气的步伐,从街道的暗处走了出来。领头的将官面沉如水,从怀中掏出一面盖着“中书令”大印的手令,递给了正在官署大门前当值的前半夜守卫头领。
“奉严相公手令,前来换防。”那将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冷硬。
那前半夜当值的头领借着火光查验了一番手令,确认无误后,并未起半点疑心,只是如释重负般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弟兄让出位置。
这等深夜换防的戏码,在近一段时日的邺城行宫外,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自从安禄山在黎阳气得吐血昏厥、一病不起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大燕皇帝”便性情大变。本就因病痛,目视无光而备受折磨的他,如今更是变得暴躁易怒、喜怒无常。他甚至不许带刀的亲卫靠近他的寝殿三丈之内,稍有不顺心,哪怕是对他忠心耿耿的近侍,也会被他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
在这等伴君如伴虎的恐怖氛围下,整个行宫的日常运转与卫士的调拨大权,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严庄、高尚这两位安禄山平日里最为倚重的“主力文臣”手里。
“弟兄们,撤了撤了!可算是熬过这半宿了。”那交接完毕的头领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这行宫里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里头那位……哎,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这粮草只出不进的,咱们……”
“慎言!”前来换防的将官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相公有令,今夜行宫内外,任何人不得大声喧哗。违令者,斩!”
那头领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称是,带着手下人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那队人马走远,新换防的将官猛地转过身。他并没有像往常的守卫那样在门前散开站岗,而是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
那百十名刚刚接管了行宫大门的精锐卫士,瞬间犹如一群幽灵般,迅速地控制了官署外围的所有通道和制高点。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不仅挂着平日里用来撑场面的仪刀,还藏着一把开了血槽、用来近身搏杀的短刃。
严庄站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夜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背脊上渗出的一层冷汗。
几天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那场犹如鬼魅般在暗处滋生的对话,此刻依然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世子想做真的帝王吗?”
“我想……我太想了!”
安庆绪猛地停下脚步,在那一瞬间,竟是比外面那些择人而噬的叛军还要狰狞。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死地攥住了严庄的衣袖:“严相公,只要你帮我……只要你能让我坐上那个位子,保住我的命,这大燕的江山,我分你一半!”
严庄当时只是谦卑地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这大燕的江山?
其实,严庄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死局。安禄山在黎阳仓促称帝,不过才短短一个月,那个曾经横扫河北、不可一世的霸主,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瞎了眼、烂了肠子,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等死鬼。这所谓的燕政权,就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四处漏水、即将沉没的破船。
取而代之又能如何呢?难不成安庆绪这个废物,还能比安禄山更有本事去解邺城之围,去退十万胡骑?
当然不能。
但严庄依然选择了怂恿安庆绪走上这条弑父篡权的绝路。原因很简单:在这等困兽犹斗、人心惶惶的死局里,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载他们所有的怨气;而他严庄,则需要用安禄山的那颗项上人头,去向周遭地官军,亦或是北面的五大部,换取一张在这乱世中继续活下去的“免死金牌”。
安禄山不死,谁都活不了。他若死了,这邺城的一盘死棋,或许还能生出一丝诡异的变数。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摩擦声,打断了严庄的思绪。
这处原本是邺城县衙最为宽敞雅致的院落,早先曾是孙廷萧代天巡狩、下榻多日的地方。正是在这里,孙廷萧花了许多时间经营,打下了阻击叛军地基础,令安禄山原本应当势如破竹直入长安的兵势再无寸进。而如今,这地方竟是兜兜转转,成了安禄山这位“大燕皇帝”真正的绝命地。
推开门的,是一个身材臃肿、面白无须的阉人。
此人名叫李猪儿,是安禄山身边最为亲近、也是如今唯一一个被允许靠近病榻近身伺候的宦官。因为安禄山那三百多斤的肥硕身躯,每次起夜或是翻身,都必须靠这个力大如牛的阉人去托举。
李猪儿半个身子探出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看清来人是严庄后,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隐晦地冲着严庄点了点头,随后让开了半个身子。
足以让叛军彻底崩盘、父子相残的血腥谋划,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五十七章·安庆绪弑父夺位,幽州军起衅内讧(安史之乱篇,剧情篇)
严庄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探入宽大的袍袖之中,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冰冷且淬了剧毒的毒刃,在此刻彻底褪去了伪装,化作了无常索命的修罗。
他没有丝毫迟疑,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跟着李猪儿,走进了「寝殿」。
这所谓的寝殿内,光线昏暗,自然比不了任何一个王朝统治者的宫殿。安禄山原本想的是,至少打进了洛阳,在那儿建国称帝,封赏众将,向天下宣告天汉的终结,长安已是伪朝,但为何如今只能据有邺城,垂死挣扎呢?
有趣的是,那张曾经属于孙廷萧、如今却被并了另一张床铺而改造得适合安禄山的龙榻上,一个犹如肉山般的巨大身躯正在痛苦地起伏着。空气中不仅有药味,还夹杂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皮肉溃烂的恶臭。
那就是曾经威震天下、想要把天汉江山一口吞下的幽州节度使,伪燕皇帝--安禄山。
此刻,他只是一个瞎了双眼、连翻身都困难的可怜虫。
「李猪儿……是李猪儿吗……」
安禄山似乎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他那因为病痛折磨而变得嘶哑、却依然透着股残暴的嗓音响起,「狗奴才!方才哪去鬼混了……朕的肠子……朕的肠子疼得像火烧……快,给朕端水……要蜜水……」
严庄站在距离龙榻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的庞然大物,握着短刃的手,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回答,李猪儿也没有动。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安禄山那瞎了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却让他瞬间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冷杀机。
「谁?!」
床上的肉山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他那两只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除了猪儿,还有谁敢进朕的寝殿?!来人!护驾!把这擅闯的狗东西拖出去剁了!」
然而,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亲卫回应他的呼救。
严庄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那摇曳的烛光下。他看着安禄山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用一种平静、却又充满了嘲弄的声音,缓缓开了口:
「陛下,外头的卫士,都已经换成太子殿下的人了。今夜,臣是特来送您上路的。」
「严庄?是你……」
安禄山那原本浑浊迷乱的脑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竟是犹如回光返照般,前所未有地清明了起来。
他虽然瞎了,但并不傻。外头的死寂,李猪儿的沉默,还有严庄这句带着凛冽杀机的话语,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那个被他视作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安庆绪,竟然真的敢勾结外臣,对自己这个老子下死手!
「逆子……这逆子竟敢弑父!」
病榻上的枭雄爆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震天怒吼。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天汉边军捉生将。那具重达三百多斤、平日里连翻身都需要人托举的庞大身躯,竟是在这股狂暴的求生欲与愤怒的驱使下,不可思议地从龙榻上猛地弹了起来。
「来人!杀……」
他那如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疯狂乱抓,试图去够那把一直挂在床头的防身横刀。
然而,严庄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动手!」严庄发出一声尖锐变调的嘶吼,同时将手中的短刃狠狠地向前递了出去。
与此同时,早就被吓得双腿发软的李猪儿,也是一咬牙、一闭眼,从另一侧扑了上去,那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安禄山正在空中挥舞的粗壮胳膊。
「噗嗤!」
只一声裂帛之声,那把淬了毒的毒刃,没有任何阻碍地、齐根没入了安禄山那犹如一层层厚重盔甲般的肥大腹部,你都说不准,刀尖有没有穿过他的肥肉扎到内脏里去。
「啊--!」
安禄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张肥脸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那滚烫、腥臭的鲜血混杂着不明液体,顺着血槽如喷泉般涌了出来,瞬间溅了严庄和李猪儿一身。
那剧毒发作得极快,仅仅是几息的功夫,安禄山的脸色便由涨红变成了死灰。
但安禄山的强悍、临死前的反扑之疯狂,远远超出了阉人和文臣的想象。
「想让朕死……你们也得给朕陪葬!」
腹部插着尖刀的安禄山,非但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脱力倒下,反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力。他的手犹如一只巨大的铁钳,在半空中精准地摸索到了近在咫尺的李猪儿。
「呃……」
李猪儿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觉得脖子上一紧。安禄山那粗壮的手指,犹如煤钳子,死死地、不可撼动地卡住了他的咽喉。
这三百多斤的肉山向前扑倒,顺势将李猪儿整个压在了身下。
「咔咔……」
那是颈骨在恐怖怪力下逐渐碎裂的声音。
严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傻了。他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场惨烈、原始的生死角力。
安禄山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腹部的鲜血已经将整张龙榻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那剧毒正在迅速吞噬他的生机,但他那卡在李猪儿脖子上的手,却像是焊死了一般,越收越紧。
李猪儿那张白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黑色,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他那双手在安禄山的身上疯狂地抓挠、捶打,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试图挣脱这头濒死凶兽的索命铁钳。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场惨烈的角力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在跌坐在地上的严庄看来,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最终,随着「咯吧」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李猪儿的双腿猛地一挺,随后便像是一滩烂泥般,彻底软了下去。
而压在他身上的安禄山,也在掐断了这狗奴才脖子的那一瞬间,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那具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那颗脑袋无力地垂落在了李猪儿的尸体旁。
安禄山半生一切的努力,此时已化作梦幻泡影。无论人生最后一刻的安禄山,还是此刻看着两具肥胖的尸首纠缠,惊魂未定的严庄,都难免有些奇怪,他们和这位侍奉许久的节帅就起兵的事情谋划过无数次,幽州大军本该一个月左右就攻入洛阳,进逼潼关,给天汉致命一击的,为何打到现在,反而到了内部互杀的地步呢?
历史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变。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鲜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的「滴答」声,在这个犹如地狱般的房间里回荡。
严庄在地上瘫坐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对那两具交缠在一起的惨死尸体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不远处的御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让安庆绪写好的「传位诏书」,双手颤抖着翻找。终于,他看到了那方安禄山的节帅大印,也是眼下暂做大燕玉玺的印章。
严庄一把抓起玉玺,像是疯了一般,沾满了朱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盖在了那份伪造的诏书之上。
「成了……成了……」
他看着那鲜红的印记,嘴里发出犹如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他知道,这邺城,以及仍然盘桓在河北各地的十万大军,将要更换主人。
邺城,今夜注定无眠。
当严庄跌跌撞撞走出,在行宫外围高声叫唤时,整个安禄山的阵营,都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陛下驾崩--!遗诏传位于太子!诸将速来行宫接旨!」
这道伪造的圣旨,就像是一把投入滚油中的火把。这群被困在邺城、本就焦躁不安的骄兵悍将们,带着困惑和震惊,不得不接受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安庆绪踩着他老子的尸体,登上了这滑稽的皇位。
这道消息来得太突然、太蹊跷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安禄山病重,脾气暴躁得不近人情,但到昨天白天为止,还无人收到他已经油尽灯枯、进入弥留之际的消息,如何忽然就驾崩了?而且,按照这位枭雄往日的行事作风,若是真的感觉大限将至,必定会提前召集心腹到病榻前托付后事,怎么可能连个面都不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暴毙」了?
而且,安禄山事要安排传位遗诏的事,也没人事先听说过。
谁都不是傻子。最先发难的,是镇守邺城北门的悍将蔡希德。
在安禄山麾下,论资排辈和带兵打仗的能耐,蔡希德或许不如史思明和安守忠,但若论对安禄山的忠诚,他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当严庄那宣读遗诏的声音刚落,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派人去各营通知,蔡希德便已经披挂整齐,带着几十名亲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行宫门前。
「严庄,出来!严庄!你有本事和我当面对质!」
蔡希德虎目圆睁,须发皆张,那犹如洪钟般的声音在行宫外炸响,「陛下白日里还亲自处理过不得力的近侍,神志清楚,怎会半夜暴毙?!你手里那份矫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蔡希德!让我进去!我要亲自看看陛下的遗容!」
「蔡希德,放肆!」
行宫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严庄,而是强装镇定的「新皇」
安庆绪。严庄和另一位文臣高尚,则如两只阴毒的狐狸般,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他身旁。
安庆绪看着阶下杀气腾腾的蔡希德,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道:
「父皇殡天,遗容岂是你能随意惊扰的?严相公已奉旨为主理丧事,在父皇大殓入棺椁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圣驾!蔡希德,你带兵擅闯行宫,是想造反吗?!」
「造反?老子跟着陛下拼杀的时候,你这黄口小儿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蔡希德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严庄那不敢与他对视的躲闪目光,更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想。他猛地举起大刀,指着安庆绪的鼻子怒吼道:「什么大殓入棺!我看你们是做贼心虚,今日若不让我进去查验明白,我蔡希德绝不干休!」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抽刀出鞘,就要往前硬冲。
然而,安庆绪和严庄既然敢动手,又怎么会没有防备?
「拿下!」严庄尖叫一声。
话音未落,行宫两侧的阴暗处,突然涌出数百刀斧手。这些人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而且全副武装,犹如饿狼扑食般,瞬间便将蔡希德和那几十名亲卫死死包围。
「高相公,这蔡希德公然抗旨,意图谋害新君,该当何罪?」严庄转头,阴测测地看向一旁的高尚。
高尚这老滑头早已看清了局势,他知道此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立刻高声附和道:「按大燕军律,形同谋反,当场拿下,打入死牢!」
蔡希德虽然悍勇,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砍翻了几个死士后,终究是被一拥而上的叛军用绊马索和渔网死死缠住,硬生生地被缴了械五花大绑。
这雷霆一击,瞬间镇住了随后赶来的其他几位将领。
安守忠、崔乾佑等人站在行宫外的台阶下,看着地上那一摊属于蔡希德亲卫的血迹,再看看台阶上那个虽然瑟瑟发抖、却已经大权在握的安庆绪,众人的心思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对于安禄山的死,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甚至感到了一丝忧虑和悲哀。但另一方面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安禄山重病以来暴躁易怒,决策失当,已经把大家带进了沟里。更何况,安庆绪这几日也暗自勾连,送出的真金白银和裂土封侯的许诺,确实打动了他们。大家都是为了荣华富贵才跟着造反的,如今换了个软弱的新主子,对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于是,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这几位叛军顶级悍将,选择了默认这个血淋淋的结果,纷纷单膝跪地,向安庆绪行了君臣之礼。
可是,将领们能够为了利益妥协,底下的士兵却不行。
蔡希德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手下的跟着防卫邺城的部队得知自家主将去了行宫,却被安庆绪和严庄扣押、甚至可能已经遇害的消息后,这支驻守在邺城北门的部队,瞬间炸了锅。
「欺了天了!这群畜生必然是谋逆,害了陛下,还要害咱们蔡将军!」
「弟兄们,反正这邺城也没几天活路了,不如反了这群狗娘养的,救出将军,咱们去投奔史思明,或者干脆出城去投朝廷!」
愤怒的吼声在北城大营内此起彼伏。这群彻底失去了约束的军士,纷纷点起火把,拿起刀枪,开始冲击周围的街市,甚至有向行宫方向杀来的趋势。大燕军队内部的火拼,已经在所难免。
听着城北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刚刚尝到皇帝滋味的安庆绪,吓得脸都白了。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身旁刚刚向他效忠的骁将李归仁。
「李……李将军!快!孤命你立刻带本部人马,去北城平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天亮之前,必须把这群乱兵给孤压下去!否则,咱们都得死!」
李归仁看着安庆绪那副懦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他还是重重地抱了抱拳,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陛下放心,末将这便去,保准让他们闭嘴。」
说罢,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兄弟们,陛下有旨,北城营变,按谋逆论处!随我杀--!」
于是,邺城没有迎来朝廷官军的进攻,而是率先迎来了大燕叛军自己人对自己人那最残酷、最血腥的同室操戈。火光冲天,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黎明时分该有的鱼肚白,而是被城北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熏染成的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没有了百姓的邺城,其实早已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当初孙廷萧与徐世绩等人定下「空城计」时,便已果断地将城内百姓尽数疏散。如今这高耸的城墙内,除了那六万多名缺衣少食、满眼红血丝的叛军,再无半点生机。
而这场同室操戈的惨剧,更是将这座死城彻底变成了一个绞肉机。
李归仁这等生性嗜血的悍将,接了安庆绪那道「不择手段压下去」的旨意,就如同猛虎出闸。他率领的本部精锐对着蔡希德那群群龙无首、全凭一腔热血在街巷中乱撞的部众,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近三千名蔡希德的心腹死战不退,最终被逼在几条狭窄的死胡同里,被李归仁的弓弩手乱箭射成了刺猬,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直流到了城门下的护城河里。
眼见大势已去,主将生死未卜,剩下的大约六七千名溃兵终于崩溃了。他们发疯般地砍断了北门沉重的门栓,推开城门,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了邺城。
其中一部分大约两三千之众,跌跌撞撞地向东北逃去,打算去广年城投奔史思明。毕竟,史思明在军中威望极高,手里握还有曳落河的余部,而且众人都知道他因为在邢州被坑,深恨安庆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去投奔他,或许还能寻得一条活路。
而更大的一股溃兵,足有四五千人,则在一阵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大胆且无奈的决定--向北,去邯郸城投降孙廷萧。
「弟兄们,大燕已经完了!陛下死了,小儿连自己的亲爹和蔡将军都能杀,咱们还能指望什么?」
一个带头突围的校尉满身是血地站在旷野上,指着北方怒吼道:「那史思明也不是什么好鸟!咱们不如去投孙廷萧!你们没听说吗?之前田承嗣将军越狱跑去广年,差点被史思明射死,被逼无奈带着三千兄弟降了朝廷,人家孙将军不仅没杀俘,反而给饭吃、给衣穿,还给机会戴罪立功!咱们去了也是拨乱反正,弃暗投明,总好过在这窝里斗死得不明不白!」
这番话在这群绝望的溃兵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扔下大燕的旗号,丢盔弃甲,轻装逃窜,浩浩荡荡地向着邯郸故城的方向奔去。
邺城之内,随着这群溃兵的逃离,那场血腥的内乱暂时平息了下来。
安庆绪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大丧之礼、礼仪规制了。在严庄和高尚的连夜操办下,就在这充满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县衙正堂里,他急不可耐地穿上了不合身的龙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堂下,安守忠、崔乾佑等几位大将,以及那些在这场政变中选择了站队的文臣武将,敷衍且各怀鬼胎地跪地山呼。
安庆绪看着底下这群手握重兵的悍将,虽然心底依然在发虚,但那股对权力的痴迷和初尝龙椅滋味的狂喜,还是让他挺直了那软弱的腰杆。
「众卿平身。」他学着安禄山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威严,「先皇骤然驾崩,朕受命于危难之际,自当与诸位将军同舟共济,共保大燕江山!
严相公,立刻拟旨,派快马……不,派死士,火速前往广年、常山、中山等地,向各路大军传达朕的登基诏书,命他们坚守防线,听候朕的调遣!」
「臣遵旨。」严庄立刻躬身领命,眼底却闪过一丝冷笑。他心里清楚,那几道诏书送到史思明等人手里,跟废纸也差不了多少。
「陛下,那……那蔡希德如何处置?」一旁的李归仁刚刚杀红了眼,这会儿上前一步,大声请示道。
听到这个名字,安庆绪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若是留着蔡希德,始终是个祸患;可若是杀了他,只怕会更加寒了那些老将的心。
他求助般地看向了严庄。
严庄那双阴毒的眼睛微微一眯,果断地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陛下,蔡希德犯上作乱,拒不接诏,更是引发了昨夜的兵变。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从严惩处,何以立天子之威?何以震慑三军?」
安庆绪咬了咬牙,心一横,猛地一拍龙案:「好!那便将这逆贼推出……不,就在这行宫门外,即刻斩首示众!将其首级悬于北门城楼,以儆效尤!」
两刻钟后。
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浑身是血的蔡希德,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行刑手拖到了行宫外的那片空地上。这里,正是昨夜他带兵讨要说法的地方。
这他跪在地上,努力地挺直了身板,那双依然锐利的虎目,死死地盯着高高坐在台阶上的安庆绪和严庄。
「安庆绪!你这弑父杀兄的畜生!」
蔡希德那犹如洪钟般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邺城上空回荡,震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低下了头,「我蔡希德死不足惜!你这悖逆小儿,不出一月就会下来见我!」
「行刑!快行刑!让他闭嘴!」安庆绪被这恶毒的诅咒吓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噗!」
手起刀落,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蔡希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
丛台的清晨,带着初夏特有的清冽与宁静。
孙廷萧这一夜睡得极沉、极好。连日来压在肩头的繁重军务与杀伐戾气,都在昨夜那场荒唐而酣畅的放纵中宣泄得一干二净。
当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宽大的床上依旧是一片旖旎的春光,几位红颜知己横七竖八地交缠在一起,睡得正香。孙廷萧没有惊动她们,蹑手蹑脚地翻身下榻。他随手披上一件单衣,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走到水井旁,打起一桶井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站在院中惬意地伸展着筋骨,伴随着一阵骨骼爆鸣的脆响,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禀将军!」一名亲卫快步奔入院中,单膝跪地,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愕,「城南外围游骑来报,有大批邺城军马正朝我邯郸故城而来,全都倒拖着兵器,打着白旗,说是……说是来降的!」
「嗯?」
孙廷萧挑了挑浓眉。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虽料到被困在邺城的叛军迟早会因为粮草问题生出事端,但也不至于这么快。
他不紧不慢地将布巾扔进铜盆里,沉声下令:「去,传令点起兵马。把戚继光、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诸位将军都叫上,随我出城去看看。」
院里的这番通传喧闹,终究是惊醒了屋里的佳人。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鹿清彤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刚想询问军情,却见那高大的男人忽然凑过来,趁着左右无人在她那滚烫的脸蛋上飞快地偷啄了一口。
「将军……」鹿清彤像只受惊的兔子,羞恼地捂住脸,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孙廷萧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望向南方邺城的方向,正经地道:「清彤,一批叛军突然到来,不战而降,……怕是邺城里头出了大乱子。」
鹿清彤闻言心头猛地一怔。女状元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旖旎的脑子瞬间清醒,她立刻意识到,能让这群亡命之徒突然崩溃来降的,绝对是邺城权力核心发生了惊天巨变。她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羞色,赶忙迈开步子,紧紧跟上了孙廷萧向外走去的背影。
不一刻,邯郸故城那沉重的城门「轰隆隆」地开启。
两千名顶盔贯甲、精神饱满的骁骑军步骑混编精锐,犹如一股黑色的铁流般涌出城来,迅速在旷野上列开了肃杀的军阵。
领头的正是跨骑着高头大马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身披玄色重甲,腰挎横刀,不怒自威。
紧随其后的,是骁骑军的三大猛将--跨着呼雷豹的秦琼、扛着宣花斧的程咬金、提着双鞭的尉迟恭;再往后,则是孙部实际意义上的副将戚继光,以及孙廷萧的女副手鹿清彤。
而在这些核心班底的末尾,还跟着一个神情复杂、暂无官职的降将--田承嗣。
自从在丛台之下率众归附后,田承嗣那三千幽燕老兵便被打散混编到孙廷萧部中。孙廷萧只对他说了句「稍安勿躁」,这位曾经的叛军悍将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城里,半个「不」字也不敢多说。
今日被孙廷萧特意带出城来,田承嗣望着远处那群衣甲不整、互相搀扶着走来的「大燕」残兵,心里也是万分惊疑。他太了解这帮幽燕老乡的脾性了,这群人跟着安禄山起兵,脑子里想的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骨子里带着股桀骜不驯的悍勇。除非是陷入了粮绝水断、十死无生的绝境,否则这等成建制的不战而降,对幽燕军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将军……这些……这些好像是蔡希德麾下的兵马!」田承嗣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指着那些溃兵认出了些许端倪,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蔡希德?那可是对安禄山最死忠的将领,他的人怎么会跑来降汉?
孙廷萧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群约莫四五千人的溃兵渐渐走近。
当这群溃兵来到骁骑军阵前约莫百步的距离时,领头的那几个满身血污的校尉,突然默契地扔掉了手中倒拖着的兵器,「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紧接着,那几千名如同乞丐般的幽燕精锐,犹如被推倒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伏倒在旷野之上,痛哭流涕,大呼小叫起来。
「孙将军!求您收留咱们!我们降了,我们降了!」
那领头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喊道,「节帅昨夜暴亡,安庆绪那畜生伪造诏书篡位!蔡将军去讨要说法,也被他给斩了首级!咱们差点都被他们给屠了!」
「什么?!」
此言一出,骁骑军阵前顿时掀起了一阵惊讶的声音。
即便是深谋远虑如孙廷萧,此刻也是大吃了一惊,那双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眼底爆射出不可置信的精光。
身后的秦琼、程咬金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戚继光眉头紧锁,鹿清彤则是失声轻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唇。而田承嗣,在听到安禄山死讯和蔡希德被斩的那一刻,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在马背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众人非是为安禄山惋惜,只是惊讶。
那个搅得天下大乱、拥兵数十万的当世枭雄,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大本营里?
安禄山这头在天汉版图上肆虐了数月的巨兽,其轰然倒塌的死讯,在宣和四年六月的这一个白天里,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席卷了整个河北南部。
因为有那群四散奔逃的北城溃兵作为高效的「丧钟」,这则消息传递的速度,甚至比严庄连夜派出的那些背插信旗的死士还要快上几分。它越过千沟万壑,穿过两军对垒的森严防线,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着汴州行在、向着北方的常山、向着天下各个角落飞速扩散。
闻者,无不大惊失色。
这消息所到之处,呈现出了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极端的反应。
大燕叛军的各个据点如丧考妣。那些原本还指望着老皇帝能带他们杀出一片天的骄兵悍将,此刻彻底懵了。安庆绪那道敷衍的登基诏书还没捂热乎,各营便已是白布漫天。一面面代表着幽州军的旌旗被降下,换上了刺眼的白色治丧旗号。
军心,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动摇,而是呈现出了断崖式的崩盘。
而在天汉官军这边,则是一片狂喜与欢腾。
南线黎阳大营。
徐世绩与陈庆之在接到急报的那一刻,竟然罕见地在帅帐内拍手而庆。
「这等良机,天予不取,必遭其祸!」徐世绩眼里精光大盛,当机立断,「我等当立刻拔营起寨,向北推进三十里,直逼邺城外围!陈将军,你的白袍军可愿当先而动?」
陈庆之傲然一笑:「固所愿也!」
而当安禄山死讯传到史思明耳中时,他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立刻点兵南下去找安庆绪。史思明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头,望着邺城的方向,那张阴鸷如鹰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冷笑。
「老安啊老安……你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居然死在了自己亲儿子的手里,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史思明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下令道:「去,派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丧服,去邺城给陛下奔丧。」
「将军,咱们不趁机……」副将做了一个切刀的手势。
「趁个屁!」史思明一脚踹了过去,「官军此刻必然动了。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出广年半步!」
而在更北方的中山一线。
这里驻扎着安庆绪昔日从邢州带出来的万余残部。当听说自家主子爷竟然在邺城登基称帝了,这支原本处于半放养状态的部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欣喜若狂,觉得从龙之功就在眼前,立刻叫嚣着要拔营南下,去邺城与安庆绪汇合,博个封妻荫子;也有人觉得此事恐怕很复杂,邺城内乱,局势根本不稳,甚至害怕在南下的半路上被官军的郭子仪、彭越部给伏击了,主张按兵不动。各营将领为了争权夺利,甚至在军帐中拔刀相向,彻底失去了一支军队该有的秩序。
整个冀南大地,因为安禄山那颗突然的陨落,原本已经形成的对峙僵局被瞬间打破,各方势力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这潭浑水中疯狂地搅动起来。
汴州,天汉王朝临时的大本营。
这段时日以来,圣人赵佶被五大部入关的事情弄得寝食难安,夜夜都要靠太医的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但好在,这汴州距离前线终究还隔着几百里地,中间又横亘着岳飞、徐世绩以及孙廷萧等各路官军的阵线。
惶恐归惶恐,底下那套庞大而臃肿的官僚机器,倒是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难得地运转了起来。
从江南、川蜀乃至天下各州郡紧急征调的资源和人力,正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汴州。各部衙门里,那些原本只知吟诗作对的文官们,此刻也忙得脚打后脑勺。
那些从各地新招募来、还未经过战阵洗礼的生瓜蛋子新兵,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钱粮,也正在由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们日夜不停地汇算、整理、入库。
直到这天傍晚,那名背插着八百里加急红旗的信使,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一头栽倒在汴州行宫的正门外,并用那沙哑破音的嗓子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大捷!天大的喜讯!贼首安禄山……昨夜已在邺城暴毙!」
这个消息,犹如一枚在死水中炸开的火药桶,瞬间点燃了整个汴州行在。
那些原本还笼罩在胡骑南下阴影中的百官们,在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死讯后,一种难以言喻、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兴奋感,迅速席卷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对他们来说,十万胡骑固然可怕,但那毕竟是「外敌」;而安禄山,却是那个亲手将他们从长安的安乐窝里赶出来、让天汉江山半壁染血的头号「国贼」。
如今这最大的祸害终于死了,叛军内部又开始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残杀,这对于朝廷来说,简直是祖宗显灵!
行宫深处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圣人赵佶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便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张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竟是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死得好!这逆贼……终于遭了天谴了!」
赵佶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立刻下旨,将右相杨钊、正在四处活动主张议和的秦桧,以及那一半随驾东巡的核心文武官员,尽数召集到了御书房。
「诸位爱卿!」赵佶看着底下那些同样面带喜色的臣子,声音兴奋而微微发颤,「安禄山暴毙,其子安庆绪屠杀旧部,邺城叛军已是离心离德、群龙无首。
这等天赐良机,我大汉当如何应对?」
右相杨钊上前一步,拱手奏道:「圣人洪福齐天!臣以为,贼首既死,贼军军心必然涣散。安庆绪那小儿素来暗弱,难当大任。此刻,朝廷当恩威并施!一边命前线官军步步紧逼,一边立刻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金与封侯的圣旨,前往邺城及各路叛军据点……招降纳叛!」
「杨相言之有理。」一旁的秦桧也立刻出列附和,这时候他倒是不唱反调,「圣人,那些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将领,多是为了荣华富贵。安禄山死了,他们又被朝廷兵马分隔,前途没有指望。只要朝廷肯许以高官厚禄,甚至……许他们继续割据一方的特权,这邺城的六万大军,便可兵不血刃地瓦解。如此一来,我朝便可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边胡骑了!」
严党和杨党在大的战局走向,尤其是「招安」的软骨头战略上,达成了某种荒谬的统一与通力合作;但党争这种东西,早就刻进了这群人的骨髓里,哪怕是到了分赃甚至甩锅的具体执行环节,他们依然不忘在背后捅上政敌一刀。
御书房内,随着「招降」的大政方针定下,如何选派这名去往邺城「虎穴」
的使者,便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邺城如今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场,叛军正处于敏感和狂躁的边缘,这使者若是去得巧了,那是名垂青史的首功;若是去得不巧,只怕就是送死。
就在这满朝文武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等差事落到自己头上时,右相杨钊浮现出了一抹阴险的笑容。
他转过头,目光「诚恳」地落在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御史中丞秦桧身上。
「圣人,」杨钊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奏道,「臣以为,这出使邺城、招抚叛军的重任,非秦中丞莫属!」
此言一出,原本还老神在在、正琢磨着如何在这场媾和中捞取政治资本的秦桧,那张白净面皮,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差点在大殿上跳了起来。
「杨相这是何意?!」秦桧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可没忘记,大半年前孙廷萧率军护送玉澍郡主去幽州时,他秦桧就是被这帮武夫和政敌给联手坑了一把,被逼着去幽州向安禄山传旨。那一次,他快马赶路到肛裂,又被安禄山好一顿整治,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逃回长安。如今又要让他去那刚刚经历了血腥政变的邺城?这和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杨钊却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立刻大义凛然地继续说道:「秦中丞莫慌。
圣人明鉴,当年安禄山那逆贼,毕竟曾是圣人与皇后娘娘亲赐的『干儿』。如今他骤然暴毙,朝廷若不闻不问,恐落天下人话柄,说我朝堂凉薄。秦中丞曾出使过幽州,与那安禄山和叛军诸将算是『打过交道』。此次前去,名义上是代表圣人前去『吊唁』那逆贼,实则是暗中向安庆绪及诸将传递我朝『既往不咎、媾和招降』的旨意。只要他们肯降,仍不失封侯之位!」
「嗯……杨相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赵佶沉吟了片刻,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圣人!臣……只怕那安庆绪杀红了眼……」秦桧一脸生无可恋,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可是,当晚在后宫里,当这等人事安排传到杨皇后的耳朵里时,皇后娘娘立刻在赵佶的枕边吹了一通顺风风。
「陛下,那秦桧能言善辩,又是严相的心腹。若他能办成这件差事,不仅彰显了陛下的宽仁,也能让严党那边闭嘴;若是办不成……那也是他秦桧无能,与陛下何干?」
于是乎,在杨氏兄妹的联手「做局」之下,秦桧这位严党的中坚力量,只得怀揣着一份盖着玉玺的招降密旨,换上了一身代表着「吊唁」的素服,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满心怨毒地踏上了前往邺城的路。 对于右相杨钊和杨皇后这对兄妹而言,当初鼓动赵佶「御驾亲征」到汴州,这本身就是一盘大棋。其目的有三:一是借着圣驾在此,强行压制住自安禄山造反以来、如孙廷萧、岳飞等武将日益膨胀的军权,避免杨党受到威胁;二是将那个在汴州本已积攒了极高声望、隐隐有取代之势的康王赵构重新踩回脚下,让他空有兵马元帅之名;这第三,自然是为了趁机打压左相严嵩的「严党」势力,彻底巩固太子赵桓和他们杨党的绝对统治地位。
如今看来,这盘棋下得可谓是顺风顺水。
太子赵桓稳坐在长安监国,掌控着天汉王朝的西半壁江山和根本重地;而他们兄妹陪着圣人在这汴州行在发号施令则十分顺利。严党的核心秦桧被送去邺城死活难料;而那个表面恭顺的康王赵构,竟然也在朝堂上对派秦桧出使媾和的提议举双手赞成。
一切都在杨钊的掌控之中。
更让杨钊感到无比惬意和满意的是,此刻顶在邺城前线、距离那块巨大「蛋糕」最近的官军统帅,正是山东大都督徐世绩!
徐世绩是个老狐狸,最关键的是,他与长安那位监国的太子殿下关系密切。
如今安禄山一死,邺城叛军不管是战是降,徐世绩的大军都已经前压到了距离邺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
若是打,徐世绩能抢下平叛的首功;若是降,徐世绩更是最方便代表朝廷接受安庆绪的降表、接收那几万降军的统帅。有徐世绩这等重兵陈列在侧,那被逼着去邺城谈判的秦桧,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和一肚子坏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他杨钊定下的调子去谈,半点功劳也休想揽到自己或是严党的头上。
想到这其中的种种精妙算计,坐在书房里的杨钊忍不住端起面前的贡茶,舒坦地浅啜了一口,轻哼了起来。
「相爷,」一名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压低声音禀报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通过咱们兵部的特殊渠道,那封密信今夜便能送出,三日内必能送达长安,呈交太子殿下御览。」
杨钊放下茶盏,那双保养得宜、却透着阴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着的那幅天下堪舆图前,目光直接越过了正在流血的邯郸和邺城,落在了那遥远的长安城上。
既然局势已经开始朝着对杨党有利的方向发展,那他必须要和远在长安监国的太子互通有无,提前布下更大的局。这封密信里,不仅详细陈述了安禄山死后逼迫秦桧招降的计策,更是隐晦地向太子点明:一旦邺城叛军投降,徐世绩顺利接管降军,那么太子的军事基本盘将得到空前的膨胀。届时,无论是应对北方即将南下的十万胡骑,还是回头去敲打那个在邯郸故城拥兵自重、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孙廷萧,他们杨党和太子,都将立于真正的不败之地。
「孙廷萧啊孙廷萧……你在这河北杀得再凶,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这群执棋者的天下。」杨钊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那张堪舆图上重重地点了点。
第五十八章·新花样收降兵军心,笑捧腹论韩白亚夫(安史之乱终结篇,剧情章)
宣和四年六月二十,烈日当空。
一支打着天汉朝廷仪仗、却全员披麻戴孝的吊丧队伍,在汴州派出的禁军「护送」下缓缓进入了漳河以南的官军联营。
这是秦桧的使团。
在联营的中军大帐外,山东大都督、如今南线官军的实际最高统帅徐世绩,率领着几名心腹将领,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近五旬的一方节帅,没有孙廷萧那等锋芒毕露的冲天杀气,也没有岳飞那般刚直不阿的铁血做派。他生得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儒将面孔,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政治视野。
「秦中丞,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徐世绩拱了拱手,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徐都督客气了。」秦桧从马车上爬下来,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疲态。他看着周围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不信任的官军将士,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秦某这差事简直是去送死。安贼庆绪弑父篡位,就是个疯子,这群叛军怎么可能真心归降?」
「中丞此言差矣。」
徐世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秦桧往帅帐走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疯子也有怕死的时候。只要中丞能晓以利害,将朝廷的『诚意』带到,这邺城的乱局,未必不能兵不血刃地解开。我这几万大军陈列在此,便是中丞最好的底气。」
秦桧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对于招降叛军这件事,底下的骄兵悍将们确实是一百个不信任,但徐世绩本人的态度,却微妙。
早在秦桧抵达之前,他便收到了右相杨钊派人加急送来的密信。信中不仅通报了朝廷的决议,更隐晦地点明了此举对太子一党将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
若是真能兵不血刃地让安庆绪投降,并由他徐世绩出面接收这数万叛军,那对他而言,绝对是一笔泼天的政治资本。
平心而论,自安禄山造反以来,徐世绩在这场平叛战争中的表现,只能用「稳健」二字来形容。他在黎阳筑起铜墙铁壁,在邺城外围打阻击,于战局绝对无可指摘,但也确实没有打出孙廷萧邯郸夺城、以少胜多那般震动天下的战绩,更没有岳飞在邢州血战中那一锤定音的盖世奇功。
但徐世绩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赫赫武功」。
在他看来,孙廷萧和岳飞这等三十来岁的少壮派,虽然军功卓著、手握精兵,但在朝堂上的政治资本却浅薄得很。孙廷萧甚至为了自保,不得不经常扮成一个粗鄙的兵痞;而岳飞那过刚易折的性子,更是迟早要吃大亏。
至于另外几位军方大佬,赵充国虽然老谋深算,但毕竟年事已高,已经没有了争夺天下大局的精力;陈庆之远在东南,资历和体量比孙岳二人都还差得远,别说比他徐茂公了。
放眼如今天汉的整个军界,唯有他徐世绩,兼具了绝佳的年龄资望、雄厚的军事实力,以及最为核心的政治资本--太子赵桓。
徐世绩并不看好如今坐在汴州行宫里的那位圣人。赵佶昏聩无能,被安禄山当猴耍了那么多年,又放纵党争、搞花石纲、沉迷书画,这大汉的江山就是被他给生生玩烂的。徐世绩的野心,是辅佐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新君,然后在那个新时代里,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而太子赵桓,目前来看,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太子是杨皇后的亲生儿子、杨钊的亲外甥,但在徐世绩的冷眼旁观中,他早就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其实暗中对亲舅杨钊那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党争误国」
的做派颇有微词,也几次建言母后减少奢侈。太子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也有心想要振作朝纲,只是平素少有机会秉权历练,这次监国长安是好机会。
因此,徐世绩对太子是真心拥戴,但对杨钊,他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天然的政治盟友」,态度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感。
「中丞今夜便在我营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督派一队精骑,护送你前往邺城。」
走到帅帐前,徐世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辆装满了朝廷赏赐和诏书的马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这天下的大局,因为安禄山的死和胡虏入寇幽云,即将迎来最剧烈的一次洗牌。徐世绩经过前面几个月的几番军事运作,早已经在这牌桌上,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至于秦桧……不过是个负责去掀开底牌的可怜虫罢了。
视线一路向北,越过那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的冀中平原,越过残破的太行山脉,直抵那曾经是安禄山根本重地的幽燕大本营。
此时的幽州城,那猎猎作响的天汉幽州军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狼尾纛梢、海东青旗之类的胡部旗号。
这三部六万左右的精锐骑兵,在耶律休哥、完颜娄室和慕容恪这等绝世悍将的统领下,就像是几把锋利的剃骨刀,已经将幽燕大地的骨血刮得干干净净。而从西北方向破关而入的匈奴与突厥主力,也如黑色洪流般,抵达了幽州外围,不期而聚者逾十万骑。
上天下地,纵观古今,绝无人能想象到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这些「原本」应当风马牛不相及的强大部族,即将在这里完成史无前例的终极会师。
因为,这五大部族真正的掌舵人--孪鞮军臣、阿史那咄吉世、萧绰、完颜吴乞买以及慕容皝,正率领着各自的核心大帐,浩浩荡荡地向幽州城逼近。
在这个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节骨眼上,安禄山暴毙、安庆绪弑父上位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那群草原与白山黑水的霸主耳中。
对于天汉朝廷和叛军来说,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在这些外族将领看来,这不过是南边那群「两脚羊」上演的一出滑稽的猴戏。
「安禄山死了?这倒是省了咱们去邺城宰他的力气。」
幽州节度使府内,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燕中军大帐,如今已经被几个外族将领当成了喝酒吃肉的聚义厅。完颜娄室抓起一块滴着血水的半熟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冷笑道,「那个叫安庆绪的软蛋上位,对咱们来说再好不过。
反正司马家已经替咱们跟他签了契约,他只要肯乖乖把河北让出来,咱们就让他多活几天。」
事实上,这几位外族悍将早就接到了来自主君的暗示。对于大燕内部的乱局,他们根本不屑于去干涉,甚至在得知中山一带的叛军因为安禄山之死发生哗变时,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千人队的游骑,在边境上稍稍施加了一点压力。这既是一种恐吓,也是一种信号--通过那些叛军溃卒,把各部「只认密约、不问内政」的态度,传递给远在邺城的安庆绪。
而在这些外族将领肆意嘲笑着汉人内斗的同时,幽州城内的另外几个人物,却在这场惊天变故中,上演了一出出荒诞且丑陋的丑态。
他们,就是当初亲手开关延敌、将大燕老巢卖了个干净的汉奸降将。
驻守在榆关、掌控着东北大门的吴三桂,在得知安禄山死讯的第一时间,便下令麾下所有将士披麻戴孝。这位年轻狠辣、亲手将安禄山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竟然在大营里搭起了灵棚,对着南边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这种令人作呕的「猫哭耗子假慈悲」,不过是为了在他那群幽燕老兵面前立个「忠义」的人设,以此来稳固自己手中的兵权。
至于那个为了活命而亲手砍下留守主官贾循头颅的向润客,则是彻底没了声息。他每天窝窝囊囊地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既不敢哭也不敢笑,生怕稍有异动,就会被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外族主子拖出去喂狗。
而在这群汉奸中,最为诡异的,还要数那位献出蓟州城的石敬瑭。
在白天的军议上,石敬瑭在耶律休哥等人面前,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跟着附和了几句对安禄山的嘲笑。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奴才相,任谁看了都得啐上一口。
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卖国求荣的降将,却像做贼一样,紧紧地关死了府邸的大门。
在府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石敬瑭没有点灯。他换上了一身粗糙的斩衰丧服,跪在一个简陋、用木牌临时雕刻的「大燕开国皇帝安禄山之灵位」前。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也算是一条汉子的将领,此刻正把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种犹如夜枭般压抑、绝望的痛哭声。
他背叛了朝廷,背叛了故土,甚至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但在这个深夜,他却在诚心实意地祭奠着那个带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最终却连个全尸都没落下的枭雄。
这种近乎精神分裂的极致扭曲,是这乱世中最悲哀的缩影。
而当北方的胡风夹杂着这等丑陋的人性,一路呼啸着向南刮去时,那位于幽燕与汴州之间的四战之地--邯郸故城,终于也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迎来了它必须做出的抉择。
逃到邯郸故城的这四五千名蔡希德旧部,此刻的内心是彻底崩溃且极度屈辱的。
想当初他们跟着安禄山从幽州起兵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们曾嘲笑那些被官军打得抱头鼠窜的友军,更是在背地里鄙视田承嗣--那个连着丢了两次城、被生擒活捉,甚至连带着战俘搞个暴动都搞不明白,最终只能在丛台底下跪地认怂的倒霉蛋。
可如今呢?
风水轮流转。主将蔡希德被新君安庆绪当街斩首,那些昔日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同袍,在北城大营里被李归仁像屠宰牲口一样乱刀砍死。他们这群曾经的百战精锐,竟然沦落到了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主动跑到那个让他们恨之入骨的死敌面前,摇尾乞降、跪求一条活路。
对于孙廷萧,这群幽燕老兵的心态复杂。
自开战以来,这位天汉骁骑将军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死死地缠在叛军的脖子上。两破邯郸故城,将这颗冀南咽喉硬生生从他们嘴里抠了出来;半路伏击大破安守忠、崔乾佑;更是在邢州血战中,如神兵天降般配合岳飞,硬生生砸碎了史思明那不可一世的「曳落河」重骑;他甚至在万军丛中,一箭射瞎了悍将尹子奇,麾下部曲更是阵斩了令狐潮、李怀仙、张忠志等一众大燕宿将。
这等踩着叛军尸骨堆出来的赫赫凶威,让这群溃兵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在这恨意之下,却又不得不生出一股战栗的敬畏与折服。
如今,他们就这么光溜溜地跪在这位杀神面前,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孙廷萧并没有在城外给他们训话,也没有刻意去折辱这群已经丢了魂的败军。
他只是冷着脸,骑在马背上,下达了简短的军令。
骁骑军的重甲步卒迅速上前,将这四五千人本就残缺不全的兵器彻底收缴,随后将他们打散成了几股,像赶羊一样,分批押解进了邯郸故城,分别安置在几处被腾空的废弃兵营和瓮城之中。
这一路上的沉默,让这群降卒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夜幕降临,邯郸城内灯火通明,但降卒营里却是一片死寂。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此刻全都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
「你们说……孙廷萧把咱们分开关着,是不是要动手了?」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牙齿打着颤,低声问道。
「我看悬。」旁边一个老兵脸色惨白,绝望地咽了口唾沫,「自古杀降不祥,但咱们杀了那么多官军,孙廷萧能放过咱们?我猜……八成是怕咱们聚在一起闹事,等会儿半夜里,就会把咱们分别叫到开阔地乱箭射死,或者干脆赶进护城河里就地坑杀!」
这话一出,营地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弟兄们最近士气低落,大家呆在邺城时都怕哪一天孙廷萧忽然就从地底下冒出来把他们脑袋给砍了,如今脑袋一热跑到邯郸投降,等回过劲儿来发现自己完全是孙某人的板上鱼肉,更是吓得不像曾经凶悍的节度使兵马了。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到达冰点时,营地的辕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顶盔贯甲、拿着屠刀的刽子手,而是……田承嗣。
这位昔日的叛军大将,如今穿着一身干练的天汉轻甲,身后带着十几个同样归降的幽燕老兵。他看着这群曾经嘲笑过自己的老乡此刻这副凄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化作了平静。
田承嗣走到营地中央,对空虚拱了下手,低声到,「孙大将军若是想杀你们,在城外就动手了,你们几千人,不过是骁骑大军几轮冲杀而已,何必浪费这些力气骗进来给了吃的再杀?都把心放肚子里!老子在这城里活得好好的,每天有饱饭吃,有衣穿。孙将军说了,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往后的路,有你们选的!」
田承嗣这番接地气的安抚,虽然粗鲁,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这群处于崩溃边缘的降卒稍稍稳住了神。
而紧随其后的景象,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那可怕的猜想。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名身披官袍、清丽脱俗的女官,在几名骁骑军大将的护卫下,带着一群手捧册籍的书吏和推着独轮车的伙头军,走进了营地。
正是骁骑将军的贴身主簿,女科状元鹿清彤。
虽然白日里才在孙廷萧面前露了那等荒唐羞人的女儿娇态,但此刻面对这数千降卒,鹿清彤已然恢复了天汉官员的仪态,半点也不在男人堆里露怯。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干净利落地一挥手。
「按名册核对籍贯出身,各营依次上前领取干粮!每人两个光饼,一碗菜汤。
胆敢哄抢、鼓噪者,依军法从事!」
当那散发着麦香、虽然粗糙却挡饿的光饼,实打实地发放到每一个降卒手里时,这群已经被安庆绪和李归仁逼得走投无路的汉子们,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带着菩萨光环的女官,有的人,竟是捧着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小声些,难道光彩么?」田承嗣指着不远处鼻涕落菜汤,哭得像个傻逼的幽州兵说到。
他面露无语之色,背着手,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那群捧着光饼狼吞虎咽的兵士,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太懂这帮人此刻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了。
就在上个月,当他第二次在邯郸故城被孙廷萧生擒活捉时,他经历过比这些人更深层的屈辱与内心折磨。那时候的他和手底下那三千残兵,每天都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的极度惶恐之中。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法则里,杀俘、杀降,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他们这支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幽州军,这一路南下,手上沾满了河北百姓和天汉官军的鲜血。哪怕是不全坑杀,按照战时最常见的手法,也绝对要揪出一批中高级军官当众处决,用他们的脑袋来平息军民的怨气,底层军士干苦力当奴仆赎罪,求个好死不如赖活。
孙廷萧玩这一手本也是炉火纯青的。
想当初他第一次用计赚开这邯郸故城的城门时,便毫不犹豫地斩了一批死硬的叛军头目,用那等雷霆手段震慑并收编了第一批降卒。
而他田承嗣的命之所以能留到现在,其实也是因为那三千人已经被杀绝了「刺头」。他们先是搞暴乱被孙廷萧冷酷地镇压、砍了一批;后来跑到邢州城下,又被老战友史思明当成弃子、拒之门外射死了一批。等他们彻底走投无路,再加上老家幽燕被胡人端了、人人绝望透顶时,孙廷萧便顺水推舟,没有再进行进一步的血腥惩处,而是直接将其打散编入了新军。
这就是孙廷萧的统帅手腕--该杀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该收的时候,又能给你一口救命的饭吃。
可是……眼下这四五千名蔡希德的旧部,情况却又大不相同。
他们不是在战场上被打残了抓回来的俘虏,而是被自己人逼反、在走投无路之下主动跑来「投诚」的。
这就给孙廷萧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若是像对待俘虏那样,上来就杀一批军官立威,那势必会彻底寒了这些主动投诚者的心。这群人刚刚在邺城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内讧屠杀,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若是觉得来降也是死路一条,很可能会当场炸营。这四五千人在城内暴动起来,虽然骁骑军能镇压,但这在如今这等节骨眼上,是愚蠢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这里开了「杀主动投诚者」的先例,那邺城里剩下的那几万叛军,以后就算想降,也只能硬着头皮死战到底了。
但若是完全不加惩处,好吃好喝地全盘接收,那更不可能!
这群人可是蔡希德的百战精兵,桀骜不驯,且手上沾着血。若是没有任何威压便将他们留下,骁骑军内部的将士怎么想?被叛军祸害过的河北百姓怎么想?
而且,这么大一股抱团的溃兵,若是不把他们骨子里的傲气和建制彻底打碎,早晚是一颗会在城内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等处理上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将军这回……打算怎么让他们听话?」
田承嗣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在那火光映照下,女状元鹿清彤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书吏进行造册。他知道,这发放干粮、核对籍贯,只不过是孙廷萧抛出来的第一道温和的前菜。
等这群人在死亡的边缘缓过一口气,填饱了肚子,感受到了生与死的落差之后,那位一直躲在中军大帐里没有露面的骁骑将军,必定会祭出他那套最为凌厉、足以直击人心的杀招。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实也在等着看孙廷萧有没有更加精彩的手段,归顺后尚未得到机会表现的他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当最后一块光饼和最后一口热汤发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鹿清彤一声令下,她带来的那支由书吏和归降旧部组成的工作队便悄然散开,如水渗沙般渗入了整片降卒营地,一人对一小队,不动声色地各就各位。
营地四周,骁骑军的武官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外围。
明面上是维持秩序,防着降卒闹出什么乱子,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些爷们儿绝大多数,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毕竟孙将军专门拨出人手、专门划出时间,搞这么一出从未有过的『文戏』,着实让这些惯了刀剑说话的军汉们觉着新鲜。武官们三三两两地倚着营栅,时不时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嗑着从伙头军那里顺来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场说书开场的乡野汉子。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三人也夹在其中。
说是旁观,倒不如说是陪程咬金散心。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头捅进了屁股蛋子一寸,伤口倒是愈合得不算慢,可偏偏这几日冀南天气说变就变,六月末的暑热中裹着一股子从太行山缝里漏出来的阴湿,风一来,那块愈合的疤便隐隐作痒,似有蚂蚁在皮肉里乱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又嫌闷。更要命的是,苏念晚撂下话来,伤口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则后患无穷--程咬金虽然混不吝,但太医嫂子的话他倒是认真听,毕竟老几位都明白,苏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状元娘子、赫连明婕这样的小丫头,那是真有嫂子范儿的。
于是,往日靠一坛子浊酒打发的烦闷,如今只能靠和尉迟老黑斗嘴来消遣。
『哎,我说,』尉迟敬德叼着根草杆子,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书吏们分头围住、面面相觑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们费这个劲儿作甚?说这么多废话,累不累?不听话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利落姿势,『砸烂脑袋,我不信谁敢不听!』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个锤子。』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谁不乖?』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营栅,努力寻找一个让屁股稍微舒服些的角度,『这次和往常受降俘虏不一样。』他竖起一根手指,『领头儿用人,岂有浪费时间逗乐子的时候?将军这么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着。』
尉迟敬德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却也没真的收起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只是也跟着往里多瞅了两眼。
秦琼站在两人中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三人跟在孙廷萧麾下时间最久,对孙廷萧惯用的那套手段可谓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的安排,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前孙廷萧整编降卒,惯常是军法先行、利益随后,一手铁律一手好处,快准狠,三天之内必叫降卒认清局面俯首听命。
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刑律官先上,而是让鹿清彤带着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打头阵,这让秦琼隐约觉着,将军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编四五千降卒这么简单。
营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队已经各就其位,开始动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训话,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官家的架势。那些书吏和旧降卒,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还没从热粥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的幽州汉子中间,找了块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隔着距离,武官们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降卒们起初一脸茫然,随即开始侧耳倾听,渐渐地,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死死地盯着地面,攥紧了拳头。
『这在说啥呢?』一个小校踮脚往里探,没头没脑地问道。
程咬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火光里的人影。
陈玉成和刘黑闼一人提着刀,一人拎着铁棍,慢悠悠地走进降军人堆里,嘴上说是盯着点,脚下却并不绷得太紧,反倒像真是来瞧热闹的。两边降卒刚喝完热粥,身上那股濒死边缘爬回来的虚脱劲儿还没散尽,见骁骑军的大将走近,都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些。陈玉成也不理他们,只把刀鞘往胳膊下一夹,微微侧着耳朵,这边听两句,那边又挪两步;刘黑闼更干脆,仗着自己身板粗壮,直接往一群蹲着的降卒旁边一站,活像根黑铁桩子,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他,只能由着他竖着耳朵左听听、右听听。
这一听,倒也听出了些门道。
有的书吏说的,还是最要紧、也最该先说的那几句,无非是「既往不咎」
「将功折罪」。这类话,降卒最爱听,也最怕听,爱听的是能活命,怕听的是这四个字会不会只是好听的空话。所以那书吏并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说一句,就停一下,盯着对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们信了几分,又慌了几分。旁边还有几个旧降的幽州兵跟着搭腔,说自己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照样领粮、照样编队、照样吃军中这口饭,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给那几句话作证。陈玉成听了几耳朵,心里便明白,这一头是先把命给人稳住,让这群人才刚落地的魂,不至于又飘起来。
另一些人说的,则是另一套。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老娘在不在,问媳妇儿孩子多大,问老家是幽州城里还是城外村寨,问走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家里音信。
这一套,邯郸故城前头那两拨俘虏,他们也听人问过,所以陈玉成起先并不觉得稀奇,只当还是老法子。
还有些书吏说的话,便更不像平日里军中收降的套路了。陈玉成凑近了一处火堆,隐约听见有人在问:「你们从幽州一路打出来,受过什么苦?」又有人顺着往下问:「军官平日欺负你们吗?克扣军粮吗?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送死?」
这些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拉家常,可真钻进耳朵里,却比喊口号还厉害。
刘黑闼咧了咧嘴,朝旁边努了努下巴,小声道:「这是感动他们呢。」
这话倒也没说错。骁骑军里向来讲究冲锋将官带头,吃饭小兵先领,在幽州军里是怎么过的,在骁骑军里又会怎么过。这个高低,不用书吏自己说破,只消让降卒顺着话头想一想,心里那杆秤自然就慢慢歪过去了。
陈玉成又站着听了一阵,见那些降卒先前还绷得像石头,眼下却有不少人神情动了。有的人原本只盯着地面,听到「克扣军粮」几个字时,嘴角便抽了一下;
有人听到「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上」,眼里一下就冒出火来,像是这一句正戳中了他心里积着的怨气。书吏们并不急着劝,也不急着表什么恩义,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问,时不时点一点头,让他们自己把那些委屈、惶恐、憋闷和后怕一点点吐出来。人一旦开了口,很多事就变了。先前他们只是「降军」,是一大堆人;可一说起家里,一说起在军中受过的苦,一说起被谁打、被谁骂、被谁逼着往前送死,立刻就成了一个一个的人。
陈玉成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说道:「我就说呢。邢州战后,将军和鹿姐姐整日凑在一块儿商量,写写画画,连饭都顾不上安生吃,我原先还当是在琢磨怎么整编名单、怎么拆营换队。现在瞧着,大概是有『先进经验』要推广了。」
刘黑闼听得直乐,压着嗓子道:「我看将军和状元娘娘也未必光是商量事嘞。」
他说完,又往一处人堆里扫了一眼,见那边一个书吏正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同几个降卒说话,几个降卒先还绷着脸,后来不知听到了什么,神色竟都松动下来。刘黑闼便摇了摇头,感慨似的道:「先前收编田承嗣那一部,自然也是手段不凡,可那回多少占了点巧。正赶上幽州叫吴三桂卖了,田承嗣他们那口气一下就泄了,心里那道坎儿自己先塌了大半,将军再往上一推,也就顺理成章。可这回不一样,这回看着,才像是将军真正上了新手段,细致。」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那把刀的刀柄,脸上还是那副粗豪模样,可语气里却实打实带了几分服气:「反正这些东西,都是高人手段。我是不懂的。」
这般连着过了两三天,邯郸的日头每天都还没爬到正中,那片降卒营地里就已经热腾腾地开了锅。
头一桩变化,是田承嗣部的人也开始被派进去了。
这事说来也在情理之中。田承嗣这部兵马在丛台下全军投诚,来得早,扎得稳,军规军纪也早就被骁骑军的书吏翻来覆去捋过好几遍。这几日鹿清彤处置降卒的工作渐渐铺开,眼尖的人很快就注意到,田承嗣麾下有一批人被单独拎了出来--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官最大的,而是那些对骁骑军的规矩政策上手最快、摸得最清楚的人。这批人约有四五十人,被鹿清彤叫来单独谈过,约莫说了些什么,随后便一头扎进了书吏堆里,吃住都挨在一块儿,夜里围着火把和那些老书吏低头嘀嘀咕咕,白天便开始随着旧人上场,协助盘问宣讲。
听他们开口,新降的幽州汉子既不至于觉着是外人,又无从反驳说『你不懂』。
更要紧的是,他们亲历过田承嗣部崩溃的全过程,对那些死硬分子的心态,比书吏拿纸笔写的剖析要鲜活百倍--什么样的人死撑着不服、撑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话一扔进去能撬开嘴,什么样的话反倒让人缩得更死。这些东西,书吏从文牍里提炼不出来,却在田承嗣这批人的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鹿清彤用他们,自然用得顺手。
只是他们先前的个把月,也和老书吏们演练过好几回。所谓『演练』,外人若不知情,瞧了也只会觉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像在对骂,又像在盘问,又像是在争什么说不清楚的理--反正不像操练兵器,也不像背军规。这些演练,大概都是孙廷萧早就为今天预备着的。
起初是分成人少的小组,一个书吏对着十来个、二十来个降卒。两三天后,小组渐渐开始合流,原本散在各处的几十支小队汇聚起来,形成了十几支大队,每队少则百来人,多则两三百人,一起围坐在宽阔的空地上。如此一来,原先那股子低沉压抑的气息便一扫而空,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乱得有些骇人的嘈杂。
外头看热闹的,原先还勉强能借着耳力,听出各处小组里说的大略是什么。
可如今大队一聚,人声鼎沸,早已混成一锅粥,什么也听不真切了。他们只能看。
看到的东西,却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边,有一个降卒猛地站起来,五官扭曲,嗓子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对着旁边几个同伴大呼小叫着什么,声音里掺着怒气,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腔;
没等那几个同伴开口,旁边另一群人便齐刷刷地指着他怒斥起来,手指颤着,像是在把什么滔天大罪的黑锅往他身上扣,那人被骂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气还是真痛,两眼直直盯着地面,颈筋绷得硬邦邦的。
这边,另一处大队里,有个降卒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围着七八个人,有的蹲下去轻声说话,有的却背过脸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从人群里被揪出来,与那捂脸的人并排站定,也不知谁吼了一句什么,那被揪出来的人先还梗着脖子,随后一个顿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愤恨,又是一种被人捅中了什么的茫然。
还有一处,则像是彻底炸了营。七八个人与另外一堆人对峙,各说各的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中间隔着一个田承嗣部出来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来回扫着双方的眼神,偶尔一字一句地插进某一句话,像是一把楔子,精准地嵌进了两边说话的缝隙里。
秦琼站在外围,眼睛虚了虚,看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
这话丢出来,旁边几个武官都回头看他。
秦琼没有再说,只是换了个站姿,继续看。
他说得不错。那些降卒的反应,悲痛归悲痛,可那种悲痛背后的东西,明显不只是一个『老家被胡人占了』的单纯伤心,想着要打回去,从而要表忠心,让官军相信。有些人的怒气,来路太杂,听不出确切是在恨谁;有些人被众人指着骂,旁观者却看不出他犯了什么错;有些人顿足捶胸,神情里带着一种决然,像是刚刚亲手斩断了什么东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场。
夕阳将邯郸的天色压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骁骑军中军的帅旗在将晚的热风里懒懒地耷着,远处降卒营地里隐约还有人声嘈杂,近处的亲兵换岗,甲叶子碰着甲叶子,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戚继光踏步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到了孙廷萧身边三步处站定,抬手一拱,施礼道:『将军,备战妥当。各部已重新编列,粮秣辎重足用二十日,传令兵候命于各营门。不论邺城出事,还是广年异动,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孙廷萧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手绘的冀南舆图,闻言只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他停了片刻,道:『秦桧应该已经到了邺城。』
戚继光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断。
孙廷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
这话倒无需多解释。这几日从降卒口中盘出的邺城底细,已经够清楚了:安庆绪弑父之事,不论其中有什么说法,杀是真杀了。可弑父夺位是一事,能不能管住局面,是全然另一事。那个弑父的人胆量或许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胆量之后,他拿出的是什么?那些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刀,凭安庆绪一个靠阴谋上位的新主子,又如何叫他们低头?
戚继光在心里把这些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道:『叛军越发不稳,是早晚的事。只是……』他顿了顿,『如何乱、何时乱、乱到什么程度,要准确预判,仍需再看几日。』
有戚继光在,孙廷萧自己并不需要操心军务。各营备战的章程、辎重的调配、传令的链条,乃至与徐世绩部、岳飞部之间的军情沟通,这些繁杂的事务戚继光处置得无声无息,件件有了着落,从不来烦他复核确认。孙廷萧便得以把整块的时间省下来,有时绕着降卒营地走几圈,隔着人群远远地看,有时叫鹿清彤来说半个时辰的话,听她细说每日得失几何、哪里顺手、哪里还有漏风之处。
『你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孙廷萧莞尔笑意,忽然对戚继光道。
这韩信、白起、周亚夫却是哪几位?戚继光当真不知,孙廷萧本也不该认识这几位,因为他们确实「不存在」,只是孙廷萧确实又是「知道」他们的。
顿了顿,戚继光略略整了整衣袍,面色认真地又拱了拱手,『末将孤陋,读书不多,请将军赐教。』
他问的倒不是那三个名字到底是谁:『将军这些手段--无论是收服降卒的这一套,还是整顿兵马的章法--末将有些地方能看出脉络,有些地方却实在不知从何而来,这比战场上的排兵布阵还麻烦些。末将想斗胆请教:将军这些,是十几年从军的经验积累所得,还是曾经师从什么兵法大家,有过专门的传授?』
孙廷萧却笑道,我这些本事,不正是向你学的吗?
『向我学的?』戚继光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末将去年骊山休沐初识将军,当时纵论兵法,但末将那时带来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措辞显得格外审慎,『《纪效新书》尚未定稿,还有大半章节悬而未决,治军练兵的章法写是写了些,但将军这几日的手段,也实在找不出哪一条是出自其中的。将军说向我学的,我实不敢当,也着实想不通,从何说起。』他仿佛回味起当时吃涮羊肉时孙廷萧排出的蘸料。
孙廷萧又道:『也是向岳飞、徐世绩他们几位学的。』
这一句,戚继光倒真的想了片刻。
他在骁骑军中这些时日,与岳飞、徐世绩接触虽不算深,却也看出些东西来。
徐世绩治军之道,绵密周全,筹算在前,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岳飞用兵,则是另一路,军纪严苛近乎峻刻,可偏偏麾下的兵对他死心塌地,那种上下之间的气脉,绝非只靠军法打出来的。
孙廷萧不像戚继光是海边防寇的后起之秀,他是朝中大将,与徐岳等人相识最深,且久经沙场相互印证,若说从他们身上偷了不少法子,也确实说得通。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只是……』
『还有跟韩信、白起、周亚夫学的,哈哈……哈哈哈哈……』
孙廷萧在这里绷不住了,前面还端着的那几分正色,忽地一下全线崩塌,一把按住舆图,弯下腰去,结结实实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连眼角都笑出了水花。
戚继光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孙廷萧笑到喘不上气,皱了皱眉,便又奇起那三个人来--韩信、白起、周亚夫,反复念了几遍,似乎是有些古意的人名,他实在没有印象。难道是哪个他不曾听闻的隐士,在深山里闭门著书的兵法专家?可若真是这类人物,又有什么好笑的?
孙廷萧还没完全笑止,抬手在眼角虚擦了一把,深吸了口气,强行把笑意按下去大半,道:『没事,没事,你不用管他们是谁,总之……总之是有其人的。』
说完,他自己又差点没绷住,憋了片刻,才算是真的平静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孙廷萧重新正了正神色道:『说真的,我这些本事,确实是向你们各位学的啊。我运气好,不止学了你们,还向许多人学过呢……』
他停住了。
后面的名字,他没有再说出来。
戚继光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营外那片暮色苍茫的天际。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了一道极浅的余晖,将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勾成了深墨色的剪影,无声无息地凝在那里。
第五十九章·拒招安安庆绪兵溃,成孤军史思明弑主(安史之乱完结篇,纯剧情)
就在秦桧那辆装满了朝廷赏赐和招降诏书的马车,在一队禁军的「押解」下,战战兢兢地向着邺城蠕动的时候;一直盘踞在幽燕大地、冷眼旁观着汉人内耗的五大部胡人联军,终于亮出了他们的森然獠牙。
这十万控弦之士,在幽州大本营完成集结、陆续休整了最多月余,精准地踩着邺城谈判的节骨眼,首次发起了试探性的南下攻势。由耶律休哥率领的契丹精骑,伙同突厥阿史那咄苾的部众,共计约两万扑向常山、中山一线。
这等恐怖的压迫感,瞬间让北线的局势紧张到了极点。
对于天汉官军而言,镇守在这一线的郭子仪和彭越,虽然都年富力强,正值用兵的巅峰期,但他们深知此刻绝不是跟这群在平原上处于无敌状态的胡骑硬碰硬的时候--他们比安史的骑兵军团规模更大,绝不是步兵能接战的。面对敌军在城下耀武扬威的挑衅和辱骂,这两位将领犹如两只缩入壳中的铁龟,下令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床弩上弦,滚木礌石堆满城头,任凭城外的胡人如何叫骂,就是死活不接战。胡骑不善攻坚,面对这等「缩头乌龟」的战法,除了在外围劫掠一番,一时间倒也无可奈何。
然而,对于驻守在中山一线的安庆绪残部来说,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这支原本就因为安禄山暴毙而军心涣散的万余叛军,看到契丹和突厥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吓得连腿都软了。更要命的是,他们这群中级将领隐约都知道,安庆绪之前南下邺城的时候,是和这些胡人签过「裂土封疆」密约的!
按照密约,这常山、中山一线,本就是要割让给胡人的。
面对那两万虎视眈眈的胡人铁骑,中山城头的叛军守将是打也不敢打,毕竟人家手里捏着「新皇」的卖国契约;可真要他们立刻开门献城,他们又不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邺城那边,安庆绪要跟天汉朝廷派来的钦差谈条件。若是这边前脚把城交给了胡人,后脚安庆绪在邺城跟朝廷谈妥了、投降了,那他们这群擅自献城的将领,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安庆绪两边下注没个准数,胡人将领们对他也无语了--当然更无语的是对作为说客的司马家,他们已经几番说板上钉钉的事结果推进不成。
于是,在中山一线,便出现了一幕滑稽且屈辱的对峙:胡人骑兵在城外肆意游荡,进城进不去,攻城又怕对面有诈,而城头的叛军则是弓箭下弦、满脸赔笑,既不抵抗,也不开门,就这么卑微地僵持着。
而在这一切乱局的中心地带--广年孤城。
史思明正静静地站在广年的城楼上,双手按着女墙,死死地盯着南方邺城的方向。
这段时日,史思明可谓是因祸得福、赚了个盆满钵满。邺城兵变后,逃出北门的那几千蔡希德残部,除了投奔孙廷萧的,剩下的都跑来了广年投靠他。加上之前从邢州血战中带出来的田乾真步卒残部,以及他那还剩下的五千「曳落河」
重骑,如今这座广年孤城里,有一万多实在的精锐可用。
在这个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的诡异节骨眼上,这一万多单独成军的精锐,谁也没法小觑。
「父亲……」
一个略显懦弱、底气不足的声音在史思明身后响起。长子史朝义悄无声息地走上城楼,在距离史思明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弓着腰。
史朝义看着父亲那精瘦有力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亲,如今邺城正在和朝廷钦差谈招降,北边胡人的骑兵又压到了中山。安庆绪那…
…那也是走投无路了。咱们广年虽然易守难攻,可若是被夹在中间……父亲,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啊?」
史思明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史思明一直是不怎么看好的。这小子性格太软,遇事唯唯诺诺,骨子里没有那种统领千军万马的枭雄气度和狠劲,甚至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都立不起威信,比安庆绪还差劲了一些。
「该当如何?」
史思明转过身,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漠地看了史朝义一眼,吐出了几个字:
「你想投靠哪边?闭上嘴,回营里安抚好将士,广年全军不许轻举妄动。」
看着父亲那冷酷如铁的背影,史朝义不敢再多说半句,只能灰溜溜地缩了缩脖子,顺着马道下城去了。他很难揣测史思明的想法:投靠胡人,史思明应该不愿意,他和他们斗了一辈子,根本不信任;去邺城帮安庆绪,但安庆绪杀了老节帅,史思明和安禄山的关系,恐怕是不会帮他那个逆子;难道要投靠朝廷?那么,他会选择朝廷中的谁去投靠呢?
而在南方那座被鲜血和恐惧浸透的邺城内,另一位已经「得势」的二世祖安庆绪,其处境与心境,却也没比这挨了训的史朝义好到哪里去。
虽然他如今坐在了那把沾着他老子鲜血的椅子上,但他这所谓的大燕皇帝,当得简直比做贼还要提心吊胆。
这几日,天汉朝廷抛来的那根橄榄枝--也就是秦桧带来的招降密旨,就像是一块涂了毒的蜜糖,摆在安庆绪的面前。他是思前想后,抓心挠肝地想接,却又死活不敢接。
在安庆绪这狭隘且短视的脑子里,这天下的局势其实很简单:不管是北边那十万五胡联军南下灭了天汉,然后按照密约给他「裂土封疆」;还是现在他接受天汉朝廷的招安,朝廷继续给他保留一个节度使或者郡王的「封疆」之位,这对他而言,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要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和小命,让他继续当个土皇帝,给谁当孙子不是当?
但他谁都不敢完全信任。
他信不过那些已经骗了他一次的胡狗,更信不过那个之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天汉朝廷。
在他看来,在这乱世里,唯一能保命的底牌,就是此刻还留在邺城里的这几万大军。只有兵在自己手里,那才是最可靠的。
可是,一想到这几万大军,安庆绪便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凉。
安禄山留下的这帮骄兵悍将,到底有几个人是真的忠于他这个弑父篡位的「新君」的?李归仁虽然帮他屠了蔡希德的营,但那也不过是为了趁机邀功,巩固自己;安守忠、崔乾佑这帮老油条,更是整日里阴阳怪气,对他的旨意阳奉阴违。
自己手底下没有嫡系,这几万如狼似虎的叛军若是发现招降的条件不合他们的胃口,亦或是发现他安庆绪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那蔡希德兵变的惨剧,随时可能再次在他的寝殿外上演。
如履薄冰的安庆绪,在这等前怕狼后怕虎的煎熬下,彻底失去了作为上位者该有的主见。
凡事都死死地依赖着当初怂恿他篡位的严庄和高尚出谋划策发号施令。
衙署大堂内,安庆绪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两位谋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与焦躁,「那秦桧已经进了城,这招降的事,到底该怎么谈?你们……你们可得替我拿个主意啊!若是谈崩了,惹恼了朝廷或是外面的将士,咱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严庄看着安庆绪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底再次闪过那熟悉的轻蔑,但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陛下宽心。」严庄拱了拱手,那双阴毒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秦桧此番前来,不过是个传声筒,他比咱们更怕谈崩。陛下乃是万金之躯,这等讨价还价的腌臜事,自然不必亲自出面。」
高尚也在一旁附和道:「严相公所言极是。臣等愿代陛下,全权与那秦桧接洽。咱们不仅要保住这邺城的兵权,还要从那朝廷手里,抠出足够的粮草和封赏来。」
「好!好!那便全权交给二位爱卿了!」安庆绪如释重负地瘫在龙椅上,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的炸雷。
于是,这场关乎天下大局的谈判,便在这滑稽且各怀鬼胎的氛围中,在邺城的一处院落内,由严庄、高尚这两个弑逆的主谋,与满心怨毒的秦桧,正式拉开了帷幕。
严庄和高尚,这两位大燕国的「从龙功臣」,与其说是辅佐安庆绪的谋士,倒不如说是两个精明且毫无底线的政治掮客。
跟着安禄山改朝换代、堂堂正正做那开国宰辅的美梦,随着幽燕的丢失局势恶化,早已经彻底碎成了渣,他们当初撺掇安禄山动起来,后面便也可以撺掇安庆绪弑父--再往下呢?也不过是根据时事而继续展开符合自己利益的动作罢了。
如今这大燕政权,不过是个用来跟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空壳子,而安庆绪,就是他们摆在台面上用来顶雷的提线木偶。
无论是严高二人,还是握着兵权的叛军将领们,现在的核心诉求就只有一个:
把手里这几万叛军,连同他们自己的前程,卖个极好的价钱!但这个价钱,必须好到足以弥补他们失去「开国功臣」光环的损失。
和李归仁、崔乾佑那些只知道在战场上卖命、除了砍人什么都不会的武夫不同;严庄和高尚可是熟读圣贤书、精通官僚体系运作的文臣。他们太清楚自己的价值了。
无论是将来北边的胡人南下,需要懂汉人规矩的智囊来帮他们安抚和治理中原这片广袤的土地;还是这次接受天汉朝廷的招安,重归汴州的官僚序列,他们这两个了解叛军内情和河北局势的人,总能在那高高在上的庙堂里,为自己谋得一席不可或缺之地。
武夫降了,可能会被卸磨杀驴;但文臣降了,只要有利用价值,往往能摇身一变,继续穿红挂紫。
这就是他们敢于在乱世中反复横跳、甚至敢亲手导演弑君大戏的底气所在。
烛火下,大燕国的实际掌权者严庄,与满脸写着生无可恋、代表着天汉朝廷的御史中丞秦桧,相对而坐。
「秦中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严庄亲自给秦桧斟了一杯茶,那副儒雅的做派仿佛他还是大汉的那个刀笔吏,而不是一个手染鲜血的反贼,「朝廷的底线,咱们清楚;我大燕的诉求,中丞想必也明白。这几万精锐放下兵器容易,但要是饿着肚子、没个前程,只怕这刀枪,还会自己跳起来砍人。」
秦桧看着眼前这个阴毒的同行,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严相公好算计。圣人有旨,只要安将军……只要新君肯降,不仅过往不咎,还能保留一地节度使之位,赏钱粮无数。这等价码,还不够好吗?」
「不够。远远不够。」严庄摇了摇头,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秦桧。
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抛出的筹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忠义之士惊掉下巴:「除了节度使之位和钱粮,我军还要朝廷特许的『听调不听宣』之权,邺城兵马建制不得打散!而且,朝廷必须承认,这河北南部的几个州郡,自此作为我军的防区,官军不得擅入!」
秦桧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招降?这分明是让安庆绪在天汉的版图上,合法地建立一个不受朝廷控制的国中之国!
「这……这等条件,本官做不了主。」秦桧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没这种权限答应,信口答应的话,回去了圣人一看,来个「会之无能,丧权辱国」,想必是放不过他的,杨钊肯定趁机送他去见阎王,左相一党的领袖严嵩也不会保他。
「中丞做不了主,那便八百里加急,报给汴州的杨相公和圣人。」
严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汉钦差,声音里透着嚣张的威胁,「你们可以慢慢商量。不过,城北的胡人骑兵可不等人。若是朝廷嫌这价码太高,那我等……说不得也就只好把这几万精兵,卖给北边那位更出得起价的买主了。」
邺城的偏殿内,谈判陷入了荒谬的死结。
严庄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是因为安庆绪早就跟他交过底:在之前那份丧权辱国的密约里,五大部的胡人主子可是白纸黑字地承诺过,只要大燕肯配合让出河北,事成之后,可以允许安庆绪带着本部兵马转封他处,继续做那拥有实权的土皇帝。如此之下,严庄等人自然还有的是机会翻云覆雨。
反观天汉朝廷这边开出的价码,表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又是封节度使又是给钱粮,但这背后藏着的杀招,严庄等文臣岂会看不透?
朝廷接受的招安,是不可能允许叛军维持自己的建制的,他们一定会被打散,解甲归田或者充入官军。徐世绩带着兵就在邺城南边等着呢,孙廷萧在北边也不可能坐视。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朝廷那帮软骨头真的捏着鼻子认了这些条件,可眼下那十万胡骑正在北边磨刀霍霍,天汉面临的是亡国灭种的国战。朝廷费了这么大劲招降,要的就是这几万叛军去前线当炮灰抵挡胡人。若是同意叛军保留建制、去别的地方割据保存实力而不参战,那朝廷还要他们降个屁啊!
秦桧坐在椅子上,盘算着自己的处境。虽然邺城方面状况不佳,但自己在他们的地盘上谈判,被他们刀架脖子逼着认账也是可能的,如果真这样,自己回去之后就声泪俱下,说自己被逼无奈,或许还有个活路;若是在这儿跟叛军们据理力争是没意义的,惹怒了他们被当场砍头可就不值了。
而严庄坐在对面,看着冷汗直冒的秦桧,心里的小算盘也是打得飞快。
相比于朝廷那暗藏杀机的「整编」,严庄觉得,去给那五大部当狗,显然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保住更多的政治资本。但问题是,胡人的大本营远在幽州,而天汉朝廷的兵马,尤其是徐世绩陈庆之虎狼之师,可就在邺城南边三十里外死死地盯着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更致命的倒计时,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邺城的粮草已经开始短缺了。
那几万骄兵悍将的肚子,可等不及他们在谈判桌上慢慢扯皮。
而对于那些手握重兵的高级将领--如安守忠、李归仁、崔乾佑等人来说,他们的目光,远比安庆绪和严庄这些玩弄权谋的人要现实、毒辣得多。
这些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在军帐中闭门一盘算,早就把这死局看得明明白白:
若是跟着安庆绪降了朝廷,那他们交出兵权的那一刻,就是引颈就戮之时,不管是孙廷萧还是徐世绩,都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贼首;
若是去给五大部当狗,确实能保住兵权和荣华富贵,但这等「荣华富贵」的代价,就是被胡人逼着去当前线先锋、去填朝廷官军的护城河,早晚也是落个炮灰的下场!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在这等绝望的逼仄之下,这几位大燕国的顶级悍将,硬是在夹缝中,想出了一条疯狂、却又极具可行性的第三条路!
「南边有徐世绩,北边有孙廷萧和胡人,西边是太行山。」
深夜的李归仁大营内,安守忠指着一张粗糙的地图,压低声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赌徒般的疯狂,「但东边,通往岱岳方向,徐世绩原本的兵力抽调了出来,朝廷的兵马相对空虚,胡人也还没染指!咱们趁着现在官军还没彻底围死邺城,直接突围向东!去山东抢粮、抢地盘!咱们有兵有粮,官军和胡人短兵相接,早晚有咱们更好的前程。」
「可是安庆绪还在跟秦桧谈……」李归仁皱了皱眉。
「那就抓上他一起走!」
崔乾佑眼神一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隐晦动作,「他是新君,咱们手里得有一面『正统』的旗帜,才能名正言顺地裹挟底下的士兵和服从大燕的郡县。等到了山东站稳脚跟……若是他还不听话,那节帅怎么死的,这新君……自然也能怎么死!」
天汉宣和四年六月二十七,谈判没有成效,暂时中止。邺城在一阵刺耳的号角声中,迎来了彻底的哗变。
最先倒霉的,自然是住在馆驿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回去交差的大汉钦差秦桧。
大批哗变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入馆驿,随行的禁军甚至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便被犹如砍瓜切菜般尽数屠戮。鲜血溅满了馆驿的白墙。至于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御史中丞秦桧,此刻彻底吓破了胆,那张白净的面皮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他毫无骨气地「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泊中,冲着那些兵痞连连磕头,苦苦哀求活命。
这帮叛军将领虽然疯狂,但也知道留着这个朝廷的高官或许还有点用处,于是粗暴地将他五花大绑,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囚车里。
相比于秦桧的狼狈,大燕政权内部的那几个「从龙功臣」,其下场更是充满了戏剧性的黑色幽默。
严庄这位一直自诩为「大燕第一智囊」的宰辅,早上连府邸的大门都没出,便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军汉直接架出了被窝,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被强行押往安庆绪的行宫,去「共同聆听」将领们那荒唐的「东狩」计划;而高尚见势不妙,企图翻墙逃跑,结果被几个巡逻的兵痞当场逮住,像拎小鸡一样给拎了回来。
而最倒霉的,还要数阿史那承庆。这位原本也是安禄山核心谋士圈一环的突厥智囊,因为没能跻身安庆绪的新班底,这段时间一直被晾在冷板凳上。今日见兵士哗变、在街头乱来,他仗着自己往日的资历出面喝止。然而,在这群已经杀红了眼的汉人兵痞眼里,他那突厥人的身份简直就是原罪。没有任何废话,几把横刀同时劈下,这位聪明的外族谋士,连声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当街乱刀砍成了肉泥。
辰时二刻。
安守忠、崔乾佑、李归仁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大燕悍将,顶盔贯甲,杀气腾腾地闯入了安庆绪那座院子。
「陛下!」安守忠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邺城粮绝,不可死守!末将等已决意,今日全军向东出击,去山东一带给弟兄们寻条活路!
请陛下即刻起驾!」
安庆绪那张本就苍白虚弱的脸,瞬间变得犹如一张白纸。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以下犯上的将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玩火自焚」。那张龙椅,他还没坐热乎,就彻底成了这群军阀手中的傀儡。
他想拒绝,想怒斥,但那剧烈发抖的双腿却根本不听使唤。最终,这位大燕国的「第二任皇帝」,在一片屈辱的沉默中,被两名军汉像架牲口一样,强行架上了战马。
中午时分。
一直驻扎在邺城以南三十里、死死盯着这块大蛋糕的山东节度使徐世绩,接到了探马急促的飞报:邺城情况不对!东门大开,有大批叛军正呈乱糟糟的阵型向东出城!
「不好!他们要跑!」
徐世绩那双老辣的眼眸猛地一缩。他立刻意识到,秦桧的谈判肯定失败了,叛军这是要跳出包围圈!受降不受降这些人徐世绩本就不在意,他和孙廷萧不一样,并没有什么留下叛军这些人作为天汉后续战力的心思,既然谈不拢,绝不能放他们走了。
「传令全军!立刻出击!」
官军的反应迅速。当日下午,那庞大却运转不良的邺城叛军,其后军甚至还没有完全从城门里挤出来,前军的侧翼便遭遇了致命的打击。
邺城分兵时便带人南下保护百姓,并随后归入徐世绩临时指挥的杨再兴,此刻率领岳飞部游奕军精骑,犹如一把锋利的锥子,刁钻地狠狠凿入了叛军那松散的阵列中。
失去了安禄山那等枭雄的绝对统筹,这支曾经的百战精锐,在此刻暴露出了一种可悲的丑态。安守忠想要稳住阵脚,李归仁和崔乾佑却急着向东突围,各部之间互相推诿扯皮,命令根本传达不下去。原本想列阵迎敌,结果李、崔两部在仓促间竟然衔接失当,露出了一个致命的巨大空档。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就在叛军被杨再兴袭扰得焦头烂额之际,东南方向尘土飞扬。陈庆之亲自挂帅,带着安敬思、萧摩诃这两位万人敌的猛将,率领着那支机动性极强、犹如白色死神般的「白袍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兜住了叛军向东逃窜的去路。
当日下午,残阳如血。
在这片被马蹄践踏得尘土飞扬的旷野上,天汉官军与大燕叛军之间的血腥绞杀,在一片混乱与各自为战中,不可逆转地爆发了。双方兵力没有上次邺城北野的会战那么多,阵容也不堂皇严整,但也是十万战兵级别的战斗,奔了个你死我活。
毕再遇和杨再兴已经趁着叛军的空隙出现,硬生生地将已经出城的敌兵拦腰截成了两段。
而在另一侧,从江南一路北上、前面几场硬仗一场都没赶上,只跟着徐世绩在黎阳打了打防御战,做了做袭扰奇兵的陈庆之,此刻终于是露出了他那文弱外表下狂暴的攻击欲。
「白袍军,随我冲阵!」
陈庆之看准了叛军前锋立足未稳的时机,直接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他手下的安敬思和萧摩诃,那可都是有着「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之勇的万人敌。这两头出笼的猛虎,带着数千白袍精锐,犹如白色的雪崩一般,直接朝着李归仁的本部兵马狠狠地撞了上去!
反观大燕叛军这边,此刻完全陷入了一种可笑的战略迷茫。
是该就地结阵野战?还是该退回邺城死守?那被挟持在马背上的安庆绪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安守忠、崔乾佑、李归仁此刻没有了安禄山,谁也不服谁,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指挥。
于是,在仓促的就地接战下,一幕让人大跌眼镜的场景出现了。
占据着绝对人数优势的大燕叛军,那可是曾经把天汉官军打得抱头鼠窜的百战精锐,此刻竟然被岳家军和白袍军以少打多,杀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安敬思挥动禹王槊,带兵轻易突破了先前邺城大战里仇士良部说什么都闯不过的李归仁重步军阵;萧摩诃领兵冲击之下,崔乾佑只恨没有河让他再游泳逃生一次。
其实官军这边,将士们看到这帮叛军居然敢跑出城来,都下意识地以为:那倒霉的秦桧秦中丞肯定已经被这帮畜生给砍了脑袋祭旗了,他们就不打算投降,这是在耍朝廷当乐子!
再加上所有人都还憋着四月份被安禄山打得惨败、丢盔弃甲的那股子邪火,此刻面对这群乱了阵脚的死敌,官军将士们个个都是双眼通红,恨不得生生把这几个叛军将领给拆骨剥皮!
后方本阵中,徐世绩看着眼前这等几乎不受控制、各自为战却又偏偏占尽上风的混乱局面,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既然杨钊「招降接收」的如意算盘已经落空,砍了足够多的叛军人头,一样是太子党的功劳。
「中军主力,全线压上!」
徐世绩拔出腰间长剑,向前重重一挥,「不用管那些已经出城的乱兵!直接攻击邺城南门!先夺城立旗者重赏!」
战鼓如雷,天汉南线的数万主力,如同出海的蛟龙,朝着那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四战之城,发起了最致命的倾轧。
旷野上的激战,来得快,结束得更为荒谬。
在岳家军的穿插切割、白袍军的狂暴猛击以及徐世绩主力的全线施压下,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燕叛军,仅仅只是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安禄山死了,这次换没有主心骨的叛军雪崩
「撤!往北撤!」
眼见东去山东的路被白袍军死死堵住,安守忠和崔乾佑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直接调转马头,下达了溃逃军令。
能跑的叛军骑兵和精锐步卒,犹如丧家之犬般,裹挟着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安庆绪、连滚带爬的严庄高尚,以及被塞在囚车里颠得七荤八素的倒霉蛋秦桧,慌不择路地折向了北方。
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唯一的活路,似乎就只剩下广年城里那个一直在作壁上观的史思明了!哪怕去给他当孙子,也比死在官军的刀下强!
而在他们身后,留下断后的悍将李归仁,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位曾经帮着安庆绪屠杀了蔡希德满营的血腥屠夫,在天黑之前,终究是没能挡住白袍军的锋芒。在安敬思和萧摩诃那等非人的怪力合击之下,李归仁连人带马被砸得血肉模糊,头颅被陈庆之麾下的士卒一刀剁下,成了南线官军今日最大的战利品。
而安守忠和崔乾佑带着残部一路往北狂奔,本以为能稍微喘口气,却没想刚跑出没多远,迎面便撞上了一张让他们感到灵魂战栗的大网。
那是从邯郸故城方向压出来的、由骁骑将军孙廷萧亲自统帅的黑色铁骑!
「又他娘的是孙廷萧!」
看到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孙」字大旗,安守忠和崔乾佑差点没从马背上跌下来。邯郸故城外落荒而逃,滏阳河边游泳求生,让两人根本没有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迎战的勇气。
「绕开!不要接战!往东绕道去广年!」
崔乾佑声嘶力竭地吼着,带着那群犹如惊弓之鸟般的溃兵,在旷野上划出了一道狼狈的弧线,拼了命地逃离了孙廷萧的视线。
奇怪的是,面对这块送上门来的肥肉,孙廷萧却并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冷地立马于高处,看着那群败军犹如被驱赶的羊群般,在夜色中仓皇逃窜,当夜偏又雷雨乱泼,闹得叛军惶惶不宁。
次日上午。
当这支被官军像赶鸭子一样驱赶了一夜的大燕残兵,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广年城下时,那惨状足以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从邺城出来的近六万大军,在经历了哗变、官军的截杀、连夜的溃逃以及沿途的四散奔逃之后,此刻能囫囵个儿来到广年城下的,已经不足三万人了!
这三万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密密麻麻地瘫倒在广年城的护城河外。而在那凄凉的阵型中央,安庆绪那面残破的龙旗,在仲夏的风中,显得是那样的滑稽与刺眼。
而广年城头的史思明,对此没有半分怜悯。
他始终没有下令开城,和田承嗣来的那次一样。
原因再简单不过。广年本就是一座孤城,城中存粮、草料、军械,都只够养活他先前聚集的兵马。前些日子收拢蔡希德旧部,已经让这座城的承载逼近极限。
如今安庆绪带着几万败军狼狈而来,若是全放进城,不出几日,广年便得吃人了。
更何况,史思明心里那口恶气,根本就没消过。
安禄山死在邺城,安庆绪弑父篡位,严庄高尚搅风搅雨,整个局势在这几日里翻了个底朝天,而他史思明这个曾经握有幽州最强骑军的宿将,却几乎被彻底排除在外。邺城那些人自作聪明,闹了个天翻地覆,结果把一手尚可周旋的牌打得稀烂,如今兵败如山倒,才想起跑来求他收拾残局。
这口锅,史思明可不想白背。
更麻烦的是,蔡希德的旧部对如今城下这些人恨得牙痒痒。若是贸然开门,让两拨人混在一起,恐怕都不用官军来打,广年自己先要闹一场火并。
所以,当安庆绪派来的使者在城下哭求开门时,史思明始终只是沉着脸站在城头,听着,等着,一言不发。
这一沉默,反倒把城里城外所有人的心都压得更沉。
广年城中的士兵,本就因为胡骑南下、邺城政变、官军压境而惶惶不安。现在又亲眼见到大燕主力败成这副模样,人人都明白:原本还能凭借邺城坚守、朝廷谈判、胡人观望三方周旋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打碎了。接下来,无论是官军、胡人,还是他们自己,都不可能再维持原样。
又捱了一日,城也不开,官军也没追过来给个痛快,在这种绝望里,安庆绪终于撑不住了。
这个靠弑父上位、又被将领挟持着一路逃到广年的「皇帝」,到了城下之后,连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也顾不上了。他很清楚,若史思明见死不救,自己要么被手下人拿去换前程,要么被城外官军或胡人擒杀,再没有第三条路。
于是,他只能咬着牙,把自己最后也是唯一还值点钱的筹码抛了出来:让出帝位,全军归附史思明。
这条件一出,城头城下都是一阵骚动。而史思明听完使者的话后,依旧没有立刻表态。再熬了一天,终于传出了消息。
「请陛下,以及安、崔二位将军,入城一叙。」
这句话一落,城下众人的神情顿时各异。
安庆绪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几乎要喜极而泣;安守忠和崔乾佑则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松动,也有深深的戒备。他们都明白,史思明只点了三个人入城,绝不是打算把整支败军都接进去吃饭睡觉,而是要先见人、先谈条件、先把主导权捏到自己手里。
至于那两万多还瘫在城外的残兵败将,只能继续在烈日与泥水中苦熬,等着城内那场决定他们生死的会谈,给出一个结果。
天汉宣和四年六月三十,大雨如注。
广年城环水为城,四周地势不高,城外的原野瞬间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叛军也没有像样的营垒,被浇成了落汤鸡,那些因为饥饿和伤痛而倒毙在泥水中的士卒,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谁能想到,距离安禄山正式扯旗造反,不过才堪堪百天。
这百日里,叛军将河北无数城驿村庄化为焦土,甚至逼得圣人亲临汴州。可这火烧得太旺、太急,如今这大燕政权,竟是在一阵内部的相互倾轧与官军的绞杀中,荒谬地走到了大势的最后一刻。
退路,已经全被封死了。
南边,徐世绩和陈庆之的大军已经牢牢控制了邺城。那个被安庆绪弑杀后、还没来得及安葬的「大燕开国皇帝」安禄山,据传已经被官军开棺戮尸,那颗巨大的头颅被硝制后,正被快马加鞭地送往汴州行在,让和谈失败的朝廷放心。
北边,岳飞的背嵬军如铁砧般钉死在邢州,想要北上与中山残部汇合,那是痴人说梦;
而孙廷萧已经率领早就备战妥当的数万兵马,已向东出兵逼过来--前日他特意不尾随追击,却是特意在等叛军在内耗煎熬一番。
广年城正堂。
屋内光线昏然,史思明端坐在主座,表情晦暗不明。
堂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史朝义领着五个人,冒着大雨,犹如落水狗一般走进了正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 「大燕新君」安庆绪。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被黄绸包裹的木匣,里面装着的,正是安禄山的印玺。
紧随其后的,是被解除了武装、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安守忠和崔乾佑。
这两位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大将,此刻低垂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坐在上首的老战友史思明。
而在最后面的,则是严庄和高尚这两个谋士。他们更是狼狈,浑身沾满了泥浆,曾经的儒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噗通!」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按压,安庆绪刚一走到堂前,双腿便犹如面条一般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史思明面前。
「叔父!小侄行事无状,以至于此,求叔父救命啊!」
安庆绪双手颤抖着将那装着印玺的木匣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卑微,「我大燕……大燕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小侄愿将这帝位、印玺,连同城外那两万多将士,悉数交予叔父!唯求叔父念在与我父皇多年之交,救救小侄!」
史思明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安庆绪,看着他手里那方安禄山用了十几年的节度印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狂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救命?」
史思明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安庆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皇位连亲爹都敢杀的畜生。
「小贼,你为了这块破石头,杀了尔父,屠了蔡希德,好不威风,如今还需我救命?」
史思明没有去接那个木匣,而是猛地一脚,直接将安庆绪连人带匣踹翻在泥水里。
「叔父……饶命……」安庆绪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抖似筛糠。
史思明的目光越过安庆绪,冷冷地扫过安守忠、崔乾佑以及严庄高尚等人。
那犹如饿狼般的眼神,让这几个自诩聪明、却把叛军带入死局的家伙,瞬间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广年城的正堂,在这一刻,变成了比外面狂风暴雨还要冰冷的审判场。
「来人!」
史思明话音刚落,正堂两侧的厚重帷幕猛地被人从后面撩开。
一队甲胄森严的刀斧手涌入正堂,将安庆绪、安守忠、崔乾佑、严庄、高尚等人团团围住。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把五人逼得动弹不得。
『叔……叔父!叔父!!』
安庆绪终于彻底崩溃了。他那双腿在青砖上拼命地蹬着,试图后退,却根本无处可逃。他哭嚎着,惊恐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涌出了那双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求叔父开恩!小侄知错了!叔父救命啊!!』
史思明没有看他。
他缓缓地在那把空下来的主座前踱了两步,仰头望向正堂的屋顶,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声长叹,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冀南大地上那百日以来所有的血与悔。
『安庆绪……』
史思明终于开了口,那声音不再有适才的凌厉,反而带上了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平静,『你到了这一步,还来跟我说节帅的交情。』
『节帅与我早早相识,同在幽州军中摸爬滚打已数十年。』史思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不是悲恸, 『他是帅,我是将,虽不能说情同兄弟,却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不是你一个弑父逆子有资格拿来做筹码的东西。你把他杀了,你还来跟我谈交情?』
他猛地转向安守忠和崔乾佑,那双眼里重新燃起了狂暴的怒火:
『还有你们!都是跟着节帅出生入死的老人,拿着他给的粮饷,节帅病重,你们不思报效,先是附此逆子,后又劫持主君,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一败再败,有何面目来求我! 』
你史某人不也在广年坐观成败吗?安守忠和崔乾佑难免腹诽,却被这一通痛斥,连头都不敢抬,彻底没了声息。
严庄和高尚更是双腿战战,面如土色。
史思明最终收回暴怒的情绪,轻轻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在赶走一群烦人的苍蝇。
『推出去全部缢死,念在……念在节帅的份上,留全尸。』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淹没在了窗外的暴雨声里。
『不--!叔父!叔父饶命啊!!我不想死--!』
安庆绪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四肢死命地挣扎着,却被两名刀斧手轻松地拖起,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猪崽。安守忠和崔乾佑没有求饶,只是脸色惨白地被拖出了正堂。严庄至死都保持着那副文人的自尊,只是双唇颤抖着,无声地动了动嘴,再没说出任何一个字。高尚则彻底软倒,被人架着双腿拖了出去。
暴雨拍打着广年城的青砖,雷声滚滚,几乎将正堂外那些压抑而短暂的挣扎声全数淹没。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方滚落在青砖上的幽州军节帅玺印,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而外面,孙廷萧的大军正在泥泞中一步步地逼近广年城。
第六十章·骁骑军兵围广年城,回马枪枪挑史思明(安史之乱篇终章)
雨终于在入夜前停歇了。
此时的冀南大地,广年城已然成了这百日叛乱留下的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顽石。至于那些散落在太行山脚和漳河沿岸的零星小城小寨,早就随着邺城的崩溃而望风而降,老辣的徐世绩自然会去慢慢消化这些胜利果实。受困于这场大雨和泥泞的道路,南线的官军并未急于进一步北上逼近广年。
而距离广年最近的邯郸故城方向,孙廷萧的动作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沉稳。
他没有采取任何快速突击或连夜奔袭的战术。对于这位骁骑将军而言,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叛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多等一等,让恐惧和绝望在广年城头再发酵一会儿,反而能减少不必要的攻城死伤。
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骁骑军重骑兵在前方开道,其后是三万名阵型森严的步卒。孙廷萧一马当先,戚继光紧随其右作为副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大猛将策马扬鞭,气势如虹。
而在孙廷萧的身侧,赫连明婕与玉澍郡主皆是一身贴身的轻甲,提剑持弓护卫左右;鹿清彤一身官袍,端坐于战车之上;张宁薇则带着陈玉成、刘黑闼等一干黄巾新锐游走在侧翼。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邢州之战后修整已久的骁骑军终于在这一刻,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全盛姿态。
广年城,已经遥遥在望。
历经了这百日的血战,两破邯郸、邢州绞肉、阵斩敌将无数,如今这最后一场平叛之战的胜利果实,几乎已经送到了嘴边。只要拔掉广年这颗钉子,安史叛军便算是彻底被抹去了。
然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孙廷萧,脸上却寻不到半点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望向道路两侧那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荒野,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极深的怅然与无力。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片冀南平原上,本已当是麦收完毕。可今年呢?除了那些躲进太行山深处的少数村落或许还有点指望,这漫山遍野的良田,早就被战火和马蹄践踏成了一片焦土。
而今这般大雨落下,会不会像去年那般,再次引发黄河流域及各支流的洪水?
若是年景安生,这里有西门豹、宋璟、郭守敬这等干吏,将他们提拔成州郡长官,可以组织疏浚河道,修整堤坝,兴修水利,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可这一切的谋划,在这个春天刚露头的时候,就被安禄山起兵硬生生地打断了。
孙廷萧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遗憾。
因为他很清楚,这片大地,并非他心中所怀的那片热土。
在那里,若是有这等大灾大难,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也会有钢铁铸就的巨龙呼啸,会有如同大鹏般的铁翼划破长空,将天南地北无穷无尽的粮食物资,方便、迅速地运送到每一个受灾者的手中。那里没有饿殍遍野,不必易子而食。
可在这个修罗场里,战争带来的疮痍,哪怕仅仅只有百日,也足以将几十万无辜的百姓推入地狱,让数百万流离失所,缺衣少粮。哪怕他杀光了所有的叛军,这片土地想要重新恢复元气,又要熬过多少个忍饥挨饿的寒冬?
孙廷萧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叹息。他收回了那充满怅然的目光,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如刀锋般冷硬的杀意。
护城河边的高地上,孙廷萧再次站在了这个他曾经驻足眺望过的地方。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他二打邯郸故城前的那段时日。彼时的广年城内不过区区几千小兵,守军有限。监军鱼朝恩曾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他,说是何不趁广年兵寡、援军未至,直接拿下此城,省得夜长梦多?
孙廷萧懒得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鱼朝恩当时吃了个软钉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后来的一切,早已证明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而此刻,故地重游,时局却已是天翻地覆。
广年城头旌旗密布,那是史思明整顿后的精兵防御。城外,还有大批从邺城一路溃逃至此的败军,虽然被拒于城门之外,却依然拥塞在护城河边,犹如一堆随时可能引燃的柴薪。这广年的护城河,宽阔而深邃,在刚刚经历过暴雨的冲灌后,水色浑黄,湍流不止。
孙廷萧扫了一眼这道天堑,随即下令全军在距离护城河外侧的安全距离处安营扎寨,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现在,已经没有硬碰硬的必要了。
他可以确定,史思明绝不会出城决死一战。邢州之战后他在广年蛰伏不动,邺城的变乱打乱了他的时机,现在他已绝不会为了那群刚刚送上门来的败军,就在这等不利的时机与官军做鱼死网破的决死冲击了。
旌旗猎猎,将领们在孙廷萧身后依次肃立,无一人开口多言,静静等候着下一步的军令。
而一旁的两位监军,此刻的姿态也是格外的有趣。
鱼朝恩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堆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皮笑,眼神却是复杂的。
他跟着孙廷萧这支部队当了两个多月的监军,走遍了邯郸、邢州到邺城这一线,亲眼目睹了一场场让他心惊肉跳的血战。
他曾被孙廷萧不止一次地威吓折辱,甚至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这个粗鄙武夫拿去垫刀口。但回头想想,这两个多月跟下来,他这条贵重的命,不仅毫发未损,甚至还在这等安全距离内,亲历了一段足以让他在回宫后吹嘘半辈子的「军旅传奇」。
这让他对孙廷萧的气恼,微妙地与某种他本人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纠缠在了一起。
至于童贯,这位比鱼朝恩更为老道圆滑的监军,则是始终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他拢着手,看着四周这等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平静的局势,识趣地一言不发。
最新的讯息在半个时辰前传来:安庆绪等人已经入城一日,但史思明依然没有开城,那批滞留城外的邺城败军,就那么孤零零地蜷缩在护城河边,于雨后的泥泞里苦熬着。
没有人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明眼人都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禀将军!」
一名探马踩着泥泞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骇然,「城头……城头有异动!」
话音未落,不需要任何人去多加说明,营地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地投向了广年城的方向。
只见那座已经沉寂了大半日的城头,忽然有几条粗绳从城垛上垂了下来。
绳端,悬挂着几具脑袋耷拉的尸身。
那是安庆绪。还有安守忠、崔干佑,以及严庄、高尚。
他们安静地悬挂在广年城的灰色城墙上,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片刻之后,又有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将军!广年城内有动静!史思明……
史思明已在城内接受了叛军各部的归附,传言他已自立为燕王,控制了城外那批败军!」
这场变乱,最终也将被这个时空的后人称之为,安史之乱。
广年城外,护城河边。
看着安庆绪等人的尸首,城外的败军没有人哭嚎,也没有人愤怒。
这些人已经彻底麻了。
从五月间在黎阳与官军对峙,那时节的幽州兵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隐然有拿下河洛、进取关中、颠覆天汉江山的磅礴势头;到随后幽州叛变、安禄山重病后撤,士气开始一点点地崩塌;再到邺城政变、主君弑父、友军相残;最后是这几日之内急转直下,从还能坐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困兽,变成了连裤子都跑掉了的丧家之犬。
这帮历经了百日腥风血雨的士卒,他们的神经早已被反复蹂躏得麻木而空洞。此刻,即便是看着自家主君的尸体从城头垂下来,那满眼的漠然,也不再是任何情绪,而是一种彻底燃尽之后的灰烬。
没有人想着去报仇,也没有人有力气去考虑是就地投降孙廷萧、还是去叩广年的城门归附史思明。
所有人都只是呆坐在泥水里,茫然地看着这个被他们亲手搅烂的世界。
直到史思明派来的人从城门的侧门里走了出来,传达着史大将军接受众人归附的安排时,这片沉默的人海才发出了一阵如同枯树叶被踩碎般细微的骚动。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
所有人沉默着,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跟着那些引路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鱼贯而入。
反正又能如何呢?很快,又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广年城内,县衙后堂。
史思明和田干真相对而坐。
这是如今叛军阵营里,最后两个还称得上是真正将领的男人。田干真双眼微眯,沉默不语;史思明则把那方安庆绪交出来的大燕玉玺随手搁在了桌角,也不去看它,只是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孙廷萧就在城外。」
史思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说,我们是降,还是……最后搏上一把?」
田干真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窗外那片乌沉沉的暮色,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军手里,五千曳落河尚在,加上城外收拢的败军,账面上兵力不少。但将军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堪为用。」
他顿了顿,又道:「孙廷萧不急着攻城。他在等咱们自己气力衰竭。」
「我知道。」史思明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透过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北方,「但我也知道,若是就这么降了,弟兄们命能留几日,也说不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极度压抑的沉默,将整个后堂填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
而在广年城的另一处营院里,被排斥在父帅议事圈之外的史朝义,正在焦躁地打马巡视。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安庆绪那具尸体悬在城头时,那双已经失去生气的眼睛,在史朝义骑马经过时,仿佛依然带着临死前极度绝望的惊恐,死死地向下凝视着。那个画面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史朝义最脆弱的那块心里,令他至今无法平静。
那个和他同样是叛军二世祖的男人,死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之不体面。
如果有朝一日……
史朝义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敢再往下想。
从囚车旁打马而过时,他的心又是一阵哆嗦。那位天汉的秦桧中丞,此刻正缩在囚车里,满身狼狈,一脸菜色,却偏偏还活着。史朝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惨是惨了点,但留着一条命,在这等乱局里,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史朝义越想越烦,便打马往自己的驻地赶去,试图用那种机械的运动来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的决断时刻,也快到了。
次日清晨,连日暴雨积攒下的泥泞在初升骄阳的炙烤下,表面渐渐凝结出了一层硬壳,底下却还是泥巴。
孙廷萧并没有下令即刻攻城。他甚至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未曾发起,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为残酷、更摧残敌军心智的战术——公开备战。
随着骁骑将军的一声令下,三万多官军在距离广年护城河不到两里的开阔地上,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整座大营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沉闷的伐木声、粗重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随军的工匠们指挥着精壮的步卒,将从太行山余脉砍伐来的巨木当众剥皮、凿孔,一架架攻城用的云梯、井阑乃至重型抛石机的底座,就在守城叛军眼皮子底下,如雨后春笋般被拼接成型。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士卒正挥舞着铁锹,将挖出的泥土装入粗麻编织的土袋中。一车车、一担担的土袋被运至阵前,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谁都看得明白,这些土袋是为了填平那道浑黄宽阔的护城河而准备的。
孙廷萧就是要让广年城里的人清清楚楚地看着,绞索是如何一点一点套上他们脖颈的。这是一种纯粹的阳谋,没有任何遮掩,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无情。城外的每一声巨木落地的闷响,每一辆推车发出的吱呀声,都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城头那些早已形同枯木的叛军心头。
就在这令人几欲发疯的压抑气氛中,一名骁骑军中的射声将奉命策马而出,驰至护城河边。他仰面看向城头,弯弓搭箭。
「嗖——」
一声尖锐的镝鸣划破长空。那支特制的长箭如流星赶月,越过宽阔的护城河,稳稳地钉在了广年城楼的粗大木柱之上,箭尾的白羽兀自震颤不休。箭杆上,紧紧绑着一封素绢写就的书信。
这是孙廷萧射入城中的约战书。
信很快被取下,火速送到史思明手上。史思明接过这封箭书,面无表情地展开。一旁的田干真屏息凝神,静待主帅的反应。
孙廷萧的信写得极简,没有连篇累牍的谩骂,更没有引经据典的废话,只有冷冰冰的几句通牒。信中大意明言:官军已四面合围,广年已成死地。今期约会战,尔等若尚存半分悍勇,便出城与我军在野外列阵,决一死战,求个痛快;若自知不敌,便即刻开城献降;若是还要负隅顽抗,困守孤城,待我军填平濠沟、重器列阵,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好一个孙廷萧……」史思明将绢帛随手扔在桌案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在幽州多年,从未想过朝中有如此悍将成势,我真是老了。」
田干真低眼瞥见信中内容,眉头紧锁,沉声道:「将军,广年城池虽小,但城防尚在,若是闭门死守……」
「死守?守给谁看?又等谁来救?」史思明冷硬地打断了他,目光扫向窗外那片惨淡的天光,「广年城中存粮已然见底,还多了残兵两万。就算我们能借着城墙抵挡他三五日,邺城的徐世绩、邢州的岳飞很快就会大军压境。到那时,他只需围而不打,城里的军心一旦彻底崩溃,哗变就是迟早的事。安庆绪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想让我再重演一遍?」
他深知,孙廷萧的这封信,就是要扒光他们最后的一层遮羞布。继续困守,只会在绝望与饥饿中被自己人反噬,落得个尸骨无存;投降,以他幽州南下、屠戮河北无数城池的罪孽,朝廷岂能容他活命?
既然战自己不得活,投降自己也不得活……
「传我军令,」史思明霍然转身,声音如铁石交击般铿锵,「给孙廷萧回信。明日午时,广年城外,我军出城列阵,与他决一死战!」
田干真神色一肃,知道这已是退无可退的最后抉择,当即重重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这就去集结兵马,整顿甲衣!」
随着回信的羽箭越过护城河,射向官军的大营,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了广年内外。
史思明披挂整齐,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步上广年城的北门城楼。极目远眺,但见城外数里之处,孙廷萧的连营横亘在广阔的平野之上。营盘扎得极具法度,中军大帐巍然屹立,四周鹿角拒马交错,深沟高垒,旌旗随风猎猎,矛戈闪烁着森冷的寒芒。进退有据,守御森严,端的是堂皇齐整,尽显一代名将之风。看着这般无懈可击的军阵,史思明有一丝困惑。
算起来,他与已经死在邺城的安禄山年岁相仿,如今都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相比城外那个正值壮年、三十出头便名震天下的骁骑将军孙廷萧,史思明在岁数上已然偏大。然而,岁月的风霜并未完全压垮这具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洗礼的身躯。他虽生得颧骨高耸、面容略显削瘦,但身板依旧精壮如铁,宽阔的双肩和粗壮的手臂里,依然蕴藏着足以在万军丛中亲自冲阵肉搏的骇人爆发力。
三十年了。史思明在心底暗自盘算着。从当年在幽州边陲苦寒之地的一个无名小卒起步,刀头舐血,踩着无数突厥人和契丹人的尸骨,他与安禄山并肩作战,一步步拼杀到了今日的地位。天下人皆知他史思明用兵狠辣,胸中颇有韬略,单论打仗的本事,绝不在那些朝廷名将之下。然而,有安禄山这棵大树横在前面,他终究只是一介幽州节度使麾下的将领。论及地位,他比不上年龄相仿却早已贵为一方都督、坐镇山东的徐世绩;论及圣眷与风光,他更是无法与孙廷萧、岳飞这等独领一军、出入朝堂如履平地的少壮派新锐相提并论。长久以来,他就像是安禄山大纛下的一道暗影,锋利无匹,却始终屈居人下。
可如今,天翻地覆,大燕的法统随着安庆绪的尸体一同悬挂在了城头,这三四万残存的百战之兵,以及叛军最后的全部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史思明一个人的肩头。城中的部将们心思各异,却也并未完全死绝了念想。许多人还在奢望着,明日若能凭着这数万兵马打赢一仗,或者哪怕只是狠狠挫一挫孙廷萧的锐气,便能以此为筹码,向天汉朝廷博取一个更为优厚的招抚条件。退一万步讲,即便朝廷不容,若是能打出大燕残军的威风,北面那已经占据幽燕的五大部胡人,或许也会看在这支生力军的份上,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与接纳。不管怎么算,这三四万老营兵马,是他史思明安身立命、周旋于乱世的最后底牌。
但史思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横亘在他与天汉朝廷之间的,是一道早已无法填平的血海深仇。自今年三月大军南下以来,这大半个河北的城池,几乎都是他史思明亲手指挥攻陷的;常山太守颜杲卿那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是他亲自下令敲碎、处决的;中山守将刘琨,亦是死在他麾下兵马的乱刀之中。更不必提在那场惨烈无比的邺城大战中,正是他亲率铁骑,如同神兵天降般从侧翼凿穿了官军中路,将仇士良的数万兵马填了沟壑,几乎将天汉官军彻底击溃。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将他史思明的名字刻在了天汉朝廷的生死簿上。如今的长安留守、汴州行在,乃至这城外的数万官军,人人皆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正如这广年城内的数万叛军,对城外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连番施展奇谋的孙廷萧深恶痛绝一般。双方之间,早已没有了半分妥协与退让的余地。
史思明双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迎着猎猎作响的秋风,远眺着那座森严的官军大营,冷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凶戾的杀意。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在明日的旷野上,用刀枪和鲜血,来做个最终的了断吧。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将宽阔的帐幕照得通明,却化不开主帅眉宇间的那抹凝重。
孙廷萧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方从城头射回来的素绢。他盯着上面「
明日午时,决一死战」这八个力透纸背的字迹,浓眉紧紧皱起。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要发作,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将那方绢帛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什么也没说。
这声闷响,拉开了战前军议的帷幕。
孙廷萧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河北堪舆图前,嗓音低沉而冷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明日的阵型。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以及副将戚继光等人肃立两旁,凝神静听。大帐内的气氛并不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亢奋。官军将领们心里都清楚,如今的广年叛军已是瓮中之鳖,明日城外野战,汉军必胜。
军令一一下达,众将轰然领命。然而,在布置完战术后,孙廷萧的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封回书上,眼神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几分沉吟与犹豫。
帐内众将未曾察觉主帅的异样,但侍立在帅案侧后方的鹿清彤,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位女状元心思何等通透,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鹿清彤轻步上前,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停在孙廷萧那张略显紧绷的侧脸上,缓声道:「将军的这封箭书,本意是想行」攻心「之上策,逼迫史思明放下武器、开城请降的吧?」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鹿清彤一语点破了孙廷萧的心思:「史思明若降,这三四万残兵便能顺势被朝廷整编。将军所虑者,绝非明日之战的胜负,而是幽燕之地那逾十万虎视眈眈的胡人铁骑。这一仗,若是打成两败俱伤,固然非将军所愿;但若是痛下杀手,将这批百战老兵尽数斩尽杀绝,折损的终究是天汉的元气,日后北上抗击五胡,便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孙廷萧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鹿清彤的分析。他想要的,是保留下一支能够对抗外敌的武装,而不是在这片泥泞的内战泥潭里杀个痛快。
然而,众将听闻此言,虽明白了主帅的深谋远虑,却也各有看法。
「将军,」一向沉稳的秦琼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将军为国惜才的苦心昭昭。然则,幽州叛军自南下以来,涂炭生灵,罪行累累。常山颜太守、中山刘将军,皆惨死于他们刀下。此前邯郸之战,田承嗣率军主动归降,那是知天命、识时务,留他们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如今广年城内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要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若不将他们彻底剿灭,何以慰藉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万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对得起天下人的殷殷之望?」
秦琼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帐内几位将领连连点头。乱世用重典,面对不肯低头的屠夫,唯有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就在此时,站在大帐末端的田承嗣,忽然快步越众而出,「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帅案之前。
「大将军!」田承嗣面色涨红,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地抱拳道,「罪将既已归降,便深知大将军之天恩!明日决战,城中叛逆若敢出城,罪将愿率邯郸三千降卒为全军先锋!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我等必将为大将军效死力,踏平广年,绝不后退半步!」
田承嗣的这番表态,言辞激烈,神情近乎狂热,在这肃穆的中军大帐里,甚至显得有几分表演过度的不切实际。但孙廷萧和鹿清彤却很清楚,这正是降军将领在绝境中急于表现、渴望彻底洗刷叛贼身份的焦虑心态。他们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用旧日同袍的鲜血,来换取自己在孙廷萧麾下的一席之地。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的身上。
仁慈与大局,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金戈铁马。既然史思明拒绝了这最后一条生路,执意要带着幽州军的残躯去死,那便成全他。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对内耗的怅然与郁结尽数压下。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如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好。」孙廷萧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内诸将,一字一顿地吐出军令,「传令全军,明日午时,擂鼓进兵。一旦开战,不留活口,绝不留情!
」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二。
广年城周边多是一片连绵的洼地沼泽,暴雨积水尚未完全退去,泥泞深陷,芦苇丛生,根本无法展开数万人的大军,更不利于战马奔驰。于是,史思明便顺理成章地将大军开出了西门,在城外两里处没刻意挖掘过塘渠的开阔平野上排兵布阵。
孙廷萧亦率领骁骑军主力列阵于平野之上,与叛军遥遥相对。
旷野之上,没有诡谲的奇袭,没有试探的冷箭,甚至连阵前游骑的相互摩擦与叫阵都默契地省去了。两支在这百日平叛中结下血海深仇的军队,犹如两头在荒原上遭遇的猛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缓缓展开各自的爪牙。这不仅是一场决定河北最终归属的决战,更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清算仪式。
孙廷萧跨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的敌阵。他身后的三万余官军,犹如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钢铁丛林。刀枪如林,阵列森严,旌旗在风中猎猎卷动。将士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百战余生后的凛冽杀气与绝对的自信。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大将分列阵前,犹如一尊尊随时准备碾碎一切的铁塔;黄巾步军更是阵型齐整,长短兵器错落有致,透着一股法度森严的肃杀。
反观对面,史思明终究是边军宿将,即便到了这等绝望的境地,他亲自指挥排出的军阵依然法度不乱。盾牌手在前,长枪居中,两翼游骑策应,中军大纛立于核心,排布得像模像样。然而,懂兵的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看穿这副整齐皮囊下掩藏的极度虚弱。
那些叛军士卒的面容上,早已找不到三个月前南下时那股狂妄与凶悍。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麻木与深深的绝望。没有粮草,没有援军,连退路都被彻底封死。他们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仅仅是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和对军法的残存恐惧,才勉强站在这方阵之中。全军上下斗志全无,犹如一截早已枯朽的朽木,只需一阵狂风,便会化为齑粉。
叛军阵中,唯一还能勉强称得上有些气势的,便只有那护卫在中军的五千「
曳落河」了,他们经过安禄山重金武装,专门培养多年,本身都是出身边塞的胡汉壮士,弓马娴熟,对安禄山忠诚度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翻盘的希望。
然而,当孙廷萧那毒辣的目光扫过这些重骑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酷的悲悯。重甲骑兵最重马力,可此时那些昔日里神骏非凡的塞外良驹,却显得毛色黯淡,马腹处的肋骨隐隐凸显。广年城粮草不济,这等需要粟米、黄豆等精饲料悉心喂养的战马,连日来恐怕连干瘪的草根都吃不饱,已然严重掉膘。马无力,则重骑的冲阵之威便去了一大半。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如今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与此同时,在战场外围的几处土丘与密林之间,数股隐秘的游骑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平野。
那是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赶来的前哨。岳飞与徐世绩这两位绝顶的统帅,虽然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孙某人,但也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若孙廷萧在此战中稍有闪失,或是战局陷入意外的胶着,背嵬军的铁骑与徐部的精锐必将如狂风骤雨般切入战场,给予史思明致命一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烈的日光倾洒在旷野之上,兵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箭之地,风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史思明立马于「大燕」那面残破的王旗之下,死死盯着对面巍然不动的「孙」字大旗,呼吸沉重。一切的筹谋与挣扎都已经结束,这百日河北的血债,终究要在今日这片泥泞与黄土之上,结出一个分晓。
叛军那面残破的大纛下,忽然有了动静。
阵型缓缓向两边裂开一条通道,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的骑士未带随从,手中倒提着一杆精铁长矛,马步迈得极慢,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紧接着,叛军阵中有一名亲兵扯开粗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大燕主帅史将军,愿与天汉骁骑将军阵前一会!」
这声通禀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分外突兀。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双眸微眯,宛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缓缓逼近的身影。
这个年过五旬的边军宿将,身形瘦高,颧骨突出,虽然连日的困守让他的面容更显枯槁,但凶悍之气却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史思明,邢州之战未有照面的机会,孙廷萧只有年前骊山上,和随从安禄山而来的他有过一次正面招呼。
官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直娘贼!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尉迟恭虎目圆睁,手中那对沉重的水磨钢鞭猛地一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一旁的秦琼更是毫不废话,胯下呼雷豹打了个响鼻,手中金装锏已然握紧,两人对视一眼,作势便要拍马冲出阵去,将这叛军头目一举生擒。
与此同时,右翼阵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连绵声响——「嘎吱吱……」那是数以千计的黄巾新军弓弩手,已然将手中强弓拉如满月,森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靶子,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史思明射成个刺猬。
「全军勿动!」
孙廷萧猛地抬起右臂,一声沉喝犹如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阵中的所有杂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漆黑如墨的纯种战马发出一声低嘶,迈开四蹄,稳稳地向前迎了上去。
随着两大主将的相对而行,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在旷野上蔓延开来。仿佛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原本驻足对峙的双方数万大军,竟不约而同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轰——轰——轰——」
那是成千上万只战靴踩踏在泥泞平野上的沉闷声响,犹如两堵巨大的黑色铁墙,正以一种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姿态互相碾压过去。直到双方的前锋阵列逼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足以让普通弓手的箭矢对敌方军阵造成致命威胁的位置时,这令人窒息的推进才戛然而止。而在两军那犹如刀山剑树般的军阵中央,恰好给这两位统帅留出了一片足以跑马回旋的空地。
天地之间,风声猎猎,两匹战马在这片修罗场的最中心,缓缓勒停了脚步。
孙廷萧单臂持枪,枪尖微微下压,向前虚虚一指,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冷定:「史将军,邢州一别两月。如今安禄山灰飞烟灭,广年城已成死地,降了吧,本将不想再多添尸骨。」
史思明静静地听着,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仰天爆发出一阵嘶哑而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孙廷萧啊孙廷萧!」史思明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猛地收住笑声,手中长矛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泥地里, 「史某戎马半生,自知今日一战已是死局!官军上下,乃至你天汉的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欲生啖我肉、渴饮我血?!
」
他顿了顿,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笃定:「但史某敢断言,这千军万马之中,唯独你孙大将军,偏偏未必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枭雄,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确实。」
史思明见他应下,眼中精芒暴涨,当即大喝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兜圈子了!不如你我二人,就在这阵前单挑决胜!」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矛,直指苍穹:「我史思明若败,身后数万弟兄即刻放下兵刃,悉数归降!只求孙大将军信守承诺,给这群跟着我出生入死百余日的兄弟们,留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旷野上仿佛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叛军阵中,那面残破的大纛之下,气氛顿时变得诡异。阵后史朝义原本死灰一片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与挣扎,他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焦躁地喷着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踏动了几步。史朝义手忙脚乱地死死勒住缰绳,指关节捏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而在史朝义身旁不远处,大燕最后的名将田干真,却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般跨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远远望着阵前那个挺拔瘦削的背影,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悲凉。他明白,这不仅是史思明在为麾下兵卒搏一条生路,更是这位纵横塞外三十年的老将,在用这种最为古老、最为精彩的方式,为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求一个体面的死局。
旷野之上,数万人的军阵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如雷的呐喊,甚至连交战前最寻常的战马嘶鸣都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两军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数十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聚焦在阵前那两骑相对的将领身上。
谁都明白这场单挑的意义。
孙廷萧,天汉的骁骑将军,正值春秋鼎盛,不仅智计卓绝,更是屡屡身先士卒的绝顶悍将。他跨下的黑马,掌中的长枪,不知饮过多少敌将的鲜血。而对面的史思明,虽是威震塞外的宿将,但毕竟已是年过五旬,连日来的绝望与困顿早已将他的精力熬干。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这只是史思明在为自己求一个体面的退场。
与在病榻上被亲生儿子暗下毒手、屈死于行宫的安禄山相比,与在城门下被人像一条狗般缢死、尸体悬挂示众的安庆绪相比,作为叛军最后的掌权者,能在这两军阵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真刀真枪地战死沙场,这绝对是一个武将所能奢求的、最体面的归宿。
史思明是用自己的这条老命,做了一笔极划算的买卖——用他的死,换来这最后一战的兵不血刃。只要他这颗挑起半壁战火的头颅落地,给足了官军载入史册的精彩胜利,天汉官军胸中那股憋了百日的怨气与杀气,便能大半有了宣泄的出口。到那时,他身后那数万放下了武器的叛军,或许真能如他所愿,在这乱世中苟全下一条性命。
作为一军之帅,史思明能为这些跟着他造反的弟兄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即便是官军阵中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将领,如尉迟恭、程咬金之流,此刻看向那个瘦削背影的眼神中,也不禁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复杂。但这并不意味著有人敢掉以轻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对面那个狡诈如狐、狠辣如狼的史思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孙廷萧忽然动了。
他没有急着催马挺枪,而是猛地一提缰绳,让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嘶。紧接着,他的声音瞬间滚过了整片平野:
「史思明!你听好了!」
「今日一战,你若败亡,本将发誓——必保广年城下这数万归降之兵,不遭丝毫屠戮!」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对面的枭雄,字字如铁地掷下了一个惊天重磅:
「我若败于你手——骁骑军便即刻让开大路!任你们离开广年,北上求生!
」
此言一出,两军阵中顿时犹如炸开了一锅沸水。
「将军不可!」秦琼身形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程咬金更是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孙廷萧的嘴。就连一向稳重的戚继光,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佩剑。用主帅的生死去赌一条放虎归山的退路,这等条件,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而在叛军阵中,那死灰般的麻木瞬间被一种名为「生机」的狂热所取代。原本已经做好等死准备的将士们,眼中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在这喧嚣沸腾的旷野中心,史思明却没有半点即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年轻统帅,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洞若观火的眼眸,枯槁的面容上,忽然缓缓地、一点点地绽放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懂了。
孙廷萧这不是在给他让路,这是在扒掉他最后一层伪装。孙廷萧看穿了他那点求死的小心思——想在交手中虚晃一枪,走马送死,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来了结残局。
但孙廷萧偏偏不许!
他用这数万叛军的生路做注,硬生生把史思明逼到了一个不容退缩的死角。
他要逼出那个曾经威震塞外、杀人如麻的幽州悍将;他要逼史思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亮出最锋利的獠牙,与他真刀真枪、毫无保留地战上一场!
「好一个孙廷萧……」史思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光,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畅快与释然。
戎马半生,算计了半生,临到这满盘皆输的死局,竟是这个想要他命的死敌,给了他最后的一分尊重。不要走马送死,要见真章。
史思明缓缓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铁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看着孙廷萧,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下一瞬,史思明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仿佛也被这股决绝的死志所感染,竟是超乎寻常地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四蹄翻飞,犹如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朝着孙廷萧疯狂地冲杀了过去!
铁矛破风,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
孙廷萧眼神一凛,掌中长枪平举,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黑色的战马化作一道洪流,悍然迎击而上!
决战,爆发。
旷野之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气彻底撕裂。
双方相距不过两箭之地,战马撒开四蹄全速冲刺,那股挟裹着数十丈助跑的狂暴动能,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将两人拉到了彼此的眼前。
「杀!」
史思明双目圆睁,犹如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狂狼,手中那杆精铁长矛借着马势,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毒蛇般直奔孙廷萧的咽喉刺去。没有半点试探,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这三十年边关厮杀凝练出的一击,纯粹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去的。
孙廷萧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的慌乱。就在那矛尖堪堪要触及护颈的刹那,他掌中那杆镔铁点钢枪骤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枪身如灵蛇出洞,不偏不倚地精准点在了史思明刺来的矛锋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刺目的火星在两马交错的瞬间如烟花般迸射开来。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至双臂,令孙廷萧的虎口微微一麻;而史思明更是身形一晃,手中铁矛差点脱手飞出。
两马错镫而过,黑色的战马与灰扑扑的瘦马各自带着狂暴的惯性,向前冲出了七八丈远,这才在两军阵前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槽,勒马回旋。
没有任何停歇,两人调转马头,再次咆哮着向对方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蹄声如雷,泥浆飞溅。
这一次,史思明的矛势更加阴狠,直取孙廷萧的心窝。然而,孙廷萧却在两马即将相撞的毫厘之间,猛地一沉肩膀。镔铁长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仅把枪向外一挂,死死荡开了史思明的致命一击,更是在顺势之间手腕一抖,枪尖如毒龙吐信,反向着史思明的肋下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记变招快如闪电,角度更是刁钻至极。
史思明终究是年岁大了,加上连日的困顿,反应与体力已不在巅峰。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枪,他只能凭着本能,猛地将身子向马背上一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锋芒。长枪贴着他的铁甲摩擦而过,带起一串令人牙酸的火星,终究是差了分毫的时机,未能将其挑落马下。
两骑再次交错。
但这一次,双方战马冲出去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两人极有默契地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几乎在原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随后犹如两头杀红了眼的猛虎,再度扑向了彼此。
这一次,双方都没有再拉开距离依靠战马的冲击力去搏杀。两匹马几乎是贴面纠缠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
兵刃相交的脆响如同狂风骤雨般密集地炸开。孙廷萧的长枪大开大合,势若奔雷,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而史思明的铁矛却犹如一条滑腻的毒蛇,在缝隙中疯狂撕咬,专走阴毒狠辣的路子。两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你来我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是生死相搏地对了十几个回合。
长枪挑过头盔,盔缨挑落一缕;铁矛擦过肩甲,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这种近身肉搏的凶险,远比之前的冲锋来得更加惊心动魄。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仿佛在两军将士的神经上狠狠割上一刀。
官军阵中,秦琼与尉迟恭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盯着战场中央;而在叛军阵里,史朝义更是面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绞杀还要继续胶着下去时,两人却在一次猛烈的硬碰硬后,借着兵器反震的力道,同时勒马后退,再次在阵前分开了几丈的距离。
史思明剧烈地喘息着,干瘪的胸膛犹如风箱般起伏,握着铁矛的双手已在微微颤抖;而对面的孙廷萧,依然渊渟岳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已然燃烧到了极致。
短暂的对峙后,两匹战马再度发出一声嘶鸣,双双扬蹄前冲,轰然撞在了一处。
此时双方的马力都已消耗大半,再没有了最初那种狂飙突进的气势,速度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两骑纠缠在一起,战马在泥泞中盘旋打转,马背上的两人互攻了几招,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史思明的铁矛依然毒辣,但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动作的连贯性已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
就在双马盘旋、即将再次相错而过的那个极短的瞬间,孙廷萧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丝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没有继续和史思明纠缠,而是顺着双马交错的力道,任由史思明的铁矛从自己身侧擦过。紧接着,他的身体在马鞍上猛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那杆镔铁长枪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起手式,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借着腰背发力和马匹的回旋,以一种冷酷到极点的轨迹,霍然从肋下倒送而出!
回马枪!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透甲声。这一枪快若惊雷,精准无比地从侧后方穿透了史思明的护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肩胛骨中。双马错镫而过,借着力,枪尖又退出来,带着史思明向后一仰。
史思明一声闷哼,手中铁矛瞬间脱手。那股沛然的巨力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那匹失去主人的瘦马发出一声悲鸣,惊慌地跑向了一旁。而史思明则仰面朝天躺在泥泞之中,肩胛骨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水洼。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却再也没有试图挣扎起身。那双原本充满野心与桀骜的眼睛,缓缓地、认命般地闭上了。
他在等死。对于一个造反称王的败将而言,能死在阵前,死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之中,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孙廷萧冷静地勒住缰绳,拨正了那匹漆黑的战马,缓缓踱步到史思明的身前。那杆染血的镔铁长枪微微下压,森冷的枪尖稳稳地悬停在史思明的眼前,距离那张枯槁的面容不过寸许。
「胜!胜!胜!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第六十一章
官军阵中,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秦琼、尉迟恭等人更是激动得高举兵刃,声如雷震。百日的血战,无数同袍的牺牲,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枪之中,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反观叛军阵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如丧考妣的绝望。看着主帅落马,那面象征着大燕最后尊严的大纛颓然倒下,数万残兵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释然。
是啊,就算史思明今日真的赢了这场单挑,就算孙廷萧真的信守承诺放他们北上,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回幽燕老家?那里早就被十万胡人铁骑占了去,他们这几万人回去,不过是给胡人塞牙缝罢了。这天下之大,早就没有了他们这些叛贼的立锥之地。如今史思明败了,一切的苦难和挣扎,终于可以结束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孙廷萧却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顺势一枪贯穿史思明的咽喉。
他将枪尖缓缓抬高了半寸,深吸了一口气,自腹部运气至胸腔,喝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史思明已败!幽州兵马,不降更待何时?!」
这一声怒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叛军心中最后一丝顽固。旷野之上,不知是谁带的头,「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兵刃。这清脆的声响仿佛会传染一般,紧接着,无数刀枪剑戟如雨点般纷纷落地,大片的叛军士卒双膝一软,瘫跪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地上依然闭目等死的史思明,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史思明,今日我饶你一命。你自回广年城去,清点你的军队、名册、府库,安抚好你的部将。明日午时,本将便在这广年城外,受你全军之降!」
躺在泥地里的史思明浑身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上那个如神祇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统帅。
没有嘲讽,没有折辱,甚至连一句宣判生死的废话都没有。孙廷萧不仅留了他这条命,甚至还给了他回去安抚旧部的体面。
史思明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听着远处本方阵营里不断传来的兵器落地声,听着那些降卒压抑的啜泣,终于是咬紧了牙关,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撑住泥地,艰难而痛苦地坐了起来。
随后,在这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外、搅动天下风云的乱世枭雄,一点点地调整了姿态。他拖着那条满是鲜血的残臂,以一种标准、恭顺的单膝跪地之姿,在孙廷萧的战马前,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史思明,遵命。」
「叛军降了!」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广年城外的这片旷野开始,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当日下午,原本正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准备随时扑上来给叛军致命一击的岳家军与徐世绩、陈庆之所部,在接到飞马传来的捷报后,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推进的步伐。几位统帅极有默契地将大军驻扎在了距离广年二十里外的地方,只让前哨向孙廷萧表明协同受降的姿态,却绝不越雷池一步,将这独一无二的受降之功,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位一枪定乾坤的骁骑将军,毕竟孙骁骑苦战百日,有始有终,若要抢功实在上不得台面。只是消息传到汴州,杨钊少不得跺脚捶胸,恨徐世绩手慢,少了他一党功绩。
广年广年城四门打开,不再防备,但官军并没有急着入城去抢夺那些所谓的战利品。孙廷萧下达了死命令,各部严阵以待,维持秩序。
数万名刚刚在阵前放下兵刃的叛军士卒,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身躯,在官军的监视下,缓缓退回了各自的驻地。他们甚至连丢弃在泥地里的刀枪和残破旗帜都懒得多看一眼。那高耸的广年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和巡夜的暗哨,此刻被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兵卒,以此向城外的官军昭示着他们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
奇怪的是,在经历了百日的血腥绞杀、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之后,这群降卒的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对未来命运的恐慌。没有人怀疑孙廷萧会出尔反尔,也没有人害怕会在半夜里被官军拉出去坑杀。那个一枪挑落史思明的年轻将军,他在阵前许下的诺言,有着一种比皇帝的圣旨还要令人信服的力量。
「都回去老实待着!将军有令,今日速速整顿名册、清点营房!明日大军受降之后,自有米面尔等!」
骁骑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广年城的四门来回飞驰,口中大声宣导着孙廷萧的军令。听到「米面」二字,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降卒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不仅是降兵,广年城中那些被连日战火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少量百姓,在当天下午便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座犹如炼狱般的城池。面对这些骨瘦如柴的难民,官军没有任何盘问与刁难。在孙廷萧的授意下,鹿清彤与书吏们迅速组织起了数十口大铁锅,在城外的空地上架起柴火,熬煮起浓稠的小米粥。
白色的蒸汽夹杂着久违的粮香,在广年城外的上空袅袅升腾。
而在城内,那座临时作为大燕行辕的县衙后堂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史思明面如金纸,紧闭着双眼,正躺在榻上接受随军郎中的救治。孙廷萧那一记回马枪刺得极深,几乎洞穿了整个肩胛骨。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孤城里,这等重伤足以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丢掉半条命。
两名亲卫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内室退了出来。外堂里,田乾真默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神情犹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
就在半个时辰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史思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象征着残军统帅之权的令牌,交到了田乾真的手里,命他全权负责安抚各部,准备明日的献降事宜。
田乾真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生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凉。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李归仁、崔乾佑、安守忠、尹子奇、令狐潮…
…那些曾经与他在幽燕大地上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们,都已在这短短百日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而他田乾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入夜,广年城早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往日里巡城士卒的更鼓声,也没有了战马焦躁的嘶鸣。笼罩在整座孤城上空的,是一种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死寂。十数万人在城外放下了兵刃,这不仅抽干了大燕叛军最后的反抗之力,也抽干了这座城池所有的生气。
城北的军营内,田乾真将明日出降所需的各部兵册、旗印以及粮草账目一一核对妥当。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出营带两三名贴身亲随,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行去。
他得去和史思明通个气,看看老上司那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骨伤势究竟如何,明日午时,是否还能撑着残躯亲自出城,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受降的仪式。
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然而,当田乾真距离县衙大院只剩下半条街的距离时,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嗅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主帅重伤,县衙外围本该有最精锐的亲兵把守。可此刻,前方的街巷不仅没有半点灯火,甚至连个站岗的暗哨都看不见。更要命的是,在冷风拂过四周那些低矮的民房屋檐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密集的金铁摩擦声。
那是重甲兵卒在暗夜中移动时,甲叶相互碰撞的响动!
田乾真心中猛地一凛,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数炸立起来。
今日阵前一战,大燕全军已然卸甲投降,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地潜伏在主帅的院子周围?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白天在阵前瑟瑟发抖、战后便再未露过脸的身影,犹如恶鬼般跃入了他的脑海。
史朝义!
那小子从小就怯懦多疑,心思阴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表面也常恭顺,但此时又有谁还能维持面具?眼下大军将降,他必定是怕朝廷算账首恶,要他的脑袋,如今他父亲带头投降,史朝义自己想活,自然只有抢夺父亲的权力,庆绪弑父篡位的那一幕血淋淋的惨剧,竟然又要在这对父子身上重演!
「竖子误事!」
田乾真在心底怒骂一声,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去县衙查探的念头都没有生出,猛地一扯缰绳。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完成了一个急转。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
「走!回营!」田乾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暴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开。
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口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暴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距离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乾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乾真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夜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人作乱--!!」
这声怒吼在死寂的广年城上空轰然炸开,传荡出极远。然而,这已是他此生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息。田乾真没有死在孙廷萧的长枪之下,也没有死在与胡人决胜的沙场上,却在拨乱反正之前,被自己人暗箭射杀。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此时的县衙大院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伴随着田乾真那声临死前的怒吼,院落四周原本熄灭的火把,犹如幽灵般「腾」地一下全数亮起。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手持刀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落,将那间史思明养伤的主屋围得水泄不通。摇曳的火光将这些叛军士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史朝义就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制住内心如海啸般翻涌的恐惧。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紧闭的房门,咬着牙,向身旁的死士下达了那条大逆不道的命令:
「去……去把门撞开!『请』我父亲……出来!」
「吱呀--」
没等那些死士上前撞门,那扇雕花的木门却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一众火把的映照下,史思明那高瘦精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处。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单薄中衣。白天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渗人的暗红。他没有带任何兵刃,甚至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当他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眼眸扫过院中那些持刀相向的死士时,所有人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的积威,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重伤垂死之际,依然足以让这群叛贼中的叛乱者感到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史思明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浑身发抖、手持横刀的儿子身上。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失望。他看着史朝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悲的笑话。
「逆子……」史思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白天那场阵前单挑,就是为了在这绝境里给幽州的残军、给你,换一个体面求生的机会……孙廷萧不是朝廷其他人,他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应了不杀,为父便能保住你这条性命。可你……可叹啊,你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史朝义被这番话刺得浑身猛地一哆嗦。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般,猛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保我性命?!别说得那么好听!孙廷萧恨我们入骨,朝廷更是要将我们挫骨扬灰!若是明日真的降了,他们转头就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祭旗!我不要像安庆绪那样死得那么窝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声吼道:「父亲,你老了,你怕了!可我不怕!只要我能统率残部北上,胡人便会接纳我们,他们答应过安庆绪,我知道!」
史朝义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我们趁着今夜官军刚受降、毫无防备,立刻整军杀出城去!只要能突袭取了孙廷萧那狗贼的性命,这河北的官军群龙无首,我们就能杀开一条血路,北上幽燕!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愚蠢!竖子蠢不可及!」
史思明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怒。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精于算计了一辈子,临到死局,竟生出了这么一个蠢钝如猪的儿子!这逆子居然天真到去相信胡人的封王之诺,还要在兵无战心、刀枪已弃的今夜,去劫营刺杀孙廷萧!
这哪里是在求生,这分明是要拖着这城中数万残兵,去填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史思明怒极攻心,竟是不顾肩胛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犹如一头暴怒的残狼般,赤手空拳地朝着史朝义扑了过去。
「拦住他!快拿住他!」史朝义吓得亡魂皆冒,连连后退,手中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遭的死士们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旧主的威严,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史思明本就有重伤在身,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被几根粗壮的长枪死死压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都是死路一条!史朝义,你这逆子,畜生!」
史思明被死死摁在泥地上,鲜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中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
他拼命地挣扎着,仰起头咒骂。
史朝义被这咒骂声逼得几欲发狂。他双手捂住耳朵,在这令人窒息的逼视下,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碾碎。
「杀了他……杀了他!」史朝义指着地上的父亲,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吼,「给我杀了他--!!」
几名死士的手猛地一颤,但终究是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森冷的寒光,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噗嗤!」
利刃砍断骨骼的沉闷声响在院落中接连响起。史思明那嘶哑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这位在幽燕边关厮杀三十年、一度将天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乱世枭雄,最终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乱刀之下,身首异处。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溅了史朝义满脸。
史朝义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赢了!他终于把这个向来看不上自己的老家伙除掉了!
然而,就在他狂笑的瞬间,城北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田乾真的旧部,在发现了主将遇害后,已然炸了营。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一般,城东、城西、城南的各处驻地,火光接连冲天而起,刀剑的碰撞声、绝望的嘶吼声、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因为恐慌而引发的自相残杀席卷了整座城池。
广年城内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喊杀声,动静大到城外数里之遥的官军大营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骁骑军的中军大帐内,孙廷萧连战甲都未曾解下。这百日的残酷厮杀,早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白天受降虽顺,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就等着广年城里这群困兽的最后一丝反扑。只是他没料到,这场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胡闹。
「报--!」一名游骑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将军!广年城内哗变了!城门大乱,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似乎是叛军各部自己打起来了!」
「果然出事了。」鹿清彤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盘前,「史思明虽然压得住阵脚,但他白天重伤,城内必定有人心生异心。」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眯着眼睛远眺着那座在夜色中燃烧的孤城。
史思明降了,这本该是兵不血刃的最好结局。可现在城里炸了锅,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数万名原本可以收编为抗胡生力军的老卒,正在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而自相残杀,正在这毫无意义的内耗中白白送命!
不管作乱的是谁,这是在空耗兵力,这是在挖他孙廷萧谋划已久的根基!
「好胆量!真拿我白天阵前的话当耳旁风了!」孙廷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冲着帐外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击鼓!聚将!」
「咚--咚--咚!」
激昂而急促的聚将鼓瞬间响彻夜空,沉寂的官军大营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运转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千骁骑军重骑已然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在营门前列成了森严的钢铁方阵。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悍将个个顶盔掼甲,手执重兵,只待主将一声令下。其后,戚继光率领的数万新军步卒也已结成阵型,长枪如林,刀盾森森。
孙廷萧没有多余的战前动员,只是将长枪高高举起,直指那座火光冲天的广年城。
「全军听令!」
「以骑兵为先锋,步卒在后,立刻入城弹压!」
「入城之后便睁大眼睛,分辨清楚!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作乱暴徒全数剿灭!见我旗号拒不降者--杀!!」
「杀--!!」
数万官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声。这声怒吼犹如一阵狂飙,瞬间压过了城内那杂乱的厮杀声。
「开营门!出击!」
随着孙廷萧一马当先冲出大营,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骁骑军重骑兵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踩碎了夜色中的泥泞,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朝着广年城那洞开的大门,悍然撞了进去。
广年城内,原本因为田乾真和史思明先后遇害而陷入了彻底混乱的叛军各部,正像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间盲目地互相砍杀。史朝义的死士、田乾真的旧部、以及那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拿起武器自卫的降卒,彻底绞成了一团乱麻。
然而,当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顺着青石板街道滚滚而来,当那面巨大的、绣着「孙」字的战旗在火光中犹如死神的镰刀般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最为冷酷的镇压。
「骁骑军入城!弃械者不杀!」
秦琼端坐在呼雷豹上,当先大喝。他手中的金装锏猛地一挥,犹如炮石飞跃,率先砸进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乱人群之中。
紧接着,两千名重甲骑兵切豆腐般,毫无怜悯地顺着主干道开始了一面倒的碾压。
而孙廷萧,则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纵马穿过这片修罗场。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火光,死死地锁定了城中心的衙署。
史朝义,莫非历史的命运终究要回归?
对于广年城内绝大多数大燕残兵而言,这绝对是一个犹如噩梦般荒诞的夜晚。
白天在城外,他们已经听从了史思明的军令,将那象征着反叛与死亡的刀枪剑戟犹如破铜烂铁般全数丢弃在了泥泞的旷野上。当他们拖着疲惫空虚的身躯回到城中营地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天亮,受了降,喝上一口热乎的小米粥,这条贱命就算是保住了。
可谁曾想,到了半夜,不仅主帅遇刺,连城里也炸了锅。
由于白天就已经解除武装,此时的广年城中虽有几处武库,但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的降卒们,根本赶不及也不敢去取兵器。在这黑灯瞎火、敌我难辨的混乱中,他们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部分在哗变,是田乾真部?还是邺城来的败军?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骁骑军那如同来自地狱般的铁蹄便已顺着几条主干道碾压了进来。
「骁骑军入城!弃械伏地者不杀!挡路者死!」
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成了这座孤城中唯一的法则。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们,只要是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面翻滚的「孙」字大旗,哪里还管地上是泥水还是血污,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齐刷刷跪了下去。胆子大些的,则趁着夜色混乱,连滚带爬地往城外那些尚属安全的空地奔逃。
然而,在这股狂飙突进的钢铁洪流面前,骁骑军的将士们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闲心去仔细分辨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他们的目标明确:镇压暴徒,擒拿首恶。
在这等不顾一切的纵深突击下,任何阻挡在重骑兵冲锋路线上的活物,都遭到了无情的倾轧。哪怕你是真心投降的降卒,哪怕你只是在慌乱中跑错了方向,只要躲闪不及,或者是跪得慢了半拍,那无情的马蹄和森冷的马槊便会瞬间将你碾作一滩肉泥。无辜被乱军踩死、在混乱中被骁骑军砍翻的倒霉鬼,在这条通往县衙的血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这就是古代战争最冷酷的一面。慈悲,只有在绝对控制局面之后才能施舍;
而在平叛的雷霆之怒下,任何试图讲道理的阻滞,都是对自己将士的残忍。
而此时,史朝义正陷入了生不如死的绝望之中。
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张熟悉的、曾经让他恐惧了一辈子的脸庞,原本那种弑父篡位带来的短暂癫狂,在骁骑军入城的战鼓声中,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史朝义的手中,真正能完全控制的死士和亲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人。他本以为只要杀了史思明,凭着自己的身份,再打出归顺胡人的旗号,就能在混乱中迅速裹挟起这城中数万群龙无首的残兵,汇聚成一股足以冲破孙廷萧封锁的洪流。
但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城内燕军对孙廷萧的畏惧,以及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各营传达「出城北上」的命令,称王之路就到了尽头
从城内火起,到骁骑军重骑凿穿城门、杀入主街,这中间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史朝义今晚的这场豪赌,完全是建立在盲目的冲动之上,根本没有任何周密的谋划,毕竟他身边也没有人辅佐,没有严庄高尚这样的人帮自己。面对犹如天降杀神般的官军,他那点可怜的班底,简直脆弱得可笑。
「砰--!」
县衙外围的一段木栅栏在呼雷豹那狂暴的冲撞下,犹如朽木般碎裂开来。秦琼那犹如怒目金刚般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郁的血腥气,第一个杀入了县衙的内院。
「叛贼安敢造次!纳命来!」秦琼一声暴喝,手中锏横扫而出。挡在前面的十几名史朝义死士,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便被那万钧之力砸得胸骨塌陷,飞了出去。
紧接着,尉迟恭、程咬金率领的重甲步卒涌入,见到手持兵刃的叛军,根本不由分说,长枪乱捅,钢刀乱砍。
史朝义心胆俱裂!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死士,在骁骑军悍将的面前犹如待宰的羔羊般被成片成片地砍倒,那股属于老鼠般的怯懦再次占据了他的全身。
「顶住!给我顶住!护驾!我是大燕皇帝!我要去幽燕!!」史朝义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丢下手中的横刀,连父亲的尸首都不顾了,在一群仅存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连滚带爬地朝着县衙后院那条漆黑的暗巷逃去。
一触即溃。这场哗变在孙廷萧绝对的武力镇压下,连一个时辰都没能撑过去,便沦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史朝义犹如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在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拖拽下,连滚带爬地向着巷口那微弱的光亮处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与铁蹄踏碎青石板的轰鸣声犹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史朝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华贵的锦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彻底散乱,几缕乱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快!出了这条巷子……去北门!司马家派了死士的,一定在北门接应……」
史朝义一边嘶声催促,一边在心底疯狂地祈祷着。
眼看着巷口那片空地就在眼前,史朝义的眼中刚刚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就在下一瞬,这丝狂喜便被彻底冻结在了脸上。
暗巷尽头,一道魁梧的身影犹如一尊铁塔般,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彻底堵死了他最后的生路。借着远处传来的火光,史朝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田……田承嗣?」史朝义愣了一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田将军!你来得正好!我知道你定是假意投降朝廷,快!护驾!保我杀出城去,待到了幽燕,我封你做大燕的兵马大元帅!封你做异姓王!」
站在巷口的田承嗣没有说话,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大燕「新皇」。
曾经,他田承嗣也是这安史大军中响当当的悍将,可接连两次被孙廷萧生擒,他早就认清了这天下的局势。昨夜在官军大帐的军议中,他以白身旁听,立下效死力的军令状,缺的正是这么一份分量足够重的「投名状」。没想到,老天爷竟亲自把这份大礼送到了他的刀口下。
「竖子,」田承嗣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父尚不是孙将军敌手,你倒敢造次。借你的项上人头一用,好换田某下半生的前程。」
话音未落,田承嗣身形暴起,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史朝义身边那仅剩的几名亲兵甚至没来得及举刀,便被田承嗣以雷霆手段接连砍翻在地。史朝义吓得双膝一软,刚要尖叫出声,田承嗣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犹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按倒在泥水之中。横刀的冰冷刀锋,稳稳地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这场荒唐的哗变,随着史朝义的被生擒,终于画上了句号。
天亮之前,广年城内的暴乱被彻底平息。史朝义麾下那两三千名作乱的死士和亲兵,在骁骑军的铁血碾压下死伤大半,仅剩下三四百人见大势已去,丢下兵刃跪地乞降,成了被扒去衣甲的俘虏。
然而,这场动乱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那些原本已经决定安心投降的残军,不仅遭到了暴动部队的裹挟与砍杀,更在骁骑军不分青红皂白、只为迅速凿穿叛军中枢的铁骑冲锋下,遭到了严重的误杀误伤。
一整夜的血肉磨盘碾过,城中的降军稀里糊涂地又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和重伤号。
当夏季的日头终于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广年城内多处燃烧的大火已被悉数扑灭。刺鼻的焦糊味与浓郁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在晨曦的微风中弥漫。
数万名天汉官军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接续不断地开入城中,将城墙、街道、武库等所有战略要地接管。那些躲过一劫的大燕降军,此刻全都被驱赶出了营房,插翅难飞。
而那三四百名被俘的哗变暴兵,以及五花大绑的史朝义,则被官军如驱赶猪羊般,一路押送到了城中县衙旁的一处开阔空地上,挤成黑压压的一团。周围,是数百名手执长枪、杀气腾腾的骁骑军锐士。
对于城中那数万名大燕降军而言,此刻他们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无底的冰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军中最忌讳的便是降而复叛、甚至在半夜炸营。昨夜官军那如同修罗般的屠戮,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天汉将士压抑了百日的怒火。如今这一闹,连史思明都被自己人杀了,孙廷萧之前在阵前许下的那句「不屠戮」的诺言,只怕也成了一纸空文。
绝望的情绪犹如瘟疫般在十数万降军中蔓延。所有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必然是屠城洗地的凄惨结局。
县衙旁的空地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史思明的尸首已经被官军从那血肉模糊的后院里收殓了出来,胡乱地用一张破草席裹着,就那么大喇喇地摆放在空地的正中央。尽管被砍下了头颅,但那具伤痕累累的残躯,依然透着一股枭雄落幕的凄凉。
而在距离尸首不过丈余的地方,就是五花大绑、被迫跪着的史朝义。
这位大燕最后的「皇帝」,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一会说自己是天命之子,一会又尖叫着让司马昭来救驾。周围那三四百名被俘的死士和亲兵,听着主子这般犹如疯狗似的呓语,一个个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只觉得跟着这么个窝囊废造反,简直是丢尽了幽燕汉子的脸面。
而在空地外围,那些被官军持刀看押着、赤手空拳来「观刑」的大燕降军们,看向史朝义的眼神中,却只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若不是外围有骁骑军的枪阵死死拦着,这群在昨夜的动乱中痛失了同袍、甚至差点连自己性命都搭进去的降卒,早就一拥而上,把这弑父夺权、害了所有人的畜生给活生生撕成碎片了。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死寂中,一个刺耳、尖酸刻薄的公鸭嗓,忽然在空地一角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群乱臣贼子!不识天威的狗才!死得好!死得好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囚服、蓬头垢面却依然极力维持着某种文官做派的中年酸儒,正被两名骁骑军卒半架半扶地拖了过来。此人正是几天前被杨钊设计、作为钦差被逼出使叛军,结果却被扣押在囚车里受尽了屈辱的御史中丞--秦桧。
昨夜的兵变中,这位秦大人倒是命大,关押他的囚车虽然被推翻在了路沟里,却偏偏避开了乱军踩踏的核心区域,直到天亮才被入城平乱的官军从死人堆里给扒拉了出来。
此刻,刚逃出生天的秦桧犹如一只重获新生的斗鸡,指着地上史思明的尸体和跪着的史朝义,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杀千刀的腌臜泼才!绑了本官又如何?啊?!还不是内讧死绝了!这叫什么?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没良心的狗东西们,不信抬头看,上天,他饶过谁!」
秦桧骂得几分滑稽,但在那些绝望的降军听来,却字字如刀,只觉得官军马上就要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他们展开屠城清算了。
与此同时,在空地另一侧的角落里,几名黄巾新军的将领正围着几具刚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尸首,神色凝重。
张宁薇、陈玉成和刘黑闼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那几具尸体的衣着和兵刃。这些尸体混杂在史朝义的死士中间,但无论是身上那紧身短打的夜行衣,还是腰间挂着的淬毒短刃,都与幽州兵那种大开大合的军中制式装备截然不同。
刘黑闼伸出粗壮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处露出的一个诡异的暗纹刺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奶奶滴!化成灰老子都认得这帮杂碎!」
「错不了。」陈玉成转头看向张宁薇,「圣女,你看看这装束,还有这兵器路数,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叛军,分明是之前在广宗总坛,帮着唐周那叛徒挟持大贤良师的那些死士!」
张宁薇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当初她就是在追击唐周的过程中,被这种装束的死士用淬毒的飞镖暗算,才引发了后来那荒唐又香艳的三人解毒之事。对于这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她再熟悉不过。
「是司马家的人。」张宁薇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叛军俘虏,冷冷地说道,「安史二代,都被玩弄于鼓掌。」
「只可惜,他们烂泥根本扶不上墙。」刘黑闼冷哼一声,「司马家派来的无论是谁,估计一见昨夜这阵势不成,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这几具尸体,不过是被留下来断后、没来得及跑掉的弃子罢了。」
几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马蹄声。
原本还在唾沫横飞大骂的秦桧瞬间闭上了嘴;那些绝望的降军和被绑的俘虏也都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人群犹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一队玄甲重骑护卫着「孙」字大旗,缓缓驶入了这片空地。
孙廷萧,来了。
战马在空地中央稳稳地停住。孙廷萧端坐马上,眼神地落在那具被草席裹着的无头尸首上。
那是史思明。三十年边关血战的威名,百日里搅动天下风云的野心,最终就这般草草地收场,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比安禄山还差了几分,都是好孝子的刀俎鱼肉。
孙廷萧看着那具尸首,不可抑制地想起八个月前。那时,安禄山在骊山华清宫的接风宴上,扮成个滑稽的胡儿大跳胡旋舞,麾下猛将如云,何等不可一世。
可如今再回头看呢?安禄山死了,李归仁、崔乾佑、尹子奇死了,安庆绪死了,田乾真也死了。这赫赫扬扬的大燕满朝文武、悍将强兵,犹如烈火烹油般盛极一时,却又在短短百日内灰飞烟灭。
真如过眼云烟。
可是,这股云烟消散得太过惨烈。为了这群枭雄的野心,这大半个河北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无数生灵涂炭。这满地的焦土和堆积如山的白骨,又岂是一句「过眼云烟」能够轻轻抹去的?
孙廷萧微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冲着身旁的亲兵摆了摆手:「抬下去吧。
找口像样的棺木,替他收殓了。」
这略带悲悯的举动,让周遭那些原本以为在劫难逃的降军们,心中微微一颤。
孙廷萧这两日话极少,仿佛这连番的变故和杀戮也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硝烟熏得有些灰暗的夏日晴空,沉默了半晌,才再次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骁骑军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史朝义拽到了孙廷萧的马前,重重地摁跪在地上。
史朝义此刻已是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廷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最后一点局面搅烂的蠢货,嘲讽地冷笑。
「安禄山死于其子安庆绪之手,史思明亦被你这逆子乱刀分尸……」孙廷萧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安史之乱,为父皆死于亲子之手……这天意,倒真是难违。」
周遭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没能听清他这句呢喃,即便听见了,也咂摸不出其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慨。
孙廷萧没有再多愁善感,他直起身子,眼神瞬间恢复了将军的冷酷,手中的马鞭指着地上的史朝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史朝义,今日依然不杀你。你就留着这条狗命,等着被槛车解送汴州行在,交由圣人与百官去发落吧!」
听到「汴州」和「发落」这两个词,史朝义浑身猛地一抽搐,犹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头般,颓然瘫坐在了血水里。他知道,落在汴州那群文官和皇帝的手里,他将要面对的,是比一刀砍头要残忍百倍的凌迟与羞辱。他再也哭嚎不出声了,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
处置完了首恶,孙廷萧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外围那数万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大燕降军,以及那三四百名参与了昨夜哗变的俘虏。
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这才是决定他们数万人命运的最终审判。
孙廷萧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麻木的面孔,沉默了数息,然后缓缓开口:
「昨夜城中生乱,非尔等之本意。本将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在城外就已经放下了兵器,是被人裹挟、被人算计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犹如一记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那即将崩溃的人心:
「我孙廷萧说过的话,从来作数。未曾参与昨夜作乱、真心归降者,不杀!」
「呼--」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度压抑后的、犹如释重负般的巨大喘息声。许多降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伏地痛哭起来。
「但是!」孙廷萧的声音陡然一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因为这狗才的折腾,史思明已死,叛将尽数覆灭。今日,没有受降仪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有人,即刻退回各自营房,安生待着!
没有军令,胆敢跨出营门半步者,斩!至于你们的口粮……」
孙廷萧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正被骁骑军缓缓推入城中的运粮车,冷冷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军依然会去放粮赈济。」
说罢,孙廷萧再未多看一眼,猛地一拨马头,在一众铁骑的簇拥下,朝着被清理出来的县衙大堂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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