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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4060 / 46 /
【小说】天汉风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05 03:38:28

第三十八章
  「自尽?」
  这个念头在仇士良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荒谬感所取代。拔剑自刎,殉国尽忠,听起来确实壮烈,死后或许还能在史书上混个「忠烈」
  的好名声。可现在这局面……开战才多久?敌军铁骑冲进来才半炷香的功夫!
  半炷香啊!
  自己这七万大军就被打烂了?这时候抹脖子,怕是连个「壮烈」都算不上,只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世唾骂——那个只会送死的蠢货太监。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组织反击。他那一脑子的政斗经验,在这里连根烧火棍都不如。来之前,他幻想着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哪怕打不过,这么多人总能耗死叛贼,给自己当功劳的垫脚石。谁能想到,这战场竟是如此残酷直接,连一点让他喘息、让他耍滑头的机会都不给。
  其他各路的官军呢?
  正如他所料,在这电光火石的半炷香里,整个战场几乎处于一种反应滞后的麻木状态。
  徐世绩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东边的烟尘不对劲。
  「该死!」这位老将看着那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洪流,心中猛地一沉。
  各军之间为了拉开包围圈而产生的距离,此刻成了致命的鸿沟。他麾下的骑兵正死死咬住崔乾佑和尹子奇的残部,根本抽不出身。若是派步兵去追那支重骑兵?那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更别提那是养精蓄税已久的幽燕铁骑,而他的步卒早已疲惫不堪。
  但这不去救又不行,中路若是真崩了,大家都得死。
  「彭越!」徐世绩咬着牙,下达了一个近乎送死的命令,「你带本部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咬住那支骑兵的尾巴!跟上去支援中军!」
  彭越领命,带着一支步卒向着曳落河军的方向狂奔而去。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而战场的另一边,叛军的反应则精准而凶狠。
  随着史思明的雷霆一击得手,安禄山那边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疯狂。
  「全线反击!」
  他们事先统一过旗号消息,什么意味着本军占优可以反击,他们都很清楚。
  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叛军两翼,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崔乾佑、尹子奇、田乾真……这些叛军悍将发了疯似的驱赶着手下的士卒反扑。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死死缠住官军的两翼,哪怕是用尸体去堆,也要把徐世绩岳飞的主力牢牢钉在原地,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去救那个已经烂掉的中路。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巨大的绞索,正在一点一点地勒紧官军的脖子。
  「公公!公公!」
  乱军之中,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不知从哪个老鼠洞里钻了出来,一把扯住了仇士良的衣袖。
  仇士良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刚才不见踪影的王文德。这家伙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歪歪斜斜,脸上满是烟尘和惊恐。
  「公公!这阵守不住了!那帮幽州杂胡不是人,是鬼啊!咱们赶紧撤吧!再不跑就真的没命了!」王文德声音发颤,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战马缰绳。
  仇士良看着眼前这副丑态,心中那股恨意直冲脑门。他很想破口大骂「咱家要砍了你这废物」,手也摸到了刀柄,可看着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景象,那股子狠劲瞬间泄了气。
  心一乱,胆也就破了。
  「走……走!」
  最后一点坚持被求生欲彻底击碎。在王文德和几个忠心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仇士良狼狈不堪地爬上战马,混在乱军中开始向后狂奔。
  主帅一逃,这中路军最后的骨架也就散了。
  那些还试图顽抗的零星小队,在曳落河铁骑面前就像是螳臂当车。史思明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看到了那面象征着中军主帅的大纛。
  「给我倒!」
  史思明一声暴喝,拎过小卒递上的大斧,策马冲到大纛之下,狠狠一挥。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随着旗杆的断裂声一同破碎了。
  那面绣着金线的华丽大纛,在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注视下,轰然倒地,被无数铁蹄踩进了泥泞之中。
  大旗一倒,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数万士卒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彻底炸营。所有人都在跑,不管方向,不管敌友,只要能离那帮杀神远一点就行。
  而在最前线,李从吉的结局则更为悲惨。
  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他被裹挟在乱军的最中心,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友军和步步紧逼的叛军。
  「顶住!都不许退!」
  他还在嘶吼,还在试图挥刀砍杀,但下一刻,叛军中路军顺势压上来的浪潮就将他彻底淹没。无数把横刀同时落下,这位官军将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乱刀分尸。
  叛军大将李归仁从血泊中提起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高高举起,狂笑声震动四野。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声高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着主帅逃跑、大旗倒下、前线将领被杀,剩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官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我降!我降了!」
  「别杀我!」
  成片成片的官军跪倒在地,丢掉武器,将头颅深深埋进泥土里,瑟瑟发抖。
  「全线压上!一个不留!」
  安守忠看着这崩溃的局面,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他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叛军中路大军如同一群饿狼,扑向那些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猎物。
  中路,彻底完了。
  西线战场,杀气盈野,却是一派与中路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颓丧与混乱,只有令人血脉偾张的钢铁碰撞与雷霆万钧的凿穿。岳家军与骁骑军的联手,宛如两柄绝世神兵合璧,在这片荒原上掀起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戮风暴。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乱军之中,一声如雷的暴喝炸响。程咬金手中那柄巨大的宣花板斧如同车轮般翻飞,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漫天的血雨。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那股子混世魔王的气势压得面前的叛军步卒节节败退。
  在他身侧,是一道快若闪电的银色旋风。
  岳云,这位岳家军的少帅,手中那对重达八十斤的亮银锤,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他没有程咬金那般大开大合的招式,却更显凶险与精准。「当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些试图阻挡他的叛军重甲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塌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老程,别光顾着杀人,跟上!」
  尉迟恭手持钢鞭,一鞭抽碎了一名叛军偏将的头盔,随后策马从侧翼掠过,与不远处那道如苍龙出海的身影形成了默契的呼应。
  那是杨再兴。
  若说岳云是锤杀一切的重锤,那杨再兴就是无坚不摧的枪尖。他单人独骑冲在最前,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枪花点点,专挑敌军咽喉眼窝等要害。在他马前,尸体早已铺了一层又一层,他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在叛军那厚实的方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
  田乾真与令狐潮此刻已是满头大汗,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引以为傲的幽州精锐,在这几尊杀神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般脆弱。就连赶来支援的蔡希德,此刻也被这股恐怖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原本想要填补缺口的预备队,刚一上来就被冲散了大半。
  叛军右翼的核心大阵,已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破阵!就在此刻!」
  岳飞立马于帅旗之下,眼中神光湛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敌军阵脚那一瞬间的散乱,手中沥泉枪高高举起,正欲下达总攻的军令,一举凿穿这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即将迎来胜利曙光的刹那,一骑斥候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绝望,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马前。
  「岳帅!岳帅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中路……中路崩了!仇监军逃了!大纛……大纛倒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散了岳飞眼中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你说什么?!」
  岳飞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他极目向东望去,果然见那边烟尘遮天,原本属于中路官军的旗帜已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黑色洪流与溃逃的人群。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哪怕眼前的胜利唾手可得,哪怕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他就能彻底打烂田乾真部,将安禄山的右臂斩断。但战场之上,没有如果。
  中路一崩,那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若不堵住,叛军的主力与那支恐怖的重骑兵随时可能向西卷击。到时候,他所部和孙廷萧派来的人马,就会变成被包在饺子里的肉馅,再勇猛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一刻,岳飞展现出了一代名将那令人窒息的决断力。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惋惜,硬生生地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胜利果实。
  「戚将军何在!」岳飞厉声大喝。
  戚继光此时正率领黄巾步卒与令狐潮部绞杀在一起,闻声立刻策马赶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在!」
  「中路已溃,局势万急!」岳飞语速极快,字字如铁,「此刻唯有你的步卒阵型尚整。请戚将军立刻收拢兵马,优先向中路靠拢,务必在侧翼构建防线,迟滞叛军向西卷击的速度!我部重步兵随后便到,与你交换战线!」
  戚继光闻言,脸色骤变,看向东面的惨状,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没有废话,也不管部队从属关系,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安排完步卒,岳飞猛地调转马头,手中沥泉枪直指苍穹,那原本指向敌军心脏的锋芒,此刻却不得不转向那个正在淌血的伤口。
  「传令前军!」
  「背嵬军铁骑、骁骑军诸将,立刻停止攻阵!停止追击!」
  军令如山倒。
  正杀得兴起的岳云、杨再兴等人,听到鸣金之声,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恨恨地勒住战马,看着那些即将崩溃的叛军死里逃生。
  「游奕军!跟我走!」
  岳飞一声怒吼,不再理会身后的战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千名轻骑紧紧相随,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毅然决然地脱离了即将胜利的战场,朝着那个死亡气息最浓郁、局势最糜烂的中路深渊,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战场上的局势,正如决堤之水,一旦那道名为「秩序」的堤坝被冲垮,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岳飞的游奕军还在亡命奔驰,试图去填补那个无底洞;徐世绩的东线也在拼命收缩,试图自保。然而,在这几十万人的巨大修罗场上,这种滞后且各自为战的补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各军互不统属,信息传递延迟」,这短短十二个字,平日里或许只是战报上的一句牢骚,此刻却是用数万条人命写就的血淋淋的判词。
  当岳飞还在西线苦战时,徐世绩根本不知道中路已经烂透了;当徐世绩发现不对劲时,岳飞的援军才刚刚开始转向。这种时间上的错位,给了安禄山最为致命的喘息之机。叛军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挨了两记重拳后,反而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
  「不管两翼!给我往中间凿!凿穿他们!」
  安禄山在本阵高台上疯狂地咆哮,肥肉随着怒吼乱颤。他看准了官军的死穴——只要中路彻底打穿,两翼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没用。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也收到了死命令:死光了也要拖住官军两翼!
  这种亡命徒般的打法收到了奇效。西线,刚要撤出战斗的骁骑军被田乾真部像疯狗一样咬住,不得不回身缠斗;东线,徐世绩的步卒更是被士气大振的尹子奇部压得节节后退。
  更可怕的灾难来自内部。
  中路那几万溃兵,此刻已经不再是友军,而成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洪水猛兽。
  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为了活命早已丧失了理智。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哪里人多往哪里钻,哪里有旗帜往哪里涌。
  「让开!别挡路!」
  「叛军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声中,这些溃兵如潮水般冲击着两翼友军原本严整的侧翼防线。
  戚继光的黄巾步卒刚刚列好阵势准备阻击,就被自家人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被推倒踩踏,鸳鸯阵被自己人撞开缺口。
  而在这些溃兵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叛军中路大军。
  安守忠骑在马上,一脸狞笑地挥舞着横刀,驱赶着这些溃兵去冲击官军阵脚,就像驱赶着一群待宰的猪羊。而在更深处,史思明的曳落河铁骑正在重整队形,那黑色的钢铁洪流每一次停顿和转向,都在寻找着下一个致命的切入点。
  官军两翼的精锐,此刻不仅要面对正面死战不退的叛军,还要承受侧翼自家溃兵的冲击和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一击。军心动摇,恐惧蔓延。
  在那漫天烟尘和震天杀声中,十七万官军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总崩溃的深渊。每一个还清醒着的将领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完了,全完了。
  这一刻,战场已不再是兵法家推演的棋局,而是一座正在坍塌的血肉磨坊。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位还有理智的官军将领心头。十数里的战线上,叛军的进攻轴线清晰得可怕——那是一把把烧红的利刃,正肆无忌惮地切割着官军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而反观官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扭动、痉挛,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协同。
  岳飞在西,徐世绩在东,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里地的距离,而是双方中军混战而成的死亡天堑。
  这两位当世名将,此刻若想自保,确实有无数种法子。岳飞可以率精骑断后,徐世绩可以结硬阵徐徐而退,凭借他们的手段,至少能保全自家核心精锐,甚至还能在撤退途中给追兵狠狠来上几下。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彻底卖掉中路剩下的几万人,毫无保留地送给安禄山做祭品。一旦两翼各自向东西撤离,那门户大开的中路就彻底成了叛军的猎场。安禄山甚至不需要分兵,只需集中力量在中路平推,就能把剩下的官军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这已经不是转败为胜的问题了,而是输得有多惨、死多少人的问题。
  战场的中央,史思明勒住战马,那一身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重甲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他身后的曳落河铁骑,此时就像是这片修罗场上的死神。
  「哈哈哈哈!痛快!」
  史思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狂笑声震动四野。在他周围,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军早已没了踪影。什么禁军、边军,在铁蹄的反复穿杀下,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现在的中路战场,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那些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此刻正绝望地跪在泥泞的血水中,头都不敢抬,只求那落下的马蹄能偏离一寸;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刑徒兵,早就吓破了胆,扔掉兵器像野狗一样在尸堆里乱窜;就连那些装备精良却只是花架子的禁军,此刻也成了最可笑的摆设,他们呆滞地站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凤翔边军,那些真正能打的汉子,早已在最初的几波冲击中死伤殆尽,用尸体填平了壕沟。
  「将军,往哪边杀?」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策马来到史思明身旁,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史思明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东西两侧。向西,是岳飞,那是难啃的硬骨头;
  向东,是徐世绩,那是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但无论向哪边,只要这八千曳落河军卷过去,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急。」史思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咱们就在这中间,先把这群没头苍蝇吃光。我要让那岳飞和徐世绩看着,他们来救,就一起死,不来救,他们一世英名就别想要了!」
  绝望,正如同瘟疫一般,在这片大地上疯狂蔓延。每一个还活着的官军士卒,都在这一刻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一片兵败如山倒的混沌中,仇士良已经彻底没了那份身为朝廷权阉的体面。
  他那身华丽的紫袍早已被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糊成了一团破布,头上的金冠也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污泥,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鬼。他伏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他这把老骨头给震散架了。
  「完了……全完了……」
  仇士良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脑子里全是圣人震怒的龙颜,是午门外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七万大军啊,就这么在他手里打没了,这可是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祸。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战场乱得像锅粥,四周都是哭喊着逃命的溃兵,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带着他兜圈子。
  王文德就在他不远处,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此刻比他还狼狈,一边拼命抽打着马臀,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惶恐。若不是为了日后能拿「拼死护主」这条来抵罪,王文德早就想一刀把这拖后腿的老太监剁了,自己好跑得更快些。
  身后,叛军那令人绝望的马蹄声似乎还在逼近;四周,成建制的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裹挟着一切,让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前方那漫天扬起的烟尘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雷鸣。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溃逃声,而是整齐划一、如闷雷滚地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中撕裂,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般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四蹄翻飞间仿佛踏碎了虚空。马上那人目光如电,身披獬豸吞头明光重甲,虎背熊臂,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在他身后,一名彪形大汉高举着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那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孙」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焰!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具装重骑。人马俱甲,连战马的眼睛都被铁罩护住,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眸子。他们没有嘶吼,没有狂叫,只是沉默地保持着锥形冲锋阵型,那股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比万千呐喊更让人心惊肉跳。
  「骁骑将军在此!汉军士卒,听我将令!」
  孙廷萧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是硬生生地盖过了战场上那嘈杂的喧嚣。
  「汉军听令!汉军听令!」
  他身后的五百亲卫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而在这骑兵之后,那滚滚烟尘中,更有数千身穿黄巾、手持长矛的步卒在奔跑中怒吼回应。呐喊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瞬间震慑住了这方圆数里内所有的溃兵与叛军。
  时间回溯到一炷香之前,那个令人窒息的瞬间。
  当孙廷萧发现中路军那致命的空档时,他甚至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史思明的黑色洪流便已如决堤之水般撞了进去。
  那一刻,孙廷萧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不能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身后那群面色紧张的将校与红颜。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一连串简洁明了的军令从他口中迸出,带着金石之音。
  「张宁薇!」
  「在!」一身戎装的圣女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你不用跟我。」孙廷萧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给你留三千黄巾步卒,加上赫连和玉澍,你们就死守在这个土坡上!」
  「萧哥哥?!」赫连明婕惊呼出声,玉澍郡主也握紧了剑柄,想要反驳。她们一直以为这次也会像往常一样,陪着他冲锋陷阵。
  孙廷萧抬手制止了她们,「听着!这不是让你们躲清闲!把所有能找到的旗号统统竖起来!把周围的树都砍了,绑上更高的旗杆,金鼓手轮换擂鼓不停,给我造出三万大军坐镇中军的声势!」
  他盯着张宁薇的眼睛,字字千钧:「前线若是崩了,这就是最后的人心!只要这面大旗不倒,那些溃兵就知道后路还在,天还没塌!全军不会溃散。」
  张宁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她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
  安排好后方,孙廷萧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指。
  「刘黑闼!陈丕成!」
  「末将在!」两名从黄巾军中提拔上来的新锐将领大步出列。刘黑闼魁梧如熊,陈丕成虽年少却精干有力。
  「剩下的七千步卒交给你们。只有一条命令——不管前面多乱,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要我没死,你们就给我跟住,跟着我冲!」
  「是!」
  孙廷萧再无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五百亲卫重骑紧随其后。
  他们确实晚了。整整晚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一炷香足以让史思明把中路军搅得天翻地覆。但孙廷萧已经是这乱局中反应最快、也是唯一敢带着这点兵力就反向冲进风暴眼的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百对八千,这简直是疯了。
  但他没得选。此刻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能跟曳落河那帮重骑兵正面硬碰硬、稍稍迟滞他们脚步的,只有他这最后的一点精锐骑兵。步兵冲上去只是送死,唯有重骑对重骑,用钢铁撞击钢铁,才能在这必死的棋局中,硬生生卡出一线生机。
  「跟上!」
  风在耳边呼啸,孙廷萧的眼神冷冽如冰。前方烟尘滚滚,那黑色的死神正在收割生命,而他,正带着最后的希望,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滚滚黄沙之中,两股钢铁洪流正在急速接近。
  史思明勒马回首,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正打算调转马头,顺势切入徐世绩部的侧后方,可眼前的烟尘中,竟然杀出了一支不在情报中的官军骑兵?
  「还有后手?」
  史思明心中冷笑,但随即那面迎风怒卷的「孙」字大旗映入眼帘,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孙廷萧!
  这个名字在河北战场上早已成了幽州军的梦魇。虽然对方看起来兵力单薄,但史思明绝不敢有丝毫托大。他深知孙廷萧用兵之诡诈、临阵之凶悍,若是将其当做普通的溃兵或添油战术来轻视,那是要吃大亏的。
  「压上去!别让他搅局!」
  史思明一声令下,原本准备转向的曳落河前锋迅速调整队形,马槊平举,带着那种碾碎一切的威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刻,孙廷萧是在刀尖上起舞。
  五百对八千,若是正面硬撞,哪怕他的亲卫再精锐,也会像扔进磨盘里的豆子一样,瞬间被碾得粉碎。一旦陷入缠斗,被曳落河那庞大的身躯裹住,那就是万劫不复,连跑都没地方跑。
  「转!」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那一刹那,孙廷萧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马极有灵性地一个侧滑。他身后的五百亲卫如影随形,整个冲锋阵型像是一条灵活的游蛇,在高速奔袭中竟硬生生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们没有正面去撞史思明的锋头,而是利用这惊险的变向,擦着曳落河军那毁灭性冲击面的边缘掠过,如同一把薄薄的柳叶刀,斜斜地切向了曳落河军侧翼。
  「只要不被咬住!只要不被裹住!」
  孙廷萧心中默念,手中的长枪借着马势,狠狠地挑飞了一名试图拦截的叛军骑兵。两军交错而过,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火星四溅。
  这种打法极为凶险,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只要稍有迟疑,或者马速稍慢,就会被曳落河那庞大的骑阵像巨蟒一样吞噬。但孙廷萧别无选择,他只能靠着这种不断的游走与侧击,像一只疯狂叮咬大象的马蜂,试图去干扰、去迟滞这头庞然大物,为那即将崩溃的战局争取哪怕多一次呼吸的时间。
  七日前斥丘那一战,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史思明的心头。那天他手里全是些轻骑步卒,被孙廷萧的前后拉扯,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让他至今想来都牙根发痒。
  「好啊!」
  史思明看着那面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孙」字旗,眼中凶光大盛。今天,此时此刻,他身下骑的是幽州最烈的马,身后带的是天下最硬的曳落河,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孙廷萧还怎么跑!
  「分兵!左翼包抄!右翼截断!给我围死了打!」
  随着令旗挥舞,那庞大的黑色骑阵瞬间分化。曳落河铁骑不再是一股脑的蛮冲,而是像一只张开巨掌的魔爪,分出数股精锐,如同几条黑色的毒蛇,从不同方向向着孙廷萧那单薄的队伍缠绕过去。史思明这是铁了心,宁可暂缓对徐世绩部的致命一击,也要先在这乱军丛中把孙廷萧这只跳蚤给捏死。
  然而,战场的局势往往就在这微妙的人心变化中产生涟漪。
  孙廷萧这亡命一冲,不仅仅是拖住了史思明,更像是在那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是孙将军的大旗!孙将军来救咱们了!」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些原本已经吓破了胆、只会闭眼等死的溃兵,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面在曳落河重围中依然屹立不倒、左冲右突的赤红战旗,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竟然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
  他们大多是刚到邺城没几天的壮丁,谁不想活着回家?自征兵以来被当狗一样驱赶,如今被猪一样屠杀的恐惧,在看到那面大旗的瞬间,转化成了一种绝地求生的疯狂。
  「跑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后面还有援军!看!那是黄巾军!那是咱们这边的!」
  紧随孙廷萧身后赶到的七千黄巾步卒,成了重新鼓起失去勇气的火种。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但那整齐的方阵、那如林的长矛、还有那一双双满含复仇怒火的眼睛,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就像是一座灯塔。
  刘黑闼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冲在最前,声如洪钟:「不想死的就跟老子回头!
  杀回去!」
  这一声怒吼,唤醒了溃兵心中最后那点血性。既然被追着砍也是死,那何不回头咬下一块肉来?越来越多的溃兵捡起丢弃的兵器,汇入到黄巾军的阵列两侧,原本一触即溃的中路防线,竟然在这绝境之中,奇迹般地生出了一层硬壳。
  战场上的天平,在孙廷萧这不要命的一记重锤之下,终于停止了向深渊的无限倾斜。
  那原本已经碎得像渣滓一样的中路,因为这股生力军的注入,硬生生地重新凝结在了一起。彭越的步卒从东面烟尘滚滚而来,岳飞的游奕军从西侧如闪电般切入,再加上戚继光在后方重新收拢的黄巾步卒,这三股力量就像是三根粗大的铆钉,死死地钉在了安守忠和李归仁那即将合拢的血盆大口上。
  安守忠原本正驱赶着溃兵追杀得起劲,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岳飞的骑兵来去如风,每一次掠过都带走一片人头;彭越的步兵虽然疲惫,但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韧性也让李归仁的攻势为之一滞。
  更让叛军感到棘手的是那支黄巾军。
  陈丕成和刘黑闼虽然年轻、虽然莽撞,但他们严格执行了戚继光给这支部队编排的战法。这七千人摆出的不再是那种死板的方阵,而是一个经过放大的的「鸳鸯阵」。辎重大车被推到了最外围,像是一道简易的城墙;长得夸张的狼筅和长矛从车缝中伸出,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
  史思明原本想驱赶曳落河军直接碾碎这群步兵,但当那些黑甲战马冲到近前时,面对那些挂着倒钩、枝杈横生的狼筅,战马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和迟疑。
  「嗖嗖嗖——!」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躲在阵后,趁着骑兵迟滞的瞬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
  虽然无法穿透重甲,但也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骑士分心。曳落河铁骑几次试探性的冲锋,就像是海浪拍在了礁石上,虽然撞碎了不少步卒,留下一地尸体,但这道看似薄弱的防线却始终未曾崩塌。那一双双紧握长矛的手,哪怕虎口震裂,也未曾松开。
  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
  孙廷萧见状,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他带着那五百亲卫如同鬼魅般从曳落河军的侧翼滑过,不再恋战,而是顺势向后迂回。史思明也不傻,他深知这种刺猬阵硬冲只会崩了自己的牙,索性也只是带着骑兵从侧边掠过,试图寻找新的破绽,而不是无脑地去撞那些辎重车。
  这一进一退之间,孙廷萧成功甩开了如跗骨之蛆般的曳落河主力。他勒马回身,五百骑兵迅速重整队形,这一次,他没有再浪,而是稳稳地停在了黄巾步卒大阵的侧翼。
  一人一马一枪,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将这修罗场般的荒原炙烤得如同蒸笼。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口铁砂。
  孙廷萧勒住那匹还在喷着粗气的高头大马,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黄沙与血雾,冷冷地注视着数百步外的那道身影。
  史思明同样没有动。他那一身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手中的马槊斜指地面,槊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这一战打到现在,双方都明白,那种一鼓作气、势如破竹的局面已经不存在了。官军虽然像个被打破了头的醉汉,踉踉跄跄,满身是血,但终究是没倒下,反而借着那股子求生的狠劲,把散掉的骨架又硬生生地拼了起来。
  史思明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意未减分毫。他若是现在不计代价地把八千曳落河全压上去,或许真能把孙廷萧那最后一点本钱给拼光。但他也善观局势,徐世绩那老东西虽然滑头,但此时那面徐字大旗正一边跟尹子奇纠缠,一边像只巨大的螃蟹一样横着往中路挤过来;西边,岳飞的游奕军跟戚继光那帮步兵,正跟安守忠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候若是孤注一掷去杀孙廷萧,万一被这几路人马合围,就算他曳落河再强,也得脱层皮。
  整个战场仿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慢放键。
  叛军两翼的田乾真、崔乾佑等人,厮杀了大半日,手底下的兵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眼见着官军抱团,那种主动扑上去撕咬的欲望也就淡了。双方的主力部队,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磁铁,在鲜血与尸骸的铺垫下,缓缓地、沉重地向着战场的中央靠拢。
  焦灼。令人窒息的焦灼。
  这不再是战术的博弈,而是意志与耐力的比拼,是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死亡凝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僵持时刻,北方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震颤起初细微不可闻,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闷响。
  孙廷萧心中猛地一沉,豁然抬头向北望去。
  只见叛军本阵的后方,又有一股烟尘冲天而起。那不是风沙,那是大军行进带起的尘埃。一面面崭新的叛军战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那是一支生力军,一支从邯郸故城方向赶来的万人援军!
  战局至此,已无需多言。那个曾经宏大的「全歼安禄山」的构想,此刻已随着中路军的尸山血海化为了泡影。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所有还活着的官军将领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本。
  岳飞与徐世绩虽然没有面对面交流,但名将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那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反击机会,开始指挥部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被拉扯变形的巨大弯弓。
  上午时分,这张弓是向北弯曲,官军两翼如钳,试图将叛军一口吞下;而此刻,这张弓已被叛军那蛮横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得向南凹陷。岳飞与徐世绩的两翼部队依然死死卡住东西两侧,像两只铁闸,既夹住了安守忠那突出的中路大肚腩,又勉力抵挡着北方田乾真、崔乾佑两翼的挤压。
  而孙廷萧,就是这张弓最受力、最危险的那个弓弦支点。
  他带着那几千兵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正南面的缺口上,兜住了叛军中路那个最为嚣张的突出部。若是他这里一松,整个官军就会被拦腰斩断,两翼也将变成两座孤岛。
  「撤!」
  军令如山,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官军的战线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南蠕动。长枪兵在前结阵死扛,弓弩手在后疯狂抛射压制,骑兵则在侧翼来回游走,随时准备扑杀那些敢于冒进的追兵。这是一场比进攻更为凶险的撤退,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都要有人留下来断后,变成那荒原上的新鬼。
  那些中路残存的溃兵,此刻也被收拢在阵列的最后方,像是受惊的羊群被牧羊犬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向着生的方向逃去。他们是这场惨败最直接的见证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叛军那支来自邯郸故城的万人援军,那滚滚烟尘如同催命的符咒,正在北方不断逼近,给这场撤退蒙上了一层更加阴郁的绝望色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孙廷萧这根「弓弦」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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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08 12:15:24

第三十九章·收败军还保邺城,论卵蛋险斩权阉
  战场中央,孙廷萧与史思明之间的较量,已演变成一场凶险至极的骑兵艺术。
  这不再是上午那种乱糟糟的混战,而是如同一场精密的剑舞。每一次冲锋,每一次迂回,每一次变阵,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孙廷萧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始终在史思明那狂暴的攻势边缘游走。
  只要曳落河铁骑那黑色的浪潮有拍向步兵大阵的苗头,孙廷萧便会立刻带着五百亲卫如鬼魅般杀出,狠狠地在史思明的软肋上咬上一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而一旦史思明红了眼,集结重兵想要围猎他,孙廷萧又会毫不恋战,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迅速缩回那如刺猬般的黄巾步阵后方,借着长矛与硬弩的掩护喘息。
  「该死!」
  史思明面色阴沉,他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孙廷萧就像块嚼不烂、吞不下的铜豌豆,兵力虽少,却像根毒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这种极高水平的拉扯,虽然避免了大规模的溃败,但每一次接触,都是实打实的钢铁碰撞。双方的骑兵在每一次交错中都有人落马,鲜血染红了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伤亡数字在直线上升。
  终于,史思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不管了!全军压上!给我把那个步兵阵踏平!把孙廷萧碾碎!」
  他举起马槊,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咆哮。曳落河铁骑不再理会侧翼的袭扰,开始重新集结,排出了那个令人胆寒的楔形冲锋阵。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凝聚,这一次,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马蹄声。
  「大将军莫慌!俺老程来也!」
  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炸雷般响起。只见尘土飞扬处,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虎将一马当先,身后是那支在西线杀得血染征袍的骁骑军重骑!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侧,还有一道更为凌厉的银色洪流。
  岳云手持双锤,率领八百背嵬军铁骑如猛虎下山般杀到。这支岳家军最精锐的骑兵,刚刚在西线把田乾真打得没脾气,如今挟大胜之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战场的中央。
  岳飞在西线的优势成了此刻最大的胜负手。正因为压迫得成功,此刻抽身才如此从容敏捷。这两股当世最强骑兵力量的回归,就像是两块巨大的基石,瞬间填补了孙廷萧身边那空虚的防线。
  原本孤立无援的危局,顷刻间变成了强强联手。孙廷萧看着那奔涌而来的援军,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这才是他敢于留在这里死磕的底气——他的兄弟,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战场上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当秦琼、尉迟恭、岳云等一众猛将带着数千精锐铁骑汇入孙廷萧的阵列时,那股原本摇摇欲坠的气势瞬间凝实如铁。虽然在人数上,这支联军骑兵仍不及史思明八千曳落河的一半,但论单兵素质、论将领的勇武,这可是整个大汉军界最顶尖的配置。
  两军对垒,气氛肃杀。孙廷萧横枪立马,身旁猛将如云,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色洪流。这一次,他不再游走,不再躲闪,而是摆出了随时准备正面对冲的架势。
  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豪华的阵容,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他是疯子,但不是傻子。这种硬骨头,若是只有孙廷萧那五百人他还能嚼一嚼,现在加上秦琼、岳云这帮人,再硬啃下去,那就是拿曳落河的老本去换命,不值当。
  「撤!」
  史思明果断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曳落河铁骑瞬间放弃了对中路的纠缠,转而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去撕咬徐世绩部的侧后方。
  但这最后的机会也已经稍纵即逝。
  徐世绩那只老狐狸,此时早已带着主力像一只收缩的刺猬般靠拢过来。彭越率领的步卒与孙廷萧麾下的黄巾军迅速前出,两支步兵部队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盾牌,咔嚓一声,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彻底填补了那个曾经致命的结合部空隙。
  至此,经过半日血战,曾经分崩离析的官军三路大军——岳飞的西线、徐世绩的东线、以及孙廷萧硬撑起来的中路,终于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重新连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叛军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势,在向南硬生生挤压了几里地之后,终于撞上了这道新筑的堤坝。浪头拍击在坚如磐石的防线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和鲜血,再难寸进分毫。
  双方隔着那道用生命堆砌的战线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进入了最后的残局时刻。
  未时将尽,西斜的日头给这片惨烈的荒原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整整六个时辰的鏖战,让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十几里宽的战线,在双方不断的收缩、挤压与填补下,如今只剩下了这最核心的六七里。这里,是绞肉机的中心,也是风暴过后的最后一片死寂之地。
  双方的步卒大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哪怕是弓弩手,拉弦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两军虽然还在对峙,但中间那原本厮杀最惨烈的地带,此刻却诡异地空了出来,拉开了一段几百步的安全距离。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空中无力地划过,像是这场大戏落幕前最后的点缀。
  孙廷萧依旧骑在那匹浑身汗湿的马上,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屹立在阵列的最前方。
  在他身后,岳飞与徐世绩的大军正迈着沉重却有序的步伐,缓缓向南退去。
  那一面面残破的战旗,那一个个互相搀扶的身影,都在这最后的殿后掩护下,终于脱离了这片修罗场。
  孙廷萧没有动。他不退,对面的史思明就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最后一次对视。孙廷萧忽然摘下马背上的强弓,搭箭、拉弦、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崩——!」
  利箭破空而去,直指史思明面门。史思明手中马槊随意一拨,「叮」的一声脆响,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箭矢磕飞。
  「哈哈哈哈!」
  孙廷萧也不恼,反而仰天大笑,那笑声豪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这笑,是笑今日死里逃生,是笑这乱世荒唐,也是笑对面那个虽然赢了场面却没赢下里子的对手。
  史思明面色阴沉,握着马槊的手紧了又松。他身后,曳落河铁骑依然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那股子杀气并未消散。他在等,等身后那个人的命令。
  终于,叛军本阵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收兵的讯号。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陷在座椅里,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官军,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已经没有意义。这一仗,他虽然打崩了中路,占了便宜,但终究没能一口吞下这十七万大军。
  况且,此时他身子不适,已经有些难以再关注战局了。
  随着那声号角,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狂笑的男人,冷哼一声,终于调转马头。
  这场决定河北命运的大战,就在这残阳如血的黄昏中,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与遗憾的休止符。
  虽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但「败了」这两个字,依然像一块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是什么「虽败犹荣」的遮羞布能掩盖的事实。中路军那七万人马,除了当场收拢回来的万把个失魂落魄的残兵,剩下的要么成了荒原上的尸体,要么成了不知所踪的逃兵,亦或是成了叛军阵营里新添的降卒。这种成建制的崩塌,对于官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岳飞和徐世绩两部的伤亡虽然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血肉损耗。这一仗打下来,除了证明了安禄山的强大和天汉官军指挥的混乱,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上的收益。
  孙廷萧清点着手中的残兵,心中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他带来的五百亲卫重骑,加上后来赶到的各部骑兵,一场厮杀下来,能骑在马上的不到两千人。黄巾军那两万步卒,虽然打出了超水平的韧性,但也付出了四五千人的伤亡代价。那些年轻的面孔,很多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甚至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比于仇士良部的彻底烂掉,孙、岳、徐这三家的兵,那是真的硬。哪怕打到这个份上,溃散逃跑的几乎没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未来翻盘的最后一点本钱。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官军心中的阴霾。
  大军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邺城方向撤退。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的「孙」字大旗,依然屹立在那个作为后方支点的土包之上。孙廷萧带着张宁薇、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以及那三千一直在此死守的黄巾军,在全军的最后方列阵警戒。
  他们看着那片曾经厮杀过的战场逐渐远去,看着那片被放弃的土地重新归于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无论你多么英勇,无论你付出了多少,只要输了,就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把战场、荣耀甚至是同袍的尸体,统统留给胜利者。
  这是一场属于失败者的撤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土岗之上,风沙猎猎。
  岳飞策马而来,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战袍在风中翻卷,他想要接替这最后的断后任务,给孙廷萧和那几位女将一点喘息之机。但孙廷萧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拒绝了。
  「岳兄,带你的背嵬军先走。这地界我熟,等下自能脱身。」
  孙廷萧和那三千黄巾军,就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地钉在这个撤退通道的最后一道关卡上。直到最后一支友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以南,直到确认北方那片尘土中再无追兵的身影,他才缓缓调转马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马蹄声碎,孙廷萧的心里却在打着那个血淋淋的算盘。
  这一仗,太惨了。
  他自己这边的家底算是保住了大半,骁骑军和黄巾军加起来还能有两万人撤回邺城,这主要得益于他入场时机晚,避开了绞肉机最疯狂的时刻。但岳飞那边可是实打实地啃了硬骨头,两万七千精锐,能带回来两万那是老天保佑。徐世绩那只老狐狸虽然滑,但面对叛军左翼的死磕,一万多的折损也是跑不了的。
  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个大窟窿。
  十七万大军啊,浩浩荡荡而来,如今满打满算,若是仇士良那帮残兵败将能收回来一万,总兵力也就剩个九万出头。
  九万对十一万?不,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九万里头,有多少是带着伤的?有多少是被吓破了胆的?又有多少是辎重尽失、连饭都吃不上的?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泄了,那就是天壤之别。反观安禄山那边,虽然伤亡肯定也不小,但人家是胜者,那股子心气儿还在,再加上新到的援军和缴获的辎重,若是从败军中又抓俘虏守降军,此消彼长之下,这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孙廷萧在马背上默默复盘,他对叛军伤亡的估算,与事实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就是正面硬碰硬的代价。安禄山虽然赢了,但这胜利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叛军右翼那是真的惨,被岳飞的背嵬军像凿石头一样凿了大半天,三万人马折了一半还多,若不是蔡希德那股生力军顶上去,早就被打穿了。左翼那边虽然被徐世绩压着打,但好歹是守势,借着有利地形和死战不退的狠劲,也就是跟官军拼了个半斤八两。
  真正的差距在中路。
  安守忠那四万人,对着一群乌合之众砍瓜切菜,伤亡小得可怜,三万六七千的主力还在。蔡希德的一万预备队虽然到处救火,但主力未损。最要命的是那八千曳落河,这把最锋利的尖刀,除了在跟孙廷萧缠斗时磕碰掉一点皮毛,几乎是全须全尾地保存了下来。
  十一万人打下来,安禄山手里还有九万多能战之兵,而且是最核心的那部分精锐都在。
  乍一看,双方似乎都剩九万左右,兵力相当。但孙廷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九万跟那九万,完全是两个概念。
  叛军的九万,那是打胜了仗、士气高昂、精锐犹在的虎狼之师;官军的九万,却是败退下来、军心动摇、各部之间裂痕更深的惊弓之鸟。更何况,安禄山还有邯郸故城那新到的一万援军做补充。
  「安禄山这老贼,停得对啊。」
  孙廷萧不得不承认,安禄山最后的收手是极为老辣的。继续绞杀下去,那帮杀红了眼的官军精锐为了活命肯定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就算能全歼官军,他自己的九万家底也得被打残。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保留这支完整的精锐力量,去收割更大的果实。
  夜色如墨,将这座古老的邺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头的火把随风摇曳,映照出西门豹那张紧绷且凝重的脸。官军大败的消息早在黄昏时分便传遍了全城,百姓们紧闭门户,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西门豹不敢开门。
  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虽说是官军,但败军之势往往伴随着混乱与不可控。
  若是混进了叛军奸细,或者这群溃兵进城后哗变炸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些失魂落魄的中路残兵挡在城外,任由他们在城墙根下哀嚎、咒骂。
  岳飞和徐世绩是知兵之人,他们并未为难守军,而是默默地带着自家部队回到了之前在城外扎下的营寨。即便是败了,这两支精锐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军纪,营盘扎得严严实实,甚至还顺手收拢了不少没头苍蝇般的中路溃兵,将他们安置在南城外的空地上。
  直到远处传来那一阵沉闷而有序的马蹄声。
  「是将军!是孙大将军回来了!」
  城头眼尖的守军看到那面虽然染血却依然高耸的「孙」字大旗,激动得大喊起来。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和黄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抵达北门。他没有那种战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开城门!」
  西门豹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孙廷萧一马当先,身后是张宁薇、赫连明婕等一众女眷,以及那支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军队。
  而在队伍的边缘,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往里挤。那是仇士良和王文德。这两人在路上被溃兵裹挟,好不容易遇到后撤的大部队才捡回一条命。此刻见城门开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什么脸面,像是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贴着骁骑军的马屁股,舔着脸混进了城。
  孙廷萧瞥了那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阻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几万疲兵,至于这两个废物,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队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那漫天的夜色与未知的恐惧,暂时隔绝在了城墙之外。
  邺城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孙廷萧、岳飞、徐世绩三大主将分坐两侧,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脸色皆是阴沉如水。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并未随军出战的监军——童贯与鱼朝恩。
  童贯还是那个老好人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他先是拱手说了些「诸位将军劳苦功高」的场面话,又极力粉饰太平,把这场实打实的惨败硬生生说成了「不胜不败」,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说叛军没追是因为「被打怕了」。这话听得众将心中一阵冷笑,却也并未拆穿。
  然而,鱼朝恩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看这帮武夫的脸色。
  这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宦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细的嗓音就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倒是觉得,这仗打得蹊跷。」鱼朝恩斜睨着众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中路七万大军,怎么就说没就没了?那可是朝廷的脸面啊!圣人若是知晓,必是雷霆震怒。到时候这板子打下来,自然有人要掉脑袋。可这中路崩了,两翼的援军呢?咱家记得,这战前军议可是说好了互相策应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支援就不利了呢?这其中的干系,怕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可怕。
  童贯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货的嘴。这时候提这茬,不是摆明了要把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往死里得罪吗?这是嫌命长啊!
  但鱼朝恩有恃无恐。他心里清楚,监军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也是一把刀。他的任务从来不是跟这帮丘八搞好关系,而是要替圣人盯着他们,替圣人找替罪羊。越是不招人待见,越说明他这双「耳目」当得称职,圣人也就越信任他。
  况且,之前那个荒唐的「中路主攻」计划,虽然主要是仇士良那个蠢货提的,但最终拍板定案的时候,在座的各位为了种种原因,也都是点了头的。这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谁身上也摘不干净。
  这口锅,终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么背,谁来背,却成了今夜这衙署内比战事更凶险的博弈。
  衙署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峙添柴加油。
  鱼朝恩那番阴阳怪气的话甫一落地,岳飞的眉峰便微微一动,却终究忍住未发;孙廷萧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一个人把话挑明。真正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绩。
  这位总领兖州青州军务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纹路已经渐深,神色却稳得很。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鱼朝恩,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往骨头里敲。
  「鱼监军方才说,要有人担责。徐某不反对。」他顿了顿,目光一扫童贯与鱼朝恩,「但担责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鱼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将军请讲。」
  徐世绩淡淡道:「战前鱼监军也说过,军国大事,需听元帅康王节制。可仇大人兵马一到,鱼监军便急着推动出战,口口声声‘机不可失’,催着军议定策。今日打成这般模样,诸位也都看见了——中路军一战崩坏,咱们两翼没被带得一齐溃散,已算侥幸。」
  这话说得极直,堂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童贯手心都出了汗,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张嘴就把鱼朝恩的「督战催战」给扣回去。
  徐世绩却像没看见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叛军今日也不好受。岳帅西线打得甚猛,我东线也与崔乾佑、尹子奇缠斗良久,彼此折损都不轻。官军精锐虽伤,却未至筋骨尽断。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这话不用我说,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不点名,却句句点名。把「仇士良部乌合之众」的事实端上桌,也把「中路崩盘并非两翼不战」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鱼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徐大将军的意思,是咱家也该担责?」
  徐世绩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鱼监军既是圣人耳目,自当明察秋毫。
  可如今战事未定,城池尚在,诸军尚可整饬固守。鱼监军此刻先急着分谁的责任,徐某听着,倒像是急着把自己先择出去。」
  这一句落下,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童贯脸上笑意僵住,忙打圆场:「徐大将军言重了,鱼监军也只是忧心圣人震怒,欲先理清头绪……」
  岳飞终于抬起眼,声音低沉:「理清头绪可以。只是莫要把将士血战的事,说成推诿的口舌。」
  孙廷萧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鱼朝恩身上,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邺城在手,叛军今日未必敢强攻。该议的是守城与粮草,而不是先议谁去顶雷。」
  鱼朝恩望着三人,眼神阴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他知道,今晚这口锅想立刻扣到某一个将军头上,难了。可他同样清楚,这锅迟早要扣下去,只是换个时辰、换个写法而已。
  徐世绩并不急着收势,反倒顺着鱼朝恩方才那句「担责」的话,把刀锋往更要紧的地方一递。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替众人把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吐出来:「今日之败,归根结底,是无主帅。战前无人统筹诸军,计划不一;战后无人能一言而决,责任也就说不清。此乃常理。」
  他抬眼,目光越过鱼朝恩,似不经意地扫向上首那张空出来的主位:「康王殿下人在汴州,远水救不得近火。要么请殿下来前线坐镇,要么——」他话锋一转,声音稳得像钉子,「咱们之中,总得有人负总责。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战前那般,仗着人多就说打便打,诸军还要跟着他转。
  」
  堂内一静。
  这话说得极明白:以后别再让仇士良这等外行拿「人数」压人,更别让监军躲在「圣意」后头,只出嘴不出力。
  徐世绩看向鱼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鱼监军最明白圣意,又最关心责任归属,不如便请鱼监军暂负总责。接下来怎么守、怎么打、何时出城、何时固守,都由鱼监军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
  这一下,等于把鱼朝恩逼到了墙角。
  鱼朝恩脸色终于变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重重放下,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徐大将军这话,咱家可担不起!咱家是监军,是替圣人看着诸军,不是来做主帅的。仗怎么打,自然要看圣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设主帅,也不是咱家说了算。圣人钦点主帅便是康王,谁敢擅议?」
  童贯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起身圆场:「二位、二位,都少说一句。徐大将军是为军务着想,鱼监军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何必把话说到这般锋利……」
  徐世绩并不惧鱼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鱼监军,少拿‘体统’压人。圣人派康王为帅,那是不想让诸将各自为政。可如今康王不至,前线便是一盘散沙。你说康王是帅,好,那这中路之败,是不是也该算在康王头上?」
  此言一出,鱼朝恩脸色铁青,童贯更是吓得脸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针缝上徐世绩的嘴。这话若是传出去,徐世绩有太子撑腰或许没事,他们这些监军怕是要被康王记上一辈子的仇。
  眼看徐世绩要把这把火烧遍全场,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仇士良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绩这么说下去,中路崩盘的锅,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头上,毕竟人是他带的,仗是他要打的。
  仇士良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狈的紫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污渍,尖着嗓子辩解道:「徐大将军此言差矣。咱家虽也赞成出战,但那也是见机行事。这中路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叛军那重骑兵太过凶悍,且两翼援军迟迟未至,这才……」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如铁的孙廷萧猛地站了起来。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压得仇士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廷萧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权阉,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仇士良,你摸摸你裤裆里的卵蛋!」
  孙廷萧指着仇士良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玩意儿没了,不算个男人了,你妈逼的,连责任也不敢担!七万大军,七万条人命!那是让你拿去送给安禄山当投名状的吗?现在跟我说什么非战之罪?若是你还有半点廉耻,就该在阵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着脸跑到这儿来放屁!」
  仇士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想要反驳,却在孙廷萧那杀人般的目光下,被骂「放屁」,其实连个屁都不敢放。
  骂完了仇士良,孙廷萧霍然转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鱼朝恩。
  「还有你,鱼朝恩!」
  鱼朝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见过那个在朝堂上油腔滑调、装傻充愣的孙廷萧,也见过那个偶尔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孙廷萧,但他从未见过此刻的孙廷萧——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之怒。
  「早些时候安禄山围攻邺城不下,只能后退,那是最好的战机!我想快点动手,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么‘等待主力’来压我!
  好,主力来了,又来了几万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有了胆子,急着要上阵抢功!你个阉人,你吃春药有用吗?!我要是说不行,要稳扎稳打,你还不是要拿尚方宝剑、拿圣人令牌说事?现在打输了,死了这么多人,你想把责任往谁身上推?往我们身上推?我告诉你,做梦!」
  「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辱没……辱没咱家!」
  鱼朝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那张尖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圣人身边的红人,监军天使,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卵子」?
  这对宦官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可孙廷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喷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钉在仇士良身上,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仇士良!」
  孙廷萧上前一步,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逼得仇士良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和王文德带头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几万将士扔在死地!李从吉那个废物,除了送人头还会什么?中路没有首脑,那几万弟兄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打的没人带,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降的降了,不该跑散的……全他妈没了!」
  孙廷萧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他确实看不上那群乌合之众,嫌他们无能,嫌他们扰民,嫌他们拖后腿。但在战场上,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是看不上他们,但我更恨你们!他们这么白白送命,我替他们难过!他们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家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一帮废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七万条人命,都在这儿了,都在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西手里毁了!」
  孙廷萧越说越气,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一指门外,吼声震天:
  「你把王文德那个畜生给我叫来!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杀他,再杀你这误国的杂种!」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大堂一亮。那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仇士良。
  仇士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湿热,早先战场上没鸟,此刻竟是当场吓尿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孙将军不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形如电,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孙廷萧的腰。
  「岳飞!你放开我!」
  孙廷萧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岳飞的束缚。他手中的横刀在空中乱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今日若不杀此獠,我孙廷萧誓不为人!放开!」
  岳飞一身神力也是惊人,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孙廷萧,急声道:「孙将军!
  杀不得!此刻大敌当前,若斩杀监军,便是哗变!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圣人面前自处?!」
  「哐当」一声,衙署大门被重重撞开。
  外面那群早就听得心惊肉跳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岳云、张宪、杨再兴、秦琼、程咬金……一大帮武将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后面跟着赫连明婕、苏念晚、张宁薇、玉澍郡主,还有一脸焦急的鹿清彤。再后面,是西门豹等一众不知所措的地方官。
  这一进门,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岳飞和孙廷萧这两个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团,那姿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名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比个高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私怨打起来了。地上瘫着个已经尿了裤子的仇士良,柱子后面躲着个气急败坏的鱼朝恩,桌子底下还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童贯。
  只有徐世绩正一脸淡定地站在那儿,冲着冲进来的人群摆了摆手,那意思分明是:不必上前,没事儿。
  「岳大将军,这是……」
  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那双慧眼一扫,便看出了端倪——岳飞那是拦人,不是打架。
  被这么多人一围观,岳飞和孙廷萧也觉着有些尴尬。两人颇有默契地松开手,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甲。
  孙廷萧虽然松了手,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将军……」
  鹿清彤柔声唤道,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孙廷萧心头的怒火。她走上前,伸出那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在孙廷萧紧握刀柄的大手上。那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鹿清彤趁机轻轻一抽,那柄杀气腾腾的横刀便顺从地到了她手中。她转身,神色恭敬地将刀双手捧给紧随其后、一脸紧张的玉澍郡主。
  「收好。」
  玉澍郡主接过刀,「呛啷」一声归鞘,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整个大堂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口。
  「孙廷萧!你造反啊!」
  那边的鱼朝恩见危机解除,那股子监军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他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指着孙廷萧尖叫道,唾沫星子乱飞。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说两句吧!」
  童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拽住还要往上冲的鱼朝恩,把他往旁边拉。童贯那张胖脸此刻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简直快哭出来了:「都这时候了,还嫌不够乱吗?别没完没了啦!」
  他一边拉着鱼朝恩,一边转头对着满堂的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没事!这……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坐,都坐啊!」
  众人面面相觑。坐?这大堂里早就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连把完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别提这乌泱泱一屋子人,哪儿还有下脚的地儿?童贯这是被吓得脑子都不转圈了。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11 05:06:38

第四十章·定妙策空城分兵,疏百姓军民动员(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衙署内的风暴虽然暂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岳飞轻轻挥了挥手,岳云、杨再兴等一众岳家军虎将便默默散开,在大堂西侧找了位置肃手而立,个个渊渟岳峙,目不斜视,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军纪。
  孙廷萧没管别人,自顾自地踱步到那把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方才那一通发泄,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此刻脸上透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玉澍郡主见状,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好郎君失了阵仗,将那把横刀抱在怀里,往孙廷萧身后一站,身姿挺拔如松。那架势,不像是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倒更像是久经沙场的亲卫。紧接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尊大神也默默站了过去,赫连明婕则悄悄往孙廷萧身侧靠了靠,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鱼朝恩。
  苏念晚见状,轻叹一口气,拎起药箱走到瘫在地上的仇士良身边。她也不嫌脏,伸手探了探脉搏,又翻了翻眼皮,随后起身淡淡道:「仇公公只是惊吓过度,气血有些逆行,死不了。」
  另一边,徐世绩身后也站满了山东军的将领。彭越和李愬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了几句,目光在孙廷萧和鱼朝恩之间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显然是在看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唯有鹿清彤,这位曾经的女状元,此刻却成了这乱局中的主心骨。她一身素雅,不卑不亢地站在大堂中央,先是向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透而温软,饶是满心戾气的大将,一听也要先虚了心:
  「诸位将军,方才戚继光将军托人传信,他此刻正在城内外巡视布防,安抚军心,确保邺城今夜万无一失。此处虽有些波折,但还请各位安心议事,莫要乱了方寸。」
  她这几句话,既解释了戚继光为何未到,又无形中安抚了众人的情绪,更点出了当前的重点——守城。
  紧接着,她转向一旁的西门豹,温声问道:「西门大人,如今大军退守邺城,这城中的虚实,还请您为大家交个底。」
  西门豹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各位监军、大将军、诸位将军,自上次解围以来,邺城多日未遭战火。这期间下官组织民夫,已将城墙各处破损修补完毕,滚木猌石、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也已备足。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如今城内涌入大军数万,这粮草消耗剧增,库存已快见底。不过,若论守城,只要各位大将军同心协力,互相配合,凭邺城之坚固,定然无虞。」
  大堂内,烛火摇曳,却照不透这沉重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青衫女子身上。
  去年的金殿之上,鹿清彤一篇策论惊艳四座,那是文采斐然;而今日在这充满血腥与火药味的军帐之中,她所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足以镇场的从容与气度。
  「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征战,哪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鹿清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她环视四周,目光从孙廷萧那张疲惫的脸上,滑过岳飞的凝重,再到徐世绩的深沉。
  「今日一战,三军折损,几万同袍埋骨荒野,在座各位将军,心里怕是都在滴血。」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可这仅仅是今日吗?为了守住这邺城,为了牵制叛军,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少?马元义壮烈成仁,程远志舍生取义……」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些为了理想、为了这片土地而牺牲的黄天教兄弟叔伯,此刻仿佛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再往前看,这河北大地之上,多少忠臣良将血洒疆场?颜真卿大人满门忠烈,刘琨大人死守孤城……」
  「刘兄……」
  一直站在徐世绩身后的祖逖,听到至交好友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虎目含泪,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那一刻,大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对立感,在共同的悲伤与敬意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鹿清彤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务实:「诸位,战事不利,圣人怪罪,那都是后话。如今大敌当前,安禄山十几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
  若是我们还在为谁担责而互相推诿、心存芥蒂,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反之,若众位能抛却前嫌,同心协力,凭诸位将军的本事,未必不能再打几场漂亮的翻身仗,将功折罪!」
  这一番话,既有情又有理,既给了大家台阶下,又指出了唯一的出路。众人心中都是一动,是啊,现在人都死了,再去争谁对谁错有什么用?活下来,打赢了,才是硬道理。
  于是,那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再次摆在了台面上——各军统一管领。
  既然不能各自为战,那到底听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这位女状元既然把话挑明了,想必心中已有了计较。大家都屏住呼吸,想看看她到底能拿出什么法子,来解这道连徐世绩都没解开的死结。
  鹿清彤把话说到「同心协力」之后,并未立刻把「主帅」二字抛出来,反倒抬眼先看了看孙廷萧,又把目光挪到岳飞、徐世绩与两位监军脸上,像是在掂量每个人能接受的分寸。
  「如今……」她开口时语速很慢,「各军不必尽聚邺城,分路作战,或许最为合适。」
  堂中一时哗然。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下意识便想反驳——方才还在说要统一管领,怎的转眼便要分路?可鹿清彤并不急着解释,她只伸手虚空按了按,像是在把众人的心火也一并按住。
  「诸位将军想一想,」她看向众人,「这几番恶战,幽州军不怕什么?他们不怕大阵对大阵,甚至越打越凶。可他们怕什么?怕我军的」活「——怕我军不按他们的法子来打。」
  她说到此处,目光轻轻落在孙廷萧身上:「几次最能令叛军吃痛的,不在今日这等绞肉场,而在孙大将军前后数次的运动穿插。邯郸夺城、滏阳设伏、斥丘回马……安禄山并非不知痛,只是今日仗由他择地、择势、择机,一口咬住中路软处,才叫我军吃了大亏。」
  这话一落,方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神色的彭越,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李愬也微微前倾,显然听出了味道。
  鹿清彤接着把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轻轻揭开,却不让人抓住把柄:「圣人任命康王殿下为帅,前线诸军自然不宜私设主将。此乃纲纪,谁也不能轻易触碰。
  可圣旨并未说——各军必须把兵马捆在一处。」
  鱼朝恩本来就憋着气,闻言脱口而出:「你们若都分开了,咱家监军监谁去?」童贯一听,忙把他往旁边扯了扯,低声道:「让你别说让你别说你还说,哎……」
  鹿清彤像是没听见那句刺人的话,继续往下推演:「我军新败不假,可精兵并不缺。若以三军尽聚一城,反倒叫安禄山得了便宜——他只需围困牵制,逼我军再打一次硬碰硬。可若分作数路,各自持精锐而行,广阔平原之上,叛军纵有九万,也难以全军出动来捕捉每一路。」
  她抬手指了指堂中那张粗略的河北舆图:「就像此前安禄山抓不住孙将军的精骑一样。我们几路大将分别行动,他九万人合在一处,便看不住四面八方的粮道、桥渡、县城与民心。我们要逼他为难。」
  「他若敢分兵,」鹿清彤语气更笃定了些,「以我诸位将军的本事,每路吃掉他一路,并非奢望。况且,赵充国麾下郭子仪将军也将要出太行。若我军有一路北上接应,或夺取要点为郭将军开道,则更可把战局做活。」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原本只盯着「败」「守」两个字,此刻才重新听见「活路」二字。
  鱼朝恩先前还气得脸色发青,这会儿听到「郭子仪将要出太行」,眼神却忽然一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是善谋之人,但最会嗅「圣意」与「功劳」的气味。郭子仪固然重要,可他心里转得更远——那封从幽州方向递来的密报里,写着「吴三桂愿举义归朝」。
  「吴三桂……」鱼朝恩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挺直了腰板,像是忽然又找回了监军的威风,「若此人真肯回头,岂止是解邺城之围?那是断安贼之根!」
  堂内众将神色各异。有人冷笑,有人沉吟,也有人干脆不信——幽州军里爬出来的狠人,凭什么说降就降?可鹿清彤并不急着泼冷水。她知道这话若当场否了,鱼朝恩只会把怨气记在众将头上,反倒坏事。
  她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既有此说,鱼监军不妨抓紧与吴将军联络,问明其意,定下时日与凭信。若幽州方向真能拨乱反正,于我军是大利。」
  鱼朝恩听得更得意,仿佛功劳已在手中。
  这时,孙廷萧先前那股怒气也已散去几分。他不看鱼朝恩的脸色,只把话说得干净利落:「鱼监军,你若真能把吴三桂说动,可千万把话说周全。吴三桂若举义,这边不必他来凑热闹。他只需把榆关一线守牢,停了叛军的粮草与丁壮来路,便是大功。」
  这话既给了鱼朝恩台阶,也把风险压到了最低——吴三桂若是假降,至少也不让他「深入腹地」搅局;吴三桂若是真反,守关断饷就是最要命的一刀。
  然而鱼朝恩本就被当众辱过,心中那口恶气还没散。他听见孙廷萧开口,竟连一句应付都懒得给,只冷冷一哼,拂袖便走。
  「咱家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槛。门帘一掀,夜风灌进来,烛火一阵乱跳,堂内又静了静。
  仇士良更不堪,方才被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缓过一点,仍是面无人色。几个亲卫连哄带抬,把他像搬一袋面似的抬了出去。他嘴里还哆哆嗦嗦不知念叨什么,早没了半点「统军大将」的样子。
  这一走,堂上便只剩童贯一个宦官监军。
  童贯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场面再撑起来。他脸上那副「圆滑」此刻显得有些可怜,却也的确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状元娘子说得在理。」童贯连连点头,挤出几分笑来,「讲究,真是讲究。这样,咱家即刻上报康王殿下——就说邺城大战,我军虽不利,却已另有对策:守城不死守,分路牵制,待太行援军;另有幽州吴三桂一事,咱家也一并请殿下快点给个章程。」
  鱼朝恩拂袖而去,仇士良被抬出门,童贯又是个「万事好商量」的,衙署大堂内的空气终于从先前的窒闷变得松快了些。
  鹿清彤见事已成型,并不贪揽功劳,微微退了一步,声音温和:「我毕竟不知兵,方才所言不过是抛砖引玉。具体如何排兵布阵、何人去往何处,还是得靠各位大将军定夺。」
  孙廷萧没说话,只含着笑点了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鹿清彤便顺势退回他身侧,与赫连明婕等人并立。
  此时堂上的格局倒显得比战前更「合理」些。三大将军各据一方,身后是各自心腹爱将,中间没了那些瞎指挥的外行,只剩下一个「懂事」的童贯。
  徐世绩也没急着谈兵,反倒先把目光投向了鹿清彤,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赏:「状元娘子不愧是金殿夺魁的人物,虽自谦不知兵,但这番」死局求活「
  的见识,便是军中也难得。」
  夸完一句,他话锋一转,却落在了另一处要害上——玉澍郡主。
  「郡主,」徐世绩微微欠身,「您随军多日,虽非军籍,却也亲历战阵,几番出生入死,这份胆识早已胜过多少须眉。且郡主乃皇室贵胄,深得圣人恩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童贯,意有所指,「童监军此番向康王、向圣人禀报战况与方略,若能请郡主一同联署,岂不更显分量?」
  童贯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徐世绩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战败之后上书,最怕的是什么?是圣人不信,是圣人觉得你们推诿塞责。可玉澍郡主不一样。她是皇室血脉,是圣人疼爱的晚辈,又是个「局外人」。她说的话,在圣人眼里天然就带着几分「公道」与「客观」。有她联署,这封报平安、定方略的折子,便多了几层护身符。
  玉澍郡主也不推辞,她虽平日有些傲气,但也分得清轻重。此时此刻,能帮孙廷萧一把,能帮这支大军一把,她没理由拒绝。
  「玉澍自当协助。」她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事情料理妥当,徐世绩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岳飞与孙廷萧,语气里带了几分探询:「两位将军,既已定了」分兵牵制「的大略,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了吧?」
  衙署内的烛火已换过一轮,堂上的气氛终于从先前的沉闷压抑,转入了真正军议该有的那种凝重与清朗。
  岳飞第一个开口,声音朗然如金石,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各路兵马齐聚河北,所为者不过是平乱安民,扶大厦之将倾。至于争功论过、个人荣辱,在国事面前,皆不足道。」
  他这几句话,算是把今夜的基调彻底定下。徐世绩微微颔首,孙廷萧也不再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鹿主簿所言不错。」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邺城以北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区域划过,「今日一战,败局虽惨,却也让我们看清了叛军的底细。安禄山十万之众齐聚,互为依仗,又有总帅统一调度,便如同一块铁板。我军两翼虽得势,却因中路薄弱,导致全盘皆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关键的是,今日叛军亮出了底牌——八千曳落河重骑。这支骑兵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且战力强悍。若不破此军,想要彻底击败安禄山,难如登天。要破安贼,必先破曳落河!」
  孙廷萧点头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切身体会的凝重:「我和叛军多番交战,他们的普通骑兵、步卒我都碰过,打赢过。但曳落河一直藏着掖着,直到今日才全军出动。这一交手便知,这绝非普通叛军能比。」
  他回想起今日战场上的那次对冲,虽然他以巧劲化解了部分攻势,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而且,」孙廷萧继续分析道,「我之前能破安守忠、破崔干佑,靠的是集中骁骑军铁骑,抓住了敌军立足未稳、行军混乱的时机突袭。若是让他们像今日这样结阵完成,严阵以待,我那点兵力根本冲不进去,也就没有之前的两次获胜。」
  他环视众人,将话题拉回了眼下的兵力部署:「如今仇士良带来的那些残兵败将,早已吓破了胆,就算收拢重编,顶多也就是填填城墙,充个数,根本不可能再拉出去野战。真正能出城野战的就只剩下我们三位手里的这些家底了。」
  徐世绩这番话,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瞬间让大堂内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
  「叛军新胜,必然心高气傲,急于扩大优势。」徐世绩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邺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他们要扩大优势,所图者何?无非是邺城。」
  岳飞和孙廷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徐世绩这只老狐狸,这是要玩把大的。
  「叛军如今已据幽州、冀州,若向东攻兖州、青州,虽富庶却非帝王之基,不是他们首选。唯有南下河洛,直取关中,那才是进取天下的正道。」徐世绩的手指顺着官道一路向南划去,「可邺城这颗钉子,已经阻了他们整整一个月。不拔掉邺城,他们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南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舆图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狠绝:「而我们若是主动放弃邺城,反而能逼叛军……」
  「老徐!你这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了,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这邺城你是没守过,咱们为了这破城流了多少血?你说扔就扔?」
  徐世绩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老程,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自是不错。
  他继续解释道:「让百姓有序撤走,还要装作军心离乱、仓皇弃城的模样,引叛军入邺城。一旦他们得了邺城,九万大军必然要分兵驻守,还要以此为基地筹备南下。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徐世绩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我们分出一军北上,配合郭子仪将军收复北方失地,断其后路;其余各部则在南面袭扰阻滞,不让他们轻易过黄河。有了邺城这个安乐窝,叛军反而会对是否继续全军南下这件事产生犹豫。毕竟,谁不想在坚城里享福,谁愿意去荒野里拼命呢?一旦他们犹豫了,分兵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一计,名为「空城」,实为「骄兵」。是用一座空城,换取叛军的松懈与分兵,将这场必输的死守战,转化为运动战的活局。但这其中的风险,也是巨大的——一旦玩脱了,不仅城没了,人也可能被追着打成落水狗。
  徐世绩这招「以退为进」的棋,虽然高明,但落到实处,却是千头万绪,难如登天。
  孙廷萧没去纠结计策本身的利弊,而是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执行层面。他转头看向西门豹,目光如炬:「西门大人,现在邺城到底还有多少百姓?若是全城撤离,把人带到南边朝歌一带,需要多久?」
  西门豹眉头紧锁,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才沉声道:「回禀将军,目前城内约有六七万百姓。这其中既有原本城内没来得及逃走的老住户,也有从北边各处逃难而来、不愿再流离失所的流民。至于那些富商大户,早在三月份局势刚乱时就跑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要让这么多百姓动起来,绝非易事。给一天时间让他们收拾细软、告别家园;再用一天时间有序安排出城,避免拥挤踩踏;出城后向南渡过漳河,哪怕架设浮桥也至少需要一天;过了河还不算完,得再加两日让他们撤到相对安全的朝歌甚至更南边。满打满算,军队至少要为百姓争取五天的安全时间。」
  「而且,」西门豹补充道,「现在漳河以南其实是兵力空虚的状态,若是没有军队护送,这几万百姓在路上就是待宰的羔羊。得再分出一支兵马随行南下,兵力至少五千,而且可能得一路护送到黄河以南才算稳妥。」
  众将听完,皆是默默点头。这五天时间,还要分兵护送,在安禄山十几万大军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大规模迁徙,无异于虎口拔牙。
  鹿清彤此时开口,指出了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不仅是时间紧迫,更难的是人心。百姓安土重迁,好不容易在邺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让他们抛家舍业地逃难,未必人人愿意。得有人去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服他们配合离城,否则一旦乱起来,别说五天,五十天也走不完。」
  她看向孙廷萧:「骁骑军的书吏体系虽然成熟,可以执行这项任务,但面对六七万人,人手也是远远不够的。」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如果不能迅速且平稳地动员百姓,那么这场「空城计」
  还没开始,就会先被自己人给堵死在城门口。
  衙署大堂内的烛火已换过两轮,外面的更鼓敲响了三更,但众人的眼神却越发清亮。这场军议,终于从务虚的争吵,落到了实打实的战略部署上。
  岳飞起身,目光沉稳而坚定:「诸位,这迁移百姓之事,岳某在两湖平寇时也算有些经验。那时候流寇四起,百姓流离,要隔绝贼寇,安抚迁移是常事。再加上此前奉圣人旨意,岳某对孙将军麾下的书吏体系多有研习,颇有些心得。」
  他看向孙廷萧,语气诚恳:「邺城百姓如今最信任的便是孙将军的部下。这动员疏散的差事,就由岳某的部下协助孙将军的人马一同进行。至于后续护送百姓南下,岳某愿遣麾下大将毕再遇,率五千精兵担此重任,一路护送至黄河以南,确保万无一失。」
  孙廷萧闻言,也不矫情,起身郑重拱手致意:「既如此,明日一早,我麾下骁骑军与黄巾军全军出动,深入街巷动员百姓。有鹏举兄相助,此事必成。」
  这便是名将之间的默契与担当,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世绩见状,也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既然后方有岳帅兜底,那我山东军也不能闲着。明日起,我令彭越率本部兵马自东出击,越过战线,深入敌后,去骚扰叛军后方的广年、邢州一线。不求攻城略地,只求把他们的粮道搅个天翻地覆,让安禄山首尾难顾。至于我部主力,则分驻邺城两翼,协助城防,确保这五天内城池不失。」
  孙廷萧微微颔首:「邺城原本的城防部队,这几日定会与徐大将军所部通力合作,严防死守,绝不给叛军半点可乘之机。」
  随着一道道军令的敲定,原本一盘散沙的局势终于重新凝聚起来。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人动员百姓,有人护送南下,有人出击骚扰,有人死守城防。
  一直提心吊胆的童贯,此刻看着眼前这井井有条的一幕,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暗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中暗喜:这帮大将虽然脾气臭,但真要是齐心协力干起正事来,还真是让人放心。这下好了,回头给康王和圣人的折子,终于能写得漂亮点了。
  翌日清晨,邺城上空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个新的噩耗便如阴霾般笼罩下来。
  叛军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也要狠。安禄山显然不想给官军任何喘息的机会,昨夜竟派出一支骑兵,利用夜色掩护,从邺城以东二十里的浅滩偷偷渡过漳河,绕过官军防线,直插后方,精准地袭击了从汴州方向赶来的运粮队。
  这是叛军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绕过邺城向南渗透,不仅切断了粮草补给,更是在向官军示威:你们的后路,也不安全了。
  消息传来,邺城内原本稍安的人心再次浮动。但这一次,官军没有慌乱。
  「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世绩一声令下,彭越当即率领一万精锐步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开拔。他们向东北方向急行,利用清晨的薄雾,准备绕过叛军正面的警戒区域,直插敌后。
  与此同时,徐世绩将剩下的三万山东军一分为二,如两只铁钳般扎在邺城东西两侧,与城防互为犄角,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势。
  城内,一场更为浩大且艰难的「战争」也拉开了序幕。
  岳飞和孙廷萧两部人马全员出动。不再是列阵厮杀,而是化整为零,以什伍为单位,深入邺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老乡,叛军要来了,城守不住了,大家收拾东西快走!」
  「别舍不得这点坛坛罐罐了,命要紧!我们会护送大家去南边!」
  士兵们帮着百姓打包行李,搀扶老人,甚至背起年幼的孩子。书吏们则在街头巷尾大声宣讲,安抚着恐慌的人群。岳飞更是深知局势的紧迫,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三千轻骑交给了杨再兴。
  「再兴兄,那支偷袭粮道的叛军骑兵交给你了。务必将他们清理干净,打通南下通道!」
  杨再兴领命,翻身上马,那杆令人胆寒的长枪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三千轻骑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南门,向着漳河以南疾驰而去。
  这一天,邺城内外,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卒,都在为了这最后的生机而拼命奔跑。
  邺城的街巷里,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瘫坐在破旧的茅草铺盖上,干枯的手死死抓着门框,任凭年轻的士兵怎么劝也不肯松手。他那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与疲惫:「老汉我一家从平原逃过来,路上死了两个儿子,好不容易在这儿歇了脚,有了口热乎饭吃。这才安生几天啊?又要逃?还能逃哪儿去啊!就让我这把老骨头烂在这河北地界上吧!」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是哭得声嘶力竭:「你们当兵的说走就走,我们拖家带口的怎么活?地里的麦苗刚泛青,沟渠刚修好,那是咱们今年的指望啊!
  你们不是说能守住吗?不是说孙大将军是天神下凡吗?我要见孙大将军!我不信他会扔下我们不管!」
  百姓们想不通啊。
  就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充满希望的热土。西门豹带着大家修水利、整农田,孙廷萧带着大军在外面打胜仗,黄天教的兄弟们帮着修房舍。那时候,大家伙儿在田埂上挥洒汗水,看着沟渠里流淌的春水,仿佛真的看到了好日子的盼头。
  哪怕后来叛军围城,大家也是万众一心,哪怕是老人孩子都愿意帮着搬石头、运箭矢。因为那时候大家信,信官军能赢,信这邺城就是铁打的江山。
  可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呢?
  那些负责动员的官军士兵,看着这一张张绝望、愤怒、不解的面孔,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们中很多人就是本地的郡县兵,或者是之前投诚的黄天教徒。他们也曾为守住这座城而骄傲,为能保护乡亲们而自豪。
  此刻,看着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景象,不少七尺高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日头渐高,邺城内的喧嚣却未减半分。
  骁骑军那套独特的书吏体系,在这关键时刻成了稳住民心的定海神针。这支由鹿清彤一手搭建、从最初六十人扩充至数百人的队伍,如今散布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带刀枪,只带着耐心与诚恳,挨家挨户地叩开紧闭的门扉。
  「大娘,不是咱们不想守,是得留着命以后再回来。您看,这粮食咱们帮您装车,只要有人在,家就在。」
  「兄弟,我知道你想拼命,好样的!但你家里老娘和孩子谁来管?这一路上几百里,还得靠你们这些壮劳力挑担子、护着老小啊!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那也是打仗,也是立功!」
  书吏们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哑了,却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他们知道,这是孙大将军的死命令——绝不能强逼,绝不能出乱子,必须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走,走得踏实。
  岳家军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学在手上。这支同样以军纪严明著称的铁军,此刻放下兵器,帮着百姓推车、扛包,甚至帮着哄哭闹的孩童。两支军队虽然风格不同,但在「爱民」二字上,却出奇地一致。
  即便如此,一上午过去,真正收拾好行囊踏出南门的,也不过万余人。这对于六七万的庞大基数来说,还是太慢了。
  岳飞眉头紧锁,步行穿梭在坊间。他看着那些眼中含泪却依然固执地想要留下参军的青壮,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汉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在平时,他定会欣然接纳。可现在,他们是百姓撤离的中流砥柱,若是他们都留下来拼命,那几万老弱妇孺谁来护送?
  正行间,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孙廷萧没穿那身耀眼的明光铠,只着了一身便服,挽着袖子,正和几个士兵一起,嘿呦嘿呦地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搬上百姓的独轮车。他满头大汗,却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搬还一边大声招呼:「都装满!路上不能饿着!这些粮食本来就是给大家伙儿备的,带走!一粒米都不给安禄山留!」
  百姓们见状,原本惶恐的心似乎安定了几分。连大将军都亲自给他们搬粮食,这说明官军是真的没放弃他们。
  岳飞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也伸手搭了一把力,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那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邺城的巷口,两个当世名将,一个挽着袖子,一个沾着灰土,就像两个普通的民夫,坐在路边的马槽旁喘口气。
  岳飞这人,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不蓄私财,不结党营私」,活得像个苦行僧,更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孤臣。孙廷萧呢,表面上飞扬跋扈,实则是把自污玩到了极致,也是个谁也不敢深交的「孤臣」。这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相遇,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客气得让人觉得疏远。
  可谁能想到,这俩人能在邺城的破巷子里,一起搬粮食搬得热火朝天,还共用一个破木瓢喝马槽里的凉水。
  岳云那小子是个实诚人,长得跟铁塔似的,力气也大。他一来,一声「孙叔父」叫得亲热,两手各拎一大袋粮食,健步如飞,那效率看得周围百姓直瞪眼。
  孙廷萧看着这员虎将,忍不住笑道:「岳家宝树,可谓羡煞众人。岳将军,你这儿子教得好。」
  岳飞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也不端着架子了,打趣道:「也别只羡慕岳某。待平了这叛军,孙将军也该早日娶亲生子才是。慢说玉澍郡主对你倾心已久,那位状元娘子更是才貌双全。还有赫连部小女、太医苏院判,就连黄天教圣女,看你的眼神也不一般。我看你这是佳人众多,挑花了眼,是真难选。」
  孙廷萧听得直乐,接过岳飞递过来的木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笑道:「常人只道岳将军严肃古板,我看那是被你的名声给骗了。鹏举兄不仅会开玩笑,这观察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毒辣啊。」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身份隔阂,在这瓢凉水和满身尘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等战事之后,先共饮一场吧!」
  那股子难得的兄弟温情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南门外传来的嘈杂声给冲散了。
  「孙大将军!岳大将军!南门外乱套了!那帮……那帮残兵闹起来了!」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都急白了。原来是仇士良那帮没爹娘管的残兵败将,昨天被收拢在城外,今天见城里大张旗鼓地动迁百姓,这帮人心里本来就虚,这会儿更是炸了毛。仇士良躲着装死,王文德也不见踪影,这群没人管的兵痞被几个好事的刺头一鼓动,就涌到南门外「要说法」。这一闹不要紧,直接把本就拥堵不堪的出城通道给堵了个严实,百姓们的车马被挤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声一片。
  孙廷萧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我去看看。」
  「我也去。」岳飞也跟着上马,脸色同样难看。这种时候闹事,简直是在拿几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谁也没带亲卫,一黑一白两匹战马如旋风般冲向南门。
  到了南门外,只见那场面比传令兵说的还要乱。几千号衣衫不整的残兵堵在官道上,手里拿着兵器,推推搡搡。百姓的独轮车被推翻在路边,粮食撒了一地。几个领头的兵痞站在高处,正扯着嗓子喊:
  「凭什么让百姓先走?咱们当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就是!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现在要逃命了,把咱们扔在后面当炮灰,这还有天理吗?」
  「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这些话极具煽动性,周围那些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溃兵们被说得群情激奋,一个个红着眼,那架势仿佛随时都要冲进城去抢夺逃命的通道。而被堵住的百姓们则是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路边不敢动弹。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打仗不行,逃跑第一,现在还有脸在这儿跟老百姓抢路?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孙廷萧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那些残兵败将里,有不少是昨天在战场上被孙廷萧那面大旗救回来的。他们见过这位爷在阵前如何砍瓜切菜,也见过他如何一句话就把不可一世的王文德训得跟孙子一样。此刻一见这尊杀神到了,腿肚子先转了筋。
  「扑通!扑通!」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跪倒了一片。刚刚那股子要拼命的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哀求。
  「孙将军!孙爷爷!咱们不是闹事啊,咱们就是想活命啊!」
  那个领头的兵痞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往人堆里钻,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这会儿谁还跟他讲义气?旁边的人为了在孙廷萧面前表现,七手八脚地就把他推了出来。那货一个踉跄扑倒在孙廷萧马前,头磕得砰砰响:「孙爷爷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岳飞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中无奈又鄙夷。这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简直就是一群地痞无赖。他没说话,只是勒马立在一旁,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众人不敢造次。
  孙廷萧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个领头兵痞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他盯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冷得掉渣:
  「昨天面对叛军的时候,你们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把后背留给敌人让人家砍。今天倒好,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对着自己人,你们这威风倒是抖起来了?啊?!」
  那兵痞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猪肝色,只会哆嗦。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不敢再硬顶,一个个哭丧着脸,七嘴八舌地哀嚎起来:
  「将军啊!咱们也不是想当兵的,咱们是被抓来的壮丁啊!」
  「我家是长安城外种地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咱们不想死啊!求将军给条活路吧!」
  一时间,南门外哭声一片,那股子凄惨劲儿,倒是真的让人听了有些心酸。
  这些被强行卷入战争的可怜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最真实、也最无助的一面。
  孙廷萧这一扔,不仅把那兵痞摔了个七荤八素,更像是把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大步跨上一辆装满粮草的独轮车,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阳光照在他那身满是征尘的便服上,照在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士兵脸上刮过,也从每一个惊恐不安的百姓脸上掠过。
  「都给我听好!」
  这一吼,声如洪钟,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原本嘈杂的南门外,瞬间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几千双眼睛,几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这个男人身上。
  「你们都不是本地人,从长安一路被抓壮丁抓到这儿,走了几百上千里路,吃了不少苦,这我知道!」孙廷萧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千钧,「昨天,就在这城外,你们几万兄弟被叛军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了!安禄山的兵把你们当人看吗?没有!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猪狗!是待宰的鸡鸭!」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在心头翻涌。那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噩梦,是每一个幸存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今天,邺城的百姓得走!为什么?因为城守不住了,他们又要背井离乡,又要去当没家没业的流民!」孙廷萧猛地挥手指向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如果今天我们挡不住叛军,让他们接着杀下去,杀过黄河,杀到洛阳,杀进长安!到时候,把我的脑袋砍了不要紧,把岳将军的脑袋砍了也不要紧!可你们想想,到时候你们在长安的爹娘,你们在关中的妻儿,是不是也要像今天的河北百姓一样,被人赶出家门当流民?是不是也要被叛军当猪狗一样糟蹋?!」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那些原本只想着苟且偷生的士兵们,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他们想起了家中的老母,想起了刚过门的媳妇,想起了还不会叫爹的娃。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绝:
  「今日,我们要把路让开,让百姓先走,让那帮畜生叛军进来!但是——」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炬,「我孙廷萧,还有岳飞将军,还有所有带卵子的爷们儿,我们要留下来!我们要在这河北的大地上,把叛军钉死在这儿!围死在这儿!
  拖死在这儿!绝不让他们再往南迈进一步!」
  「你们如果是男人!如果裤裆里还有那玩意儿!就别他妈跪着哭哭啼啼!都给我站起来!」
  这一声怒吼,仿佛有着某种魔力。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兵们,一个个抬起了头,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血性」的东西所取代。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有些佝偻,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在一点点地回来。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15 13:39:48

第41章 让空城败兵分三路,揣圣意皇后劝亲征(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人群中那股子刚刚燃起的血性还在激荡,孙廷萧却沉默了下来。
  他那双看尽了生死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有满脸沧桑的老农,有惊魂未定的妇孺,也有那些衣衫褴褛、却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残兵。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不容置疑的承诺:“各位乡亲父老,今日你们暂离家园,是形势所迫。但我孙廷萧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不死,这河北就不会一直让叛军占着。来日,我孙某定然亲自把你们,挨家挨户,一个不少地送回家园!”
  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一直未曾开口的岳飞此时也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出了城门,不必惊慌。我麾下大将毕再遇早已率五千精兵候在城外,会一路护送你们南下。杨再兴将军更是带着轻骑先行一步,去清扫路上的那些蟊贼。这一路,我们保大家平安。”
  百姓们相顾无言,许多人默默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呐喊,只有那一双双重新变得坚定的眼睛。
  他们默默地拉起独轮车,抱起孩子,拖家带口地向着城门外走去。
  那原本被堵塞的通道,此刻畅通无阻。
  而那些刚才还在闹事的兵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默默地闪到路边,看着这支苦难的队伍缓缓前行,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愧色。
  孙廷萧从车上跳下来,环视了一圈,问道:“王文德呢?呵,此处不见,是死了吗?”
  几个士兵唯唯诺诺地回答:“回将军,自从昨晚进城后,王将军就……就不见踪影了。想是跟着仇公公,此时是不是已经南下去了……”
  孙廷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从吉那个废物,虽然无能,但好歹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算全了军人的名节。
  可这王文德,身为一军主将,关键时刻竟当了缩头乌龟,真是连狗都不如。
  如今这几千残兵没人管,就像一群没娘的孩子,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岳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帮兵现在没人带是个隐患。不如让他们先回营地,我派虞允文过去。他虽是文官从军,但安抚人心、整顿士气很有一套心得。另外,还得请孙将军借一些书吏给我,协助允文收拢这支部队,把他们的精气神重新聚起来。”
  孙廷萧犹豫了一下。
  现在正是百姓疏散的关键时刻,他手下的书吏本来就捉襟见肘,等百姓一走,他还得立刻整军备战,时间紧任务重。
  但他看着岳飞那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茫然无措的残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依岳将军。这些兵若是能重新站起来,也是咱们的助力。”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投入到这千头万绪的忙碌之中。
  南门那场令人窒息的闹剧虽被强行压下,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躁与不安的尘埃。
  孙廷萧把后续的烂摊子交给虞允文后,便马不停蹄地折返城内。
  此时的邺城县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书吏与搬运文卷的亲兵。
  大堂内,鹿清彤正伏在案上,手中朱笔不停,面前堆积了密密麻麻的户籍名册与粮草清单。
  青衫已是沾染了不少墨迹,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别样的坚韧之美。
  “清彤。”
  孙廷萧大步跨进堂内,此时急切,若是叫别的下属自然是大喊大叫,但叫鹿清彤,却是柔声。
  鹿清彤抬起头来,眼中的血丝与憔悴让孙廷萧的心头微微一紧。
  但鹿清彤嫣然一笑,掩去了这份软弱,放下笔,想起身行礼:“将军,南门那边……”
  “压下去了,暂时翻不起浪。”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直接走到案前,看着那些繁杂的名册,眉头紧锁,“但我刚答应了岳飞,要借给他一批书吏。仇士良剩下的残兵需要人整顿方能跟随大军行动,他派虞允文去,虽然有才,但毕竟没人手不行。”
  鹿清彤闻言,那双秀气的柳叶眉瞬间蹙在了一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面前空荡荡的大堂苦笑道:“将军,您看看这儿,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咱们那几百号正牌书吏,早就撒到全城六七万百姓家里去了。动员、登记、编组、分发口粮……哪一样不需要人?就连负责给您传令的亲卫,都被我临时抓了壮丁去了。”
  孙廷萧沉默了。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现在的邺城,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但那些兵没骨干引导,无论是继续打仗还是跟随行军都是拖累,大肆逃兵,扎营,都是隐患。”孙廷萧沉声道,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必须有一批去帮忙。”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喧嚣声。
  良久,鹿清彤决然道:“既然正牌的书吏不够用……还有我,将军,我去。”
  “胡闹!”孙廷萧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你是我的主簿,是我的脑子!这种脏活累活哪轮得到你去干?况且那营里都是些兵痞无赖,你去说不通道理。”
  “书吏的体系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最清楚该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散沙捏成团。”鹿清彤毫不退让,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我需要人手……虽说书吏不够,但我们的兵马都是经过书吏宣教很久的,也懂道理,能凑一凑。”
  她略一思索,语速极快地说道:“让薇姐姐把陈丕成派给我。他虽只是少年小将,又是流民出身,但做事机灵,又有股狠劲儿,带上一队百来人的黄巾军给我打下手。还有……老程!让程咬金将军也跟我去!”
  “老程?”
  “正是。”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跟那群兵痞讲道理,那是虞允文大人的事;我去了,得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有程将军往那一站,谁敢造次?”
  孙廷萧沉吟片刻,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陈丕成那小子是个将才苗子,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至于程咬金,此时既然没仗可打,留在身边也没正经事干,他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干这活儿是没问题的。
  “好。”孙廷萧终于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鹿清彤,“陈丕成和三百黄巾军给你,程咬金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不管发生什么,你必须站在老程身后不可乱闯。你少一根头发,我要罚他们两人!”
  鹿清彤展颜一笑,那笑容虽带着疲惫,却如春风拂面:“得令,我的大将军。”
  孙廷萧长臂一伸,不顾这是在县衙大堂,一把将这个连日来为他操碎了心的女子搂进怀里。
  那带着尘土味与汗味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不似往日的霸道掠夺,却多了一份少有的温存与安抚,直把鹿清彤亲得身子发软、双颊绯红,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等着我。”
  丢下这三个字,这位堂堂骁骑大将军便真的充当起了传令兵,风风火火地赶往了黄巾军的驻地。
  张宁薇听到孙廷萧要借人,她二话没说,当即把正在操练新军的陈丕成叫了过来。
  这少年本就是鹿清彤发掘出来的璞玉,如今能回老上司麾下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陈丕成带着一队步兵去了,孙廷萧心头一热,凑过去便也是一番雨露均沾的耳鬓厮磨。
  张宁薇虽有些羞涩,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扭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地回应了那个带着胡茬的吻,随后目送那个高大的背影翻身上马,向着北门疾驰而去。
  邺城北门。
  戚继光早已全副披挂,立于城楼之上监督撤防流程。
  见孙廷萧大步流星地登上城头,戚继光连忙拱手:“将军,各部都在整备,只等一声令下。但这空城计唱完,咱们这几万人马离了坚城,便是无根之木。敢问将军,大军开拔之后,剑指何方?”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若是全军疾行,你运作步兵,能不能跟得上骁骑军的重骑?”
  戚继光闻言,眉头微皱,实话实说:“难。骁骑军乃是北地良马,即便慢行,也不是两条腿能轻易追上的。况且黄巾军与郡县兵良莠不齐,若是短途奔袭或许尚可一试,若是长途急行军……恐怕半路上就要掉队大半。”
  “将军的意思是,我军让出邺城后,要急行军进攻某处。”孙廷萧点点头,手指向东北方虚指,戚继光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午后天色发阴,北风卷着沙土拍在邺城城墙上,像有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磨。
  城外尘头渐起,叛军先头数千骑步沿着官道逼来,既不急攻,也不退去,只把阵脚摆在城外数里,远远窥伺。
  邺城两翼的原野上,徐世绩的山东军已经动了。
  东翼彭越既出,剩下近三万步卒分作两片钳形,或伏于沟渠林带,或列于土冈浅坡,旗帜不多,号令却极严。
  叛军试探着一阵小冲,山东军便以弓弩先压,再以长枪拒之,阵前鼓角一响,几个悍将带着百余精锐斜刺里杀出,打得叛军前锋一阵后退。
  徐世绩亲自领军,眼神冷得像铁。
  他要的不是胜,是时间。
  叛军要的也不是立刻破城,是看官军到底要唱哪一出。
  于是他干脆把戏唱得更真些:军中有人刻意把“彭越已绕道北上”的消息放了出去,顺着阵前官军的“大嘴巴”传到叛军耳里。
  安禄山那边果然迟疑了几分——后路一旦被啃,就算拿下邺城也未必落得安稳。
  叛军因此不肯轻易亮出那八千曳落河的绝招,只以常骑常步轮番试探,却始终缺那一下能砸穿骨头的重锤。
  城内,岳飞的主力一万二千人仍分散在街巷坊市,帮着疏散。
  岳家军素来严整,到了这等乱局中,更显出一股“铁线穿珠”的劲道:前队开路,后队护送,遇到哭闹的老人孩子便放缓脚步,遇到趁乱抢掠的宵小便当街按倒。
  岳飞自己不在城头叫阵,只在坊间巡行,偶尔一句“勿乱”,便叫一片人潮压住了声息。
  众人都知道,待城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这位岳帅就要亲自引兵自西边北上,去寻那一线能“打活”的战机。
  而南门城外,一座临时扎下的营地里,却在做另一场更难的“整军”。
  仇士良那残兵败将被赶到此处,衣甲不整,面色灰败。
  早上那番闹事虽被孙廷萧一声断喝压下,心里那股“怕死”的冷气却还没散。
  营中三三两两抱团低语,见到穿着岳家军制式的队伍走入,许多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虞允文立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卷军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后此营,一体按岳家军军法行事。赏有定数,罚有明条。敢扰民者斩,敢逃阵者斩,敢私斗者杖。能守阵者有赏,能救人者有赏,能先登者有赏。”
  几句话落下,营中先是一静,随即才有些窸窣声。
  有人听见“斩”字,脸色发白;有人听见“赏”字,眼神又亮了一下。
  军心本就像烂麻,最怕无规矩;有规矩了,才有一线可拧成绳的可能。
  鹿清彤站在虞允文身侧,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面色虽疲,目光却清。
  她听着岳家军这套赏罚分明的章程,微微颔首,低声道:“虞将军此法甚好。军中不怕苦,就怕无所依凭。”
  她随即转身吩咐陈丕成:“带人把光饼和咸菜分下去。先让他们肚里有东西,才好谈规矩。”
  陈丕成抱拳应了一声,带着那队黄巾兵士穿行营中。
  光饼是骁骑军自制的干粮,压得瓷实,咬下去满口麦香;咸菜虽粗,却能下饭。
  兵痞们起初还端着架子,见黄巾兵把饼塞到手里,又看见鹿清彤亲自站在风里,竟没人敢再伸手抢夺,只默默排着队领食。
  有人低头吃了两口,喉头一滚,竟像是许久未尝过“有人管你”的滋味。
  忽有个老兵捧着半块饼,迟疑着问:“状元娘子,粮道被袭,孙将军那儿的粮饷……也不多了吧?”
  鹿清彤没有避讳,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又惶惑的脸,平静答道:“没多少了。有余的我都带了来。让大家有粮吃,是最重要的。”
  天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彻底吞没了邺城最后一抹昏黄。
  城内的火把却亮了起来,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那是还在进行疏散的百姓和士卒。
  叛军那边偃旗息鼓,徐世绩两翼的压力骤减,这让城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口气,但夜间的转移反而更加凶险——一旦乱起来,踩踏、走失、火灾,哪一样都能要了几千人的命。
  孙廷萧没有下令休息,反而更加严厉地督促:“今晚必须送完!一个都不能留!骁骑军全部给我去推车、去扛人!”
  这位大将军再次把自己当成了最苦最累的民夫头子,亲自站在南门,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在骁骑军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没入夜色。
  毕再遇这位岳家军的猛将,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满身尘土,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城门外,直到最后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走出城门,他才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精兵跟在队尾,像一道铁闸,隔开了这六万百姓与身后的战火。
  而在更南边的荒野上,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正疲于奔命。
  那支绕后的叛军轻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狡猾,他们不再硬碰硬,而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专挑落单的运粮小队和后勤辎重下手。
  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杨再兴几次想把他们引出来决战,对方却滑不留手,让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有力无处使。
  “这帮直娘贼,学精了。”杨再兴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敌军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城内,一场特殊的交接正在进行。
  县衙的粮仓前,火光通明。
  徐世绩和岳飞派来的军需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骁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一袋袋地往外搬粮食,那是邺城最后的存粮。
  “孙将军,这……”徐世绩部的军需官是个中年汉子,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全给我们了,那您自己的部队吃什么?”
  孙廷萧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木瓢喝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们两部是客军,远道而来帮河北平乱,根基不在这儿。如今粮道不稳,若是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我孙廷萧便是行事不密。这邺城守不住了,这点粮食,还能给兄弟们垫个底。”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给徐岳两军分了。到了北边,有的是叛军的粮食等着我们去抢!”
  岳飞部的军需官眼圈都红了,深深一躬:“将军高义!我等必定转告岳帅,同袍之情,咱们岳家军必不敢忘!”
  衙署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临别前的寥落与决然。分兵前的最后一次军议正在进行。
  仇士良早已没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跋扈,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
  那一万多残兵他是没脸再去掌握,他这个光杆司令若还留在这里,除了丢人现眼,恐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既然孙将军已有安排,咱家……咱家这便去汴州向康王殿下复命。”仇士良声音虚得发飘,眼神闪烁,“这河北局势……咱家定会如实禀报。”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如实”二字到了他嘴里,不知要变成怎样的颠倒黑白。
  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尊瘟神走了,对大家都好。
  孙廷萧派了一队轻骑,趁着夜色将他送出南门,那不见人一天的王文德,也跟着去了。
  倒是童贯,平日里看着滑头,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义气来。
  他把手中的拂尘一甩,叹了口气:“咱家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这会儿走了不仗义。孙将军,咱家就跟着你这部,是死是活,也算跟各位将军共过患难。”
  一旁的鱼朝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是不乐意。
  但他毕竟是正牌监军,仇士良那是败军之将没脸待,他若也跑了,回到长安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活宝,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笑,转头喊道:“赫连明婕!”
  “来咯!”
  赫连明婕应声跳了出来,腰间挂着弯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笑嘻嘻地跑到童贯身边,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反而像见了个老熟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童公公,放心,这一路有本公主护着,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尝尝草原弯刀的厉害!”
  童贯被她这没大没小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是一暖。毕竟在骊山时,他就跟这咋咋呼呼的小公主有些交情,知道她是个没心机的主儿。
  鱼朝恩在旁边看得直哼哼,显然对这种“厚此薄彼”的待遇很不满,狠狠地白了孙廷萧一眼。
  送走两位监军,各部大将也陆续回营休息,为明日的分兵做最后的准备。
  角落里,孙廷萧把鹿清彤拉到一边。
  明日一早,那一万多残兵就要并入岳飞部行动,由虞允文统领,鹿清彤作为主簿协助,这是把她送到了相对“安全”的西线,却也是让她离开了自己的羽翼。
  “念晚也跟你走。”孙廷萧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箱的苏念晚,“你那点皮外伤虽然不重,但也经不起折腾。念晚医术高明,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鹿清彤本想拒绝,她知道孙廷萧此去必然又要弄险出奇,战斗肯定少不了,也需要最好的医生。
  但看到苏念晚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领头的!”
  程咬金那破锣嗓子忽然在旁边炸响。
  这混世魔王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们交给我老程,少了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只要俺老程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碰她们一下!”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微末之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狠狠的拥抱。
  他用力勒着程咬金那厚实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兄弟,此去配合岳家军作战,不比咱们自己单干。岳将军治军严,你别犯浑就是。定要安然再会!”
  “他娘的!”程咬金眼圈一红,却为了掩饰尴尬,大力拍打着孙廷萧的后背,笑骂道,“这些年也没见你这么扭捏过!跟个娘们儿似的!放心吧,俺老程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拂晓时分,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邺城周边的原野上便响起了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裹着布踏在土上的闷响和无数双鞋蹭着地面行动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大撤退,也是一场精密的棋局分割。
  岳飞部如一条青色的长龙,卷着那一万多还没完全回魂的残兵,悄无声息地向西折去,一头扎进了巍峨太行山的阴影里。
  徐世绩的山东军则如潮水退去,三万步卒井然有序地撤过漳河,将那条通往邺城的大道,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而孙廷萧带着他那支成分最杂、却也最野的混合军团——两千五骁骑、一万五黄巾、万余郡县兵与民壮,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东边的晨雾中。
  日上三竿,叛军的哨骑才如秃鹫般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邺城脚下。
  当他们发现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只余几面破损的旌旗在风中无力招展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叛军大营。
  安禄山闻讯大喜过望,满脸的横肉都随着笑声乱颤:“竖子孙廷萧,终究还是被吓破了胆!这邺城,到底是杂胡的了!”
  他当即下令,本部兵马大张旗鼓地开进邺城。
  铁蹄踏过空旷的长街,回声在死寂的坊市间激荡,却没激起半点人间烟火气。
  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池,安禄山身后的谋士严庄捻着胡须,眉头却并未舒展。
  “节帅,这城虽得,却是座死城。”严庄低声提醒,“民已空,粮已绝。徐世绩退而不乱,昨日那般有章法的阻击,显然是蓄谋已久。况且还有那个彭越,不知像耗子一样钻到了咱们背后哪儿去了。这空城计唱得……有点意思。”
  安禄山也老谋深算,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心里的算盘也噼啪作响。他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孙廷萧的那张太师椅上,眯着眼扫视着堂下众将。
  “邺城毕竟是坚城。”安禄山拍了拍扶手,冷哼道,“便是空城,我们从后方调运粮草来就是。接下来怎么走?都说说。”
  “节帅!”心腹大将李归仁上前一步,抱拳洪声道,“依末将看,全军即行南下!趁着官军丧胆,一鼓作气攻取汴州,再向西直入河洛,这才是取天下的王道!管他什么彭越还是徐世绩,在咱们曳落河铁蹄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堂下众将纷纷附和,这几日的连胜让幽州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傲气,恨不得明天就杀进长安,把那个昏庸的玩意从龙椅上拽下来。
  安禄山眯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原野。
  南下固然诱人,可身后那几只不知躲在哪里的跳蚤,总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痒。
  他的后背,也确实痛痒得越发明显了。
  宣和四年四月二十四,漳河南岸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徐世绩的三万山东军在南岸一字排开,依河为阵,鹿角、拒马扎得像刺猬一样,根本不像是败军该有的样子。
  叛军前锋李归仁带着万余精骑杀到河边,一看这架势,也只能勒马兴叹。
  隔着滔滔河水,两军对峙,偶尔几支冷箭射过来,也就是听个响,谁也没真打算在这会儿拼命。
  邺城数十路斥候像撒出去的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开。
  安禄山在等,他在等官军露出破绽,也在等自己把前日战场上的降卒俘虏消化干净。
  那些从战场上抓回来的、自己跑来投降的官军,如今被像牲口一样关在城外的临时大营里,等着被编成敢死队,下次攻城时好填护城河。
  这几日,河北大地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官军三路分兵,像是隐入草丛的蛇,不见首尾;叛军主力盘踞邺城,像一头吃饱了却还在警惕四周的猛虎。
  双方都在动,却都动得小心翼翼,谁也不肯先露出獠牙,生怕一脚踩进对方布好的陷阱里。
  而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窒息。
  长安,宫城。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圣人赵佶瘫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
  这短短几日,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仇士良那个蠢货带着大军趾高气昂地去了,赵佶还做着一战定乾坤的美梦;紧接着便是邺城兵败、损兵折将的噩耗;再然后,康王赵构急报叛军切断去邺城的粮道。
  “折损了这么多人……朕如何再凑这等大军?”赵佶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不通,明明孙廷萧一个人都能把安禄山挡住,怎么加上了徐世绩、岳飞,还有带去了大军的仇士良,反而败得如此难看?
  大殿之下,群臣噤若寒蝉。
  唯有御史中丞秦桧,此刻正跳着脚,唾沫横飞地叫嚣:“圣人!此事必有蹊跷!孙廷萧、徐世绩、岳飞,皆是当世名将,联起手来以多击寡反而惨败?定是有人拥兵自重,甚至是私通叛军,意图待价而沽!必须严查啊圣人!”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内回荡,却没几个人敢附和。大家都不傻,这时候去查前线大将,那是逼着人家造反。
  赵佶听得头疼,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够了……都退下吧。朕……朕要静一静。”
  这朝会散得没头没尾,就像这乱世的局势一样,让人看不清方向。
  唯一的亮色,或许就是那封来自太行山以西的奏报——郭子仪终于要出井陉了。但这远水,能解得了邺城的近渴吗?
  赵佶一路沉着脸回到后宫,满脑子都是前线那烂摊子和安禄山那张狞笑着的肥脸。刚跨进皇后殿阁的门槛,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杨皇后玉环一身盛装,云鬓高耸,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自潜邸跟随赵佶,成为皇后二十年,杨娘娘年岁未过四十,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依旧美艳动人,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
  见圣人回来,她连忙莲步轻移,盈盈下拜,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圣人今日辛苦了,臣妾已备好了解乏的汤羹……”
  若是往日,赵佶早就把皇后揽入怀中好生温存一番了。
  可今日,看着眼前这张脸,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安禄山那个三百斤的胖子,穿着大号的肚兜,跪在杨皇后脚边喊“干娘”的恶心模样。
  那时候,这“干儿”多乖巧啊,逗得这满宫上下笑声一片。
  赵佶自己也被那憨傻的样子迷了眼,要兵给兵,要权给权。
  结果呢?
  那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不知感恩的猪狗!
  再想想刚才朝堂上,杨皇后的亲哥哥杨钊,还在跟严嵩那老狗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前线已经火烧眉毛。
  赵佶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可看着杨皇后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这火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朕乏了,不想喝汤。”赵佶摆了摆手,语气虽然尽量温和,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皇后也早些歇息吧,朕今夜不在你这儿。”
  说完,也不等杨皇后回应,便拂袖而去,往他设在御花园池畔的画室。
  杨皇后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圣人对她的疏离,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乱麻。
  安禄山造反,她这个“干娘”本就尴尬,如今哥哥在前朝又不争气,若是失了圣宠,这后宫的日子可怎么过?
  正当她心神不宁时,太子却问安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赵桓恭恭敬敬地行礼,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皇后看着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太子也二十来岁了,平日里虽然孝顺,却总显得有些唯唯诺诺,没几分人君的气度。
  可如今这局势,也只能指望这根独苗了。
  “皇儿来了。”杨皇后强打起精神,在凤椅上坐下,挥退了左右,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前朝……怎么样了?你父皇今日为何不悦啊?”
  赵桓把殿门轻轻掩上,声音也压得更低。
  他将汴州急报、邺城败讯、粮道被断一事一条条说清,又把朝堂上秦桧等人如何借题发挥、把“私通” “各怀鬼胎”四字挂在嘴边的情形略略带过。
  杨皇后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母后,”赵桓顿了顿,终于说到最刺人的那处,“仇士良募兵去前线,是舅父当初力主的。舅父本想着诸军齐至,便可一鼓压死安禄山,谁料……谁料仇士良竟是这般不中用。”
  杨皇后脸色一白。
  她当然明白:哥哥杨钊与安禄山素来不睦,以前安禄山没反时虽然在她这儿恭顺万分,在他哥哥那儿却看不对眼。
  杨钊一直忌惮外臣将领权势过大入朝分权,总是说安禄山要反,结果他倒真反了。
  这一仗若赢,国舅党便可名正言顺压住严嵩;可一旦输了,圣人心里那杆秤便会悄悄偏斜——不是偏向叛贼,而是偏向“谁能担责、谁能救火”。
  这宫里宫外,最怕的就是“失手”二字。
  赵桓又把前些时日那场争论拎了出来:“叛军前段受阻,又有密信称其后方将起变数。严党那边曾言可怀柔,趁机安抚;舅父坚持战到底,儿臣当时也以为舅父说得有理。如今败了,父皇心中……怕是暗暗埋怨。”
  杨皇后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父皇最恨的不是败,是让他丢脸。”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寒意上涌。
  安禄山当初装憨卖乖,把圣人哄得颠三倒四,今日反旗一举,等于把赵佶的脸当众打得啪啪作响。
  如今前线又败,更是雪上加霜。
  赵桓见母后神色不定,索性把话说透:“康王近前线,掌元帅衔,支撑后勤,又与严党相善,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父皇若无新举措,群臣多半会把‘救局’的盼头压到康王身上。”
  杨皇后眼皮一跳。
  赵构那孩子平日里恭顺,口头上从不争,但越是这种“无为而红”的势头,越叫人睡不安稳。
  太子之位固然还在,可一旦“军功” “勤王” “救驾”这些名目堆到康王身上,天下人心难免就要动。
  赵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上:“儿臣与徐世绩相熟,他战前密奏一封。言此战军心不齐,必然不利;又言若要稳局,宜请父皇亲征——父皇到河洛主持,康王的地位便淡了;父皇出征,儿臣留长安监国,名分更定。”
  杨皇后接过信,只看了几行,便觉喉头发紧。
  这话狠,却也确实是“釜底抽薪”。
  皇帝亲征,虽危险,却能一举解决两个结:一是夺回“主导”,二是把太子推到台前“监国”,反倒坐实了储位。
  她抬眼望着赵桓,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你怎可与外将暗中往来?这等事若传出去,便是‘结党’!”
  赵桓忙低头:“儿臣知罪。只是……事到如今,儿臣不敢不想。”这小子面上软弱,倒是也有几分自己的心思。
  杨皇后训斥归训斥,心里却像被那封信拽住了。
  她明白,若要让赵佶听进去,光靠“后宫软语”不够;赵佶这几日连她都疏远,显然心火正盛。
  可也正因心火盛,最容易被“翻盘” “雪耻”二字牵着走——亲征二字,正合他那自负天下一人的心思。
  只是,怎么开这个口?
  杨皇后端起茶盏,盏中水面微微颤着,映出她眼底的惶然。
  她沉吟良久,终于缓缓道:“此事不能从‘太子’开口,也不能从‘国舅’开口。得让你父皇觉得——这是他自己想到的。”
  她抬手按住信纸:“你先回去,装作不知。明日我去见你父皇……但我只说‘河洛危急、圣威须振’,不说‘亲征’二字。让他自己说出来。”
  赵佶在画室里憋了半晌,紫毫笔悬在半空,墨都干了几回,也只在宣纸上落下几点不成章法的墨渍。
  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想画只鹰,落笔却成了没毛的鸡;想画这锦绣江山,脑子里却全是烽火连天的惨状。
  正烦躁间,听得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苏太医不在,太医局那边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赵佶听了,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了几分。
  杨皇后这毛病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非得苏念晚伺候才行。
  如今苏念晚被自己派去了前线,皇后这身子不爽利,说到底也是为了这国事操心。
  “罢了。”赵佶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几点墨汁,“摆驾。”
  又到了皇后那里,殿内烛火调得极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
  杨玉环卸了珠翠,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随意披散着,斜倚在榻上。
  那张在灯影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少了白日的雍容,多了几分病西施的柔弱。
  赵佶走近了,看她眉头微蹙,手按着胸口,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这毕竟是跟他从潜邸一路走来的结发妻,当年宫变夺位那晚,她也是守着自己,不离不弃,如今若是因为前朝事务迁怒与她,在赵佶这多情的性格而言,倒是说不过去。
  “皇后如何了?”赵佶坐在榻边,伸手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太医局那帮庸医,连个方子都不敢开?”
  杨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似有水光潋滟,见是赵佶,挣扎着便要起身:“官家……臣妾无能,惊扰了圣驾……”
  “躺着吧。”赵佶按住她,声音柔和了许多,“苏念晚不在,你也别太耽误了身子。朕让平时给朕诊脉的太医来瞧瞧。”
  杨皇后摇了摇头,反手握住赵佶的手,那温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这病,不是身子上的,是心里的。这些日子,听着前线的战报,臣妾这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这大好河山被那安禄山搅得乌烟瘴气,臣妾……臣妾替圣人委屈啊!”
  说着,两行清泪便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赵佶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赵佶的心坎里。他最受不得的,就是自己的“盛世”被人戳破。
  “朕知道你心疼朕。”赵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如今前线局势糜烂,朕又能如何?那些大将,一个个不是败就是退,朕这心里,苦啊。”
  杨皇后顺势倚进他怀里,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决绝:“官家乃是真龙天子,这天下的主心骨。那些将领再厉害,终究是臣子,离了官家这根主心骨,难免心生怯意,甚至……各怀心思。如今河洛危急,百姓惶恐,都在盼着天威降临呢。”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赵佶:“臣妾虽是妇道人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龙若在渊,群兽自然安分;龙若飞天,那便是雷霆万钧,任是什么鬼祟也要化成灰烬。官家,您才是这天汉的定海神针啊。”
  赵佶身子微微一震。
  “龙若飞天……雷霆万钧……”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想起早先孙廷萧挫了安禄山锋锐时,便有臣下建议他亲征,彼时他让康王坐镇,现在倒是真觉得亲征,是好主意。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17 06:20:58

第四十二章·痴圣人御驾东征,三美人同侍将军(安史之乱篇,久违肉戏开始)
  圣人终于还是留宿了杨皇后的寝宫,关于亲征与否,皇后没有再多说话,但赵佶的心思已经被撩拨了起来。翌日清晨,赵佶神清气爽地唤人来为自己更衣着袍。
  「王振,」赵佶一边由着宫女整理龙袍,一边对着身后躬身伺候的王振说道,「朕昨夜深思熟虑,觉得安禄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如今前线将士虽有小挫,但只要朕这面龙纛一竖,何愁士气不振?朕意已决,要效法太祖,御驾亲征,直抵汴州,亲自督战!」
  王振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尖细却透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崇拜:「哎哟!圣人圣明啊!这可是天大的气魄!那安禄山见了圣人的龙颜,怕是还没开打就得吓得尿裤子!有您亲自坐镇,那各路大军还不得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争着立功?这天汉的中兴,就在圣人这一念之间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赵佶通体舒泰,仿佛那胜利的旌旗已经插遍了河北大地。他大袖一挥:「摆驾紫宸殿,朕要召集群臣,商议亲征大计!」
  紫宸殿内,群臣早已列班候旨。当赵佶端坐龙椅,中气十足地抛出「御驾亲征」这颗重磅炸弹时,大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后便是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杨钊站在文官首位,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这事儿来得突然,妹妹和外甥那边也没个信儿,但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主儿,脑子里稍微一过便回过味儿来:圣人亲征,那太子必然留守监国啊!太子监国,那就是大权在握,名正言顺,这对自己这个国舅爷可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儿,杨钊当即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此举乃是大汉之福,万民之幸!如今前线战事胶着,正需陛下天威震慑宵小。臣附议!愿陛下早日启程,扫清寰宇!」
  另一边,左相严嵩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微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实则心里也在飞快盘算。圣人要去汴州,那是康王的地盘,康王又是自己这一派扶持的,这到底是福是祸?不过眼下这局势,反对显然是不明智的,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浑水能摸出什么鱼来。
  严嵩颤巍巍地迈出半步,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有此雄心,老臣感佩。只是兹事体大,御驾亲征非同儿戏。这百官是否全数随行伴驾?若都去了,长安空虚如何是好?若留下一部分,又该如何分派?这六部九卿的担子,还得有个章程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圣明」欢呼中的赵佶顿时愣住了。
  「这……」赵佶皱了皱眉,目光在杨钊和严嵩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把皮球踢了回去,「严相所言极是。朕今日召集诸卿,便是要议个万全之策。大家都说说看,这留守与随行,该如何安排?」
  一时间,朝堂之上再次热闹起来,各方势力都开始在这场名为「亲征」的棋局中,争抢着对自己最有利的落子位置。
  经过一番看似激烈实则早已暗中交换过利益的唇枪舌剑,这盘关于「亲征」
  的大棋终于落了子。
  杨钊作为国舅,又是力主开战的鹰派,自然是要伴驾随行,美其名曰为圣人出谋划策,实则是要跟在皇帝身边,免得被严党趁虚而入,也顺便去前线看看有没有什么军功可捞。而严嵩这位三朝元老,以「老成持重」为由,被留在了长安,配合太子赵桓监国。这安排看似是给了严党大权,但杨钊也没吃亏,把自己这一党的二号人物、素有「智囊」之称的贾充留了下来,名为辅佐太子,实为盯着严嵩的一举一动。
  严嵩那边也不含糊,把他手下最能言善辩、同时也最会揣摩圣意的秦桧塞进了伴驾的队伍里。秦桧这人,既能在圣人面前替严党吹风,又能盯着杨钊不让他在御前一家独大。
  至于其余百官,就像切西瓜一样被分成了两半。六部九卿,凡是重要的位置,都留了一半人在京师维持运转,带走一半人去汴州搭建行在。这般安排,可谓是雨露均沾,既保证了圣人身边有人伺候、有事能办,也让太子监国不至于成了空架子。
  尘埃落定之时,一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太子赵桓,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御阶之下,也不顾地上的凉意,重重地跪了下去,那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赵桓抬起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激动的潮红,声音也罕见地洪亮起来,「儿臣定当谨守京师,抚慰百姓,筹措粮草,做父皇最坚实的后盾!父皇在前线每进一步,儿臣在后方必送上一石粮草!大汉的江山,定会在父皇的亲征之下,重现朗朗乾坤!儿臣,绝不辱使命!」
  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表演的痕迹,但也确实说得提气。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太出头的儿子,此刻竟也顺眼了几分。他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不愧是朕的太子!有皇儿坐镇后方,朕此去汴州,便无后顾之忧了!」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了一片「万岁」的欢呼声。杨钊笑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压倒严党那一天;严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挑刺的言官们,此刻也都在歌颂着这一派君臣相得、父慈子孝的「人生大和谐」。
  就在长安城内上演着君臣相得的温情戏码时,千里之外的河北大地,战局的重心已悄然北移。那张铺在安禄山案头的地图上,原本被红笔重重圈注的邺城、邯郸一线,如今那抹刺眼的猩红正顺着太行山脉向北蔓延,直至常山、平原一带。
  郭子仪出井陉关后便是一记黑虎掏心。常山告急的狼烟直冲云霄,周边的叛军留守部队不敢怠慢,纷纷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向西支援。这一动,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河北中部防御,顿时露出了破绽。
  而彭越这只狡猾的狐狸,带着那一万精锐,便在这些破绽中穿针引线。他避实击虚,行踪飘忽,今日还在赵州地界露个头,明日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邢州东北的荒原上。叛军那些原本运往各处据点的零散辎重,成了他嘴边的肥肉,一口一个准。
  不过,对于盘踞在邺城的叛军主力而言,这不过是些许皮肉之痒。安禄山心里有底——过去一个月从幽州运来的、以及在河北各地抢掠积攒的海量粮草,大半都囤积在邢州这座重镇。那里有他的长子安庆绪亲自坐镇,麾下更有数万精兵严防死守。只要邢州至邯郸故城,再到邺城这条主动脉不被切断,前线这十几万大军的吃喝便无虞。
  「彭越那厮,不过是只跳蚤。」安禄山一边用小刀切割摆在面前的油腻羊腿,一边含混不清地对着下首众将冷笑,「让他蹦跶去!只要邢州这颗钉子拔不掉,他就算把天翻过来,也饿不着咱们!」
  游走突袭,见缝插针,上不得台面。安禄山摆摆手,看不上彭越之辈。
  漳河南岸,徐世绩的三万大军如同钉子般扎在泥土里。这位不惑之年的宿将,深知「不动如山」的精髓。他把营盘扎得极深,鹿角拒马层层叠叠,硬是将这三十里的河防经营成了一道铁壁。面对对岸偶尔挑衅的叛军游骑,他只令弓弩手射住阵脚,严令诸将不得出战。他在等,等那个真正决战的时机,也在防,防安禄山这头猛虎突然暴起伤人。
  而在更南边的广阔平原上,安禄山看不上的手段,自己人反而用的得力。崔乾佑率领的叛军骑兵化整为零,如同一群嗅觉灵敏的鬣狗,避开了杨再兴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专挑官军的运粮小队和落单驿卒下手。这种不讲武德的袭扰战术,让杨再兴空有一身武艺却有力无处使,只能疲于奔命地在漫长的补给线上来回救火。
  此时的黄河以北,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安禄山端坐在邺城衙署内,斥候送来的情报杂乱而琐碎:孙廷萧那两万多杂牌军,似乎已经摸到了广宗一带。那里曾是黄天教的总坛,虽已破败,但或许还藏着些许钱粮,看来孙廷萧是饿急了眼,想去那儿找食吃。
  至于岳飞那支令人生畏的铁军,行踪更是飘忽。有消息称他们正沿着太行山边缘一路北上,意图很是明显——去和刚出井陉的郭子仪会师。
  安禄山盘踞邺城,心中那本账算得门清。放眼整个大汉,能对他构成威胁的棋子已所剩无几。
  西北老将赵充国,虽手握精锐,但凉州至河套一线,匈奴和突厥虎视眈眈。
  他能把郭子仪这支偏师放出来搅局已是极限,想要倾巢而出支援东边是做不到的。至于东南的年轻人陈庆之,虽然名头响亮,但根本没来北方的修罗场打过仗。
  江南水乡的兵到了北地,水土不服不说,兵力也捉襟见肘,来了也就是个添头,翻不起大浪。
  反观自己这边,幽州老巢那是经营了十数年的铁桶江山。大军南下前,他早已下令收缩辽东兵马,那是真正的百战精锐。如今一个月过去,留守幽州的心腹想必也已完成了新一轮的招募与整训。这源源不断的兵源,才是他敢于在中原逐鹿的底气所在。
  然而,这份自信在千里之外的汴州,却成了康王赵构心头的一块大石。
  汴州衙署,烛火摇曳。年轻的康王赵构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下首处,刚从邺城狼狈逃回的仇士良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前线的「凶险」与孙廷萧等人的「跋扈」。
  但赵构此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互相攻讦的烂事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来自幽州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上的内容很诱人——吴三桂愿举义归朝。可这诱人的背后,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仇中官,」赵构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仇士良的哭诉,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焦虑与不确定,「你从前线回来,依你看……这幽州吴三桂之事,几分可信?」
  仇士良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谄媚道:「殿下,依老奴看,这事儿……未必是空穴来风。那安禄山虽猖狂,但他毕竟是反贼,不得人心。如今圣人天威浩荡,各路勤王大军云集,保不齐就有人想要弃暗投明,给自己留条后路呢?若是这吴三桂真能反戈一击,那可是殿下您的洪福齐天啊!」
  赵构听了这话,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深了。他虽年轻,却也不傻。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如今局势糜烂,除了指望这看似渺茫的「洪福齐天」,他手里还能打出什么牌来呢?
  「但愿……如此吧。」赵构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说不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广宗,这座曾经的黄天教圣地,如今在四月下旬的暖风中显得格外荒凉。
  两个月前,这里人声鼎沸,信徒如云,一场争夺教主大位的血腥内斗曾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而今,百姓早已逃散一空,连叛军都嫌弃这里的破败与贫瘠,懒得派兵驻守,任由它在荒草中沉睡。
  孙廷萧率领的两万八千大军,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片废墟。
  张宁薇对这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地窖都了如指掌。在她的指引下,士兵们从那些早已坍塌的殿宇深处、从那些被伪装成枯井的地窖里,挖出了一批批被尘封的钱粮。这些对于曾经坐拥邺城府库的孙廷萧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对于此刻这支轻装简行、断了补给的孤军而言,却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有了这些,咱们又能多撑几日。吃之前务必淘洗干净,蒸熟煮透。」孙廷萧看着那一袋袋被搬出来的陈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急着下令进军,反而在这片废墟上扎下了营盘,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这三日,广宗总坛内并不平静。
  原本分属不同山头的部队被重新打散、糅合。孙廷萧站在总坛那座残破的高台上,亲自将代表着骁骑军荣耀的旗帜,授予了那些裹着黄头巾的教众,以及那些穿着简陋甲衣的郡县兵。
  「从今天起,不管是黄巾军,还是郡县兵!」孙廷萧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凡听我号令者,视同一体,都是骁骑健儿!」
  台下,数万将士仰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眼中原本的隔阂与迷茫,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悄然取代。
  紧接着,是一场更为细致的「换血」。
  鹿清彤虽不在,但书吏体系如同这支军队的骨架,早已深入骨髓。孙廷萧从军中通文墨者中、从新附的读书人里,又破格提拔了一批才智出众者充实书吏队伍。
  「虽然人手不够,做不到五十人一个,那就一百人一个!」孙廷萧对着那些新上任的书吏训话,语气严厉,「你们不仅仅是教识字说道理,你们临战要冲锋在前,队伍被冲散时要团聚士卒,在乡里要监督同袍善待百姓!你们是骁骑军的脑子,人心!」
  在广宗的这几日,这支原本有些杂乱的拼凑军团,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发生着质的蜕变。
  军队的人心在危难之际不散,孙廷萧的美人们,心也更聚拢了几分。
  广宗总坛后院的一间偏房,屋顶虽漏了几处,却总归还有四壁遮风,比起行军帐篷已不知强到哪里去。一盏油灯在桌上摇着豆大的火苗,把墙上斑驳的影子拖得老长。
  鹿清彤与苏念晚不在此处,跟随孙廷萧的三位女子便挤在这间屋里。赫连明婕最先适应,就在炕上盘腿一坐,仿佛坐在草原毡房里,把自己当成了此处的主人;玉澍郡主虽仍端着几分气度,却也不挑剔,把宝剑摘下,自取水梳洗了回来;张宁薇也换下白日的甲胄,里头只穿了贴身的衣衫,在角落土灶点火烧柴。
  这几日休整,军中油盐尚紧。赫连明婕那口最拿手的涮羊肉铜锅,此刻连影子都见不着。光饼也吃得见了底,姑娘们便把张宁薇带人翻出来的陈年小米淘洗干净,熬成一锅粘稠的饭,又去院里拔了些野菜,配上腌菜碎末,勉强算一顿热乎。
  锅盖一掀,热气扑上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一起靠了靠。乱世里,能吃上一口热的,便是福气。
  虚掩的门打开,风先灌了进来,随后才是孙廷萧的身影。他也解了甲胄,只穿件袍子,披着披风,扫了一眼这简陋的小桌,又看了看三张挤在一处的脸。
  「委屈你们了。」孙廷萧在门边把披风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这几日军需不继,连你们也跟着吃苦。」
  赫连明婕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委屈!比起在草原上挨冻,这可舒服多啦。再说,萧哥哥在外头忙,我们吃点小米算什么!」
  玉澍没有说话,只是张望了一下热气逐渐散去的大锅,仿佛在期待什么。张宁薇则端起一碗小米饭,轻轻吹了吹,微笑着看了玉澍一眼:「这饭在黄天教互相接济的时候,算是好的了。只怕郡主自幼锦衣玉食,不好下咽。」
  玉澍抬眼,目光不躲不闪:「前面不是也啃了多日面饼腌菜。如今能吃热的,便是不错。再者——」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若连这点都咽不下去,谈什么随军,谈什么守天下。」
  张宁薇听了,自然点头赞同,顺势把碗饭递给玉澍,玉澍自然地接过。
  孙廷萧走到桌旁坐下,抬手敲了敲桌面,意思给我也来一碗:「你们放心。
  休整不为贪安,是为了动起来。咱们很快就要出手,军需就会跟上。到时候不必再啃这陈米野菜。」
  他话说得轻,却有一股笃定的力量。三女听着,虽各怀心思,却都不由得安下心来。
  赫连明婕忙不迭拿了空碗,像个小管家婆似的跑到锅边给他盛饭。她盛得满满一碗,又把腌菜堆在边上,端过来时还小声唤:「萧哥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廷萧接过碗,没讲什么排场,低头吃了两口,粘稠的米香混着咸菜中蒜韭的辛辣,竟也吃出了几分踏实。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把这一屋子的火气都记在心里。
  外头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敲碎了夜的寂静,却又把那份更深的静谧压进了这间偏房。军营里的大队人马想来都已安歇,除了风吹过荒草的窸窸窣窣,便再无声息。
  孙廷萧吃完了那碗热乎的小米饭,灌了几口凉水,搁下碗筷,得意地伸伸腰捶捶腿,坐着养神,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屋里的三个女子,哪一个不是女中豪杰,此刻却都有些心照不宣,在爱郎面前,没什么可端着的了。她们都是孙廷萧的枕边人,和他颠龙倒凤,被他占了第一次的。特别是玉澍和张宁薇,那晚在破屋里,借着媚毒的药劲儿,那种荒唐却又刻骨铭心的二女共侍,至今想来仍让人脸红心跳。
  今夜没有那要命的媚毒,没有生死一线的紧迫,四个人挤在这摇曳的灯火下,那股子暧昧的味道虽在空气中浮动,却像隔着一层薄纱,谁也没轻易去捅破。
  毕竟,四人同榻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就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轻易消受,那是荒淫无道的坏事哩。
  赫连明婕年纪最小,心思也最单纯,见气氛有些凝滞,便赖在孙廷萧身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想些什么。玉澍看似在闭目养神,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分明在偷偷眯着眼瞄师父的动向。
  三女之中,唯有张宁薇与孙廷萧有过不止一次的肌肤之亲,另两位倒也就欢爱过一次——明婕的汤泉大战,玉澍的蛊毒治疗,而宁薇在和玉澍的合作基础上,还有过前些日子的营地秘密。她最懂这个男人的身体,也最能察觉他此刻那平静外表下涌动的暗流。
  张宁薇坐在灯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瓷碗边缘。她看着孙廷萧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这几日休整,孙廷萧看似镇定,实则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这支孤军的生死,几万人的性命,都系在他一人身上。这样的男人,此刻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碗热饭,更是一种能让他彻底放松、甚至宣泄的慰藉。
  她想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僵局,来安抚这个男人。
  张宁薇的目光在赫连明婕和玉澍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孙廷萧身上。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却又带着几分羞涩。那种在众人面前主动求欢的话,即便她曾是叱咤风云的黄天圣女,此刻也有些难以启齿。
  她只能借着收拾碗筷的动作,站起身来,经过孙廷萧身边时,身子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肩膀。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去,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干柴之上。
  「将军……」张宁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几日劳累,要不……让妾身为您按一按?」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赫连明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玉澍也缓缓睁开了眼。那层薄纱,终究是被这一声轻唤,掀开了一角。
  赫连明婕那是草原上长大的性子,最是直爽泼辣,听张宁薇开了个头,眼珠子一转,立马就顺杆爬了上来。她把手里的佩刀往旁边一扔,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般白嫩的小臂,笑嘻嘻地说道:「薇姐按头那是细致活,我干不来。但我手劲儿大,给萧哥哥捶腿正合适!至于郡主娘娘嘛……」
  她促狭地看了玉澍一眼,故意拖长了音调:「郡主娘娘身娇肉贵,那双手最是金贵,不如就给萧哥哥按按肩膀吧?这也算是咱们姐妹分工合作,把这大将军伺候好了,咱们才有肉吃不是?」
  玉澍被她这一声「郡主娘娘」叫得有些脸热,她看了一眼赫连,把手先在她的脸蛋上一揉:「什么郡主娘娘,玉澍就是玉澍,咱们姐妹,不许再讲什么身份。」赫连明婕往她怀里一扑,乐开了怀。
  那一瞬间,屋子里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与隔阂,就像是被这一笑给融化了。在这乱世的废墟之上,在这间简陋的偏房里,三个出身、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子,因为同一个男人,结成了一种奇妙而坚韧的同盟。
  孙廷萧见状,也不跟她们客气。他大喇喇地往那张旧椅子上一靠,双腿一伸,那副理所当然享受齐人之福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使唤压寨夫人般的混账劲儿。
  「既然夫人们有此雅兴,那为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闭上眼,舒服地哼哼了一声。
  张宁薇走到他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赫连明婕则蹲在他身前,两只小拳头在他那双跑了一天路的大腿上轻重缓急地捶打着,时不时还故意使坏捏上一把;玉澍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双手按上了他宽厚的肩膀,未曾给别人操劳过的手,此刻却透着几分生疏的温柔。
  被这般温柔乡包围着,孙廷萧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哎,这要是咱们女大夫和状元娘子也在,那就齐活了。着实可惜啊……」
  正给他按着头的张宁薇手上一顿,稍微用了点力,嗔怪道:「你这没良心的,我们三个在这儿伺候你还不够?这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毛病倒是越来越重了。你还要五个一起啊?!」
  孙廷萧被按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反而睁开一只眼,目光在三女身上流连了一圈,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没羞没臊的邪气:「五个一起怎么了?五个一起,那是五福临门!再说了,就凭你家男人这身板,别说五个,就是十个……」
  「十个怎样?」赫连明婕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萧哥哥,牛皮吹大了也不怕闪了舌头?」
  「十个……」孙廷萧嘿嘿一笑,伸手在赫连那挺翘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
  十个我也照样让你们一个个都求饶喊哥哥!」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娇嗔与笑骂声,那股子旖旎暧昧的气息,终于在这荤素不忌的调笑中,彻底弥漫开来。
  「师父到哪儿都要招惹姑娘家,咱们也是没法子的。你要十个,也不是不行。」玉澍一边给孙廷萧揉着肩膀,一边微微扬起下巴,那股子皇室贵胄特有的矜持与傲娇劲儿又上来了,「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不管你往后还要招惹多少个,都得先过我们姐妹这一关。得我们五个一致点头接纳了才算数,否则你可不许什么不三不四的小猫小狗,或者那些个心怀叵测的蛇蝎狐妖都往家里领!」
  她这话里话外,多少还是带着点对当初孙廷萧那「来者不拒」作风的小怨念,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宣示主权的霸道。在这乱世里,她既然认定了这个男人,还要跟这一屋子女人分享,那就得把规矩立起来。
  蹲在地上捶腿的赫连明婕一听这话,立马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就是就是!郡主姐姐说得对!咱们姐妹几个那都是真心实意跟着萧哥哥的,可不能让那些坏女人混进来搅局!尤其是那些个图谋不轨的,哼,本公主的弯刀可不认人!」
  张宁薇在后面听着,嘴角含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她加入这个特殊的「大家庭」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来月,对于这几位姐妹与孙廷萧之间的过往,大多只是听了个大概,并不真切。此刻听她们提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说起来……」张宁薇轻声开口,「我还真不知道将军当初是怎么把你们这几位天仙般的人物一个个骗到手的。尤其是清彤妹妹,那可是女状元,怎么就甘心跟着他在军营里吃土?」
  赫连明婕是个藏不住话的,一听这话匣子打开了,立马来了兴致。她一边捶着腿,一边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嗨!薇姐你是不知道,萧哥哥那手段可多了!想当初,他为了收服我们赫连部,那是直接单枪匹马闯进大帐,把我连人带心一块儿给抢了!至于清彤姐姐嘛,那更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就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萧哥哥从响马刀下把她救了下来,这一救可好,把人家魂儿都救走了!还有郡主姐姐,那可是萧哥哥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这一来二去,师徒变……嘿嘿!」
  「至于苏姐姐,那是更早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萧哥哥还是个小军官,差点把命丢了,多亏苏姐姐妙手回春把他救回来。这一救一报恩的,这情分不就结下了?」
  张宁薇听得出神,这些故事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是话本里的传奇,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看着孙廷萧的背影,眼中的柔情更甚了几分:「这许多的好故事,以后若是有空,还要听你们详细讲讲才是。」
  「是啊。」孙廷萧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等这天下太平了,干戈止息了,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天天给你们讲故事,讲个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那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团火,目光灼灼地扫过身边的三个女人:「不过今晚嘛……故事可以以后讲,有些事,却是现在就得做的。」
  说着,他那只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大手,忽然极不安分地顺着赫连明婕那雪白的手臂滑了下去,一把抓住了她那正捶着腿的小手,往自己两腿之间那个早已蠢蠢欲动的部位按了过去。
  「既然捶腿捶累了,不如换个地方,给好哥哥我‘捶捶’这里?」
  赫连明婕那是真的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自己被孙廷萧按在那处鼓囊囊硬邦邦的部位上的手,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啊?这里?这里也能捶?这……这不得捶坏了吗?」
  她这副天真烂漫又带着点傻气的模样,逗得身后的张宁薇差点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宁薇一边忍着笑,一边轻轻拍了拍孙廷萧的头顶:「你这坏人,就知道欺负明婕年纪小不懂事。」
  倒是玉澍,这位平日里看着最是清冷矜持的郡主,此刻却像是打开了某种奇怪的开关。她看着赫连明婕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竟然一本正经地弯下腰,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径直朝着孙廷萧的腰间探去。
  「傻丫头,这里可不是用来捶的。」玉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就像是在教导赫连明婕如何正确使用兵器一样。她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孙廷萧的腰带,帮他敞开怀,褪去裤子,那束缚着野兽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解开。
  孙廷萧只觉得腰间一松,紧接着便是那条早已怒发冲冠的肉龙,迫不及待地从裤头里弹跳而出,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雄性气息,直挺挺地戳在了空气中。那紫红色的龟头圆润硕大,上面布满了青筋,还在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向这满屋子的春色示威。
  玉澍并没有被这狰狞的巨物吓退,反而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在那滚烫的柱身上滑过,引起孙廷萧一阵难耐的低喘。
  「这里……」玉澍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盈盈的水光,脸颊上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她抓过赫连明婕那只还愣在半空的小手,引导着她握住了那根火热的硬物。
  饶是上次和宁薇「合作」,虽然就那么一次,玉澍的经验却要多过赫连明婕许多——毕竟孙大将军在骊山的汤池里占有赫连小妹时,赫连反正也啥都不懂,就任由孙廷萧做就是了,哪有玉澍和张宁薇那次事态紧急,为了帮孙廷萧解毒,啥手段都得玩一遍,想得到的姿势都用给了他。
  「得这样……」玉澍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伸出手,与赫连明婕一上一下地握住了那根巨物,「握着,轻轻地……侍候。」
  赫连明婕只觉得手心里的东西烫得吓人,又硬得像铁,还在一跳一跳的,那触感既陌生又刺激。在玉澍的带动下,她试探性地收拢五指,那种被充满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
  「哦……这样啊……」赫连明婕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随即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坏笑,「懂了!这不就是跟养马一样嘛!得顺着它的毛捋!」
  说着,她也不用玉澍再教了,那只小手开始笨拙却卖力地上下套弄起来。两个绝色美人,一个清冷高贵,一个娇俏火辣,此刻却并排跪在孙廷萧身前,像是对待神祗般,全心全意地伺候着那根属于她们共同男人的东西。
  孙廷萧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了一声舒爽到极点的叹息。他伸手按住两女的后脑勺,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在指间穿梭,目光却投向了还在身后给他按头的张宁薇,眼中满是邀请与挑逗:「薇儿,既然她们都动手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张宁薇的脸颊早已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水雾般的迷离。听到孙廷萧那带着几分沙哑与调笑的邀请,她只觉得心尖儿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并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从背后环抱住了孙廷萧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那坚硬的背脊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仿佛那是这乱世中唯一的鼓点。那双素手透过那件单薄的中衣,轻轻地在他那块块分明的胸肌上游走抚摸,感受着那蓬勃的肌肉线条和滚烫的体温。
  可是……该怎么下手呢?
  身前,赫连明婕和玉澍正跪在地上,两双柔荑一上一下地伺候着那根狰狞的肉龙,那「咕啾咕啾」的水声和两人偶尔发出的低喘,已经让这狭小的偏房内充满了淫靡的气息。
  张宁薇虽然与孙廷萧欢好的次数稍多,广宗破屋还有双人服侍的经验,但这般在清醒状态下,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转,还要分工明确地伺候他,这阵仗对她来说,终究还是有些超出了认知的边界。
  「将军……」她在孙廷萧耳边轻声呢喃,那声音软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不管什么圣女的矜持了,「她们……她们占着前面呢,妾身……妾身不知该往何处下手啊。」
  她这话里虽带着几分羞涩的无措,却也隐隐透着一股子想要参与其中、不愿被冷落的小女儿姿态。
  孙廷萧感受着背后那两团柔软的奶子紧紧挤压着自己的后背,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触感简直要命。他反手向后一捞,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张宁薇那纤细的腰肢,然后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背后半拖半抱到了身侧。
  「怎么没处下手?」孙廷萧侧过头,那双带着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宁薇那微敞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她们伺候下面,那是为了让这大家伙更精神。而你……」
  他那只大手顺着张宁薇的腰线一路向上,毫不客气地钻进了她的衣襟,一把罩住了那一团滑腻温软的酥乳,五指用力收拢,肆意揉捏变幻着形状。
  「你就负责伺候上面。」孙廷萧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用你的嘴,用你的舌头。」
  说着,他猛地凑过去,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张宁薇那张微张的樱唇,那带着强烈侵略性的舌头长驱直入,在她口中疯狂搅动,掠夺着每一分津液与呼吸。与此同时,他那只作恶的大手更是变本加厉,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那颗早已挺立的乳珠,狠狠地一捻。
  「唔……」张宁薇发出一声娇媚的呜咽,身子瞬间软了,只能本能地攀住孙廷萧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这霸道的索取。
  一时间,偏房内春光大作。三个绝色女子,一个在上面与男人唇舌纠缠,两个在下面手口并用侍弄那根昂扬的巨物。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20 11:14:57

第四十三章·春床布阵三女同夫,悍将巧射雨露均沾(安史之乱篇,多p肉戏)
  那种曾在广宗破屋中生死与共时建立起的默契,悄无声息地在张宁薇与玉澍之间流淌开来。
  玉澍看着张宁薇被孙廷萧压在怀里肆意亲吻揉捏,那张平日里端庄圣洁的脸上此刻满是动情的潮红,眼角眉梢都挂着令人心醉的媚意。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晚,自己在剧痛中颤抖时,正是这个女人用柔软的唇舌和温暖的怀抱,一点点抚平了那种被撕裂的恐惧。
  一种奇异的冲动涌上心头。玉澍忽然松开了握着那根肉棒的手,大度地将这根滚烫的「权杖」完全让给了正玩得兴起的赫连明婕。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只优雅的猎豹,从侧后方悄然环抱住了正在与孙廷萧激吻的张宁薇。
  「薇姐姐……」
  玉澍的声音低哑而充满了磁性,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张宁薇圆润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那双手更是大胆地顺着张宁薇的腰线滑入衣襟,与孙廷萧那只作恶的大手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另一团饱满挺翘的雪乳。
  「唔!」
  正在承受孙廷萧唇舌掠夺的张宁薇,猛地感觉到胸前另一边也被人占领,而且那手法细腻温柔,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指尖轻轻在那充血挺立的乳珠上打着圈儿,激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她身子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更加甜腻的娇吟。
  孙廷萧感觉到了怀中女人的变化,也察觉到了玉澍的加入。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更加狂热的兴奋。他稍稍放开了张宁薇那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着眼前这幅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两个绝色美人紧紧相拥,玉澍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满是痴迷,正埋首在张宁薇的颈窝处细细啃噬,而张宁薇则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在两人的爱抚下尽情绽放。
  「好……真是好极了……」孙廷萧低喘着,大手更加用力地揉捏着手中的那团软肉,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玉澍,别光顾着摸,把你薇姐姐的衣服扒了,让我也好好看看这对宝贝。」
  得到了孙廷萧的指令,玉澍更是没了顾忌。她手指灵活地挑开张宁薇那本就松垮的衣带,随着布料滑落的沙沙声,那具丰腴白皙、散发著成熟韵味的胴体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对硕大的乳房失去了束缚,颤巍巍地弹跳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顶端那两颗嫣红的樱桃正傲然挺立,仿佛在邀请着采摘。
  「真美……」玉澍忍不住赞叹一声,也不顾孙廷萧还在看着,竟是直接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颗乳珠,灵巧的舌尖在那敏感的乳晕上飞快地舔舐起来。
  「啊……玉澍……你……嗯……」张宁薇被这前后夹击弄得神魂颠倒,一边是孙廷萧粗暴的揉捏,一边是玉澍温柔的吸吮,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无助地仰着头,任由这波快感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而在下方,赫连明婕一个人独占了那根巨物,更是卖力得不行。她看着上面那三人玩得火热,心里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也上来了。她张开那张樱桃小口,试探性地含住了那硕大的龟头,舌头笨拙却努力地在马眼处打转,想要给这个正享受着齐人之福的男人带去更多的刺激。
  「嘶——」孙廷萧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爽快让他差点没忍住。他伸手按住赫连明婕的小脑袋,确保这丫头把自己吞得更深。
  偏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充斥着浓烈的欢好气息和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孙廷萧一手按着赫连明婕的小脑袋,感受着那张温热湿润的小嘴紧紧包裹着自己的前端,舌头笨拙却卖力地舔舐着敏感的冠状沟,那种被紧致吸吮的快感让他头皮发麻。另一只手则继续在那团雪白的乳肉上肆虐,看着张宁薇在自己和玉澍的夹击下意乱情迷。
  「薇儿,看来你很是受用啊。」孙廷萧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松开手中的软肉,大手顺着张宁薇平坦的小腹向下滑去,毫无阻碍地探入了那早已湿透的腿心。
  「啊!」张宁薇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那里早已泥泞不堪,滑腻的爱液顺着大腿内侧蜿蜒流下。孙廷萧的中指毫不客气地探入那紧致的花穴,在那层层叠叠的媚肉间快速抽插搅动,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声响。
  「这么多水……看来是想我想得紧了。」孙廷萧调笑着,手指恶意地在那敏感的花核上重重一按。
  「嗯啊……将军……别……太快了……」张宁薇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身后的玉澍身上。
  玉澍感受着怀中人儿剧烈的颤抖,心中那股奇异的快感愈发强烈。她松开那颗被吸得红肿发亮的乳珠,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满是迷离的水光。她看着张宁薇那张因快感而扭曲的绝美脸庞,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吻住了那张正在娇吟的红唇。
  两女唇舌交缠,津液互渡,那种细腻温软的触感让两人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玉澍的手也不安分地向下滑去,与孙廷萧的大手在那片湿滑的桃源处相遇,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共同在那个狭小的甬道内探索、扩张。
  「唔……不行了……要坏了……」张宁薇被这双重刺激逼得几欲崩溃,前后都有人在掠夺她的感官,上下都有人在侵犯她的领地。她只能无助地仰着头,任由那一波波汹涌的快感将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而在下方,赫连明婕终于不满足于仅仅侍弄那个龟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张大嘴巴,试图将那根硕大的肉棒吞得更深。虽然那巨物实在是太过雄伟,噎得她眼泪汪汪,喉咙发紧,但她依然倔强地想要讨好这个男人。
  「真是个乖丫头。」孙廷萧低头看着赫连明婕那副努力吞吐的模样,心中那股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腰部配合著她的动作微微挺动,让那根肉棒在她口中进出得更加顺畅。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别浪费了这良辰美景。」孙廷萧猛地抽出手指,也示意赫连明婕停下。他站起身,一把将瘫软的张宁薇抱起,让她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扶住那根早已怒发冲冠的肉棒,对准那湿漉漉的穴口,狠狠地往上一顶!
  「啊——!」张宁薇发出一声尖锐的浪叫,整个人被贯穿的充实感瞬间填满了空虚。她紧紧搂住孙廷萧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间,随着他那狂野的动作上下起伏,两团硕大的乳房在空气中剧烈晃动,乳浪翻飞。
  玉澍并没有闲着,她绕到孙廷萧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喘息,不时伸出舌尖舔舐他的耳垂。而赫连明婕则跪在一旁,用很有探索欲的姿态,伸出小手在那两颗沉甸甸的囊袋上轻轻揉捏,偶尔还会凑上去亲吻一下孙廷萧分开紧绷的大腿内侧。
  屋内的烛火在剧烈的喘息与肉体撞击声中摇摇欲坠,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四具纠缠在一起的剪影,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张宁薇坐在孙廷萧怀里,被那根滚烫如铁的巨物一次次顶到灵魂深处。她那丰腴的身子随着男人大开大合的动作剧烈颠簸,每一次落下都让那根肉棒进得更深,撞得那娇嫩的花心酸麻不已。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汗湿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坚忍的眼睛此刻早已失神,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快感。
  「将军……啊……好深……顶到了……那里……嗯啊……」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双手死死抓着孙廷萧宽厚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那紧致的甬道内壁疯狂地蠕动收缩,像无数张贪吃的小嘴,拼命吮吸着那根侵入体内的凶器,想要将那一滴都不剩地榨干。
  孙廷萧也是爽到了极点。张宁薇这副身子本就是极品,再加上今晚这种特殊的氛围,那紧致湿热的包裹感简直要命。他双手掐住她那肉感十足的臀瓣,五指深陷进那雪白的软肉里,每一次向上顶弄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在自己怀里。
  「薇儿,你这里……真是张吃人的嘴……」孙廷萧低吼着,额角青筋暴起,那是快感积蓄到顶点的征兆。他猛地加快了速度,腰部如同打桩机般疯狂耸动,每一次都直抵最深处,撞得两人结合处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响,伴随着那「
  咕啾咕啾」的水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成一曲淫靡的乐章。
  就在张宁薇快要到达顶峰的时候,孙廷萧忽然停下了动作。
  「唔……将军……别停……给我呀……」张宁薇难耐地扭动着腰肢,那空虚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孙廷萧坏笑一声,猛地将她从身上抱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床榻上。还没等张宁薇反应过来,他一把拉过旁边早已看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的玉澍。
  「轮到你了,我的郡主殿下。」
  玉澍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孙廷萧按着趴在了床沿上,那挺翘圆润的臀部高高撅起,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孙廷萧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扶住那根还沾满了张宁薇爱液的肉棒,对准玉澍那粉嫩紧致的穴口,腰身一挺,狠狠贯穿了进去!
  「啊——!」玉澍惊呼,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简易垫子。那种被瞬间填满的撕裂感与充实感让她浑身一僵,随即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酥麻快感。她虽然已经破身,但毕竟经验尚浅,那甬道紧致得简直让人发疯。
  「好紧……玉澍……你这里真是……要把我夹断了……」孙廷萧倒吸一口凉气,那层层叠叠的肉褶紧紧包裹着他的阳物,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却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爽快。他扣住玉澍纤细的腰肢,开始了大开大合的抽插,每一次都狠狠撞击在那两瓣雪白的臀肉上,激起层层肉浪。
  「啊……师父……慢点……太深了……受不了了……」玉澍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郡主的威仪,只能随着男人的动作前后摇摆,口中吐出破碎不堪的求饶声。
  而在一旁稍微缓过劲来的张宁薇,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心中的羞耻感早已被某种更深沉的欲望所取代。她撑起身子,凑到玉澍面前,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伸手抚摸着她那因快感而紧绷的背脊,低声安抚着。
  赫连明婕则不知何时爬到了床上,她看着玉澍被那般狂野地占有,心里既羡慕又有些害怕。但那种想要融入其中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凑到孙廷萧身侧,伸出小手在他那满是汗水的背上游走,然后大胆地探出身子,含住了孙廷萧那颗随着动作晃动的乳粒,轻轻啃噬起来。
  孙廷萧正被玉澍那紧致的甬道夹得爽快,胸前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湿热感。
  赫连明婕那丫头正像只贪吃的小猫,丁香小舌在那颗敏感的乳粒上打着转,偶尔还用牙齿轻轻研磨两下。这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就是野,上次在骊山温泉里初经人事时还疼得直掉眼泪,这会儿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手,那股子生涩中带着讨好的劲儿,直把孙廷萧撩拨得心头火起。
  他腾出一只手,重重地在旁边张宁薇那丰腴紧致的臀瓣上拍了一记,「啪」
  的一声脆响在屋内回荡。
  「薇儿,别光看着。玉澍交给我,你去帮你赫连妹妹」预热预热「。」
  张宁薇正趴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发怔,被那巴掌拍得浑身一颤,随即便是满脸的红晕。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哪里不懂孙廷萧的意思?再看赫连明婕那副既想尝试又有些怯生生的模样,心里那股子作姐姐的怜爱,或者是某种更隐秘的兴奋便涌了上来。
  「遵命,我的大将军。」张宁薇媚眼如丝地瞥了孙廷萧一眼,随即转过身,软软地叫了一声,「赫连妹妹……」
  赫连明婕正埋头苦干呢,听到这一声酥到骨子里的呼唤,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张宁薇那具温软的身子给缠上了。
  「薇姐,你……」
  剩下的话全被堵回了肚子里。张宁薇那张红唇准确无误地印了上来,舌尖带着一股子成熟女人的芬芳与技巧,轻巧地撬开了赫连明婕的贝齿,长驱直入。
  赫连明婕哪里经受过这等阵仗?她那点所谓的「经验」,在曾经统领万千教众、如今又深谙床笫之欢的圣女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没两下,她就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能凭着本能回应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娇哼。
  张宁薇的手也没闲着。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顺着赫连明婕那紧绷的小蛮腰一路滑下,毫不客气地探入了那片未经多少开发的芳草地。指尖轻轻一勾,在那颗最为敏感的花核上快速弹动了几下。
  「哎呀……薇姐……别……那里好痒……」赫连明婕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猛地弓起了身子,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嘴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求饶声,「不行了……太快了……我要死了……」
  那副明明爽得要命却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实在是逗趣得很。
  正在被孙廷萧按着疯狂抽插的玉澍,听到这边赫连明婕那没见过世面的叫唤,即便身处肉欲的风暴中心,也忍不住想要笑场。
  「噗嗤……」玉澍那张原本因为快感而紧绷的俏脸上,瞬间破了功。她一边随着孙廷萧那大开大合的动作前后摇晃,玉乳波动,一边还要努力忍着笑意,那表情别提多古怪多生动了。
  「还笑?」孙廷萧见身下这人居然还有闲心看热闹,顿时起了坏心眼。他猛地往上一顶,龟头精准地撞在了那块最敏感的软肉上,同时低头一口咬住了玉澍那修长的脖颈,「看来是师父还不够卖力,居然让你还有力气笑别人?」
  「啊——!师父……不敢了……啊哈……真的不敢了……」
  玉澍瞬间笑不出来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快感让她只能仰着脖子,彻底沦陷在这场荒唐又欢乐的肉欲盛宴里。
  而另一边,张宁薇看着赫连明婕那副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她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在赫连明婕眼前晃了晃,那上面拉出的银丝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妹妹,这就受不住了?那一会儿将军的大棒子来了,你可怎么办呀?」
  赫连明婕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样呜咽着。
  孙廷萧这还是头一回以一敌三,心里那根名为「统帅」的弦儿也没闲着。他一边在玉澍体内大开大合地冲刺,一边暗自盘算着体力和节奏。这三位美人各有千秋,若是厚此薄彼了,往后这后院起火可不好收拾。
  「啪啪啪——」
  最后几十下深顶,每一下都直捣黄龙,撞得玉澍那紧致的甬道一阵阵痉挛,口中娇吟不止。孙廷萧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收腰,将那根依然怒发冲冠的肉棒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晶莹的浆液。
  「好了,我的郡主殿下,先歇口气。」孙廷萧在那满是汗水的挺翘臀瓣上拍了一记,示意玉澍起身。
  随即,他目光转向早已被张宁薇撩拨得浑身发软、眼神迷离的赫连明婕,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婕儿,躺下。该轮到你了。」
  赫连明婕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这临门一脚,心里还是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乱跳。她顺从地躺平身子,那双修长有力的大腿微微分开,露出那片早已泛滥成灾的芳草地,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那个如天神般俯视着她的男人。
  「玉澍、薇儿,你们俩左右护法,两边帮着点。」孙廷萧像个战前点将的大帅,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战术」,「这丫头虽说已经不是完璧,但毕竟没经过什么大阵仗,我这一枪下去,还得靠你们给她分分神,免得她光顾着喊疼。」
  玉澍和张宁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心领神会的默契。两人一左一右,跪坐在赫连明婕身侧,像是两尊绝美的守护神。
  孙廷萧也不墨迹,扶住那根紫红色的巨物,在那湿漉漉的穴口轻轻磨蹭了两下,确认润滑足够后,腰身一沉,那狰狞的龟头便势如破竹地挤开了那层层媚肉,缓缓却坚定地没入深处。
  「唔——!」赫连明婕发出一声闷哼,那久违的充实感瞬间填满了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身子,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就在这时,两边的「援军」到了。
  玉澍俯下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垂落在赫连明婕的胸前,带来一阵酥痒。她伸出舌尖,在那颗因充血而挺立的左边乳珠上轻轻一舔,随即含入口中细细吸吮起来。
  「啊……郡主姐姐……」赫连明婕还没来得及适应下身的入侵,胸前的快感便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娇呼出声。
  而另一边,张宁薇更是大胆。她直接凑到赫连明婕面前,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她伸出手指,在赫连明婕那张微张的小嘴上轻轻摩挲,然后俯身吻了上去,舌头灵活地钻进去,勾缠着赫连明婕那不知所措的小舌,极尽挑逗之能事。与此同时,她的一只手也没闲着,覆上了赫连明婕右边那团饱满的酥胸,指法娴熟地揉捏把玩着。
  「唔唔……嗯……」
  赫连明婕这下是彻底沦陷了。下面被孙廷萧那根粗大的肉棒狠狠贯穿、抽插,上面被两个绝色美人轮番伺候,嘴巴被堵住,胸前被玩弄,那种全方位的感官刺激让她如同置身于云端,只能随着众人的动作无助地颤抖、呻吟。
  孙廷萧看着身下这个被彻底征服的草原小公主,心中那股子征服欲简直要爆棚。他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将这几日的压抑统统发泄在这具年轻鲜活的胴体上。
  「爽不爽?现在才三个你就受不住了?以后清彤和念晚也来,看你怎么办。
  」孙廷萧一边冲刺,一边不忘调笑。
  赫连明婕此时哪里还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她只能拼命地摇头,又点头,泪眼朦胧中,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快活过,也这辈子都没这么荒唐过。
  那偏房里的春色,这会儿是愈发地浓稠了。
  玉澍和张宁薇一左一右伺候着赫连明婕,本是分工明确,可这两人玩着玩着,那股子从广宗破屋里带出来的默契劲儿又上来了。
  玉澍正含着赫连明婕左边的乳珠吸吮得起劲,一抬头,正好撞上张宁薇那双含笑的媚眼。两人视线一交汇,就像是有火星子溅到了干柴上。张宁薇也不顾赫连明婕还在她身下哼哼唧唧,稍稍抬起头,越过赫连明婕那起伏不定的胸脯,凑过去在玉澍那张沾染了津液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玉澍妹妹,这丫头的奶水倒是没吸出来,我看你的嘴倒是先肿了。」张宁薇调笑道,声音里透着股子慵懒的媚意。
  玉澍脸上一红,却也不甘示弱,反手勾住张宁薇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的舌尖在赫连明婕上方纠缠嬉戏,那津液交渡的声音听得人脸红心跳。
  这副光景,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邺城县衙拔刀相向、血溅五步的杀伐气?那时候,玉澍手里的剑可是实打实地砍在张宁薇肩上,张宁薇的刀也没留情面。可如今,这两位曾经生死相搏的冤家,却在这摇曳的烛光下,在这张狭窄的床榻上,交换着比蜜还甜的吻,那股子浓情蜜意,简直比亲姐妹还亲。
  赫连明婕被夹在中间,那是真的「深受其害」又「乐在其中」。下面孙廷萧的大棒子捣得她魂飞魄散,上面还要承受两位姐姐那无微不至的「关爱」。看着那两张绝美的脸庞在自己上方接吻,那画面冲击力太强,让她这个草原上长大的野丫头都看呆了。
  「唔……好美……」赫连明婕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身体随着孙廷萧的动作一颠一颠的,两团酥胸就在玉澍和张宁薇的手中变幻着各种形状。
  好不容易等那两人的唇分开了,赫连明婕才喘过这口气来。她看着玉澍和张宁薇那两张近在咫尺的俏脸,脸上挂着一种极度满足又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忍不住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两位姐姐的唇儿……真是又软又甜,比萧哥哥那张只会啃人的大嘴温柔多啦!」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娇笑声。
  孙廷萧正在那埋头苦干呢,听到这话差点没岔了气。他猛地往上一顶,故意在那最敏感的花心上狠狠碾了一下,没好气地笑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我在这儿卖力气让你爽,你倒嫌弃起我的嘴来了?行,那今晚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不温柔「!」
  说着,他也不管什么怜香惜玉了,腰部动力全开,那频率快得都要带出残影来了。
  「啊啊啊!萧哥哥……我错了……饶命啊……太深了……要顶穿了……」
  赫连明婕瞬间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淹没,那点小抱怨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能抱着孙廷萧的脖子,在那如海啸般的快感中沉浮,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了整个后院。
  赫连明婕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身子猛地一绷,那双修长的腿死死绞住孙廷萧的腰,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一股滚烫的阴精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浇灌在孙廷萧那根依旧坚硬如铁的肉棒上。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床榻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嘤咛,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失神的空白。
  孙廷萧并没有急着射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要一泄如注的冲动,将那根沾满了赫连明婕爱液、显得愈发晶亮狰狞的巨物缓缓抽离。
  「还没完呢。」孙廷萧伸手在玉澍那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郡主殿下,接力了。」
  玉澍早已在一旁看得浑身燥热,那股子从心底泛起的空虚感正折磨着她。听到孙廷萧的召唤,她没有丝毫扭捏,顺从地爬到床边,按照孙廷萧的指示,双膝跪地,背对着他,将那浑圆饱满的臀部高高撅起,摆出了一个极其羞耻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后入姿势。
  「薇儿,扶着她点。」孙廷萧对一旁的张宁薇努了努嘴。
  张宁薇心领神会,走到玉澍面前,半跪下来,让玉澍的上半身趴在自己怀里。她的双手穿过玉澍的腋下,托住那对在重力作用下微微下垂的酥乳,轻轻揉捏着,同时抬起头,在那张满是红晕的俏脸上亲吻安抚。
  「放松点,妹妹。」张宁薇柔声哄着,那声音里透着股子过来人的从容与媚意。
  孙廷萧扶住那根怒发冲冠的肉龙,对准玉澍那因为刚才的欢好而微微红肿、此刻正一缩一缩仿佛在呼吸般的穴口。那上面还挂着两人之前留下的津液,在烛光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玉澍,准备好了吗?这次可是要插得更深了。」孙廷萧低笑一声,腰部猛地一沉。
  「噗滋——」
  伴随着一声令人脸红的水渍声,那根滚烫的巨物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挤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再一次狠狠地贯穿了玉澍的身体,直抵那最深处的花心。
  「啊——!」玉澍发出一声尖锐的娇吟,整个人被这一下顶得往前一冲,重重地撞进了张宁薇那柔软的怀抱里。后入的体位让那根肉棒进入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那种仿佛要被劈开、却又被填满到极致的感觉,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好深……师父……进到玉澍最里面……那里……嗯啊……」
  孙廷萧双手扣住玉澍那纤细的腰肢,像是在驾驭一匹烈马,开始了狂野的冲刺。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响,那两瓣雪白的臀肉被撞得波涛汹涌,泛起层层诱人的红晕。
  张宁薇紧紧抱着玉澍颤抖的身躯,感受着她每一次被顶撞时的冲击力。她一边亲吻着玉澍汗湿的额头和鬓角,一边低声呢喃着那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淫词艳语,刺激着怀中人的感官。
  「玉澍,感觉到了吗?将军的大玩意在你肚子里捣乱呢……是不是很爽?是不是想要更多?」
  在这双重刺激下,玉澍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矜持与理智,只能随着身后男人的动作疯狂摆动腰肢,口中吐出破碎不堪的浪叫,在那无边的欲海中彻底沉沦。
  孙廷萧的动作愈发狂野,那根紫红色的肉棒在玉澍紧致湿滑的甬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抽离都带出大股晶莹的淫水,每一次深入都狠狠研磨着那娇嫩的子宫口。后入的姿势让玉澍那两片花唇被撑到了极致,随着那根巨物的进出而外翻,露出一截粉嫩的媚肉,像是一朵盛开在风雨中的海棠,凄艳而诱人。
  「啊……师父……太快了……要把我撞坏了……唔……」玉澍的双手死死抓着张宁薇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种仿佛要被贯穿灵魂的快感让她根本无法自持,脑袋无力地在张宁薇的颈窝里蹭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并非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那已经满溢出来的极致欢愉。
  张宁薇被玉澍这副模样撩拨得心尖儿发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孙廷萧每一次凶狠的顶撞,玉澍那对在自己手中把玩的乳房都在剧烈颤动,那两颗樱桃般的乳珠更是硬得像石子一样。她低下头,含住了玉澍那微微颤抖的耳垂,舌尖在那敏感的耳廓内轻舔慢挑,同时一只手向下滑去,探入两人紧贴的小腹之间,在那早已湿透的花核上快速弹拨。
  「啊——!不行了!那里……薇姐姐……别弄那里……要来了…」玉澍被这前后夹击的双重刺激逼得几欲崩溃,身子猛地弓起,那是濒临高潮前的本能反应。
  孙廷萧察觉到了这一点,坏笑一声,非但没有放缓动作,反而更加用力地掐住了玉澍那两瓣早已通红的臀肉,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胯下按去,腰部如同上了发条般疯狂耸动,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在那敏感的花心上狠狠碾磨。
  「就是要让你来!我的好徒儿,给我泄出来!」
  玉澍浑身剧烈痉挛,那是从骨髓深处爆发出的颤栗。一股花液喷涌而出,浇灌在孙廷萧那根正埋在她体内的肉棒上,那紧致的甬道内壁疯狂收缩,像无数张小嘴死死咬住了那根入侵者,想要他别走,留这样留下来。
  孙廷萧也被这强烈的吸吮感刺激得头皮发麻,差点就缴了械。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射精的冲动,在那阵痉挛稍微平息后,才缓缓将那根依然坚硬如铁、却更加滑腻狰狞的巨物抽了出来。
  「啪」的一声,带出一串长长的银丝,那是混合了两人体液的淫靡证明。
  玉澍整个人瘫软在张宁薇怀里,双眼失神,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孙廷萧喘了口粗气,目光转向一直抱着玉澍、此刻正满脸潮红看着他的张宁薇。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那是属于征服者的得意。
  「薇儿,该你了。」他指了指那张早已一片狼藉的床榻,「自己坐上来,这最后一枪,得由你来接。」
  张宁薇看着那根依然昂扬挺立、散发著浓烈雄性气息的巨物,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与臣服。她松开怀里的玉澍,缓缓挪到孙廷萧的腿上,在那片狼藉中跨坐上去,双手扶住那根滚烫的肉龙,对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的湿软穴口,缓缓坐了下去。
  「唔……将军……这根东西……真是要把人折腾死了……」随着那根巨物一点点填满空虚,张宁薇发出一声满足而慵懒的叹息,那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张宁薇这一坐,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她没有像那两个初经人事的丫头一样急着求快,而是像品茶一般,用那紧致温热的穴肉细细包裹、吞吐著那根粗大的肉龙。她双手撑在孙廷萧结实的胸膛上,那一头如瀑的黑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扫过孙廷萧的小腹,带起阵阵酥痒。
  「将军累了半宿,这最后一程,就让妾身来伺候您吧。」张宁薇媚眼如丝,红唇微启,吐气如兰。说着,她腰肢轻摆,开始缓缓起伏。
  那动作看似轻柔,实则暗藏玄机。她深谙九浅一深之道,时而浅尝辄止,在那敏感的冠状沟处打着转儿磨蹭;时而猛地往下一坐,将那根巨物整根吞没,直抵花心深处,还要在那最深处狠狠收缩一下肉壁,夹得孙廷萧倒吸凉气。
  「嘶……薇儿,你这夹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精进了……」孙廷萧双手扶住她丰腴的腰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主动服侍,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对随着动作上下晃动的饱满雪乳,那两颗嫣红的樱桃在烛光下跳动,晃得人眼晕。
  一旁的赫连明婕和玉澍早已缓过劲来,此刻正依偎在一起,看着这场活色生香的「女骑」表演,一个个看得面红耳赤,连大气都不敢出。
  「啧啧,薇姐姐这也太……太浪了吧。」赫连明婕把脸埋在玉澍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看,那声音里既有羞涩,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你看她那个腰扭得,跟没骨头似的,我要是有这本事,萧哥哥还不天天宠着我?」
  玉澍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是波光粼粼。她看着张宁薇那副极尽妖娆、完全沉浸在欢愉中的模样,心中既震撼又有些莫名的燥热。这就是成熟女人的风韵吗?那种将身心完全敞开、主动掌控欲望的姿态,确实是她这个还需要男人引导的青涩郡主所不具备的。
  「啊……嗯……将军……那里……好酸……好爽……」张宁薇此刻早已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她加快了速度,每一次落下都重重地砸在孙廷萧的耻骨上,那两片肥厚的阴唇被撑开到了极致,包裹着那根进进出出的肉棒,发出响亮而淫靡的「啪啪」声。
  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汗水顺着锁骨滑落,流进那深不见底的乳沟。那种被彻底填满、掌控、征服的快感让她几欲疯狂,口中吐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浪语:「将军的大棒子……好烫……要撞死妾身了……射给我……
  全部都射给我……」
  孙廷萧被她这副浪荡模样刺激得理智全无。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掐住张宁薇那两瓣如满月般丰盈的臀肉,不再让她掌控节奏,而是开始了最后狂风暴雨般的反攻。
  「想吃?那就给你!全都给你!」
  随着孙廷萧腰部猛地一阵高频率的抖动,那根深埋在张宁薇体内的肉棒瞬间涌过了,膨胀了,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如岩浆般喷薄而出,尽数灌溉进了黄天圣女的子宫深处。
  张宁薇整个人剧烈痉挛着,瘫软在孙廷萧怀里,那紧致的甬道还在不停地抽搐、收缩,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恩泽。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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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23 11:21:47

第四十四章·岳家勇将日夺武安,孙氏骁骑夜袭邯郸(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晨光熹微,太行山余脉的薄雾尚未散尽,凛冽的山风卷着几片叶,在蜿蜒的山道上打着旋儿。
  陈丕成趴在一处草已长高的土坡后,稚气未脱的脸上抹着两道伪装用的泥印,头上还绑着编起来的柳条冠,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几百步外的山坳。那里,一小队叛军斥候正勒马停驻,似乎在辨认方向。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黄巾军小队端起叉子狼筅,分从两侧潜行包抄,准备借着草木合围,无声无息地吃掉这几只「眼睛」。然而,手势还没打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只见一员银甲小将,手提两柄亮银色的六棱骨朵战锤,领着数十骑岳家军精锐,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接从正面冲了出去。那气势,真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叛军斥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杀吓破了胆,稍作抵抗便有两人被岳云砸落下马,脑浆迸裂。其余几人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逃,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丕成从土坡后站起来,看着那一骑绝尘的银色背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几个月来在戚继光和张宁薇的调教下,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谋定后动的习惯。
  「岳少将军!」陈丕成快步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冲劲与不悦,「这地形咱们还没摸透,你怎么就这么直愣愣地冲出去了?放跑了那几个斥候,咱们这几万人的行踪岂不是全暴露了?」
  岳云勒住战马,把那柄还在滴血的银锤往马鞍上一挂,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却同样年轻的脸庞。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半头的「小鬼」,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小兄弟,你还没我大吧?才上战场几天啊,就教训起我来了?这打仗就是要气势,那几个蟊贼跑就跑了,正好回去给他们贼头报个信,告诉他岳爷爷来了,吓破他的狗胆!」
  「你……」陈丕成被噎得脸一红,正要反驳,却见一道素雅的青影缓缓走来。
  鹿清彤昨夜睡得晚,今早天不亮就开始行军,那头如瀑的青丝也没细细梳理,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山风轻轻拂动,反而给她那张平日里端庄知性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慵懒而柔美的韵味。
  「姐姐!」陈丕成一见她,立马收起了脸上的怒容,乖巧地叫了一声,像只受了委屈找家长的小狼狗。
  岳云一见这传说中的状元娘子,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没了影。他那张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里的头盔,想看又不敢看,只觉得心跳比刚才冲锋陷阵时还要快上几分。
  鹿清彤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半大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轻轻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声音温和:「都是自家兄弟,争吵什么?岳大将军昨日说过,咱们动向不必刻意隐瞒。那几个哨探跑了便跑了,正好让叛军知道咱们来了,也好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全力支持南边的安禄山主力。」
  她走到两人中间,一手轻轻拍了拍陈丕成的肩膀,一手对着岳云微微颔首:
  「少年人冲动,但这口气留着去杀叛军,别在自己人身上撒。」
  岳云低着头,只觉得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鹿清彤身上特有的味道,混杂著书卷气与这山间的草木清香,好闻得紧。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是……是……我知道了。」
  陈丕成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既然姐姐都发话了,他也只能点了点头,只是看向岳云的眼神里,多少还是带了点「这傻小子就会蛮干」的嫌弃。
  鹿清彤站在高岗之上,山风将她宽大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太行余脉下的这片土地虽已近五月,却仍是一片萧瑟。战火烧过的田垄间,青草稀稀落落地探出头来,像是这战争中苟延残喘的生机。
  身后,两万多人的混合部队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徐徐前行,队伍拉得老长,如常山之蛇。这几日,他们故意走走停停,也不刻意隐藏行踪,做出了欢迎追击的姿态,可安禄山就是沉得住气,死活不肯分兵来追。
  「再这么走,我们吃什么?」「是啊,吃什么?」「是啊……」
  昨日军议,已经有将领发出了这个灵魂问题。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叛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垮了。」鹿清彤心中暗叹。分兵时虽然孙廷萧把军粮给了岳家军,但即便再省着吃,也就还能撑个三五日。
  这几日辅佐虞允文整顿那支残兵,鹿清彤算是把这帮人的底细摸透了。这哪是兵啊,分明就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行军赶路倒是比谁都快,可一提到打仗,一个个眼神躲闪,浑身发抖。这几天陆陆续续又跑了不少,剩下这八千来号人,大多是老实巴交被抓壮丁来的,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摆烂心态,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走。
  「这样的兵,光靠军法和说教是没用的。」鹿清彤想起了孙廷萧曾经说过的话,「部队一直打败仗,士气会越来越差,但如果设法赢一次,就会鼓起勇气。
  」
  她的目光投向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小城——武安。那里驻扎着叛军的一支偏师,兵力不多,且防备松懈,正是绝佳的「练兵场」。
  「今日扎营,明日攻城。」鹿清彤心中定计,转身招呼两个少年,「走,去见岳帅。」
  中军大帐内,岳飞听完鹿清彤的建议,沉吟片刻,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赞许:「状元娘子所言极是。这支部队现在缺的不是兵器铠甲,是一口气,一口能把腰杆子挺直的胜仗气。武安城小,正好拿来祭旗。」
  但他毕竟是用兵如神的名将,谨慎二字早已刻入骨髓。他转头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岳云,沉声下令:「岳云听令。明日攻城,你带本部精锐先登。记住,只许胜,不许败!这是我军入河北后独自作战的第一仗。」
  「得令!」岳云兴奋地一抱拳,两柄银锤撞得哐当作响,眼中战意昂扬。
  鹿清彤看着这父子二人,心中不禁有些动容。有这样的铁军做骨架,这支拼凑起来的联军,或许真能在这太行山下,杀出一条血路来。
  武安城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快得简直像场闹剧。
  岳云那两柄银锤还没砸几颗脑袋,南城的守军就被岳家军那不要命的先登气势给吓破了胆。这边刚爬上几个穿铁甲的,那边叛军就直接开了北门,像兔子一样溜了个干净。这一仗,与其说是攻城,倒不如说是武装游行。
  城里一片狼藉,那些被叛军抓来做苦力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着进城的官军,既不欢呼也不躲避,仿佛早就被榨干了所有的情绪。
  鹿清彤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让陈丕成带着那一队纪律严明的黄巾军,领着那帮还没完全回过味儿来的残兵,直接打开了城中的粮仓。
  「开仓放粮!」
  这四个字在乱世里有着无穷的魔力。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眼中终于有了光,一个个拿着破碗烂盆蜂拥而至。
  虽说过程中有几个眼皮子浅的残兵想偷偷往怀里塞几把粮食,被黄巾军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瞪,又想起孙廷萧那日在南门外的雷霆之怒,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把米撒回了斗里。除此之外,秩序竟然出奇的好。
  等到百姓们都领到了救命粮,千恩万谢地散去,陈丕成才指挥着士兵将剩余的粮食装车充公。
  鹿清彤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在程咬金那如铁塔般的身影护卫下缓缓走来。她看着那些虽然疲惫但脸上多少有了点喜色的士兵,指着那几个干活最卖力的,高声说道:「都记下来,这就是功劳!回头论功行赏,一个都不少!」
  人群里有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一边把粮袋往车上甩,一边苦笑着喊了一嗓子:「主簿女大人哎,咱们都是苦命人,能留着条命平安回家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指望什么功劳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的叹息声。那是对战争的厌倦,更是对归乡的绝望。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是心疼,也是无奈。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重新绽放出那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各位兄弟,」她的声音清亮而柔和,穿透了这有些沉闷的空气,「我家在江南,那是水乡温柔地,离这儿几千里远。自打去年出门赶考,我这也是一年多没见着爹娘了。如今北国狼烟四起,我家乡还能安稳度日,靠的是谁?正是靠着像你们这样的汉子,在这儿流血流汗,把叛军挡住。」
  她翻身下马,对着那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深深一福:「这声谢,是我替江南的父老乡亲,谢过各位兄弟!」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老兵,嘴唇颤抖着,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想俺娘了啊……俺不想打仗了……
  」
  这一哭,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周围那些本就强撑着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有的默默垂泪,有的低声啜泣。这乱世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声「谢谢」,这一礼「尊重」,比什么金银赏赐,都更能击穿这些离家游子心中最柔软的那层壳。
  常山城下,郭子仪的大营扎得四平八稳。这位西北边军名将,虽然两战连捷,破了叛军的援兵,但看着那龟缩在城墙后头死活不露头的敌人,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西军轻骑突进,带的都是野战的家当,那些个攻城的重锤巨弩,还在太行山那头的山道上慢吞吞地挪着呢。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帮叛贼给逼出来决战,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亲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了进来,一问,竟然是彭越的人。
  「彭越?」郭子仪那双看惯了风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彭越倒是穿插自如,居然已经摸到了临城?
  那哨探单膝跪地,抱拳禀报了彭将军的意图——既然常山难啃,不如咱们联手把周边的据点给扫了,让常山变成一座孤岛。
  「好!好一个彭越!」郭子仪抚掌大笑,当即下令,「你回去告诉彭将军,让他放开手脚,在中山到平原这一带四处出击!我自当派兵协助。」
  这一招「拦腰斩断」,算是把河北中部的叛军给打懵了。北边的幽州诡异的很,像是聋了瞎了,死活不派兵南下;南边的邢州又被切断了联系。那些个守据点的叛将们一个个晕头转向,只能把求救的文书像雪片一样往邢州送。
  安庆绪坐在邢州的大堂上,看着那一桌子的告急文书,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幽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按理说他们也该向前线运送更多的人力物资,现在中山一代被官军搅和了,运送路线中断,他们没反应?
  这股不对劲的风,很快就吹到了邺城。安禄山这几天身子尤其不舒服,修养居多。捏着手里的战报,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武安失守,那是岳飞干的;
  幽州老巢这时候及时补充兵力,才好继续南下;而广年城外,又冒出了孙廷萧的旗号。
  广年城外的旷野上,残阳如血,将那纵横交错的水网染得一片猩红。
  这几日,孙廷萧的大军就在这广年城下扎了根。每日里也不真打,只是射射箭跑个马,听个响动,大军则是埋锅造饭,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广年水草丰美的河边洗刷马匹。城内的叛军人少,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只敢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连个头都不敢冒,生怕这又是哪路官军的诱敌之计。
  这也很正常,孙廷萧在河北也已经名声大噪,大家先前只知道他两个月灭了西南百夷,大约是厉害的。如今幽州兵都知道,孙某人正面干碎了安守忠崔干佑这样的顶级名将,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兵力碾压也打不死他,田承嗣一个不小心就被生擒活捉赚了城池。叛军们都怕喝着稀粥唱着歌,突然就冒出个孙廷萧把他们脑袋砍了。
  这般悠闲的日子,却急坏了一位「贵人」。
  中军大帐外,监军鱼朝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他那双倒三角眼不时瞟向远处正在与几位将领指点江山的孙廷萧,尖着嗓子抱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前番大败,朝廷可是等着捷报呢!那广年城不过是个弹丸之地,我看那城墙还没有皇宫院墙高!孙将军坐拥几万大军,却在这里磨磨蹭蹭,莫不是……想养寇自重?」
  当然,就这么点大小的广年,有什么寇可养呢?鱼朝恩也就是嘀咕嘀咕,但这话虽是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亲卫听见。
  孙廷萧耳朵尖,早听了个真切。他歪头一看,随手将马鞭扔给身旁的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哟,监军大人这是怎么了?这日头毒辣,您不在帐里品茶,跑这风口上来吃沙子,若是伤了贵体,本将可担待不起啊。」孙廷萧一拱手,语气恭敬至极,却也阴阳怪气。
  鱼朝恩见正主来了,腰杆子稍微挺直了几分,翘起兰花指指着远处的广年城道:「孙将军,咱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但咱家知道,圣人的旨意是让咱们平叛!如今这广年城就在眼前,守军不过千余,咱们几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那城墙冲垮了!您这一连三日按兵不动,到底意欲何为啊?」
  孙廷萧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爽朗一笑,伸手揽住鱼朝恩那瘦削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半强迫地带着他走到一处高坡之上。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啊。」孙廷萧指着城外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叹了口气,「您看,这广年城虽小,但这护城河可是引了滏河活水,又宽又深,四面烂泥塘,咱们想靠上去攻城,只有走有桥的位置,兵力展不开,人家随便射箭。若是强攻,那就是拿兄弟们的肉身去填坑。本将心疼兵卒,想必监军大人更是心疼朝廷的抚恤银子吧?」
  鱼朝恩被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勒得肩膀生疼,却又挣脱不开,只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硬道:「这……这算什么天堑!搭浮桥便是!我看就是将军你畏战!」
  「搭浮桥?」孙廷萧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监军大人说得轻巧。要不这样,本将这就下令搭桥,请监军大人亲自擂鼓助威,或者……您亲自带个头,游过去给将士们做个表率?」
  说着,只听「呛啷」一声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半寸。那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寒芒,直晃得鱼朝恩眼睛生疼。
  「哎哟!这……将军这是作甚!」前几日差点刀劈仇士良,监军们都记得一清二楚。鱼朝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点监军的威风瞬间散到了九霄云外。
  孙廷萧慢条斯理地将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哎呀,手滑,手滑。这刀最近杀人太多,有些收不住煞气,惊扰了监军大人,罪过,罪过。」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直抱着膀子看戏的尉迟恭努了努嘴:「敬德,监军大人似乎有些中暑了,火气大得很。你带大人去河边……凉快凉快。」
  尉迟恭那张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那笑容在鱼朝恩看来简直比阎王还要狰狞。他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抓起鱼朝恩的后领子:「监军大人,请吧!俺老黑这就带您去」醒醒脑子「!」
  「你……你们要干什么!咱家可是圣人派来的……放开我!孙廷萧!你这是以下犯上……唔!」
  随着一声闷哼,鱼朝恩的聒噪嘴脸终于消失在视线中。
  打发了这只烦人的苍蝇,孙廷萧脸上的戏谑之色尽去。他转身走回中军大帐,此时,秦琼、程咬金、陈丕成,以及张宁薇、玉澍郡主等一众核心人员早已齐聚帐内。
  「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入夜之后,衔枚疾走,弃了这广年烂地。」孙廷萧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目标,西去五十里——邯郸故城!」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邯郸故城?」老成持重的秦琼眉头紧锁,沉声道,「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咱们能诈开城门,那是趁着崔干佑败逃,咱们假扮败军赚城。此时他们必有防备,不会再吃这种亏,另据哨探消息,邯郸守军也都是幽州精兵,并非上次的杂牌。守将还是田承嗣,他为了雪耻,必然严防死守。」
  程咬金也摸着大脑门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啊领头的,你还要趁夜突袭。夜战攻城本就是兵家大忌。那城墙高大,咱们又没带攻城重器,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就连一向胆大的陈丕成也面露难色:「将军,而且咱们这么大动静急行军,很难完全瞒过叛军斥候。一旦被发现,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咱们可就陷进去了。」
  面对众将的质疑,孙廷萧却显得异常轻松。他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正因为你们都觉得不能打,叛贼肯定也觉得我不可能会去打。」孙廷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位太监——童贯身上。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光要打,还得打得热闹,打得漂亮。」孙廷萧走到童贯面前,拍了拍这位老相识的肩膀,那力度大得让童贯身子一歪。
  「童监军,今晚这场大戏,还得劳烦您和鱼大人一起,去阵前」观战「啊。
  」
  童贯看着孙廷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聪明人,不像鱼朝恩那个蠢货。他知道,孙廷萧嘴里的「观战」,绝对没那么简单,他今日必有妙招,要表演给监军们看。
  「既是……既是将军有令,咱家……自当遵从。」童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暗暗祈祷,今晚别把自己这条老命给搭进去。
  孙廷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喝道:「众将听令!今夜子时发起攻击!我要让安禄山明天早上醒来,发现邯郸易手粮道断绝!」
  「得令!」
  帐内众将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主帅如此笃定,他们跟惯了孙廷萧,自然不再有疑,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夜幕降临,两万多人的大军如同幽灵般拔营起寨,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广年营寨,和无数未熄的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深夜的邯郸故城,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那古老的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此城不做地区性的治所已经多年,此次发生战事才凸显了位置重要,城池的坚固程度确实没那么可观——那还是孙廷萧驻军修整过的,否则更是糟糕。
  田承嗣身披重甲,手扶佩刀,正在城楼上进行今夜的最后一次巡视。他再也没了半个月前的轻慢与狂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警惕。
  上次被孙廷萧单骑赚城、生擒活捉的耻辱,已经给他这个人打上了耻辱的烙印,每每想起,都让他夜不能寐。安禄山虽然没有砍了他的脑袋,还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但这其中的敲打意味,他比谁都清楚。安守忠和崔干佑那两个家伙,虽然也吃过孙廷萧的亏,但好歹在后来的邺城大战中跟徐世绩、岳飞硬碰硬地干过几场,算是找回了场子。唯独他田承嗣,成了整个幽州军里的笑柄。
  「都给本将把眼睛擦亮了!」田承嗣走到一处箭垛前,对着几个正在打盹的守卒厉声喝道,「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放一只苍蝇飞进来,本将就把他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那几个守卒吓得一激灵,手中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挺直腰杆,瞪大眼睛盯着城外那漆黑一片的旷野。
  「将军放心!」身旁的亲兵队长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如今咱们这一万多弟兄,那可是实打实的幽州老底子,不是上次那些杂鱼烂虾能比的。再加上将军您亲自布防,这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那孙廷萧只要不是长了翅膀,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来硬碰这块铁板!」
  田承嗣冷哼一声,目光阴冷地扫视着城外:「孙廷萧此人,诡计多端,绝不可按常理度之。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掌用力拍在冰冷的城砖上:「这次不同了。本将不仅加固了城防,还在护城河里埋了暗桩,瓮城里也藏了五百弓弩手。他若是敢来,本将定要让他把上次的债,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身影再次出现,然后看着他在自己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将军,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亲兵队长见风大,小声劝道。
  田承嗣点了点头,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城防稳固,官军主力又散落在各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传令下去,保持戒备,若是城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鸣锣示警!」
  「是!」
  田承嗣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走下城楼。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踏进城楼内的小憩房时,一种多年征战养成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
  今夜的风声似乎格外的大,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城外的旷野里,连往日里常见的野狗吠叫声都没有了,死寂得让人心慌。
  「不对……」
  田承嗣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回垛口,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顺着夜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不像是战鼓,也不像是号角,倒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城下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点寒星。紧接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是什……」
  身旁的亲兵队长话还没说完,一支蹶张重弩的弩箭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城楼柱子上!
  「敌袭!!!」
  田承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得变调。
  骤然间,沉闷的战鼓声如旱地惊雷般炸响,城下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挥动,刹那间,千百支火把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连绵成片,将邯郸故城的城墙根照得亮如白昼。在这火光的映衬下,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只觉得遍野皆是敌军,那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攻城梯竖起拍击城墙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田承嗣站在城楼之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但他心中的惊惧反而散去了大半,甚至冷笑起来。
  夜战攻城,还要大张旗鼓地点起火把,这简直就是把自家士卒当成了活靶子给守军射。这般违反兵家常识的打法,若是换了旁人,田承嗣定会笑对方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来得好!」田承嗣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城下,「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条命来填这护城河!传令弓弩手,不必节省箭矢,狠狠地射!白天收尸,按人头赏金!」
  然而,当借着那摇曳的火光,看清了城下那面迎风招展、被无数甲士簇拥着的帅旗时,田承嗣那刚刚泛起的冷笑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面大旗之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金钩银划的「孙」字!
  「孙廷萧……竟然真的是他!」
  如果来的是别人,哪怕是岳飞或者徐世绩,田承嗣都有信心凭这坚城硬拼一场。可偏偏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廷萧!
  他为什么敢这么打?
  他为什么敢点火把?
  这是真的强攻,还是又像上次那样,有什么阴损至极的诡计?
  田承嗣的目光急促地在城下的火海中扫视,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各种可能。
  上次是诈降赚城,这次呢?难道有人要在城内做内应?还是说他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
  「不对……不对劲!」田承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副将的甲胄,厉声吼道,「传本将死令!全军即刻上城!不管是预备队还是伙夫,只要能喘气的,都给本将拿上兵器守在垛口!」
  「将军?」副将一脸茫然,「敌军主攻北门,咱们若把兵力分散到四面,这北门岂不是……」
  「闭嘴!你懂什么!」田承嗣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声音嘶哑而急促,「那是孙廷萧!此人最擅声东击西!这北门的火光和喊杀声定是障眼法,他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等着钻空子!」
  他神经质地环顾着四周黑暗的城墙,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孙廷萧的伏兵。
  「东门、西门、南门,哪怕是狗洞,都得派人死死盯着!谁敢漏防一处,本将亲手斩了他!」
  在田承嗣近乎歇斯底里的严令下,邯郸故城内的一万多守军被全部调动起来。原本轮休的士卒被从被窝里踹醒,骂骂咧咧地冲上城头。整座城池如同被铁桶一般围得密不透风,每一寸城墙上都站满了全神贯注的幽州精兵。
  田承嗣要的,是万无一失。他要用绝对的兵力密度,去填补任何可能存在的漏洞,哪怕这样会极大地消耗士卒的体力,他也绝不敢在孙廷萧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城下,火光依旧汹涌,喊杀声震天动地。而在那面「孙」字大旗之下,孙廷萧骑在战马上,抬头看着城头上那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阵仗,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要的,就是田承嗣的「不敢掉以轻心」。
  战鼓声在夜空中戛然而止,城下的火把也在同一时间熄灭了大半,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喊杀声像是被这黑夜一口吞没,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田承嗣扶着城垛,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突然失去了目标,那种虚无感让他难受得想吐。
  「这就……撤了?」
  身旁的副将探头往外看去,只见城下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官军的阵列正在缓缓后撤,原本架起的梯子也被撤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攻城只是一场幻觉。
  「将军,他们好像真的退了。」副将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田承嗣却丝毫不敢放松,咬牙切齿道:「孙廷萧这厮,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这定是诱兵之计,或者是想让我们松懈下来再杀个回马枪!传令下去,谁也不许下城墙,都睁大眼睛盯着!」
  守城的叛军士卒们原本紧绷着的那口气刚要松一松,就被这一道严令又给提了回来。他们依然握着兵器,瞪着酸涩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盯防着漆黑的大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半个时辰过去了,城外依旧静悄悄的,连只野狗的叫声都没有。
  就在守军的眼皮开始打架,精神出现一丝恍惚的时候——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
  无数火把再次在黑暗中亮起,喊杀声比上次还要凄厉,箭矢如飞蝗般向着城头倾泻而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传遍全城。刚刚靠在城垛上打了个盹的士卒们惊恐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张弓搭箭,对着城下一通乱射。田承嗣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挥舞着战刀在城头上大吼大叫,指挥着预备队往几个看似危急的防段填补。
  然而,这股子喧嚣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守军的滚木礌石准备往下砸,弓弩手准备第二轮齐射的时候,城下的官军又像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一样,乖乖地熄了火把,偃旗息鼓,退回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脸懵逼、满身大汗的守军,站在寒风中凌乱。
  「这……这他娘的到底打不打啊!」一个老兵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地上。
  田承嗣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是个久经沙场的宿将,哪能看不出这是典型的「疲兵之计」?可问题是,面对孙廷萧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哪怕明知道是计,他也不敢赌啊!万一哪一次是真的呢?万一哪一次那火把熄灭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悄无声息摸上来的死士呢?
  「不许懈怠!」田承嗣只能咬着牙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命令。
  这一夜,对于邯郸故城的守军来说,简直比在阿鼻地狱还要漫长。
  孙廷萧就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每隔一会儿,就在不同的方向搞出点动静来。有时候是北门擂鼓,有时候是南门呐喊,有时候干脆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火把,却一支箭也不放,只是在那儿干吼。
  守军们被这一遍又一遍的「狼来了」折腾得欲仙欲死。精神高度紧张之后是极度的疲惫,刚想放松一下又被吓得魂飞魄散。如此反复几次,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了。
  到了后半夜,不少守军已经是面如土色,双眼赤红,甚至出现了幻听,风吹草动都能把他们吓得跳起来乱砍一通。
  田承嗣更是双眼熬得通红,嗓子都喊哑了。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的黑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孙廷萧……我操你祖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怨毒与无奈。他知道,自己这一晚是被孙廷萧给像遛狗一样,遛得团团转了。而最可怕的是,只要天没亮,这该死的游戏就还得继续玩下去。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卯时的晨光还未驱散城墙根下那浓重的阴影。一夜未眠的叛军士卒们大多已经靠在城垛边,抱着冰冷的兵器打起了瞌睡,哪怕是强撑着眼皮的哨兵,此刻也是神情恍惚,仿佛随时都会栽倒下去。
  这一夜,太熬人了。
  田承嗣扶着城楼的立柱,感觉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刚刚在小憩房里迷瞪了一会儿,就被一阵寒意冻醒。看着城外那依旧死寂的旷野,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侥幸:也许孙廷萧也没力气了吧?折腾了一夜,官军也是人,也该累趴下了。
  「哼,故弄玄虚。」田承嗣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天一亮,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困顿、最松懈的一刻,异变突起!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无数只巨兽在地面上狂奔,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骤然逼近!
  「怎么回事?!」
  田承嗣猛地一惊,快步冲到垛口边。只见晨曦微露的薄雾中,无数身披皮甲、手持圆盾的官军士卒,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摸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没有像昨夜那样举着火把大呼小叫,而是每五人一组,三人举盾护顶,两人在下扛着加固过的攻城云梯,动作迅捷而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那双双在这寒冷清晨中依然灼热如火的眼睛,透着一股要把这城池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敌袭!!真……真的来了!!」
  田承嗣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孙廷萧的阴毒。
  昨夜那一遍遍的袭扰,根本不是什么疲兵之计那么简单,那是实打实的「车轮战」!孙廷萧每次只动用一部兵力,轮番上阵敲锣打鼓,剩下的人则在后方甚至就在阵前轮流休息、饱餐战饭。他田承嗣呢?被吓成了惊弓之鸟,为了防备那个所谓的「万一」,硬是逼着全城一万多守军瞪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现在,官军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之后的生力军,而他的守军却是又冷又饿、精神几近崩溃的残兵败将!
  「弓箭手!放箭!快放箭啊!!」田承嗣疯狂地挥舞着战刀,一脚踹翻了一个还没醒过神来的亲兵。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落下,却软弱无力,大部分都被那结实的盾阵挡了回去。而城下的官军已经开始架桥、填河,第一批云梯狠狠地钩住了邯郸故城那因年久失修而显得低矮斑驳的城墙。
  「杀!」
  直到此刻,孙廷萧那蓄势了一整夜的雷霆之怒,才随着这一声暴喝彻底爆发!
  无数官军士卒扔掉盾牌,咬着横刀,如猿猴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他们眼神狂热,动作矫健,那是把最后一粒军粮都化作了力量的亡命徒!
  「挡住他们!给本将挡住!」田承嗣双眼赤红,嘶吼着指挥守军搬起滚木礌石往下砸。他知道,孙廷萧这是图穷匕见,要在天亮这一刻跟他决生死了!
  「想趁着天亮拿城?做梦!」田承嗣咬牙切齿,心中发狠,「老子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要把你姓孙的给堆在城下!」
  战端,在这一刻正式开启,再无花俏,只有血与肉的最原始碰撞。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龙滚动。紧接着,整段西北角的城墙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在漫天扬起的烟尘中轰然塌陷!
  原本还算坚固的青砖墙体,连带着上面十几名还在搬石头的叛军守卒,惨叫着跌落进那腾起的灰黄烟雾里。那不是被什么投石机砸塌的,而是诡异地从地基处向下塌陷,硬生生在完好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足有五丈宽的巨大缺口!
  城头上的田承嗣正指挥着北门防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惊恐地转过头,看着西北角那个触目惊心的豁口,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还是孙廷萧真的会妖法?
  然而,根本没时间让他去想什么妖法不妖法。
  「冲啊!!」
  一声粗犷如雷的咆哮从城下烟尘中炸响。只见刘黑闼赤裸着上身,手里挥舞着沉重的铁棒,一马当先,领着数百名头上裹着黄巾的步卒,如同疯虎一般,直直地朝着那个豁口冲了进去!
  这些黄巾军显然早有准备,根本不需要云梯,也不需要攀爬,就这么迈开两条腿,踩着坍塌的废墟和乱砖,咆哮着杀进了城内!
  城墙上的叛军彻底傻眼了。
  他们手里还举着滚木礌石,弓箭还搭在弦上,可敌人根本没往墙上爬,而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的那个大洞里大摇大摆地钻了进去!
  「堵住缺口!快下去堵住缺口!!」
  田承嗣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城墙上的守卒要想下去,得先跑到马道或者楼梯口,再顺着那狭窄的通道跑下去。而这段时间,足够刘黑闼带着人冲进来稳住阵地了。
  更何况,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主力,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咚!咚!咚!」
  沉重的马蹄声让大地都在颤抖。
  只见秦琼胯下呼雷豹一声长嘶,四蹄翻飞,载着这位如天神下凡般的猛将,竟是直接顺着那坍塌形成的缓坡,一跃而入!在他身后,尉迟恭挥舞着马槊,黑脸狰狞,领着数百名骁骑军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那道豁口汹涌而入!
  「挡我者死!!」
  秦琼手中双锏舞成两团金光,所过之处,几个还没来得及结阵的叛军步卒瞬间被砸得脑浆迸裂,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骑兵入城!
  这意味着什么,田承嗣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破城,这是屠杀的开始!
  这支铁骑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城墙上发懵的守卒,而是目标极其明确——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了北门的后方!
  他们要夺门!要放更多的大军进来!
  「完了……」
  看着那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在城内肆虐,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孙」字大旗在烟尘中昂扬挺进,田承嗣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中的战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苦心经营了一夜的防线,被孙廷萧这神鬼莫测的一手「地塌天惊」,瞬间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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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27 05:52:04

第四十五章·破邯城再擒田承嗣,逼邢州两难史思明(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杀——!!」
  入城的步骑迅速从里面打破了北门,喊杀声如海啸般在邯郸故城内回荡。戚继光在北门洞开的城门下,长刀一挥,更多的步卒随之涌入。这些部队小型鸳鸯阵已经运用自如,打这种城内的遭遇战比野外开阔地大战更为顺手,配合默契,长牌手掩护,狼筅手干扰,长枪手突刺,将那些从城墙上仓皇跑下来的叛军堵在马道口,像割麦子一样一茬茬地收割着性命。
  而在城内更加开阔的主干道上,骁骑军的铁骑早已成了死神的代名词。
  空旷无人的街道成了骑兵天然的跑马场。秦琼与尉迟恭兵分两路,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叛军最后的抵抗意志。那些原本应该作为巷战掩体的民房,因为百姓早已撤离而变得空空荡荡,反倒让叛军失去了利用百姓做肉盾的机会。
  「挡住!给本将挡住!!」
  田承嗣挥舞着马刀,在城中的十字街口嘶吼着,试图收拢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他的发髻散乱,满脸烟尘,哪里还有半点幽州名将的威风。
  「将军!北门破了!西门也顶不住了!兄弟们都在往南门跑啊!」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哭喊着冲过来,一把扯住田承嗣的马缰,「咱们也撤吧!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撤?撤到哪去?!」田承嗣一脚将那偏将踹翻在地,眼中满是绝望,「丢了邯郸,断了粮道,回去也是个死!节帅会活剐了我的!给我顶住!谁敢言退,定斩不饶!」
  然而,兵败如山倒。
  无论他如何嘶吼,甚至挥刀砍翻了两个想要逃跑的亲兵,也依然无法阻止那如决堤洪水般的溃败之势。孙廷萧特意放开的南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勾引着每一个叛军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当看到同伴从那个口子逃出生天时,就连田承嗣身边最精锐的亲卫,眼神也开始动摇了。
  「报——!敌军骑兵已冲破中军,正向这边杀来!」
  又一声噩耗传来,彻底击碎了田承嗣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看着四周那漫卷而来的「孙」字旗,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安禄山军法的畏惧。
  这城,是彻底守不住了。
  若是战死在这里,那是尽忠;若是被活捉……想起上次被生擒的屈辱,田承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晨曦终于撕破了最后的一层夜幕,但阳光还未完全洒下,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惨淡的灰白。
  邯郸故城内,硝烟未散,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曾经不可一世的幽州精兵,此刻已成了待宰的羔羊。街道上尸横遍野,或是官军的,或是叛军的,鲜血汇成的小溪在青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田承嗣的突围并没有成功。
  当他带着最后的百余名亲卫准备从侧巷绕往南门时,一道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孙廷萧骑骑着高头大马,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还滴着温热的血珠。他身后,数百名骁骑军甲士如林而立,冰冷的目光锁定着这群丧家之犬。
  「田将军,别来无恙啊。」孙廷萧笑道。
  田承嗣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又是这个男人!又是这种猫戏老鼠般的眼神!
  「孙廷萧!我跟你拼了!!」
  绝望激发了最后的凶性,田承嗣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一夹马腹,举刀向着孙廷萧冲了过去。那是困兽犹斗的决绝,也是想要一死了之的解脱。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
  「铛!」
  一声脆响,孙廷萧仅仅是随手一挥,便轻描淡写地荡开了田承嗣那势若千钧的一刀。紧接着,没等田承嗣变招,一只穿着铁甲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呃……」
  田承嗣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硬生生地从马背上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绑了。」孙廷萧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那个像死狗一样挣扎的男人。
  几名骁骑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麻绳瞬间将田承嗣捆成了粽子。
  「把他脑袋剁了,拿去吓唬剩下的叛贼们投降吧!」
  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赫连明婕骑马挥刀而来,看上去也是跟着冲杀过来的,笑盈盈地盯着田承嗣的脖子比划着。
  田承嗣一听这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来。他知道这草原上的女人野起来那是真敢动手的。
  孙廷萧却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按下了赫连明婕手中的弯刀:「哎,不可胡闹。田将军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哪能这么轻易就让他死了?传令下去,把田将军的大旗拿去招降,至于人嘛……好生看管,不可伤他分毫。」
  「哼,便宜他了。」赫连明婕撅了撅嘴,却也听话地收起了刀。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之上时,最后的战斗也宣告结束。
  丛台之上,孙廷萧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染血的征袍。在他身后,田承嗣被两名甲士押解着,颓然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透过蓬乱的发丝,看到四面城墙的城楼上,那面曾经属于他的幽州战旗已被砍断扔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
  孙」字大旗。
  那是胜利者的图腾,也是宣告他彻底失败的判决书。
  「完了……全完了……」
  田承嗣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面刺眼的大旗,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与侥幸,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这邯郸故城,这咽喉要地,终究还是易主了。此后他田承嗣就是天下的笑柄了啊!
  丛台之上,风声猎猎。
  孙廷萧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田承嗣。他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闲话家常般的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田承嗣的心。
  「田将军,你是不是觉得很冤?觉得若不是那城墙突然塌了,你凭借那一万精兵和坚固城防,至少能把我挡在城外三五天?」
  田承嗣垂着头,没有说话,但他那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双拳,无疑是默认了。
  孙廷萧轻笑一声,走到丛台边缘,指着西北角那个巨大的豁口,缓缓说道:
  「其实,早在今年三月,安禄山还没来」迎亲「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驻扎过了。那时候我就看中了这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邯郸故城,战国旧都。虽说如今人口凋敝,早已不是这一带的核心,但它卡在邺城和邢州之间,位置太关键了,关键到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田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三月?那时候大家都还在那场虚情假意的送亲大戏里周旋,这孙廷萧竟然就已经在算计这座空城了?
  「那时候我就让人把这城墙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孙廷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西北角那块地基,去年洪水浸泡,土地疏松,是个致命的隐患。我当时不仅没让人修补,反而……命人悄悄在城外那片荒林子里,开始挖一条通向那里的地道。」
  「土工隧入,直抵墙根。」孙廷萧比划了一个手势,「只要在下面稍微动点手脚,那看着坚固的城墙,就是个纸糊的架子。昨晚前半夜,你们被我在外面敲锣打鼓遛得团团转的时候,我的土工正在下面挥汗如雨,给这地基」松土「呢。
  」
  田承嗣只觉得浑身发抖。
  原来……原来昨晚那场让他欲仙欲死的「疲兵之计」,不仅仅是为了消耗他们的精力,更是为了掩盖地下的挖掘声!
  「半个月前,我冒充你们的败军赚城那次,本来是想用这一手的。」孙廷萧似乎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可惜啊,那时候你们防备太松,崔干佑那厮跑得太快,旗号都不要了,让我捡了个便宜,这招杀手锏也就没用上。那一夜我虽然只待了几个时辰,但我特意去检查过那个地道口,确认它随时可用,这才放心地再次离开。」
  田承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这还是人吗?他一直在算计!
  「还有……」孙廷萧指了指城内那些依旧完好无损的粮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上次我走的时候,很多人劝我烧了这城里的粮草,或者带走。但我没让。」
  他走到田承嗣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那双已经彻底绝望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田承嗣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城早晚还是我的。」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些粮草,是你替我攒的。安禄山搜罗沦陷的府库,又从幽州运粮补给,必然要屯在此处方便调配转运,正好给我大军做军粮。我若是上次就烧粮仓,毁库房,这半个月你们还会往这儿运这么多吗?」
  「噗——」
  田承嗣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他田承嗣甚至觉得,之前斥丘战场上孙廷萧不管他,任由史思明救他回去,也是等着再算计他这一次呢!
  「你……你……」
  田承嗣指着孙廷萧,手指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丛台冰冷的石砖上。
  他彻底绝望了。面对这样一个走一步看十步、连敌人还没想到的后路都给你堵死的对手,他输得不冤,真的不冤。
  田承嗣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要么是被装进囚车送去长安,受那千刀万剐之刑;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这砍了脑袋挂上城头炫耀;最惨的,莫过于被押着去各处城下叫门,受尽羞辱后再被曾经的友军当成叛徒射死。就算万一侥幸逃回安禄山那里,丢了这么重要的城,还丢了两次,那也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左右是个死,不如求个痛快!不能跌了份儿!
  「孙廷萧!我操你妈!」田承嗣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唾沫星子乱飞,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有种就现在给爷爷一刀!别他娘的猫哭耗子假慈悲!爷爷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来啊!杀了我啊!!」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孙廷萧,却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在那儿干嚎,那污言秽语听得周围的亲卫都直皱眉头,几把刀已经抽了出来,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把这厮剁成肉泥。
  孙廷萧却丝毫不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田将军,何必如此动怒?」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们把刀收回去,「
  你我都算是老相识了。这天下武将不少,能被我孙廷萧生擒两次的,你可是独一份。这也是缘分呐。」
  他蹲下身,直视着田承嗣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毛:「既是有缘,我当然不会杀你。杀了你,多可惜啊。」
  田承嗣一听这话,心里的绝望更深了。不杀?那就是要留着慢慢折磨了!
  「你……你他娘的!」田承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想起了孙廷萧刚才那番关于地道和存粮的话,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你刚才说……你在三月份就算计到了今天?那时候节帅还在跟圣人演戏呢!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一开始就按我们会起兵来打算?你难道能未卜先知?!」
  孙廷萧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刚刚升起的朝阳,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是啊。」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透着琢磨不清的沧桑,「我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杂胡野心勃勃,手下骄兵悍将,早已把这大好河山视作囊中之物,起兵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田承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还知道,你,田承嗣,一定会向朝廷投诚。」
  「放屁!!」田承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啐了一口,「老子对节帅忠心耿耿!若不是被你这奸贼算计,老子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投诚?老子死也不会投降!老子是幽州大将!」
  孙廷萧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原是没有依据的推论。」孙廷萧轻描淡写地说道,并没有过多解释,「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田将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能活到最后的。」
  田承嗣被他这云山雾绕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但那种被人彻底看穿、甚至连未来都被人预言的恐惧感,让他更加崩溃。
  「孙廷萧!你个神棍!直娘贼!我操你妈!有本事你现在就……」
  「带下去。」孙廷萧有些厌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谩骂,「找个干净点的牢房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好生看管。」
  「是!」
  几名甲士早就忍不了这厮的污言秽语,上前一步,一拳狠狠砸在田承嗣的肚子上,打断了他的叫骂,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下去。
  直到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彻底消失,孙廷萧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敛去,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传令!」他厉声喝道,「工兵营即刻动手,从城内拆房取木,务必在今晚之前,把西北角那个塌了的缺口补上!哪怕是先用木栅栏和沙土顶着,也不能留个大洞给敌人!」
  「余下各部,除负责警戒的哨兵外,立刻清扫城内战场,把尸体都处理干净。然后埋锅造饭,全军饱餐,抓紧时间休息!之前轮休未参与攻城的部队,半个时辰后上城驻防!」
  烈日高悬,将丛台那古朴的飞檐晒得发烫。城内再无半个还能喘气的叛军,只有那一车车被清理出来的尸体,正被有条不紊地运往城外处理。
  战损清点很快报了上来:此役歼敌三千余,俘虏三千余,其余叛军从南门溃逃。而孙廷萧所部,因为那手「地塌天惊」的奇袭,几乎是踩着敌人的脑袋进了城,伤亡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完胜。
  「啧啧啧,这……这简直是妖法啊!」
  鱼朝恩站在丛台的一处凉亭里,手里捏着块被汗浸透的锦帕,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他那双总是带着阴阳怪气的倒三角眼里,此刻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本做好了看他孙大将军笑话的准备,可这仗打得……简直就像是孙廷萧跟那城墙商量好了一样!
  「真乃神人也!神人也!」鱼朝恩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但在如此辉煌的战果面前,他那点小心思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一旁的童贯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已是笑嘻了,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指着孙廷萧对左右说道:「咱家早就说过!孙将军那是将星下凡!
  看看!这仗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昨晚还听某些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畏战「,哼!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这话里带刺,显然是故意说给鱼朝恩听的。鱼朝恩脸色一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孙廷萧没理会这两个阉人的明争暗斗。他在丛台正中的阁楼设下了临时的中军帐,一道道军令从这里流水般发了出去。
  「传令下去,派快马将邯郸故城易手的消息,往四面八方散发出去!要让邺城的安禄山知道,也要让邢州的安庆绪知道,更要让友军知道——这河北的喉咙,现在重归我手!」
  不同于上次那种随时准备跑路的「游击式」打法,这次孙廷萧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了。
  「报——!将军,咱们在城南大仓里查验过了,那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咱们这几万人敞开肚皮吃很久!而且还有不少风干的肉脯和酒水!」负责清点物资的尉迟恭兴冲冲地跑进来。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眉开眼笑。这半个月来,他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守着这么个大粮仓,那种邺城野战失败后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好!」孙廷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全军,今日加餐!肉脯、酒水,只要不喝醉误事,让兄弟们敞开肚皮吃!另外,派人去联络岳飞和彭越二位将军,告诉他们,若是在外头饿了肚子,尽管往邯郸靠拢,这里的粮,够咱们全伙吃的!」
  欢声雷动中,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将军,那三千多名俘虏……怎么处置?」秦琼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次可不比上次,上次那些多是被裹挟的民壮和郡县兵,心本来就不在安禄山那边,一投降就真的反水了。可这次抓的,那都是实打实的幽州老卒,安禄山的嫡系。这些人……留着是个隐患,放了那是纵虎归山,若是杀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廷萧身上。杀俘不祥,且容易激起敌军死战之心;可若是不杀,这几千号人白耗粮食,还得浪费兵力看管,小心暴动。
  「杀?为什么要杀?」孙廷萧轻笑一声,「幽州兵也是爹生娘养,只不过是跟错了主公。咱们现在有的是粮,养得起他们,缴了械,不怕他们反。」
  他站起身,走到阁楼窗边,看着远处被集中看管在校场上的那黑压压一片俘虏。那些人虽然被缴了械,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那是多年边塞生涯磨练出来的。
  「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吃饱。」孙廷萧淡淡地说道,「把他们放在城里集中看管,让他们好好休息。不用打骂,也不用急着逼他们投降反正。甚至……若是有人受伤,让军医去给他们治。」
  「将军,这……」秦琼有些不解。
  「我要让他们看着。」孙廷萧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看着咱们是怎么吃他们的粮,住他们的城,打他们的老主人。等他们看看顽抗是没有前途的。」
  众将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见主帅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整个邯郸故城,在这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胜利者在欢庆,失败者在忐忑,而这座古老的城池,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残阳如血,将邺城高大的城墙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当邯郸故城的急报被送到安禄山面前时,这位刚刚还在欣赏胡姬献舞、满脸横肉颤抖的枭雄,手中的琉璃酒盏「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什么?!一早上?!一早上就丢了?!」
  安禄山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抽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有精兵驻防的邯郸城,在田承嗣手里竟然连半天都没撑过去!
  「田承嗣这个废物!废物!」安禄山咆哮着,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摆满珍馐美味的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舞姬侍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节帅息怒!节帅息怒啊!」
  谋士严庄和高尚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劝慰。严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躬身道:「节帅,如今不是动怒的时候。虽然邯郸丢了,但我邺城屯粮尚足,就算被切断了与邢州的联系,短时间内也无断炊之虞。当务之急,是要早做定夺啊!」
  高尚也紧跟着附和:「是啊节帅!孙廷萧此举,意在困死我军。若不能迅速打通南北,我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如今之计,唯有以快打快!」
  安禄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枭雄,发泄过后,那股子狠劲儿立刻压过了怒火,加上背部痛痒也再嘶吼不动,他喘着粗气,眼神中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传令!」
  严庄高尚连忙侧耳恭听。
  「命史思明!率曳落河出动,再给田干真两万步骑,即刻北上!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给我把邯郸夺回来!把那个该死的孙廷萧,给我碎尸万段!」
  「命蔡希德!率一万精兵留守邺城,收拢周边各郡县的兵马,给我把这大本营守得铁桶一般!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安禄山顿了顿,带着几分困兽之猛。
  「既然他孙廷萧想把我堵在河北,那我就偏要往南打!传令全军,将前日抓的那些官军俘虏,还有投诚的软骨头,统统编入前锋敢死队!明日一早,本帅亲率大军南下,会合李归仁,强渡漳河!我要把徐世绩那个老匹夫的防线,踏成平地!直捣河洛!」
  「至于邢州……」安禄山冷哼一声,「给我儿去信!告诉他,邢州绝对不许有失!」
  随着这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传下,整个邺城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轰然运转起来。
  而此时,远在漳河南岸的官军大营,与太行山脚下的武安城,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孙廷萧的捷报。
  漳河南岸,夜色如墨。
  大帐之中,烛火摇曳,将徐世绩那张如岩石般坚毅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他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份关于邯郸易手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喜色。
  「孙廷萧这一手,狠辣。」徐世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以身为饵,卡住咽喉,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招。安禄山不愿意分兵,也不得不分了。」
  先锋大将李愬有些按捺不住,抱拳道:「都督,既是孙将军已得手,那安禄山首尾难顾。咱们何不趁势北渡,与孙将军南北夹击,一举定乾坤?」
  「定乾坤?谈何容易。」徐世绩起身,踱步至舆图前,手指在那条蜿蜒的漳河防线上轻轻划过,「你们看,孙廷萧在邯郸,岳飞在武安,彭越在临城。这一张大网看似铺开了,但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这漳河南岸,空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语气沉重:「在安禄山眼里,如今的我们,就是那扇没人看守的大门。他若是个庸才,此刻定会慌乱分兵四处救火;但他是个枭雄,是个赌徒。他绝不会跟我们按部就班地拆招,他会用重招!」
  「都督的意思是……他会不管邯郸,直接南下?」祖逖问道。
  「正是。」徐世绩点了点头,「他会带着数倍于我的兵力,倾巢而出,强渡漳河。他要赌在北边战线出更大的问题之前,先踏平我们,直捣河洛,逼朝廷回防。到那时,孙廷萧守着的就算是一座金山,也毫无意义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帐外呼啸的风声。
  「那……咱们就在这滩涂上,跟他死战?」李愬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死战?那是匹夫之勇。」徐世绩摆手。「咱们要保的是大局,不是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如今我军兵少,死守漳河,拼光了也挡不住。」
  他猛地一挥衣袖,断然下令:「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漳河防线!
  快速向南撤退!」
  「什么?!撤退?!」众将哗然。
  「不仅要撤,还要撤得有章法。」徐世绩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依托沿途的内黄、黎阳等坚城,层层设防,节节阻击!你们看!」他指点着地图。「
  把安禄山的锐气耗光,我们则靠到临近汴州,补给距离最短的位置上再次据守。
  」
  「还有!」徐世绩目光转向身侧的亲兵统领,「持我令箭,速去寻杨再兴和毕再遇二位将军。告诉他们,大敌当前,门户之见当休!请他们护持南下百姓完毕后,即刻率部向我靠拢!」
  同一时刻,太行山脚下的武安城内。
  岳飞的大帐中气氛同样凝重而热烈。岳云那小子正一脸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父帅!既然孙叔父已经拿下了邯郸,那咱们是不是该立刻往东打?去邯郸跟他会合!那里有粮有城,咱们合兵一处,哪怕安禄山派大军来攻,咱们也不怕!」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客座的那几位。
  「程将军,鹿主簿,还有陈小将军。」岳飞并不自居官职,温和地道,「孙将军派你们来协助岳某,如今局势突变,我想听听几位的看法。」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欠身:「岳大将军客气了。孙将军派我们来协助,自然但凭将军吩咐。」
  程咬金嘿嘿笑道:「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反正只要能砍安禄山那老小子的脑袋,岳帅你指哪俺打哪!」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舆图上那个比邯郸更靠北的位置——邢州。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去邯郸锦上添花!」岳飞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邢州的位置上。
  「传令!」岳飞厉声喝道,「全军饱餐,明日五更开拔!目标邢州!」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的传达,宣和四年四月的最后几个夜晚,注定无眠。河北大地之上,官军与叛军的数支大军,如同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夜色中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调动。五月的战火,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引燃。
  五月初一,夏日初至的暖风还未吹散河北大地上的硝烟。
  漳河以南,徐世绩的部队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叛军大军压境的间隙中穿梭。他们放弃了滩涂阵地,依托内黄、黎阳等坚城层层设防,打一阵便撤,绝不恋战,把安禄山那股子想要一战定乾坤的锐气,磨得一点点消散在行军路上。
  邢州郊野,岳飞的铁骑却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叛军的腹地。安庆绪部根本拦不住岳家军的锋芒,前哨战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岳飞稳扎稳打,不急于攻城,却在步步紧逼中不断蚕食着安庆绪的外围防线,逼得邢州城内一日三惊。
  北线,郭子仪与彭越的游击战也打得热火朝天,让常山、中山一带的叛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住官军的主力。
  这几处的战火虽然烧得旺,但都还处在一种微妙的胶着状态,谁也没能一口吞掉谁。
  唯有邯郸故城,这里的气氛最为诡异。
  城外,史思明的大旗迎风招展。这位安禄山麾下的第一猛将,此刻正目光阴沉地盯着那座看似并不高大的城池。这已经是他和孙廷萧第三次交手了。
  第一次在斥丘,他被孙廷萧和秦琼前后夹击,打的一点也不爽利;第二次在邺城,他虽然率曳落河冲垮了仇士良的中军,但在随后的混战中也没能在孙廷萧手里讨到便宜。如今这是第三次,双方兵力旗鼓相当,但形势却让他颇为头疼。
  他手里的八千曳落河是野战的王者,可骑兵也不能飞上城头。至于田干真的那两万步卒,若是强攻,不仅伤亡巨大,而且未必能拿得下来——毕竟孙廷萧的部队数目大概是和他们不相上下的,攻城战兵力一比一,精锐程度差别不大,就很难收场。
  「孙廷萧!缩头乌龟!孙廷萧,滚出来!」
  史思明派出的骂阵嗓门极大,那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城头,听得城上的守军直皱眉。
  城头上,孙廷萧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命人在正对着史思明大阵的城楼上摆开了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堆满了从城里粮仓搜罗来的风干肉脯、扒鸡,还有一坛坛的好酒。
  「来来来,童监军,鱼监军,这可是田承嗣那厮替咱们攒的好东西,不吃白不吃!」孙廷萧大笑着,撕下一只鸡腿,塞到童贯手里,自己则端起酒碗,对着城下的史思明遥遥一敬。
  「史将军!骂了半天渴不渴啊?要不要上来喝碗酒润润嗓子?」
  孙廷萧的声音不大,但居高临下,清晰地传到了护城河对岸。
  「若是嫌酒不好,我这儿还有刚出锅的热汤面!白馍馍!哈哈哈!」
  周围的官军将士们见主帅如此轻松,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跟着起哄大笑。敌军一听,气得直跳脚。
  「放箭!」
  孙廷萧瞅准时机,忽然大喝道。
  「嗖嗖嗖——」
  城垛后早已埋伏好的数百名神射手瞬间起身,一波精准的箭雨呼啸而下,虽然距离尚远伤不到史思明本阵,却把那几个骂阵的嗓门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哈哈哈!史思明!你若是想打,就让你的骑兵跳上来吧!你要是不敢打,就赶紧滚蛋!」
  城下,史思明看着那嚣张至极的身影,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紧紧握着马鞭,指节发白。
  「好个孙廷萧……这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史思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孙廷萧这是在故意激怒他,想诱他强攻。
  史思明冷哼一声,拨转马头而去。
  宣和四年五月初五,端午。
  河北战局在这一日进入了微妙的僵持与剧变并存的阶段。
  在邯郸故城一线,孙廷萧与史思明已对峙数日。孙廷萧据城而守,曾在修复后的西北角故露破绽,试图诱敌深入;然史思明亦是久经沙场之宿将,深知孙部全军在此,若离营寨强攻必遭反噬,故而坚守不出,仅以深壕拒马围困,意图逼孙廷萧出城野战。双方兵力相当,皆不敢轻举妄动,战事一度陷入沉寂。
  然而局势之变,起于南北两翼。
  两军对峙的北路邢州方向,岳飞部自武安北上后,兵锋直指安庆绪。岳飞用兵如神,数日间连破邢州外围数寨,大军兵临城下,野战再败安庆绪部并安营扎寨准备攻城——安庆绪虽有坚城之利,然其能力远逊其父,面对岳家军之攻势,左支右绌,城中人心惶惶。安庆绪只能不断发急报向史思明求援,言辞恳切,称若无援军,邢州恐难支撑三日。
  南路漳河与黄河之间,战况也进入新的阶段。安禄山亲率主力,合先期南下的崔干佑李归仁部共七万在漳河以南鏖战,意图打通南下河洛之通道。徐世绩部虽依托黎阳一代小城大寨层层阻击,然兵力悬殊,且叛军声势正盛,攻势极猛。
  五月初四夜,安禄山遣李归仁率轻骑绕过黎阳,分兵抄掠周边郡县,意在断绝徐部粮草与民力。至初五日,更有叛军游骑出现在封丘一带,距汴州仅百里之遥。
  坐镇汴州的康王赵构闻讯震恐,本该发往徐世绩前线的粮草兵卒也踟蹰不前,致使前线军心浮动,徐世绩部陷入苦战,防线岌岌可危。
  至此,河北战场形成了「中间僵持,首尾紧张」的态势。史思明面临救邢州与围孙廷萧的两难抉择;孙廷萧亦需考量是否分兵南下以解徐世绩之危。棋局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双方将领的临机决断,将会左右最终的走向。
  尽管难于再次爆发如邺城野外双方各十几万大军的正面决战,但双方的胜负手,来了。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3/30 07:26:53

第四十六章·司马师密会康王,岳家军血战邢州(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宣和四年五月初七,汴州。
  连日阴雨,黄河浊浪翻涌。
  黄河渡口,黑压压的流民如蚁群般挤在泥泞的滩涂上。这些人多是从邺城、黎阳等地一路南逃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哭喊声、求救声混杂着河水的咆哮,令人闻之断肠。
  毕再遇勒马于浮桥桥头,满面尘霜,盔甲上满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他望着那紧闭的汴州北门,虎目中满是血丝与愤懑。这几日,他曾三次叩关,恳求康王开城接纳这数万百姓,哪怕只是在城外划出一片空地安置也好,却皆被无情回绝。
  「将军,走吧!」副将催促道,「黎阳那边徐大将军还在苦撑,咱们再不回去,那边就要顶不住了!岳帅可是让咱们早回援正面。」
  毕再遇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绝望的百姓,一咬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走!回援黎阳!」
  汴州城头,康王赵构身冷眼看着城外那凄惨的一幕。他面容白皙,五官阴柔,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
  「殿下,圣人的銮驾已过潼关。」身旁的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听说仇士良那厮已经逃到了洛阳,正在圣人面前哭诉前线诸将」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呢。
  」
  赵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拥兵自重?我看是他自己无能!这几万乌合之众交给他,还没看见安禄山的影子就先散了一半,如今还有脸去父皇面前告状?」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战场。虽然嘴上骂着仇士良,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比谁都紧。安禄山的游骑已经到了封丘,距离汴州不过百里。这汴州城虽坚,但他手里的兵马不仅不多,还都是刚调过来的弱兵团练,真要打起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好在……」赵构轻舒一口气,「陈庆之的白袍军前锋已经到了,本王已命安敬思、萧摩诃二人火速北上增援黎阳。希望能帮徐世绩挡住安禄山。」
  处理完军务,赵构回到王府书房。刚换下湿透的袍服,便有心腹来报,说是有一位「旧友」深夜造访。
  「旧友?」赵构眉头微皱,这兵荒马乱的,哪来我的旧友?
  但他还是挥退了左右,命人将那访客带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斗笠,看似是个寻常的行商。待房门关紧,那人缓缓摘下斗笠,伸手在脸上轻轻揭去人皮面具,一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孔瞬间变得轮廓分明,露出一张相貌堂堂、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那双眼睛深邃如潭,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与狠厉。
  赵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哼一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警惕。
  「司马师。」赵构放下茶盏,目光如刀般盯着眼前之人,「你们父子……还是不死心啊。」
  司马师也不恼,整了整衣冠,对着赵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位手握重兵的藩王,而是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康王殿下。」司马师身形修长,立在那儿的身影,撒在赵构的身上,「不死心的,恐怕不仅仅是家父与在下吧?」
  书房内的气氛随着这番对话变得愈发诡谲,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赵构负手而立,目光如锥,直刺司马师的眼底:「司马师,本王心中有一惑,始终未解。令尊司马公,才略冠绝当世。他若是一心辅佐父皇,那是擎天保驾的柱石;若是真心替安禄山那杂胡谋划,亦可做得从龙首功。无论哪条路,位极人臣皆如探囊取物。可他偏偏不走常路。」
  赵构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嘲弄:「做太尉时,故意糜烂西南战局,自毁长城以至下台;如今煽动黄天教与安禄山作乱,搅得天下大乱,却又转头来给本王下注。令尊已是古稀高寿,这般反复横跳、两头都不讨好的折腾,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司马师闻言,面色平静如水,并未有丝毫被戳穿心思的慌乱。他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而是直视着赵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康王殿下既问得坦荡,在下亦不敢欺瞒。」司马师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父所求,非权非位,而是……改天换地。」
  「这大汉的天,太旧了;这世道的规矩,太烂了。」司马师语气森然,「若不将这腐朽的大厦彻底推倒,哪怕修修补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家父欲为天下开新局,便不得不多番尝试,哪怕是引狼入室,哪怕是洪水滔天,只要能冲刷掉这旧日的污泥浊水,便在所不惜。」
  赵构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好一个改天换地!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司马公是想做那天下一人吧?」
  司马师并未否认,只是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光棍气:「殿下若是信不过司马家,大可只管效忠圣人便是。如今在下只身在此,殿下只需一声令下,拿了在下去向圣人邀功,或许也能换个贤王的虚名。」
  「哈哈哈哈!」
  赵构仰天大笑,贤王二字,就现在的他来说也不为过,他年纪虽轻,但为父皇做事从不推诿迟滞,对太子克尽人臣之礼。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光芒复杂。
  「去吧!」赵构一挥衣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司马师,「你既敢来,本王便敢赌。这局棋,本王接下了。至于怎么做,本王心中自有沟壑,不劳司马家操心。」
  司马师深深看了那道孤绝的背影一眼,未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待到房门重新关上,书房内只剩下赵构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那漆黑如墨的雨夜,手指紧紧抓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改天换地……嘿,谁不想呢?」
  赵构喃喃自语,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这重重雨幕,看到了某个早已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场景。
  「这一世……孤必当成事。」
  宣和四年五月初六,天色阴沉,北风夹着细雨,吹得旌旗湿重。
  史思明在邯郸故城外耗了数日,既未能攻下城池,也未能诱得孙廷萧出城一战,心中愈发焦躁。到这一日清晨,他终于下令拔营北上。
  表面上看,史思明此举是要奔邢州而去,意在与安庆绪合势夹击岳飞,解邢州之围;可他心里还有一层盘算——他更希望孙廷萧忍不住尾随,待其出城追击,再在野外与曳落河铁骑决战,一举歼灭这根扎在叛军喉头的钉子。
  然而孙廷萧竟纹丝不动。
  史思明的营寨连拔三程,邯郸故城城头依旧旗影如常,城门不开,骑哨不出。孙廷萧像是铁了心要做一只缩在壳里的王八,任你如何挑衅,都不露头半分。
  史思明起初还留了三分余力,行军路上布置了前锋、游骑、断后,营营整整,步步为营,既防孙廷萧突然出城袭扰,又防其夜间突袭粮道。可一连半日过去,背后始终安静得可怕。
  「他竟真不追?」史思明骑在马上,回望南方,脸色阴沉。
  他不得不承认,孙廷萧此人难缠之处,不在其勇,而在其能屈能伸。若是一般将领,见敌军拔营前去夹击自己友军,岂有不追之理?可孙廷萧偏偏不追,硬生生把史思明那点「引蛇出洞」的算计晾在了风里。
  史思明权衡再三,终于做了决断:既然孙廷萧不来,那便不再浪费时日,全力北上。邢州那边若真出了大事,安庆绪守不住城,节帅怪罪下来,他史思明也担不起。更何况,岳飞是硬骨头,若能在邢州战场与之一战,打出声威,反而能稳住河北局面。
  于是史思明传令加速行军,营伍仍严整,但方向再不回头,直指邢州。
  同一日,邯郸故城。
  城内并无凯歌,反倒是一片沉沉的肃气。丛台军帐之中,孙廷萧与秦琼、尉迟恭、戚继光等将齐聚,案上摊开舆图,四角压着镇纸,雨声点点落在帐外,像是替这场密议敲着无形的鼓。
  「探子回报,史思明部已远离邯郸。」秦琼沉声道,「其前锋已过肥乡,后军亦不再回顾。看样子,是铁了心奔邢州去了。」
  帐中诸将闻言,皆松了口气,却又同时生出几分不安。史思明一走,邯郸压力顿减,可岳飞那边的压力却要骤增。邢州战场一旦合兵,岳家军将面临真正的硬仗。
  孙廷萧却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舆图,目光从北边的邢州,缓缓移向南边的邺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军务:
  「列位诸公,这几日我们故意不理史思明,他如今已全心北上。既如此,我们便要兵行险着。」
  这句话落下,帐中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尉迟恭皱眉道:「将军,何谓兵行险着?」
  孙廷萧抬手,伸出三根手指,逐条说来。
  「其一,邯郸故城不留重兵。」孙廷萧指向城池标记,「此城要紧,但此刻更要紧的是」动「。留少数部队守城即可,兼看守俘虏。其余尽数拔出。」
  戚继光眉头猛跳:「将军,城中俘虏三千余,若留兵少了,恐将生变!」
  孙廷萧淡淡道:「看守俘虏者,宁精不多。俘虏无械无马,翻不出天。」
  他不待众人再言,第二根手指落下。
  「其二,集中骁骑军精锐,悄悄北上。」孙廷萧的指尖在邢州附近一点,「
  待史思明进入邢州战场,与岳飞胶着之时,我军骑兵奔袭其后,断其粮辎,截其归路,叫他首尾不能顾。」
  帐中诸将脸色皆变。这样的动作,胆子极大,时机稍错,便是骑兵深入敌后,自投罗网。
  孙廷萧第三根手指按在舆图南面,重重一点。
  「其三,步兵主力南下邺城,压住南边的战线。」
  「南下邺城?!」尉迟恭奇道,「邺城在安禄山手里,蔡希德守得严实。以步卒去取坚城,恐怕不利。邺城比邯郸可结实多了。」
  戚继光也猛地站起,面色凝重:「将军,邺城乃叛军大本营,必有精兵留守,我们夜袭邯郸,他们一定会防范更甚,非数日可下。而且能派去邢州的兵力就不足。」
  秦琼虽未出声,但那双虎目也紧紧盯着孙廷萧,显然同样惊疑——收复邺城,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孙廷萧却不急不躁,抬眼看着众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皆惊,是正常的。」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压住帐中翻涌的波涛,「我不求收复邺城,只求造成声势,让邺城敌军只敢龟缩,我们放手在邢州决战,并且……」孙廷萧没有说更多。
  众将已经习惯他兵行险着,自然也就不在多言。
  五月初六正午,军令即下。
  「骁骑军骑兵,随我与敬德北上。」孙廷萧站起身,理了理甲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此行讲究的是」快「与」隐「。史思明的前锋已过沙河,我们抓住时机,待他与岳家军缠斗正酣之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尉迟恭重重一抱拳,那张黑脸上满是杀气腾腾的兴奋:「将军放心!俺老黑的马槊早就饥渴难耐了!定要戳他史思明一万个透明窟窿!」
  紧接着,孙廷萧将目光转向戚继光与秦琼,语气凝重了几分。
  「元敬,叔宝。南下的担子最重。」孙廷萧走到戚继光面前,拍了拍这位年轻将领的肩膀,「两万步卒,看似不少,但要去啃邺城这块硬骨头,仍是险棋。
  到达邺城之后不必攻城,只打击出城的敌军,但声势一定要大,要把蔡希德吓得一日三惊,要把邺城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逼得安禄山不敢全力南下汴州!」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虽知此任务艰巨,但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将军放心,继光定当尽力!这」声东击西「的把戏,我在东南打倭寇时也以用老。定让蔡希德那厮睡不着觉!」
  秦琼亦是拱手领命:「将军只管北去,南边有我和戚将军在,断不会丢了骁骑大将的脸面。」
  安排完南北两路,孙廷萧最后看向了帐中的黄衫女子。
  「宁薇。」
  张宁薇上前一步,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输须眉的坚韧。
  「邯郸故城,是咱们的根基,也是退路。」孙廷萧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五千黄巾军留给你,刘黑闼听你号令。城里的粮草、俘虏,还有那两位监军大人,都交给你了。若有变故,死守待援。」
  张宁薇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那双眸子深深地看了孙廷萧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心里:「将军放心去吧。只要宁薇还有一口气在,这城,便丢不了。」
  就在此时,一直没出声的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有些按捺不住了。
  「我也要去!」赫连明婕一把抓住孙廷萧的衣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倔强,「骑马打仗我在行!我要跟着你去北边!」
  玉澍郡主虽然没说话,但那只紧握剑柄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也暴露了她想要跟随的心思。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美人,面色欣慰,但摇了摇头:「不行。这次北上奔袭,要和曳落河血肉搏杀,不似以往冲杀敌人步兵。你们不熟悉重骑死斗,就留下来。」
  见赫连还要争辩,孙廷萧脸色一沉,语气严厉了几分:「这是军令!你们二人留下,协助宁薇守城。看守俘虏,也是要务一件。」
  赫连明婕被他这一喝,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军令如山,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嘟囔道:「留下就留下!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回来,看我不……哼!」
  玉澍郡主则是默默松开了剑柄,虽然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但她比赫连更懂大局,只是轻声说了句:「师父……千万保重。」
  至于那两位监军大人——鱼朝恩和童贯,在听闻孙廷萧要分兵冒险后,早就吓得脸色发白。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终权衡利弊:北上太危险,那是骑兵去玩命;南下攻邺城更是硬碰硬。反倒是这邯郸故城,有城墙,有粮草,还有五千兵马守着,怎么看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咱……咱家还是留在邯郸吧。」鱼朝恩捏着兰花指,讪讪地说道,「也好替将军看守这大本营,督促粮草转运,也算是尽一份力。」
  童贯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咱家也是这个意思!孙将军只管去杀敌,后方之事,有咱家和鱼大人照应,尽管放心!」
  孙廷萧看着这两个贪生怕死的老狐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如此甚好!有二位监军坐镇,孙某便无后顾之忧了!」
  随着军令下达,邯郸故城再次忙碌起来。戚继光与秦琼整顿步卒,打着骁骑军完整旗号,大张旗鼓地从南门开拔,直指邺城而去。而孙廷萧和尉迟恭则来到骑兵营地,只管让大家打包甲胄,喂马备战,等待时机。
  五月初七,邢州城下,战云密布。
  连日的阴云似乎压得更低了,沉闷的雷声在天边隐隐滚动。岳飞端坐于中军高台之上,令旗挥舞间,岳家军如同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有条不紊地展开攻势。
  邢州城头,安庆绪身披铠甲,脸色却苍白如纸。他紧紧抓着城垛,看着城下那旌旗蔽日、杀气腾腾的官军大阵,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他虽名为少主,实则并无乃父那般统御千军的魄力,更无史思明那般百战余生的狠劲。此刻,城内虽有两万守军,且粮草充足,但在岳家军那震天的喊杀声中,他只觉得这座坚城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崩塌。
  「少主!那岳飞又在攻打东门了!咱们是不是……是不是派一支人马出去冲一冲?」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冲什么冲?!」安庆绪猛地回头,厉声呵斥,那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没看见那是岳家军吗?我父尚且退避三分!咱们出去就是送死!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出城!给我死守!死守!等史将军的援军!」
  城下,岳飞通过几日的四面试探,早已摸清了邢州的虚实。
  「安庆绪此子,怯懦无能,虽有兵而不敢用,正如冢中枯骨。」岳飞,在城外观察态势,心中已经有数。「传令!岳云率背嵬军一部步战加入东门攻势,牛皋率步军攻南门!不求必克,但要声势浩大!其余各部,尤其原仇士良残部,由虞允文率领加固营盘外围,增加据马,深挖壕沟,防备叛军援兵!」
  正午刚过,战况正酣之时,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漫天烟尘。
  「报——!」斥候飞马而来,滚鞍落马,「启禀大帅!正南方发现大股叛军!旗号乃是……史!」
  岳飞闻言,神色未变,反而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来了。」
  史思明的大军来势汹汹。他并未直接去打击邢州城池外的官军,而是朝向岳飞营垒而去。
  「令狐潮!」史思明勒马驻足,马鞭一指前方那片刚刚扎好不久、主要由原仇士良部残兵防守的营盘,眼中满是狠厉,「给你五千步卒,给我把那个营盘啃下来!岳军兵少,营垒若失则失去根基,我军与邢州守军夹击即可一战而定!」
  令狐潮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战鼓雷动,五千叛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官军的外围营垒。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那些原仇士良部的残兵,虽然经过这几日的整顿稍微鼓起了一些勇气,但面对史思明麾下这支如狼似虎的叛军,依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营垒外围的拒马很快被推倒,壕沟被叛军填平,双方在简陋的寨墙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顶住!都给我顶住!」虞允文提着剑,亲自在阵前督战,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也灰土暴尘,「敢退一步者斩!攻城士卒的后背全靠我们保护!营垒有失则全线无救!」
  而在邢州城头,安庆绪看到南方那飘扬的叛军旗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援军!援军到了!史将军来了!快!快给史将军擂鼓助威!」
  一时间,邢州城内外,喊杀声、战鼓声交织成一片,整个战场如同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沸油锅,彻底炸开了。岳飞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名将的下一步决断。
  营垒寨墙之上,箭矢乱飞,喊杀声震耳欲聋。
  那些仇士良部的残兵,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史」字大旗,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哆嗦。邺城外那场惨败,曳落河铁骑如砍瓜切菜般碾过中军的场景,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虽然面对的是步卒,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依然让他们双腿发软,阵脚松动。
  「顶不住了……他们太凶了!」一名校尉带着哭腔,眼看着几个同伴被叛军剁翻在地,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
  这一缩,就像是在大堤上开了个口子,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有了崩塌的迹象。
  「谁敢退!」
  一声娇喝在乱军中响起。鹿清彤一袭青衫已被烟尘染得灰扑扑的,她又已拿上了刀,就要往那缺口处冲去。她虽是弱女子,但那日在邺城城头,也是见过血、拼过命的。
  「我的好姐姐哎!这可使不得!」
  一只还有些稚气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陈丕成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鹿清彤护在身后:「上次在邺城你就受伤,但那好歹是城墙,这回只有人命填。你要是再伤着哪儿,回头见了孙大将军,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你就在这看着,打仗的事,那是我们汉子干的!」
  鹿清彤刚要争辩,却被陈丕成往远处一指。
  只见一座如黑铁塔般的身影已经冲到了最前线。
  「哇呀呀呀!凡是吓破胆的!都给俺老程站直喽!」
  程咬金手持那柄宣花大斧,如同太岁下凡,一斧头将一个爬上寨墙的叛军劈得倒飞出去,鲜血溅了他一脸,满是褶子的脸更显狰狞。
  他环视四周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兵,破口大骂:「都他娘的看清楚了!这是步兵!不是骑兵!你们跑?往哪跑?史思明的骑兵就在后头等着呢!这营盘要是破了,那就是滚汤泡老鼠——一窝都要死!想活命的,就给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顶住!」
  这番话虽然粗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是啊,跑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就在这时,程咬金的目光穿过乱军,看到了对面叛军阵中那面随风飘扬的「
  令狐」将旗。
  他那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溜圆,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没忘,三个月前,就在河北大地上,那个叫程远志的黄巾渠帅,就是为了掩护百姓,死在了令狐潮带的兵手里。那可是一条好汉!
  「令狐潮?!好哇!冤家路窄!今儿个俺老程就要替程远志兄弟讨这笔血债!」
  程咬金怒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一把推开身前的栅栏,像头疯牛一样直接跳出了寨墙,单人独斧杀进了叛军的人堆里。
  「呔!那令狐小儿!纳命来!!」
  大斧翻飞,如车轮般横扫,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将杀得一愣,竟被他硬生生地在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令狐潮的中军而去。
  陈丕成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却也热血沸腾,当即把手一挥,对着身后那一队早已按捺不住的黄巾精锐吼道:「程将军都冲了!咱们还能当缩头乌龟吗?跟我上!掩护程将军!」
  「杀!!」
  那一刻,仇士良部的残兵们也被这股血性点燃了。恐惧被疯狂取代,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在这绝境中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隐隐有了反推之势。
  史思明在阵后高处观战,面色阴沉如铁。令狐潮那一路本是他用来试探官军营垒虚实的刀锋,按理说足以撕开那群乌合之众的防线,可打到此刻,寨墙仍在,拒马未倒,反倒是官军那边愈打愈狠,像是被逼出了血性。
  「攻势不进,必是将胆不壮。」史思明冷冷吐出一句,随即扬鞭点将,「田干真何在?」
  田干真策马而出,抱拳听令。史思明沉声道:「你到前线去。令狐潮久攻不下,势必气衰。你亲自督战,敢退者斩!再添两营步卒,换上生力,务求把那道寨墙啃出缺口。」
  田干真领命而去,史思明却并未动用曳落河。他把那八千铁骑捏在手里,纹丝不动,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此时他心里分得清楚:岳飞营垒工事尚整,壕沟、拒马、栅栏皆在,若贸然放骑兵上去,只会折在沟壑木桩之间。曳落河要用,就得等步兵先把营垒咬烂,把口子咬开,才有驰骋的余地。
  前线处,血肉翻涌。
  程咬金那一柄大斧已杀得满身是血,斧刃都被砍得崩了口。他方才一怒冲出寨墙,杀得太快、杀得太深,回头一看,四面皆是叛军,喊杀声裹着腥气扑面而来。
  「娘的,这回可真是捅到马蜂窝了。」程咬金一边挥斧,一边暗叫不妙,「
  俺老程今儿要是折在这儿,明年清明,弟兄们记得给俺多洒两壶好酒……」
  正咬牙撑着,忽听身后一声少年暴喝,如尖刀破风:
  「程将军!我来接你!」
  陈丕成带着一队黄巾精锐硬生生冲杀进来。这少年身形尚未长成,却出手狠准,刀锋一闪便是要害,几名叛军还未看清便已倒地。他身后那队黄巾老兵更是默契,长枪齐出,像一排铁刺把叛军顶得连连后退。
  程咬金回头一看,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种!来得正好!」
  二人背靠背一合,程咬金抡斧横扫,陈丕成补刀取首,一时间竟把那片乱军杀得阵脚大乱。叛军人虽多,却被他们杀得不敢近身,几次围拢都被劈开。那阵中有人大喊「围死他俩」,可喊归喊,真要上前,眼见那大斧翻飞、那少年刀快如电,又都心里发虚。
  寨墙之上,虞允文看得心惊又心喜。他本是书生出身,见惯笔墨,不惯刀兵,可此刻见两位「客将」在阵前大放异彩,立时明白:这种时候,胆气比阵法更能救命。
  「擂鼓!」虞允文拔剑指天,声色俱厉,「加紧擂鼓!助我军威!」
  鼓声骤密,如雷轰鸣。虞允文站在寨墙上,扯开嗓子喝道:「众兵士听着!
  今日便是洗雪前耻之日!邺城之败,不是你们之罪,是阉党误国!今日能活,便靠你们自己一双手、一口气!顶住这一阵,便是新生!」
  这番话刺进那些残兵心里,像火星落进干草。许多人本就憋着一股气——不是不想打,是怕、是怯、是被冲垮后再没人把他们当兵。如今听得「洗雪前耻」
  四字,竟一个个红了眼,咬着牙往前顶。有人抓起滚木往下砸,有人提刀跳下寨墙与叛军短兵相接,竟把令狐潮的人又硬生生压了出去。
  双方就此在营垒外拉锯鏖战,进一寸、退一寸,尸体堆在壕沟边,血泥被踩得稀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而另一边,邢州城下,岳云几番率背嵬军冲杀,银锤砸得城门震响,云梯一度搭上城头,可城上叛军兵力太多,滚木礌石如雨倾泻。岳云虽勇,几次登城都被硬生生压了下来,无法在城头立足。
  攻城不下,营垒不破,邢州一线遂成胶着,双方必要决出生死。
  日头西斜,邢州城外战场血色更浓。
  岳飞立于中军,眼神如冰火交织。他深知眼下是绝境,亦是胜机。城下攻势受阻,后方史思明大军如狼似虎地撕咬营垒,若此刻稍露怯意,全军便会被这前后夹击的势头碾成粉末。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岳飞要的不仅仅是生,而是胜!
  他的第一道命令给攻城的岳云,让他不可稍退,必要咬死城内敌军,让他们不能出城协助史思明
  前方攻城阵地,岳云已是一身血污,闻令大吼一声,银锤猛击城门,率部再次发起了亡命般的猛攻,硬生生将邢州守军的注意力全吸了过去。
  而在这边,岳飞转向身后那支沉默如山的骑兵。
  三千背嵬军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这支部队是岳家军的镇军之宝,是岳飞耗尽心血打造的无敌铁拳。此时,牛皋已整队完毕,一脸肃杀,勒马阵前。
  岳飞翻身上马,手中沥泉枪一震,枪尖嗡鸣。
  「众将士!」岳飞环视左右,声若洪钟,「今日之局,唯有死战!敌倍于我,那又如何?这天下,狭路相逢——勇者胜!」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吼。
  随着岳飞一马当先,营垒侧边的寨门轰然洞开。
  「轰隆隆——」
  马蹄声骤起,初时如闷雷滚过地底,转瞬便成惊天动地之势。三千重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寨门喷涌而出!
  那些正在围攻营垒的叛军步卒,正被程咬金和陈丕成杀得心惊肉跳,忽见侧翼冲出这般杀神,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步兵对重骑,那是鸡蛋碰石头!哪怕是田干真想要喝令阻拦,那些步卒也不敢拿血肉之躯去挡这钢铁战车,纷纷向两侧溃散,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
  背嵬军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凿穿了叛军步阵,也不反复践踏,只是直指史思明的中军大旗!
  远处高岗之上,史思明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那双阴鸷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好!好个岳飞!」史思明抚掌大笑,那种遇到真正对手的战栗感让他浑身毛孔都在舒张,「竟敢两面出战!竟敢主动来冲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勇将!」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那股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
  「曳落河!」
  史思明一声暴喝,身后那八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曳落河精骑齐声咆哮。这是安禄山起家的本钱,是横扫北疆的死神镰刀!
  「尹子奇!随我冲!」史思明拔刀出鞘,「这不是上次冲那些太监带的废物,这是岳家的背嵬军!今日便要决出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第一骑兵!」
  「涡流阵!」
  随着史思明一声令下,八千曳落河并未像背嵬军那样结成密集的冲锋方阵,而是迅速散开,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流动卷击的奇特阵法。幽州军久在边塞,人马一体,不直来直去的阵型运作,同样如臂指使。背嵬重骑便是再精锐,冲进来也是被绞住动弹不得。
  「杀——!!」
  两股代表着当世最强战力的骑兵洪流,在邢州城外的旷野上,如同两颗相向而行的彗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那一瞬间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天边的雷鸣。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钢铁与钢铁的碰撞激起无数火星。岳飞一杆长枪如龙出海,所过之处曳落河骑兵纷纷落马;而史思明则如一条阴毒的毒蛇,指挥着曳落河利用流动阵的优势,不断地从侧翼和后方撕咬着背嵬军的阵型。
  一场决定河北命运的骑兵巅峰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战场之上,尘土遮天,喊杀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岳飞身先士卒,手中沥泉枪化作点点寒星,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敌骑落马。
  但他那双冷静如冰的眼眸,却在这一刻看清了曳落河的可怕之处。
  这支骑兵,太「活」了。
  寻常中原骑兵,即便如背嵬军这般精锐,靠的是甲坚兵利、阵型严整,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以排山倒海之势碾碎当面之敌。孙廷萧的骁骑军亦是如此,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但曳落河不同。他们在马背上就像是长在上面一样,那种人马合一的默契令人咋舌。面对背嵬军雷霆万钧的正面冲击,他们并不硬抗,而是像流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向两侧滑开。这看似散乱的动作,实则有着极高的战术素养——前排避开锋芒,侧翼却顺势合围,后排则如旋涡般旋转,从各个方向都可以卷击岳家军。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磨盘,试图将冲进来的背嵬军这块硬铁,一点点磨成铁屑。
  「好一个曳落河!」
  岳飞心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豪情。他知道,若是按照常规打法,背嵬军一旦被这旋涡裹住,想要穿凿就做不到,必须以少敌多,和敌人近距离消耗。
  但岳飞之所以是岳飞,便因为他从不拘泥于成法。
  「背嵬军!散!」
  岳飞一声暴喝,令旗急挥。
  那些原本结成密集方阵的背嵬军重骑,竟然在高速冲锋中极为娴熟地散开了!他们没有像曳落河那样散得那么开,而是以十人、五人为一组,迅速结成了无数个小型的战斗锋矢。
  你要绞杀我?那我就把自己变成无数把小刀,主动流进你的漩涡里!
  「杀!!」
  背嵬军并没有被动地被卷入,而是顺着曳落河旋转的方向,反向切入!就像是把一把沙子撒进了精密运转的齿轮里,或者是逆流而上的鱼群,硬生生地冲进了那流动的悬臂之中!
  这一下变阵,瞬间打破了史思明的节奏。
  曳落河原本想从侧面「滑」过去砍一刀,却发现迎面撞上了背嵬军那蓄势待发的铁枪!双方不再是那种一方冲击一方躲避的态势,而是彻底绞杀在了一起,形成了最为惨烈、最为原始的交错冲杀!
  「砰!砰!砰!」
  重甲与轻甲的碰撞,铁枪与弯刀的交击,瞬间让战场变成了血肉磨坊。曳落河的骑术再好,面对这种贴身肉搏、以命换命的打法,也失去了腾挪的空间。而背嵬军那厚重的铠甲和沉重的兵器,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最大的优势。
  史思明看着那瞬间变得混乱胶着的战场,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岳飞竟然敢把冲击为主的重骑兵当绞杀耐战的重步兵用!而且这支中原骑兵的骑术和配合,竟然也能达到如此精妙的程度!
  「不愧是岳飞……」史思明咬牙切齿,挥刀砍翻一名冲到近前的背嵬军校尉,「但这还没完!尹子奇!给我从后面兜过去!切断他们的退路!不怕兵力消耗,要杀光岳飞这支人马!」
  战场中央,岳飞一枪挑飞一名曳落河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目光如电,直视着不远处那面同样在乱军中起伏的「史」字大旗。
  「来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4/02 12:38:11

第四十七章·战邢州双龙擒虎,破铁骑咬金斩将(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时间到了酉时,双方从午后激战至今,早已人困马乏,体能与意志都逼近了极限。营垒间的步兵还在机械地挥舞着兵器,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而骑兵战场更是成了一锅煮沸的铁水。
  曳落河的数量优势终究还是显现了出来。八千对三千,即便背嵬军再勇猛,在这无休止的绞杀中也被一层层地削弱。史思明的「流动阵」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虽然被背嵬军这只铁甲的虫子撞破了好几个口子,却依然顽强地将其层层包裹,试图用韧性将其困死。
  岳飞身处重围,手中的沥泉枪却越战越稳,每一枪刺出都精准狠辣,收割着敌军的性命。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嵬军的冲击力在这泥潭般的混战中已难以发挥,若继续纠缠,迟早会被耗尽力气。
  「反向穿杀!」
  岳飞一声暴喝,调转马头,不退反进,竟是带着身边的亲卫队,迎着曳落河旋转的方向,如同一把逆流而上的尖刀,狠狠地扎了进去!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这一刻,不再是集团冲锋的轰鸣,而是无数对骑兵在马背上比拼枪术与刀法。曳落河的大刀诡谲刁钻,背嵬军的长枪大开大合。
  史思明在不远处看得焦急万分。他虽然困住了岳飞,却迟迟无法将其吞下。
  他数次命旗手向邢州城头打旗语,让安庆绪出城夹击,哪怕只是派几千人出来骚扰一下岳飞的侧翼也好。可那邢州城门依然紧闭,安庆绪就像是死了一样,任凭城下杀得天昏地暗,硬是连个头都不敢冒。
  「废物!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史思明气得破口大骂,恨不得一箭射死那个还在城头瑟瑟发抖的少主。安禄山一世枭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废物!
  但这或许也怪不到安庆绪的头上,毕竟城门不开,岳云尚且攻城不断,城门开了,岳云岂不直接冲了进来?
  就在史思明分神喝骂之际,战场局势陡然一变。
  岳飞凭借着对战阵的深刻洞察,终于抓住了流动阵在换位时那一闪即逝的空隙。
  「就是现在!跟我杀出去!」
  岳飞长枪一抖,幻化出漫天枪影,逼退了周围数名敌骑,随后一夹马腹,白马如龙,竟是硬生生地从那层层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身后的背嵬军见主帅突围,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紧随其后,如同一把把凿子,将那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凿得千疮百孔,终于冲出了曳落河的泥潭。
  岳飞冲出重围,并未远遁,而是在百步之外勒马回身。他浑身浴血,大氅已在冲杀中被箭簇扎中,又破损了多处,但那股子凛然的杀气却比之前更加浓烈。
  许久未曾这般痛快淋漓地冲阵杀敌,让他体内的热血彻底沸腾。
  他横枪立马,在夕阳的余晖下,如同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
  「痛快!痛快!」
  岳飞仰天长啸,声音如虎啸龙吟,穿透了喧嚣的战场,震得人心头发颤。
  「史思明!你这阵法也不过如此!」
  既然杀进去又能安然杀出,阵法的特性自然已经了然于胸。岳飞猛地将长枪指向史思明的大旗,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发出了那声令天地变色的怒吼:
  「天汉子弟!随我取史思明首级!杀!!」
  「杀!!」
  刚冲出重围的背嵬军,在这一声怒吼中,疲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狂热。他们甚至没有整队,便再次调转马头,跟着那个无敌的身影,向着数倍于己的敌军发起了反冲锋!
  斜阳将坠,战场上的最后一点光亮仿佛都在被血色吞噬。
  田干真与令狐潮这对叛军猛将,此时已如两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了官军步兵营垒的防线。那些残兵虽然被陈丕成和虞允文激起了血性,但战力和装备上的巨大差距,终究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弥补的。
  叛军步卒长枪成列,刀盾夹杂,如同一堵移动的刺猬墙,一步步向前推进。
  长枪如林,每一次整齐的突刺,都会带走一排官军的生命。没有鸳鸯阵的配合,没有重甲的防护,那些手持短兵想要拼命的残兵,往往还没冲到敌人面前,就被扎成了筛子。
  「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陈丕成左臂上的盾牌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沉重无比。他看着周围一个个倒下的兄弟,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枪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远处,岳飞正深陷曳落河的重围,虽然依旧勇不可当,但也无法抽身回援;
  岳云在城下更是死死咬住安庆绪,哪怕这边再危急,他也不能退,一旦退了,城内那两万守军冲出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绝境。
  就在田干真狞笑着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碾碎这支残军的时候——
  「隆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极其突兀地从战场的西南方向传来。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但在眨眼之间便如滚雷般逼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支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地平线。
  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穿重甲,甚至连战马都没有披挂马铠。每个人都只穿着轻便的皮甲,手中握着清一色的横刀或马槊,胯下战马因为长途奔袭而喷着白沫,但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比任何重骑兵都要凌厉!
  「那是……」
  史思明在乱军中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他的斥候明明回报,直到今早,孙廷萧的大军还在邯郸故城纹丝未动!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从邯郸到邢州,百里之遥!就算是骑兵,要想在半日内赶到并投入战斗,那也是在玩命!
  可孙廷萧就是玩命来了!
  「那是骁骑军!!是孙廷萧!!」
  陈丕成在乱军中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那个骑着乌骓马、虽未着重甲却依旧如巍峨山岳般的男人。他那个早已喊哑了的嗓子里,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援军到了!!孙大将军来了!!」
  「杀——!!」
  邢州城外,夕阳如残血,战场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孙廷萧率领的这支骁骑军先锋,实际上只有一千骑。为了在半日内狂奔百里赶到战场,他不得不将部队拆解:五百骑连同全军的马铠辎重被留在了最后,以较慢的速度在赶路过来;中间是一千人披重甲、马无甲,行动较快的第二波梯队;而跟随他如风雷般最先杀到的这一千人,是真正做到了「轻装简行」——人只着轻便皮甲,战马更是毫无防护,只求一个「快」字。
  所以,孙廷萧没有去碰那两团绞杀在一起的铁疙瘩——曳落河与背嵬军。他很清楚,以自己这轻骑薄甲的状态冲进去,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的目标明确而致命:叛军步兵的后背!
  「杀穿他们!」孙廷萧手中长枪一指,那一千轻骑立刻投入战场,避开了正面的枪林,从侧后方狠狠咬向了田干真的步兵方阵。
  这一下突袭,简直是釜底抽薪。虽不着甲,骑兵仍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从后面攻击没结成阵线的步兵简单不过。
  叛军步兵原本正如潮水般涌入官军营垒,前部已经杀得兴起,眼看就要将残存的官军淹没。可后队突然遭受重创,惨叫声和马蹄声从背后传来,让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后面!后面有骑兵!」
  惊恐的呼喊声在叛军中蔓延。后队的步兵本能地想要往营垒里缩,或者是往两侧散开,结果却与正想要退出来重整队形的中军撞在了一起。
  「不许退!给我顶住!」田干真挥刀砍翻了两名乱跑的士卒,试图稳住阵脚,但在这前后夹击的混乱中,他的军令已经失去了作用。
  更要命的是,营垒内的那群原本已经被打得抬不起头的「乌合之众」,听到了那声如天籁般的「孙大将军来了!」。
  「援军到了!孙将军来救咱们了!」
  原本躺在地上的伤兵挣扎着爬了起来,原本想要逃跑的溃兵停下了脚步。
  「那是孙大将军!咱们不能丢人!杀回去!」虞允文满脸血污,挥舞着断剑嘶吼。
  「关门打狗!别让他们跑了!」程咬金虽然屁股上箭簇还没拔掉,却也被人扶着站在高处大吼。
  绝境逢生,士气爆棚。营垒内的官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竟然发起了一波反冲锋。那些原本已经冲进营垒、此时却想往外退的叛军前部,瞬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地——前面是红了眼的残兵,后面是自家混乱的拥堵,硬生生被包了饺子。
  营垒一角,陈丕成无力地瘫软在满是血泥的地上,左臂上的盾牌早已碎裂,那只胳膊更是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看着那些在夕阳下肆意收割叛军生命的轻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姐姐……我没给你丢人……」
  他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个穿着青衫的身影正焦急地向他跑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担架的军医。
  这回……总算是活下来了。
  邢州城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燃尽,战局在这一刻迎来了崩塌式的剧变。
  史思明眼见后方步兵被孙廷萧的轻骑冲得七零八落,心中大急。他想分出一千曳落河去支援,哪怕只是驱赶一下孙廷萧的轻骑,给田干真争取个整队的机会也好。
  可岳飞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想走?做梦!」
  岳飞一眼看穿了史思明的意图,长枪一抖,厉声喝道:「背嵬军!咬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
  那三千背嵬军重骑,此时虽已伤亡加剧,人人带伤,但在主帅的感召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不再寻求突围,反而像是无数块磁石,死死吸附在曳落河的战阵之中。你往东,我就往东堵;你往西,我就往西截。哪怕是用身体去撞,用马去顶,也要把这八千曳落河死死钉在原地!
  「岳飞!」史思明气得暴跳如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援军的机会从指缝中溜走。
  而此时,更大的噩耗从邢州城头传来。
  「轰——」
  一声巨响,邢州南门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上,激起漫天烟尘。
  城楼之上,一面残破却依然傲然挺立的「岳」字大旗,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岳云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手中双锤早已变成暗红色。
  在他身后,无数岳家军步卒正顺着打开的城门蜂拥而入。
  「城破了?!两万人守不住五千人攻的城?!」
  史思明目眦欲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庆绪手里可是有两万生力军啊!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荒诞。当岳云带着敢死队拼死拿下一处城楼时,城内那些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彻底崩了。他们不是被打崩的,是被吓崩的。而他们的主心骨——安庆绪,在听到南门失守的那一刻,连抵抗的命令都没下,直接带着几百亲兵,打开北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之夭夭了。
  主帅一逃,全军皆溃。两万守军瞬间化作无头苍蝇,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少主跑了!城丢了!」
  这个消息如瘟疫般在曳落河中蔓延。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骑兵,心气儿终于散了。他们是来救人的,现在人跑了,城丢了,后路还被孙廷萧给抄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战场西南方向,又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响起。
  孙廷萧的第二梯队——那一千人披重甲、马无甲的骁骑军,终于赶到了战场!
  夕阳将坠未坠,天边那抹血色红得刺眼。五月的日头虽长,却终有落下的时候,可对于史思明来说,这漫长的一天简直像是过了一辈子。
  「安庆绪!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史思明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虚空中,每一声喝骂都像是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周围的亲兵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尴尬又惶恐。
  但骂归骂,仗还得打。史思明毕竟是宿将,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依然没有彻底乱了方寸。他试图整队,想要把陷入胶着的曳落河从背嵬军的泥潭里拔出来,哪怕是且战且退也好。
  可岳飞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想走?晚了!」
  岳飞敏锐地察觉到了史思明的退意,立刻令旗一挥。背嵬军借着刚才那一波反冲锋拉开的距离,重新调整了冲锋姿态。
  「轰隆隆——」
  铁甲洪流再次提速。这一次,背嵬军不再是之前的贴身缠斗,而是利用重骑兵最恐怖的惯性冲击。曳落河的弓箭手拼命放箭,但那些羽箭射在背嵬军厚重的铁甲上,大多被弹开,或是只能浅浅挂在甲片上,根本无法阻挡这钢铁怪兽的冲锋步伐。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背嵬军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狠狠撞进了曳落河的前阵。无数战马嘶鸣,无数胡人骑兵被连人带马撞飞,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
  与此同时,战场后方,孙廷萧也动了。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冲杀而显露疲态,反而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兴奋。
  他从轻骑兵阵中脱离,交给尉迟敬德指挥,自己则亲自带着那刚到的一千生力军——虽然也是人困马乏,但那股子杀气却丝毫未减——绕了一个大圈,从曳落河的背后攻了过去。
  「前有岳飞,后有孙廷萧……」
  史思明看着这一前一后两把要命的钳子,心中一阵绝望。虽然他的兵力依然是对方的两倍,但在士气上,曳落河已经被彻底打崩了。
  「拼了!」
  史思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一咬牙,嘶吼道:「布阵!流动阵!给我运转起来!把岳飞和孙廷萧都干掉!」
  曳落河不愧是精锐,在绝境中依然执行了主帅的命令。那巨大的骑兵旋涡再次运转起来,试图用这种旋转的力量,去化解前后的夹击,去撕扯出一条生路。
  而在另一侧的步兵战场,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骑兵对决。
  田干真不愧是叛军悍将,凭着手中一万多步兵数量众多,在那一千如狼似虎的骁骑军轻骑的冲杀下,已是结成了一个圆阵,死死稳住了阵脚。尉迟恭几次带队冲锋,虽然砍杀了不少外围步卒,却始终无法彻底冲散这个核心。
  但代价是惨重的。那陷在官军营垒里的两千选锋精锐和令狐潮,此刻已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救救我们啊!」
  令狐潮的求救声从营垒内传出,凄厉无比。
  田干真听在耳里,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看着那被围得铁桶一般的营垒,看着那里面像疯狗一样反扑的官军残兵,再看看外面虎视眈眈的尉迟恭,心中一片冰凉。
  救?拿什么救?
  面对骑兵,不动如山消耗对方是最佳选择,动起来就是被分队砍杀的结局。
  「令狐潮……对不住了。」田干真闭上眼,狠心转过头,不再看那边的惨状,只能凭他们自己去搏那万分之一的生机了。
  邢州城内,巷战已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失去安庆绪这根主心骨,两万守军就像是被抽了脊梁的软脚虾。岳云带着岳家军步卒涌入城中,所过之处,叛军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稍有抵抗便被乱刀砍翻。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叛军将校,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往哪个耗子洞里钻都行。
  城外,步兵营垒的战斗也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虞允文站在高处,手中令旗挥舞得如行云流水。他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指挥艺术。他将营内那两千瓮中之鳖分割包围,利用地形和人数优势,一点点蚕食着令狐潮最后的生存空间。
  那些仇士良部的残兵,这会儿是彻底打疯了。之前被叛军当猪狗一样追杀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们红着眼,哪怕是拿着断刀、举着石头,也要扑上去咬下叛军一块肉来。
  「顶住!冲出去!」令狐潮在亲兵的簇拥下左冲右突,浑身是血,试图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他知道田干真救不了他,只能靠自己拼命了。
  就在他即将冲到营门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
  「哇呀呀呀!令狐小儿!哪里走!!」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炸响。
  令狐潮惊恐回头,只见一员猛将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冲杀而来。
  程咬金整个人半趴在马背上,屁股撅得老高——那是为了护住屁股上刚包扎好的伤口,模样虽然滑稽得像个大蛤蟆,但他手里那柄宣花大斧却是实打实的夺命利器!
  「去见阎王老子吧!」
  程咬金也不管什么招式,借着马势,大斧如车轮般横扫。那些挡路的叛军亲兵被这股怪力扫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你……你这个疯子!」令狐潮吓得魂飞魄散,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打仗的。他带兵冲营垒没有骑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匹战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纳命来!」
  程咬金一声怒吼,大斧带着呼啸的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没有任何悬念,令狐潮那颗带着惊恐表情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腔子里的鲜血喷起三尺高。
  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程咬金也顾不上屁股疼了,一把捞起令狐潮的首级,高高举起,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快意:
  「程远志兄弟!俺老程给你报仇啦!你在天之灵,看清楚了吗!!!」
  令狐潮的首级被程咬金高高举起的那一刻,营垒内残存叛军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降了!我们降了!」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幸存的叛军跪在血泥中瑟瑟发抖,再无半点抵抗之心。而那些杀红了眼的官军残兵,若非虞允文严令喝止,怕是要将这些降卒全都剁成肉泥。
  不远处,田干真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耗下去,等收拾完令狐潮的官军腾出手来,他和其余部队也得交代在这儿。
  「撤!全军撤退!」
  田干真咬牙下令,带着残部向东南方向狂奔,此时保命要紧,阵型已经没法维持,手头也没有能托付断后的大将。这一撤,便是兵败如山倒。尉迟恭哪里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小崽子们!别跑啊!爷爷的槊还没喂饱呢!」
  尉迟恭怪叫着,率领骁骑军轻骑衔尾追杀。叛军只顾着逃命,根本不敢回头迎战,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官军的屠刀。一路之上,伏尸遍野,田干真的部队越跑越少,等到脱离战场时,也就三千人跟上了他。
  而在骑兵主战场,史思明看着这一切,想来沉稳如渊的脸已是气得扭曲。
  邢州丢了,步兵崩了,安庆绪跑了。他手里这支曳落河军,若是再拼下去,就算能把岳飞和孙廷萧耗死,自己也得把老本拼光,到时候自己跑向哪儿去?
  「撤!向东南撤!去广年!」史思明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广年虽然小,但那是离这里最近的叛军据点,还能喘口气。
  「尹子奇!」史思明厉声喝道,目光如刀,「你带五百骑断后!不惜生死,挡住岳飞和孙廷萧!」
  尹子奇那只独眼在夕阳下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上次被孙廷萧射瞎一只眼,这笔账他还没算呢!如今这绝境,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将军放心!」尹子奇拔刀,狰狞一笑,「这条命,今天就扔这儿了!只要我不死,谁也别想过这道梁子!」
  「曳落河!跟我来!杀!!!」
  史思明最后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战场,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剩下的曳落河主力,如一股黑色的旋风,向着东南方向狼狈逃窜。
  尹子奇带着五百曳落河死士,如同一道绝望的堤坝,横亘在官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满是不解与疯狂。他挥舞着大刀,机械地砍杀着冲上来的官军,脑海中却是一团乱麻。
  按理说,这仗不该打成这样啊!邢州城里有两万守军,城外有史大帅的八千曳落河和两万步卒精锐,兵力倍于官军,还是前后夹击的绝杀之局。哪怕岳飞是天神下凡,哪怕孙廷萧来得快了点,也不该崩盘得如此彻底啊!
  「难道……难道那天邺城大战,官军不被中路的乌合之众拖后腿,我们其实根本赢不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在他心里窜起。他想起了那天岳飞和徐世绩在侧翼的坚韧,想起了今天岳家军背嵬军那恐怖的战力。原来,这才是官军真正的实力吗?没了那群猪队友,他们竟如此可怕?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来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尹子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带着最后的五百人,向着那杆如龙般游走的沥泉枪冲了过去。
  孙廷萧的骁骑军毕竟是狂奔百里而来,又经过一番厮杀,早已是强弩之末。
  眼见史思明主力已逃,孙廷萧便勒马收兵,不再让这支疲惫之师去硬啃尹子奇这块硬骨头,只是在外围游弋,防止溃兵反扑。
  可岳飞不一样。
  这位眼看着大好河山被叛军蹂躏的名将,此刻心中的杀意正如沸油般翻滚。
  「想断后?成全你!」
  岳飞冷哼一声,沥泉枪一抖,寒芒乍现。他没有丝毫怜悯,带着依旧战意高昂的背嵬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向了尹子奇那单薄的防线。
  「铛——!」
  一声脆响,尹子奇那柄不知饮过多少鲜血的宝刀,在沥泉枪那雷霆万钧的一击下,断成两截。紧接着,枪尖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尹子奇瞪大了那只独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能无力地垂下头颅,跌落马下。
  「尹将军死了!!」
  随着主将阵亡,那五百名曳落河死士虽然依旧凶悍,但在背嵬军绝对的力量面前,很快便如浪花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全军覆没。
  至此,邢州之战,以官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夜色如墨,战场上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响鼻声。
  这场胜利,来得太惨烈,太沉重。
  骁骑军的将士们,连将战马牵回马桩的力气都没了。许多人直接翻身下马,一屁股瘫坐在满是血泥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手中的横刀都懒得插回鞘中。
  不少战马在完成了最后的冲刺后,发出几声悲鸣,四蹄一软,便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那温热的马尸旁,有骑兵抱着自己的老伙计,无声地痛哭。百里奔袭,血战破敌,这些无言的战友用生命铺就了胜利的路。
  营垒那边,劫后余生的仇士良部残兵们,此刻没有欢呼,更多的是一种恍若隔世的呆滞。有人抱着断臂发呆,有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傻笑。他们活下来了,在这个被称为修罗场的乱世里,这群被视作炮灰的人,竟然真的活下来了。虞允文靠在一根断裂的旗杆上,看着这些士兵,眼中满是泪光——军魂,就在这一夜,铸成了。
  邢州城内外,岳家军也好不到哪去。城内的步卒横七竖八地躺在街巷里,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城外的背嵬军更是伤亡惨重,那一层层被鲜血染红的铁甲下,不知包裹着多少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些曾经无敌的重骑,此刻也像是一群疲惫的铁兽,静静地舔舐着伤口。
  这是一场惨胜。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惨胜。
  战场中央,孙廷萧翻身下马,脚下的步子有些踉跄。他的脸上满是烟尘与血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同样满身浴血、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
  岳飞将手中的沥泉枪插在地上,摘下早已变形的头盔,露出一张刚毅却疲惫的面庞。
  两人相对而立,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有惺惺相惜,有生死与共,更有那份只有他们才懂的、属于将领的重担与孤独。
  没有多余的寒暄,孙廷萧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岳飞亦是大步迎上。
  两个沾满鲜血的胸膛狠狠地撞在一起,两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紧紧相拥。
  那一刻,之前邺城战败的阴霾,放弃城池的屈辱,被朝廷掣肘的愤懑,在这一个拥抱中烟消云散。
  「我们胜了。」孙廷萧沉声道。
  「是,我们胜了。」岳飞重重点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那声音如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无论是在城头,还是在营垒,亦或是瘫坐在地上的伤兵,所有人都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这四个字。那声音直冲云霄,震碎了漫天的阴霾,宣告着胜败的结局。
  「嗨咻……嗨咻……慢点!慢点!哎哟俺的屁股!」
  一阵杀猪般的哼哼声打破了战场上凝重而悲壮的氛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趴在一块临时充作担架木板上,被四个壮汉抬着,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刚才那个在乱军中如同天神下凡、单人独斧斩杀令狐潮的猛将兄,这会儿正呲牙咧嘴,一张黑脸皱成了苦瓜。
  「领头的!领头的!俺在这儿呢!」程咬金费力地仰起脖子,冲着孙廷萧嚷嚷。
  孙廷萧看着这位活宝,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他大步走过去,看着程咬金那被包得像个粽子的屁股,打趣道:「老程,怎么着?这是把令狐潮的脑袋当球踢,把自个儿屁股给扭了?」
  「去去去!少寒碜俺!」程咬金一瞪眼,随即又换上一副正经脸,「那个…
  …令狐潮那厮的脑袋俺给拎回来了。回头你让人给俺弄个香炉,摆好了,俺要祭奠程远志!还有,赶紧派人回邯郸,给圣女报个信儿,就说报仇了!」
  孙廷萧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程咬金宽厚的肩膀:「放心吧,我都记下了。这次你立了大功,令狐潮那颗脑袋,就是先前牺牲的黄巾军和百姓最好的祭品。赶紧下去治伤吧,这屁股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骑马砍人?」
  「那是!俺老程这屁股金贵着呢!」程咬金嘿嘿一笑,被几个人抬着,哼哼唧唧地找军医去了。
  送走了老程,孙廷萧一转头,便看到了一身青衫、虽染尘埃却难掩风华的鹿清彤,以及她身边那个左臂被木板固定着、脸色苍白却眼神晶亮的少年。
  四目相对,孙廷萧眼中满是柔情与愧疚,鹿清彤却是温婉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上前亲热,大庭广众之下,那份深情尽在不言中。
  「将军。」陈丕成上前一步,虽是强撑着,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不减,「这次……鹿姐姐一直都在后面,没让她上阵受伤。我……我看住她了。」
  孙廷萧看着这个才十五岁却已满身伤痕、眼神坚毅如狼的少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欣赏与感动。他走上前,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干得漂亮!派你来,真不含糊!」
  他看着陈丕成,仿佛看到了一块璞玉在战火中被雕琢成器。
  「陈丕成,你家中尚有何亲眷?」孙廷萧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回将军,我,我没什么亲人了,往年流落至此,才加入了黄天教,这个鹿姐姐和圣女都知道……」陈丕成有些不解,不明白孙廷萧问这个作甚。
  「古人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孙廷萧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既然你孑然一身,便如同清彤的亲弟一般,也应当视我如兄,对不对?」
  「那当然,将军。」陈丕成朗声道。
  「那我就做个主……陈丕成这个名字虽好,但少了几分被打磨成形后的光彩。我看……不如从今日起,你就改名叫」陈玉成「吧!」
  陈丕成……哦不,现在是陈玉成,听得有些懵懂,眨巴着眼睛看向鹿清彤。
  鹿清彤掩唇轻笑,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柔声解释道:「傻小子,将军意思是说你就像被打磨过的玉石一样,通过艰难困苦的磨练,成就大器。」
  陈玉成听懂了,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他挺直了腰杆,尽管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却还是大声应道:
  「谢将军赐名!玉成定不负将军厚望!!」
  邢州城内,夜色深沉,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这一仗,胜得酣畅淋漓,却也惨烈。
  官衙内,烛火摇曳。岳飞与孙廷萧对坐,桌上摊开的是两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数目。虞允文与鹿清彤分坐两侧,正低声商议着善后事宜。
  「伤亡太重了。」岳飞看着那份名册,眉头紧锁,声音有些低沉,「我军精锐一万两千,如今能靠自己站着的不满八千。尤其是背嵬军,三千重骑,折损近半,剩下的也是人马带伤。必须修整才能再应对大战。」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背嵬军是他心头肉,这般折损,如同割肉。
  孙廷萧也是一脸凝重。他带来的两千五百骁骑军,虽是分批投入,但这百里奔袭加上高强度的厮杀,那是把人和马都榨干了。
  「我这边也不乐观。」孙廷萧指了指名册,「两千五百骑,算上轻伤能战的,也就两千出头。关键是马,那一千轻骑的战马,废了大半。后续来的骑兵马匹也有损失,必须补充轮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精锐之所以是精锐,不仅是因为训练有素,更是因为那股子心气和配合。如今骨干折损严重,若不及时补充恢复,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就要打大折扣。
  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了那份「特殊」的名册——仇士良部的残兵。
  这八千多号原本被视作累赘的「残兵」,在邢州城外的营垒战中,硬是被虞允文和程咬金带着打出了军魂。如今剩下一半,那是真正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杀过人,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胆气。
  「这四千多人,是好苗子。」孙廷萧率先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是能打散了编入咱们两部,以精兵带他们新兵,不仅能迅速补充兵员,还能把这股子气留住。」
  虞允文点了点头,却面露难色:「将军所言极是。只是……这毕竟是朝廷派来的禁军和征发的步卒,名义上还是受仇士良监军节制,建制也不在我们两军之下。咱们若是私自吞了,日后那些言官御史一张嘴,」拥兵自重「、」吞并友军「的帽子扣下来,怕是……」
  鹿清彤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虞大人过虑了。」她轻声说道,「如今这局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况且,仇监军回朝去了,这支部队早已成了无主孤魂。若不收编,任由他们飘摇不定,那才是对朝廷最大的不忠。」
  她看向孙廷萧和岳飞,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至于事后言官叨叨……咱们打了胜仗,收复了邢州,这就是最大的道理。只要咱们把仗打赢了,安禄山灭了,临机决断,也是功劳。」
  岳飞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桌案:「鹿主簿说得对!这时候还顾忌那些繁文缛节,那就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这四千兵卒就分入孙岳两军。」
  孙廷萧也是洒脱一笑:「就这么办。」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