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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些发生在乡野间的捕猎与反制,如同野火燎原前的零星火星,很快便随着幽州大军的集结而熄灭。
安禄山已经没有耐心再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他知道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沿途能搜刮的油水也刮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与孙廷萧做个了断。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初七。
邯郸的原野上早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安禄山亲率十万叛军主力,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乌云,压到了邯郸故城以北十五里处。那庞大的军阵连绵不绝,旌旗蔽日,光是安营扎寨时扬起的烟尘,就遮蔽了半个天空。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
安禄山的大军便开始渡过滏阳河。他留下安庆绪率领一万兵马作为后队,看守大营和粮草,自己则将剩余的九万大军分作三路,摆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钳形攻势。
步骑三万作为中军本阵,由他亲自乘坐那辆巨大的铁舆统率,从正面直直地朝着邯郸故城压了过来,那气势仿佛要将这片大地都碾碎。
史思明率领三万步骑为左翼,自东边绕出十里,准备从侧后方包抄;安守忠同样率领三万步骑为右翼,自西边绕出十里,形成另一只巨大的铁钳。
安禄山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将孙廷萧这不到四万的兵马,连同那座破败的邯郸故城,一口吞下,围歼在此!
邯郸故城的城墙确实低矮,有些地方砖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透过瞭望口,在清晨的阳光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旗。
「土鸡瓦犬,就凭这土墙也想挡我?」
安禄山不屑地冷笑一声,他甚至懒得等待两翼包抄到位,直接挥下令旗:
「全军冲锋!把那座破城踏平!」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幽州军的方阵开始缓缓移动,随即越来越快。战鼓如雷,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墙之上,守军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城头箭矢如蝗,呼啸着射向冲来的敌军。但这点零星的箭雨,对于披着重甲的幽州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安禄山坐镇本阵,冲击城池的部队来报,他们发现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在抵抗,但并非精锐,看起来多是那些临时改编的黄天教新军。
「孙廷萧的主力呢?那三千骁骑军去哪儿了?」安禄山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虑。那是孙廷萧一直以来亲手带的部队,全副具装的重骑,是和他的曳落河能一较高下的强军。
根据斥候的回报,骁骑军的主力似乎还在城中按兵不动,难道是想等自己攻城不下之时,再冲出来打个反击?
「愚蠢。」安禄山冷哼一声,「传令攻城部队,加大力度!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宝贝能藏到什么时候!」
邯郸故城西南,林木葱郁,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安守忠骑在马上,神色轻松。他这三万兵马是右翼,任务是兜住西南方向,扎紧口袋。在他看来,孙廷萧那点兵力,此刻肯定正缩在邯郸那破城里瑟瑟发抖,等着被节帅的主力碾碎,哪里还有胆子出来?
就在这时——
「扑啦啦——」
前方的密林中,无数飞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着冲天而起。
安守忠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地开始震颤。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那是无数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轰鸣!晨光破开林间的薄雾,一支如同黑夜化身的钢铁洪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不是什么小股游骑,而是整整三千骁骑军主力铁骑!
他们人马披甲,黑色的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最前方,那面巨大的「孙」字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斜指苍穹。他身后,秦叔宝胯下呼雷豹喷着响鼻,手持金装锏;尉迟敬德黑脸如铁,马槊横陈;程咬金咬牙切齿,宣花大斧早已饥渴难耐。
而在铁骑的两翼及后方,是数千名头缠黄巾、结成严密阵列的新军步兵。
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策马立于步兵阵中,马元义紧随其后。而在更前方的锋线上,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陈丕成,和铁塔般的汉子刘黑闼,正各自率领着一队精悍的步卒,那是戚继光亲手调教出来的「鸳鸯阵」变种,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冲锋。
「怎么可能?!」
安守忠大吃一惊,「孙廷萧的主力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守城了吗?!」
他做梦也没想到,孙廷萧竟然敢放着老巢不守,带着全部家底跳出包围圈,不仅没有缩在城里,反而主动出击,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他的右翼!
「快!快列阵!!」
安守忠立即大吼,「前军变后军!长枪手顶上去!弓弩手准备!快!」
然而,骑兵冲锋的速度何其之快?尤其是像骁骑军这种当世顶尖的精锐,一旦发起冲锋,那就是不可阻挡的雷霆。
还没等幽州军乱哄哄的队伍完全展开,孙廷萧已经带着那股黑色的旋风,狠狠地撞了上来!
孙廷萧这一手,赌得极大,也赌得极狠。
他不仅带出了所有的骁骑军精锐,更是把身边的将领能用的全带上了。就连平日里被护在手心里的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此刻也一身戎装,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赫连明婕骑术精湛,手中轻弓早已拉满;玉澍郡主虽然不曾驰马疆场,但孙廷萧数年前教授出的那杆梨花枪也被她使得像模像样,眼中再无往日的娇气,只有与爱慕之人共生死的决绝。
邯郸故城那边,虽然留了戚继光带着一万五千人死守,邺城也还有一万人待命,但那些都是防守的底牌,根本不可能动。
这一仗,就是要在野外,用这一万兵马,去啃安守忠这块拥有三万兵马的硬骨头!
「杀!!!」
三千骁骑军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毫无阻滞地切入了安守忠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军阵之中。
秦叔宝手中的金装锏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锏下去必有人骨断筋折;尉迟敬德的马槊如出海蛟龙,专挑敌将咽喉;程咬金更是杀红了眼,宣花大斧轮圆了便是一片血雨腥风。
与此同时,赫连明婕频频开弓,专门点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幽州军官;玉澍郡主也不甘示弱,仗着战马神骏,长枪频频刺出,虽未必能一击必杀,却也护得孙廷萧侧翼周全。
但安守忠毕竟手握三万大军,虽然一开始因为行军状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军有些溃散,但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不要慌!他们人少!给我围起来!耗死他们!」
安守忠在中军挥舞令旗,调动两翼的骑兵和后阵的长枪兵开始向中间挤压,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像沼泽一样将孙廷萧这支孤军死死陷住。
骁骑军虽然勇猛,但冲势终究有被遏制的时候。随着幽州军层层叠叠地围上来,铁骑的冲击力开始减弱,原本的穿插分割变成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步兵!顶上去!!」
后方,张宁薇看着前方陷入苦战的骑兵,手中令旗一挥。
陈丕成和刘黑闼齐声怒吼,带着那数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兵,毫无畏惧地撞向了幽州军的侧翼。
鸳鸯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威力。长牌手挡住敌军的刀枪,狼筅手干扰敌人的视线和武器,后面的长枪手和刀盾手趁机收割性命。虽然他们人数处于劣势,装备也不如幽州军精良,但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怪异的阵法,竟硬生生撕开了安守忠侧翼的一道口子!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透,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孙廷萧在乱军丛中,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心知我方锐气正盛,此战是首战,必要获得全胜。
这,才刚刚开始!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幽州骑兵,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圆弧,怒吼一声:「不要恋战!跟紧我!凿穿他们!」
骁骑军三千铁骑就像是一群疯了的野牛,根本不管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也不去管安守忠那看似坚固的中军本阵。他们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向前!向前!
再向前!
安守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孙廷萧想干什么。他当即令旗一挥,吼道:「把物资车推上来!横档在前!重步兵结阵!给我死死顶住!两翼骑兵,给我夹击他们的侧肋!」
几十辆原本用来运送辎重的战车被迅速推到了阵前,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壁垒。
无数长枪如林般竖起,试图用这道钢铁丛林挡住骁骑军的冲势。只要孙廷萧一头撞上来被挡住,两翼的幽州骑兵就能像两把剪刀一样,将这支孤军剪成碎片。
然而,孙廷萧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即将撞上那道壁垒的一瞬间,他猛地一勒马缰,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竟硬生生在高速冲锋中向右偏转了一个角度!
「转!!」
身后的骁骑军将士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骑术和纪律。三千铁骑如同一条灵动的黑龙,在千钧一发之际,贴着安守忠中军壁垒的边缘,像一把斜切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幽州军侧翼那个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结合部!
「噗嗤——」
仿佛利刃切开布帛。
这一下变向完全出乎了安守忠的预料。侧翼的幽州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钢铁洪流直接碾了过去。孙廷萧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骁骑军根本不求杀伤多少,只求速度,像一阵狂风般,竟然斜着硬生生杀穿了整个叛军阵线,直接冲到了敌军的背后!
与此同时,正面的黄天教新军步兵虽然与骑兵脱节,却并没有慌乱。陈丕成和刘黑闼指挥着队伍,立刻就地结阵,像一颗颗坚硬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用鸳鸯阵那密集的枪林和盾墙,抵挡住了幽州军试图追击的步伐。
安守忠看着这一幕,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刚想调转后军去围堵孙廷萧,却发现自己的阵型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还没等他重新组织起防御,那阵如雷的马蹄声,竟然又从背后响了起来!
「隆隆隆——」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在敌后兜了一个小圈,借着刚才穿凿出来的势头,竟然又调转马头,从幽州军背后最薄弱的地方,再一次狠狠地杀穿了回来!
这一进一出,就像是在安守忠那庞大的军阵上开了两个对穿的血窟窿。幽州军的阵型瞬间大乱,前后不能相顾,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这……这怎么可能?!」
安守忠大惊失色,看着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铁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手里明明有着三倍于敌的兵力,此刻却像是被人绑住了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支迅猛得可怕的骑兵一点点肢解!
幽州兵马素来和塞外各部较量,自己擅长骑兵战术,更擅长对阵敌方的骑兵战术,但骁骑军精锐程度超过他们的想象,此时在开阔地上,己方步骑虽多,却没有相应精锐的重骑,是挟制不住骁骑军的——而他们重步兵结阵不成,效果也发挥不出来。
战场中央,七千新军步卒在经过最初的冲击后,终于在陈丕成和刘黑闼的协助指挥下,将那一座座小型的鸳鸯阵连成了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刺猬般的连环防御阵型。
张宁薇站在阵型最核心的一辆战车上,那是她的指挥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惨烈的大规模野战,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握着旗杆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依然死死咬着嘴唇,将那面巨大的「孙」字帅旗高高举起,任凭流矢在耳边呼啸,一步不退。
这面旗,就是这七千新军的魂。
前阵,马元义早已杀红了眼。他身上那件皮甲已经被砍得稀烂,鲜血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他浑然不觉。
叛军悍将李怀仙见这步兵阵型竟然冲不散,心中大急,亲自率领一支骑兵开路,身后跟着数千重步兵,想要硬生生从这「刺猬」身上撕开一道口子。若能击败官军的步兵,任凭孙廷萧骑兵战术如何强悍,也就没有了依凭。
「顶住!!」
马元义怒吼一声,带着手下的黄巾弟兄们不退反进。长枪对马槊,盾牌对铁蹄,双方瞬间撞在了一起,像两股泥石流狠狠绞成了一团。
「为程渠帅报仇!为乡亲报仇!杀啊!杀安守忠啊!杀啊!」
那些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新军战士,此刻一个个都成了不要命的疯子。有人被砍断了手,就用牙咬;有人被刺穿了肚子,就死死抱住敌人的腿。硬是凭着这股子血性,把李怀仙的精锐骑兵死死拖在了原地。
安守忠在中军看得真切,见李怀仙部被缠住,深恐这员猛将有失,急忙令旗一挥:「增援!给我把李将军救出来!」
一大波幽州重步兵立刻压了上来,试图将新军的防线彻底冲垮。
眼看李怀仙就要借着援兵杀出重围,马元义这个平素里最是持重沉稳、话都不多说几句的汉子,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想跑?!给老程偿命来!!」
他扔下手中卷刃的断刀,随手抄起一根折断的长枪,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兵不顾一切地撞进了李怀仙的亲卫圈。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马元义身上也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他趁着李怀仙战马受惊的一瞬间,猛地飞身扑了上去,如同一只发狂的恶虎,直接将李怀仙连人带甲从马上扑了下来!
「砰!」
两人重重摔在泥泞的血泊中。李怀仙惊恐地想要拔出腰刀,却见马元义已经举起了手中那截断枪。
「死吧!!」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李怀仙的腰刀刺穿了马元义的胸膛,而马元义手中的断枪,也狠狠地扎进了李怀仙的心窝,直至没柄!
两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鲜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马元义死死瞪着眼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只抓着断枪的手,直到最后也没松开。
「马将军!!」
看到这一幕的新军将士们瞬间疯狂了。仇恨和悲愤化作了最狂暴的力量,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防线,竟在这怒吼声中,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孙廷萧这边,刚刚带着三千铁骑从敌阵后方再次穿杀而入,将安守忠的后军搅得天翻地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视全场。
虽然隔着乱军,他看不清步兵阵线那边的具体战况,但那震天的哭喊声和敌军阵脚的莫名慌乱,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安守忠的中军大旗,就在前方不足五百步的地方晃动,似乎正在调动兵力去填补步兵那边的窟窿。
「机会!」
孙廷萧手中丈八长枪猛地一抖,遥遥指向那个方向,厉声喝道:「秦叔宝!」
「在!」
秦琼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金装锏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耀眼的金光。
「当先冲锋!给我拿下安守忠的人头!」
「得令!」
秦二哥一声暴喝,浑身气势陡然爆发。他并没有带大队人马,而是只领着身后那十几名最为精锐的玄甲重骑,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直直地插向那面中军大旗。
「嗷——!!」
就在即将撞上敌军护卫的一瞬间,秦琼胯下的呼雷豹突然昂首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嘶鸣。这声音不似凡马,倒像是虎豹咆哮,声震四野。
挡在前面的幽州军战马本就被杀得受了惊,此时听到这声怪叫,竟然纷纷受惊乱跳,甚至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掀翻。
「好畜生!」
秦琼大笑一声,借着敌军混乱的瞬间,竟然单人独骑就这么硬生生地扎进了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手中双锏如同风车般舞动,「当当当」一阵爆响,挡在他面前的幽州兵无论是盾牌还是头盔,统统被砸得粉碎。
「杀!」
孙廷萧见秦琼已撕开缺口,再不迟疑,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反手摘下那张两石强弓,三支雕翎箭同时搭上弓弦。
「崩!崩!崩!」
连珠箭发,例无虚发。那几个试图上前围攻秦琼的幽州校尉应声落马,每人眉心都多了一个血洞。
「哈哈哈!二哥威武!将军好箭法!」
一旁的尉迟敬德看得热血沸腾,那张黑脸上全是狂热的战意。他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在头顶抡了一圈,发出呜呜的风声。
「我黑炭头也不能落后了!」
说完,他也大吼一声,带着另一队铁骑,像一辆失控的战车,从另一侧狠狠撞向了安守忠那已经摇摇欲坠的中军本阵。
「安守忠!拿命来!!」
安守忠此时才真正明白,那个传闻中仅凭四万残兵就扫平西南百夷的孙廷萧,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尤其是那几员冲在最前面的猛将,简直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骁骑军重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高了,那种连人带马裹挟着的千钧之力,根本不是普通的盾阵和长枪林能挡得住的。
眼看着秦琼那对金装锏像砸核桃一样把他的亲卫队砸得七零八落,离自己的中军大旗越来越近,安守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能硬拼!这帮疯子!」
安守忠当机立断,令旗急挥,嘶吼道:「张忠志!你带十八骑亲卫去拦住那个黄脸贼!一定要给我拖住他!」
随后,他又转向传令兵,声音急促:「传令本阵!向西北方向快速后退!拉开距离,重整阵脚!」
「将军!若是本阵后撤,那还在和黄天教贼兵缠斗的前军兄弟们怎么办?那可就脱节了啊!」副将焦急地喊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撤,连我这面大旗都得折在这儿!」安守忠红着眼吼道,「撤!!」
那边,接到死命令的张忠志虽然心里发毛,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带着自己那十八名精挑细选的幽州悍骑,飞马迎向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
「黄脸贼休狂!张忠志在此!!」
张忠志大喝一声,挺枪便刺,想要借着马速先声夺人。
秦叔宝面无表情,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面对这夺命的一枪,他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贴着甲叶滑过,带出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金锏猛地向上一撩,荡开了对方的枪杆,左手锏紧跟着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当!」
双马交错。
两人仅仅过了不到五个回合。
就在第五个回合,秦叔宝看准破绽,金装锏如泰山压顶般砸下,张忠志举枪招架,却只听「咔嚓」一声,枪杆断裂,另一支锏直捅而去,击在他的喉结之上。
「呃……」
张忠志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骨粉碎,整个人从马上倒栽而下,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十八名亲卫还没反应过来,主将便已身死当场。
后方赶到的尉迟敬德大笑一声,手中马槊如黑龙出海,顺势掩杀而上,「幽州的忘八端!不想死的就滚开!!」
主将逃遁,猛将惨死,再加上这一黑一黄两尊杀神的肆虐,安守忠部的幽州军终于撑不住了。那股原本不可一世的锐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
「败了……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兵败如山倒。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幽州军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孙廷萧所部的第一次反击,在这邯郸城外,竟硬生生把三倍于己的敌军右翼给打崩了!
安守忠的中军本阵这一崩,就像是决堤的口子,瞬间冲垮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原本还在和黄天教新军绞杀在一起的幽州步兵,一看自家帅旗都在往后跑,哪里还有心思恋战?
「他们跑了!官军赢了!!」
「杀啊!别让他们跑了!!」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张宁薇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远处那面正在仓皇撤退的「安」字大旗,手中那杆沉重的帅旗猛地一挥,指向前方:「变阵!!全军进攻!!」
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急促。陈丕成和刘黑闼等将领立刻吹响了竹哨,那些原本结成防御阵型的圆形鸳鸯阵团迅速散开,变成了攻击性更强的锥形鸳鸯阵团,如同下山的猛虎,向着混乱的幽州军扑去。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新军校尉跌跌撞撞地跑到指挥车下,哭喊道:
「圣女!圣女!马将军……马将军他……和敌将同归于尽了!!」
张宁薇握旗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晃了晃,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憨憨地叫她「大小姐」的马元义……
那个在总坛巨变、唐周篡位、父亲被囚,所有人都以为黄天教完了的时候,依然提着刀站在她身前,护着她一路杀出重围的汉子……
程叔去了,现在连马叔也……
这两个曾经只知道在土里刨食、后来跟着父亲想要给天下穷人找条活路的质朴农家汉子,如今都倒在了这片他们想要守护的土地上。
「马叔……」
两行清泪顺着张宁薇清冷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战车木板上。但下一刻,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柔弱,只剩下如刀锋般的决绝。
「哐啷!」
她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映着正午的烈日,闪烁着凄厉的寒光。
「黄天教的弟兄们!!」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足以穿透战场的嘶吼,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带着复仇的怒火:「程帅看着咱们!马帅也看着咱们!!」
「别给他们丢人!!杀光这群畜生!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步兵——全军压上!!」
「杀!!」
「报仇!!」
七千新军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战力。他们踏着同袍的鲜血,踩着敌人的尸体,如同一道黄色的狂潮,彻底淹没了那些还在溃逃的幽州军。
安守忠到底是宿将,虽然败了,但败得还不算太难看。他一边带着本阵向西北急撤,一边命人用旗语和锣鼓尽可能地收拢那些被打散的败兵。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算是栽了,但只要手里还捏着这点兵,回去在节帅面前多少还能有个交代。
孙廷萧勒住战马,看着安守忠那面渐渐远去的大旗,并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何况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这一只偏师。
「传令!全军转向!」
孙廷萧手中染血的长枪一指,那支刚刚把敌人打穿的铁骑瞬间调转马头,如同一群刚刚尝到血腥味的狼群,扑向了那些还在和步兵纠缠、跑不掉的幽州残兵。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在新军步兵的围堵和骁骑军铁骑的反复冲刷下,那些失去了指挥、陷入混乱的幽州兵彻底崩溃了。投降的跪了一地,负隅顽抗的则很快变成了尸体。
整整一个时辰的鏖战。
这片原野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将刚刚返青的草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叛军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的三万右翼大军,抛下了整整七千具尸体,溃散逃窜者更是不计其数。
安守忠带着残部一路狂奔出十几里,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敢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喘口气。清点人数,原本的三万大军,如今收拢起来的残兵败将竟然只剩下万余人,且个个丢盔弃甲,士气全无。
他回头望向邯郸方向,眼中满是惊恐,哪里还敢再回身去触那个霉头?只能苦着脸派出几匹快马,去向安禄山本阵报信求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孙廷萧根本没打算跟他继续纠缠。
就在安守忠还在庆幸逃过一劫的时候,孙廷萧已经下达了新的军令。
「陈丕成!刘黑闼!」
「在!」
「命你二人率领步兵打扫战场,收敛我军将士尸体!尤其是马元义将军的遗体,一定要好生收敛!所有缴获的兵甲战马,立刻装备起来!随后向故城方向靠拢!」
「得令!」
安排完步兵,孙廷萧再次翻身上马,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了邯郸故城的方向——那里,戚继光正带着守军面对安禄山中军主力的疯狂进攻。
「骁骑军!!」
孙廷萧高举长枪,声音如雷:「跟我杀回去!让安禄山那头肥猪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回马枪!!」
「杀!!!」
三千铁骑再次卷起漫天尘土,带着刚刚大胜的余威,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邯郸故城而去!
邯郸故城的城墙虽然破败低矮,但此时却成了一道血肉磨坊。
自天刚蒙蒙亮开始,安禄山的中军本阵就对这座看似不堪一击的土城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疯狂的进攻。投石机的巨石砸得城墙砖石崩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幽州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可每一次,他们都被戚继光指挥的守军用滚木、擂石、金汁和箭雨给打了下去。
那个南蛮来的戚将军,虽然年纪不大,却把这一万五千人的守军调度得井井有条。哪里有缺口立刻调人去堵,哪里有敌军冲上来立刻集中火力绞杀,愣是让安禄山这三万人马啃了一上午也没能啃下来。
「直娘贼!这戚继光是个人物啊!」
安禄山坐在铁舆里,眯着小眼睛看着那座还在顽强抵抗的土城,心中虽然恼火,却也不得不佩服。但他并不担心,他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史思明和安守忠两翼包抄到位,别说这么个破城,就算再坚固十倍也得被碾碎。
然而,就在中午时分,一匹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骑士人还没下马就惊慌失措地喊道:「王爷!不好了!西边发现孙廷萧的骁骑军主力!他们从西边杀过来了!」
「什么?!」
安禄山猛地从铁舆上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那张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孙廷萧的主力怎么会在西边?他不是应该在城里吗?!」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快!让攻城部队后撤!全军向东北方向收缩!」
安禄山的军事嗅觉还是很敏锐的。他本能地意识到,安守忠那边肯定出了大问题,否则孙廷萧的主力不可能这么快就杀到这里。此时若不抓紧后撤,一旦被孙廷萧的骁骑军从侧后方杀过来,他这三万人马也要被咬上一口。
「传令滏阳河渡口的殿后部队!准备接应!」
就在命令刚刚传达下去,又有几股残兵败将从西边狼狈地逃了过来。为首的校尉浑身是血,连甲都丢了,一见安禄山就跪地哭诉:「王爷!右翼……右翼败了!安将军生死未卜!孙廷萧那群疯子太狠了!我们……我们被冲垮了!」
「什么?!」
安禄山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万人马,就这么没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怒不可遏,一鞭子抽在那校尉脸上,打得对方满脸是血。但骂归骂,眼下最要紧的是自保。
「快!派人通知史思明!让他立刻停止包抄!全军东撤!到渡口集结!!」
然而,就在幽州军慌慌张张准备撤退的时候,邯郸故城的城门突然大开。戚继光带着那些守了一上午的将士们冲了出来,在城前列成阵势,擂起战鼓。
紧接着,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
「隆隆隆——」
那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如同天塌地陷般压了过来。孙廷萧手中长枪高举,胯下战马嘶鸣,带着三千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骁骑军铁骑,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距离叛军不到三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列成一道黑色的长墙。随后,整齐划一地发出了震动四野的怒吼:「骁骑军——必胜!!」
那声音如同惊雷,带着刚刚击溃安守忠三万大军的余威,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幽州兵的心头。
原本还算镇定的叛军阵型瞬间出现了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那可是刚刚把安守忠打得丢盔弃甲的杀神啊!
「撤!快撤!!」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原本就在后撤的幽州军脚步越来越乱,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演变成溃逃。
安禄山站在高高的铁舆上,看着那面如同死神般的「孙」字帅旗,再看看自己这边已经动摇的军心,肥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然而,安禄山到底是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枭雄,绝非西南百夷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鸡瓦狗可比。
眼见军心动摇,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镶满宝石的佩刀,狠狠一刀斩断了铁舆前的一根立柱,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威压。
「慌什么!!」
他运足了中气,那浑厚如钟的声音在乱军中炸响,硬是压过了四周的喧嚣:
「谁敢乱跑一步,斩立决!!」
「督战队何在!!」
「在!!」
数百名身材魁梧、手持鬼头大刀的亲卫督战队立刻从两翼冲出,二话不说,对着几个带头溃逃的士兵就是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瞬间震慑住了那些慌乱的士卒。
「后队变前队!盾牌手上前结阵!弓弩手压住阵脚!敢有乱阵者,杀无赦!」
安禄山一条条军令如流水般发下,精准而冷酷。在他的铁腕弹压下,原本已经有些混乱的幽州军迅速稳定了下来。
「孙廷萧想一口吃掉杂胡?他也得有一副好牙口!」
安禄山冷笑一声,亲自立于阵前督战。幽州军在他的指挥下,并没有像之前的安守忠部那样一触即溃,而是迅速变阵,层层叠叠的盾墙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虽然在缓缓后撤,却始终保持着严密的阵型。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那种边军精锐特有的素养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孙廷萧在远处勒住战马,看着这支迅速恢复秩序的敌军,眼神微凝。
「果然是块老姜。」
他没有下令强冲。刚才那一轮耀武扬威是为了打击敌军士气,但这不代表他会傻到去冲击这种严阵以待的铁桶阵。三千骑兵对阵数万结阵死守的重步兵,硬拼只会是自损八百。
「全军听令!保持距离,缓缓逼近!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孙廷萧长枪一指,骁骑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始终游弋在叛军侧后方几百步的位置,这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比直接冲锋更让叛军难受。
就这样,两军一退一逼,在这片刚刚经历了血腥厮杀的原野上,展开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心理博弈。安禄山的大军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猛的巨兽,一边警惕地盯着身后的狼群,一边有条不紊地向东北方向的渡口退去。
战局的变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原本孙廷萧的打算是逼退安禄山,解了邯郸故城之围后,便率军回城休整,再图后计。毕竟经过这一上午的激战,无论是奔袭数百里的骁骑军,还是在城头死守半日的黄天教新军,体力与精力都已接近极限。
然而,就在午后时分,战场的东面突然扬起了大片尘土。
史思明。
这个原本负责向东南迂回、切断邯郸退路的幽州悍将,在接到安禄山的撤退命令后,非但没有循规蹈矩地向东北撤退汇合,反而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直接率领麾下三万生力军,掉头直扑邯郸故城!
这一手「回马枪」,瞬间打破了战场上脆弱的平衡。
此时的邯郸故城,守军疲惫不堪,城防多处破损;而孙廷萧的三千铁骑虽然依旧锋锐,却被卡在安禄山退却的本阵与城池之间,若是想回城,势必要将后背暴露给安禄山;若是想迎击史思明,又要面临两线作战的绝境。
史思明这一招,毒辣至极。他这三万生力军,就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利刃,无论是强攻疲惫的故城,还是与安禄山配合夹击孙廷萧,都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消息传到安禄山本阵,这位刚刚还不得不下令后撤的枭雄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望着东面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个史思明,平日里看着老实,关键时刻倒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安禄山笑骂了一句,但眼中却满是赞赏。他虽不满部下擅作主张,但作为一名统帅,他更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传令!停止后撤!」
安禄山猛地勒住战马,手中马鞭指向那支一直游弋在侧后方的骁骑军,声音沉稳而冷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变阵!后队作前锋,两翼展开!
给我死死咬住孙廷萧!绝不能让他回城与戚继光汇合!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要把他钉死在这片原野上!」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云霄。
原本正在缓缓后撤的幽州军本阵,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巨兽,瞬间停止了脚步,转身露出了獠牙。数万大军迅速展开,盾墙推进,长枪如林,带着一股复仇的意志,向着孙廷萧的骑兵阵列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面的史思明部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三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指邯郸故城那残破的东门。
风云突变,杀气漫天。
孙廷萧勒马立于阵前,看着这一前一后两股巨大的威胁,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但握着长枪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申时,日头偏西,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邯郸故城东门外,战火重燃。史思明的大军一边分兵猛攻城门,一边早已针对孙廷萧的骑兵做好了布置。
「盾阵!拒马!弓弩手压住阵脚!骑兵两翼游弋,别让他冲起来!」
史思明不是安守忠,他早就通过斥候了解了上午那一战的惨烈,对骁骑军那种不讲理的穿凿战术心存忌惮。因此,当孙廷萧带着那支疲惫的铁骑冲杀过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如刺猬般严密的防御阵型。
「当!当!当!」
兵器碰撞声响彻原野。
骁骑军虽然依旧勇猛,但经过了一整天的奔袭与厮杀,人困马乏,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击力明显大打折扣。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史思明的重步兵方阵给顶了回来,甚至还折损了不少人马。
史思明站在高处,看着逐渐陷入泥潭的孙廷萧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强弩之末,不过如此。传令两翼骑兵,准备展开!把他给我包圆了!」
就在史思明以为大局已定,准备收网之时,变故陡生。
「咚!咚!咚!」
邯郸故城的南门突然大开,激昂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一支三千人的步兵队伍,如同一股新生的洪流,呐喊着杀了出来!
原来,在这之前的时间里,张宁薇率领的新军步兵早已悄然撤回城中。有了这数千生力军的加入,城内防守兵力顿时充裕起来。戚继光当机立断,将城防重任交托给张宁薇主持,自己则将城内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精锐乡勇和部分新军重新组织起来。
这三千人,虽然装备未必精良,但在戚继光这位练兵大师的调教下,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鸳鸯阵!变阵冲锋!!」
戚继光一身戎装,手持戚家刀,一马当先。他身后,那三千步卒迅速结成一个个攻击力极强的小阵,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捅向了史思明大军那稍显薄弱的侧后方。
「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他原本用来包围孙廷萧的兵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应对这支生力军,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丝松动。
孙廷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弟兄们!戚将军来了!!」
他高举染血的长枪,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再冲一次!!为了活着回去!!
杀!!」
「杀!!」
原本已经有些力竭的骁骑军将士,在看到援军的那一刻,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们再次催动战马,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松动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战局到了这一步,史思明也看出来了,想要一口吃掉孙廷萧已经不可能了。
一边是虽然疲惫但依旧锋锐的骁骑军铁骑,一边是戚继光率领的士气高昂的生力军,再加上背后那座还在顽强抵抗的邯郸故城,若是继续强行分兵攻城,只会被这两股力量夹在中间,步了安守忠的后尘。
「收缩兵力!结圆阵!」
史思明当机立断,下令攻城部队撤回,与主力汇合,结成防御更为稳固的圆阵,且战且退,并不给官军任何可乘之机。
而在北门方向,安禄山的进攻也并不顺利。张宁薇接手城防后,凭借着新军步兵的人数优势和之前积累的守城经验,硬是将幽州军的一轮轮猛攻给挡了回去。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再打下去,便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呜——呜——」
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叛军终于开始缓缓后撤。史思明部与安禄山主力汇合,如同一股退潮的黑色海水,向北退回了滏阳河一带,安营扎寨,重新整军。
而官军这边,也没有力气再去追击。孙廷萧率领着满身血污的骁骑军,与戚继光的步卒一道,缓缓退入邯郸故城。
当沉重的城门再次关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这一天,从清晨打到日暮,从野战打到攻城,再到反击解围。邯郸故城内外,早已是尸横遍野。虽然暂时守住了这座孤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夜幕降临,城外叛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如同鬼火般闪烁,与城头那几盏摇曳的灯笼遥遥相对,预示着明日更加残酷的厮杀。
第二十七章
夜色深沉,丛台之上,寒风瑟瑟。
孙廷萧坐在台阶上,身上那件满是刀痕血污的铠甲还没卸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光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他的眼神有些放空,望着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那是白天无数生命消逝的地方。
鹿清彤抱着一摞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损名册,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首次经历战事,借着微弱的火光,女状元此刻也难掩疲惫与沉重。
「将军,今日的战损统计出来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翻开名册,一条条念道:「骁骑军骑兵,阵亡三百二十六人,伤五百余人。好在装备精良,又多是穿凿战术,并未深陷战阵硬抗步兵,这算是……轻伤。」
孙廷萧嚼着光饼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没说话。
「守城方面,郡县兵和新军混编,伤亡约两千人。多是被投石机和流矢所伤,还在可控范围内。」
鹿清彤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圣女那边,张宁薇部在野外那一战,伤亡惨重。阵亡超过两千,重伤千余人。再加上……马元义将军阵亡,黄天教众人人悲切。如今圣女两位得力的助手,都为抗击叛军牺牲了。」
孙廷萧终于停下了咀嚼,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光饼紧紧攥住,直至捏成碎屑。
「四万多人,这一天下来,折了快一成。」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鹿清彤:「清彤,你怎么看?」
鹿清彤合上名册,神色凝重地分析道:「今日能胜,全赖将军出奇制胜,打了安守忠一个措手不及,又利用史思明回援的时间差,打了个反击。可这种奇招,可一不可二。」
她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安史吃这一亏,明日绝不会再给咱们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们若是合兵一处,不论是围三缺一,还是四面强攻,咱们都只能被动挨打。」
「故城城防本就破败,今日能守住已是不易。若是明日叛军不计代价地填命攻城,咱们虽然能守,但伤亡必然倍增。到时候,城内守军一旦消耗过大,这三千骁骑军铁骑也就被困死在城里,成了瓮中之鳖,再想出城展开那种大范围的穿插机动,就没有空间了。」
「没了机动性的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滏阳河北岸,叛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并不像预想中那般压抑。安禄山腆着肚子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一边喝一边听着各部的汇报。
「本部今日攻城,折损两千余人,多是些填壕沟的辅兵和爬云梯的前锋。」
安禄山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攻城嘛,哪有不死人的?只要主力和精锐还在,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
「史思明部,折损不到五百。下午入战后,他阵型保持得好,见好就收,没跟孙廷萧硬拼,算是保存了实力。」
说到这里,安禄山的目光扫向了跪在帐下的安守忠。
这位白日里还意气风发的右翼主将,此刻却是一身狼狈,甲胄破碎,满脸灰败。他那三万步骑大军,硬是被孙廷萧给打崩了。战死七千余,散失两千,安守忠一日间陆续收拢败军回来,还有许多带伤,可以说是真正的惨败。
「末将无能……折损大军,请节帅治罪!」
安守忠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显然是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禄山放下手中的汤碗,竟亲自走下帅位,来到安守忠面前,伸出那双肥厚的大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安禄山拍了拍安守忠的肩膀,语气里不仅没有责备,反而透着几分宽慰:
「今日之败,非你之过。也是本帅低估了那孙廷萧的狡猾,分兵迂回,反倒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他环视众将,声音变得威严:「我们先前攻无不克,我曳落河军尚未出动,小败不伤元气!今日败者不罚!大家吸取教训便是!史思明临机决断,变通得当,记功一次!安守忠部暂且休整,明日不用再战。」
这一手恩威并施,顿时让帐内众将感激涕零,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又提了上来。安守忠更是老泪纵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
这时,崔乾佑上前一步,拱手提议道:「节帅,如今孙廷萧全军缩回邯郸故城。末将以为,不如趁夜分兵,将那城池四面围死,挖好壕沟,断绝其出路,以便明早一举攻城!」
众将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兵法正道。
可安禄山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不必。」
他重新坐回帅位,用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盯着舆图上的邯郸故城:「那破城四处漏风,围它做什么?围了反而逼得孙廷萧做困兽之斗。本帅就是要给他留个口子,让他觉得还有路可逃。再说了,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若是连夜挖沟围城,明日哪还有力气攻城?」
他冷笑一声:「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多加岗哨便是。明日一早,咱们堂堂正正地碾过去!我倒要看看,他孙廷萧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凌晨时分,夜色最为浓重,天地间一片死寂。
邯郸故城那扇经历了无数次撞击的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轻微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声响。
入夜便开始抓紧时间休息的官军,此刻已经重新整队完毕。这支疲惫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秩序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条沉默的黑河,缓缓流出城门,向着南方的邺城方向退去。
孙廷萧一身玄甲,勒马立于城门阴影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队经过的士卒。
在他身旁,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依然紧紧跟随。经过白日里那场惨烈的搏杀,她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神色凝重,眼神中多了一份经历生死后的沉淀。那种看着战友倒下、生命消逝的冲击,让她们在这一日之间成长了许多。
队伍的最后,是黄天教的新军步兵。
张宁薇骑着马,等到最后一名新军战士走出城门,才缓缓打马来到孙廷萧身边。她一身素衣战甲,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孙廷萧看着她,心中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冰凉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眼角的泪痕。
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程远志走了,马元义也走了。这两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就像两座大山一样塌了。如今父亲拖着病体跟随百姓南下,她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了。
「走吧。」
孙廷萧低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坚定,「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白天的战斗虽然打出了声威,逼退了安禄山,但孙廷萧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若是明日再硬碰硬地守这座破城,那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现在,邯郸以北的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到了漳河以南的州郡。既然百姓已安,这座邯郸故城的战略价值也就暂时耗尽了。
「邺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咱们退到那里再跟安禄山周旋。」
孙廷萧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故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隐入黑暗,只留下空荡荡的邯郸故城,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个即将发现扑了个空的安禄山的暴怒。
翌日清晨,当幽州军斥候回报邯郸故城已空时,安禄山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显得颇为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下令:「主营入城,其余各部靠城扎营,令运粮官在此城建立粮仓。各部抓紧整备,休养士卒,待修缮器械后,再议南下邺城之事。」
大军入城,旌旗招展。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幽州诸将私下里却少不得有些议论。
「昨夜若是听了崔将军之言,连夜围城,那孙廷萧此时已是瓮中之鳖,哪里还能让他这就么全须全尾地跑了?」
「就是,节帅昨日退到滏阳河,未免太过谨慎了些。这到嘴的鸭子飞了,着实可惜。」
几个年轻气盛的偏将聚在一起,言语间多少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史思明策马经过,听到这些细碎言语,只是勒马驻足,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邺城的方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起从军的老战友了。
「你们懂甚,休要妄言。」
史思明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安守忠道:「。昨日一战,孙廷萧那支骁骑军的凶悍,你也亲身领教了,比这一路南下遇到的那些软脚虾官军强出何止百倍?若真把他们逼急了,困在这邯郸故城里做困兽之斗……」
安守忠路过闻言,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史将军所言极是。那孙廷萧用兵狠辣,昨日那一手穿插,至今让某后背发凉。如今他退守邺城,那是块真正的硬骨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咱们若是再像昨日那般贸然围攻,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节帅放他走,是不想在这破城下浪费兵力。」史思明叹了口气,「如今他既退邺城,咱们便有了位置极佳的中继城池。至于攻不攻邺城,怎么攻,那就得看节帅接下来的谋划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残阳如血,将漳河水染得一片金红。
孙廷萧的大军在下午时分,终于抵达了邺城城下。
邺城令西门豹早已率领着一众大小官员,以及这段时间从北面各郡县逃难汇聚于此的百姓,列队于城门外十里相迎。人群黑压压的一片,虽多有菜色,但眼中却都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自打孙廷萧离城北上送亲,这一去便是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河北大地风云突变,战火连天,每一个消息传回都让人心惊肉跳。直到昨日,邯郸故城下那场硬碰硬的小胜传来,才终于让这座笼罩在恐慌阴云下的古城,透进了一丝亮光。
「那是骁骑军!是孙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此时还留在邺城里的,大多是已经想通了、不愿再拖家带口四处流浪的本地人,或者是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已经精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的流民。他们看着那支虽然满身征尘与血迹、却依然保持着整齐军容的大军,看着那个策马走在最前方的年轻将军,心中那股子想要活下去、想要保卫家园的火苗,再次燃烧了起来。
「将军!带我们守城吧!」
「跟那帮逆贼拼了!」
「将军威武!!」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叫喊,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带着悲壮的恳求与信任。
孙廷萧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满是期待与疲惫的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向着四周的百姓重重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信号——只要我在,这邺城,就在。
西门豹快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有些哽咽:「下官……恭迎大将军凯旋!
邺城上下,合周边各城转来的官吏军民,唯将军马首是瞻!」
邯郸小胜的捷报,如同风一般飞入长安,让这几日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的君臣们,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赵佶那张紧绷的龙颜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血色。
紧接着,各路勤王大军的消息也接踵而至,听得满朝文武精神一振。
「报!徐世绩大将军自淮西北上,动作神速!先遣大将祖逖、李愬率两万精锐已抵濮阳,不日即可渡河,直插河北战场!」
「报!岳飞元帅自两湖北上,其前锋杨再兴、岳云率军万余已至河内,距离战场也只剩数日路程!」
「报!凉州方面,赵充国老将军遣郭子仪将军,正率西军穿越北落水,虽路途稍远,但若是急行军,半月可至!」
「报!陈庆之将军亲率白袍骑兵沿运河北上,舟船连绵,刚过彭城,虽是水路稍慢,但胜在粮草辎重无忧!」
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像是一颗颗定心丸,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赵佶在龙座上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禄山被四面楚歌、束手就擒的画面。他连忙挥着衣袖,指点江山道:「好!好!传朕旨意,催促各路援军,务必快进!不可延误战机!谁先到邺城,朕重重有赏!」
底下的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原本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起平叛后的封赏事宜。
就在这时,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再次出列,神色凝重地启奏道:「圣人!如今各路大军云集,兵马数十万,皆是当世名将。然兵多将广,若无统一号令,恐怕难以协同作战,反生嫌隙。安禄山非等闲之辈,若是被他寻机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斗胆进言!请圣人效仿先贤,御驾亲征!只需移驾至东都洛阳,或驻跸汴州新城,坐镇中原大本营,便可居中调度,统一指挥。如此既可鼓舞三军士气,让将士们知道天子与他们同在,又可震慑宵小,安抚民心!此乃万全之策啊!」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佶原本还兴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坐在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与畏惧。
亲征?去洛阳?去汴州?
那可是离战场没多远的地方啊!虽有大军护着,可万一呢?万一有个闪失,那安禄山的一旦突破防线南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在长安待得好好的,有坚城,有禁军,干嘛要去那种是非之地冒险?
「这……」赵佶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杨卿此言……虽有道理,但……但这长安乃国本所在,不可轻易动摇。况且朕若离京,这朝中大小事务……这……还是再议,再议吧。」
杨继盛的话,虽然没能说动赵佶,但道理却实打实地摆在那儿。各路援军一到,十几几十万大军,各路骄兵悍将,若是没人压得住阵脚,搞不好仗还没打,自己先为了争功抢粮打起来了。
于是,这朝堂上的风向一转,从「圣驾是否亲征」变成了「派谁去节制诸军」。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严嵩那个老狐狸眼珠子一转,率先发难。他心里盘算着,前线的戚继光本就是严党提拔起来的,虽说如今跟了孙廷萧,但香火情还在。
「圣人,」严嵩慢悠悠地出列,「依老臣之见,戚继光将军在邯郸一战中指挥若定,又是朝廷栋梁。不如就让戚将军就地总领各路援军,协助孙将军作战,如此既不伤了和气,又能统一指挥。」
这话一出,杨钊立马跳了出来。他跟严嵩斗了一辈子,哪能让严党在前线抓了军权?
「不妥!大大的不妥!」杨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戚继光资历尚浅,此番不过是作为孙廷萧的副使北上,如今若是让他反过来节制孙将军,那岂不是主客颠倒?孙将军手握重兵,心高气傲,若是因此心生不满,这仗还怎么打?」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依臣看,还是朝廷派人去最为稳妥。若想震慑三军,非天家血脉不可。不如……请太子殿下代父出征,坐镇汴州!既显天家声威,身份也足够压服众将!」
这本是个名正言顺的好主意,可赵佶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猜忌。太子?那可是储君啊!若是让他去前线掌握大军,万一打赢了回来,声望盖过他这个父皇,那……
赵佶沉吟不语,显然是不愿。
严嵩一看圣人这脸色,就知道机会来了。他再次躬身奏道:「圣人明鉴。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可轻易离京涉险。既然要选皇室亲王出镇,老臣以为,还是另选贤王为好。既能代表圣人,又不会动摇国本。」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的秦桧突然出列,高声附和道:「严相所言极是!臣举荐一人——康王赵构!康王殿下素来恭顺孝悌,且有些文才武略,刚刚参与过徐世绩将军在江淮平乱的调粮事宜,若是让他出镇汴州,最为允当!」
「赵构?」
赵佶一听这个名字,眉头舒展开了。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只会写写画画的九儿子?让他去汴州坐着,既是个摆设,又能显出皇家的姿态,确实是个好人选。
而且这孩子没啥野心,翻不起浪来。
「好!好!」赵佶脸上露出了笑容,大悦道,「秦卿此议甚合朕意!那就允了!传旨,命康王赵构即刻赴汴州坐镇,代朕为三军元戎!」
他又想了想,觉得光有个康王还不够,还得有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去前线盯着那帮武将。
「另外,」赵佶眼神一冷,「传童贯、鱼朝恩二人前来。命他二人为左右监军使,即刻前往前线,替朕盯着那些骄兵悍将。若有不听号令者,许其先斩后奏!」
杨继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圣人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就在长安朝堂上为了派谁去前线监军而勾心斗角、争论不休的时候,河北的战局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安禄山不是傻子,他心里清楚得很,虽然自己在河北占了先机,但大汉的战争机器一旦全力开动,四面八方的援军迟早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必须在朝廷大军集结完毕之前,尽可能地扩大战果,拿下邺城这个坚固的战略支点。
于是,在退回邯郸故城的短暂休整后,安禄山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一方面,他命令大军将邯郸故城变成一个连接后方幽州与前线邺城的坚固中转站和后勤基地。
另一方面,他继续从北方疯狂地抽调兵力。幽州那些还没南下的二线部队,新占领的河北各郡县里抓来的壮丁,还有那些开门投降、摇身一变成了「伪军」
的地方部队……河北本就是人口稠密,一旦安禄山放下顾忌,开始用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强行扩军,他的兵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短短数日,安禄山麾下的大军,算上那些炮灰壮丁,竟然号称二十万之众!
四月初十,天气阴沉。
安禄山没有给邺城留下太多的喘息时间。他以那些新抓来的壮丁和投降的伪军为前驱,组成了密密麻麻的炮灰部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攻邺城。
他就是要用这些炮灰的性命去填壕沟、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等城墙上的守军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他那十几万幽州精锐才会真正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攻城战的序幕,比邯郸那一战更加惨烈、更加庞大,正式拉开了。无数面目惊恐的壮丁,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刀枪逼着,扛着简陋的沙袋和云梯,哭喊着冲向那座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雄伟的邺城。
战争,从来没有怜悯可言。
看着城下那些被驱赶着、哭喊着冲上来的炮灰,孙廷萧的眼神冷硬如铁。他不可能因为这些人并非真心附逆就手下留情,因为他很清楚,他身后是满城的百姓,他脚下是河北最后一道防线,他没有退路。
「擂鼓!」
孙廷萧坐镇北城墙的主阵地,这里是安禄山幽州精锐主攻的方向。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战鼓齐鸣。
「第一队弓弩手,抛射!覆盖敌军后阵督战队!」
「第二队,自由射击!专打那些扛云梯的!」
「滚木擂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放!」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没有丝毫的犹豫。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守城战,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城墙上的守军在他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转起来,箭矢如雨般落下,巨石滚木呼啸着砸向蚁附而来的敌军。
城内,戚继光坐镇中军,如同整个邺城的大脑。他手持令旗,不断地调动着城内各处的人马。哪里伤亡大了,立刻有预备队补上;哪里箭矢告急,立刻有民夫扛着箭捆送去;哪里城墙受损,立刻有工匠队顶着箭雨去抢修。张宁薇则带着黄天教众,负责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分发粮草,将后勤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在东、西、南三面城墙,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三员悍将各自为战。
「小的们!给爷爷瞄准了打!打中了晚上加肉!」程咬金扛着大斧,吼得震天响。
安禄山则采取了经典的「围三阙一」战术。他指挥大军猛攻东、西、北三门,唯独放开南门不攻,给城内军民留下一条看似能逃生的「生路」,以此来动摇守军的意志。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邺城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上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破的旌旗和倒下的尸体。
安禄山的炮灰部队几乎被打残,但他真正的精锐却始终保持着进攻的节奏,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那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墙。
双方都杀红了眼,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一日,难分胜负。当夜幕降临,双方鸣金收兵时,整个邺城内外,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在寒风中呜咽的哭号。
邺城的伤兵营设在一片空旷院落里,原本是一座道观,现在神像前供奉的不再是香火,而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刺鼻的血腥味。
苏念晚一袭素衣,发髻简单地挽起,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皓腕,却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她带着原本随送亲队伍而来的太医局人员,以及这些日子从城中和流民里紧急搜罗来的懂医术的郎中,组成了一支颇为专业的医疗队伍,昼夜不停地在死神手里抢人。
几日前邯郸那场大战送下来的伤兵,已经有数百人完全残废,缺胳膊少腿的,重伤昏迷的,挤满了前院。而今日邺城攻防战一开打,新的伤员又像潮水一样被抬了进来。
「张太医,这边止血!快!」
「李大夫,那边的箭伤要先处理!别让伤口化脓!」
苏念晚的声音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眼看着伤员越来越多,人手实在不够,她当机立断,又组织了城中大批的妇女和老弱来帮忙。
这些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般的阵仗?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断肢残臂,不少人吓得脸色煞白,当场就吐了出来。就连那些养尊处优、平日里只给贵人诊脉的太医局医官们,面对这种战场急救的惨烈,也是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唯独苏念晚,神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熟练地替一名年轻士兵清洗着深可见骨的刀伤,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着木棍。苏念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十年前的银州。那时候,也是这般的兵荒马乱,也是这般的血腥满地。那个时候,一个胸口扎着箭、浑身是血的小校被士兵们抬了进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孙廷萧。
如今这一战,安禄山的叛军比当年的党项人更加可怕,那是真正的国家内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但这次也不一样。
苏念晚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窗外。那里,许多城中的百姓正自发地组织起来,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箭矢和炮石往城墙上送,女人们则在空地上架起了大锅,热气腾腾的饭菜正被一桶桶送往前线。
「将军……」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十年前你能挺过来,这一次,你也一定能赢。因为,这满城的人心,都在你这边。」
夜已深沉,伤兵营的喧嚣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的呻吟。
苏念晚累了一整天,实在是撑不住了。她躲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帐篷里,那是临时给她和几位女医官歇脚的地方。她就那么歪靠在简陋的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血迹的素衣,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啊……」
恍惚间,她忽然感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身,隔着衣料,那只手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在她腰间缓缓摩挲着,甚至还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
苏念晚猛地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军营重地!哪儿来的宵小之徒,竟敢趁着战乱浑水摸鱼,行这等猥亵之事?!
她心中大惊,本能地想要大声呼救,同时伸手去摸藏在袖中的银针。可当她猛地转过头,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火光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声惊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熟悉的、略显疲惫却依然硬朗的脸庞。
孙廷萧。
他一身玄甲未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寒气和血腥味,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满是戏谑和藏不住的温柔。
「怎么?吓着了?」
孙廷萧低声笑道,搂着她腰的手不仅没松开,反而更加放肆地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我的苏太医,几天没顾上你,连自家男人的手都不认得了?」
苏念晚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随即便是一阵羞恼。她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下,却反震得自己手疼。
「你……你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个声!我还以为是……」
她脸上一红,没把「采花贼」三个字说出口,只是瞪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风情,竟让这满是血腥气的帐篷里多了一丝旖旎。
「以为是什么?」孙廷萧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混合着药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在这邺城里,除了我孙廷萧,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
苏念晚见他这般无赖模样,虽然嘴上嗔怪,心里却是一软。她抬手轻轻抚过他胸甲上一道深深的刀痕,关切地问道:「这么晚过来,莫非是今日作战伤着了?
快让我看看。」
孙廷萧摇了摇头,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没有,那种阵仗,还轮不到我亲自出手。就是……有点累了。」
他说着累,眼神却亮得灼人,话音未落,便低下头,在那张因为疲惫而有些苍白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唔……」
苏念晚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红着脸捶了他一下:
「看你这样子,哪有一点累的意思?看样子还是累得不够!不去好好休整,大半夜的跑到伤兵营来找女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她故作生气地推了推他:「况且,你要找也不找你那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去,找我这个黄脸婆作甚?」
孙廷萧被她逗乐了,低声笑道:「哪家的漂亮姑娘?赫连部小公主和赵家郡主都在北城墙根底下猫着呢,说是要守着阵地,赶都赶不走;鹿家状元娘子在衙门里算账算得头都抬不起来,张家的圣女大人更是忙着安抚教众。谁也顾不上我呀。」
苏念晚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哦,合着你是嫌我不够累是吧?把我这儿当成消遣的地儿了?」
孙廷萧收敛了笑意,手臂猛地一紧,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瞎说什么呢。我是嫌……这段日子都在邯郸城那边拼命,见你见得太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些天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抱抱你。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点盼头,这心里还能静下来。」
苏念晚听着他这番难得的情话,心中的那一丝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她不再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他坚硬的胸甲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热。
「傻子……」她低声呢喃,反手抱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昏暗的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秘而暧昧的气息。孙廷萧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甲胄的系带,那沉重的金属甲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苏念晚见状,便知晓了他的意图。她没有推拒,反而温柔地迎了上去,一边帮他解着那些绳结,一边轻声叮嘱:「小心着点卸甲风,这大半夜的,寒气重,衣裳不可全脱光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纵容:「还有……快一点,别耽误了正事,一会儿还得去巡城吧。」
说着,她转身取了一条早已洗净备用的毛巾,浸了温水,细致地替他擦拭去衣甲下那层黏腻的汗水。温热的毛巾拂过他坚实的肌肉,带走战场的硝烟与疲惫。
孙廷萧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大手却不安分地顺着她的衣襟探了进去,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那一团柔软的乳肉。
「嗯……」
苏念晚身子一颤,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孙廷萧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隔着薄薄的肚兜,肆意地揉弄着她的柔乳,指腹偶尔擦过敏感的顶端,激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她咬着下唇,努力忍住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帐帘缝隙,确认外面只有巡逻士兵远去的脚步声,并无他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头,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那个正在作乱的男人。
唇舌交缠,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在这个充满血腥与死亡的伤兵营角落里,这一对久经风霜的男女,正如两条涸辙之鲋,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汲取着名为「生」
的温热与慰藉。
孙廷萧被这一吻撩拨得火起,大手猛地一收,将苏念晚整个人提起来放到了那张简陋的木榻上。他并未急着去解她的衣衫,而是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像是干渴的旅人寻到了水源,贪婪地吮吸着那片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濡湿而滚烫的印记。
「念晚……念晚……」
他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那只原本还在揉弄乳房的大手顺势滑下,隔着素白的裙摆,在那丰盈的大腿根部流连,粗糙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那处最为隐秘的花谷,引得苏念晚浑身一阵战栗。
「别……别这样……」
苏念晚虽然嘴上推拒,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双手无力地攀附着孙廷萧宽阔的肩膀,仰起头,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任由他在上面种下草莓。
孙廷萧轻笑一声,手指灵巧地挑开了她衣襟的盘扣。那件素衣滑落肩头,露出了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那两团饱满的雪白被肚兜紧紧束缚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泛着诱人的粉光。
他并没有急着扯下那最后的遮羞布,而是低下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丝绸,含住了其中一颗早已挺立的樱桃。
「唔!」
这种隔着布料的吮吸带来的刺激更为强烈,湿热的舌尖灵活地在那凸起的点上打着圈,牙齿时不时地轻轻研磨。苏念晚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胸口直窜天灵盖,忍不住弓起了身子,双手插入他浓密的发间,不知是在推拒还是在按压。
「这儿……怎么这么硬了?」
孙廷萧含混不清地调笑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撩起她的裙摆,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终于探入那早已湿润的亵裤之中。指尖触碰到那一抹温热的滑腻,他坏心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光是我累了想找女人,你也早就想男人了,是不是?」
说着,中指毫不客气地挤入那两片湿软的花唇之间,在那颗敏感至极的花核上重重一按。
「啊……」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吟,随即又死死咬住手背,眼角泛起了潮红的泪光,那模样既羞耻又妩媚,看得孙廷萧眼中的欲火更盛。
孙廷萧此刻却像是有意为之,隔着那层已被淫液浸得湿透的亵裤,是极有耐心地用拇指在那一点上按压、捻动,力道时轻时重,如同他在沙盘上推演兵阵那般,步步为营,却又透着股势在必得的掌控欲。
「呃……唔……」
苏念晚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还在替他擦拭胸膛的手骤然收紧,指甲不由自主地抠进了他肩头。那股钻心的酥麻顺着脊背直窜上来,逼得她不得不咬紧了下唇,将喉间那声即将溢出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即便她身为医者,对人的身子绝没什么害羞的,可在这男人面前,在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汗味的雄性气息逼迫下,这具身子依旧敏感得不像话。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孙廷萧低声一笑,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他手上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加快了捻动的频率,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最为敏感的凸起,「方才不是还嫌我累着了吗?我看你这身子,倒是诚实得很,水流得都要把这榻子给洇湿了。」
苏念晚满面潮红,眼角含春,却还是强撑着那股子医者的矜持与熟妇的傲气。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气息不稳地说道:「你……你这冤家,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白日里在那修罗场上厮杀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不好好歇着养精蓄锐,偏生还有这等精神体力……来折腾我……」
孙廷萧闻言,眼神沉了几分。他忽地低下头,在那汗湿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药香连同那隐约的幽香一并吞入腹中。
「歇?歇不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念晚,你不知道。正是因为见了太多的血,闻够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我这浑身的血才更是烫得厉害。那股子血腥味儿,偏偏就像是最烈的催情药,激得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非得找个温软的地界儿狠狠捅上一通,才能觉着自己还是个活人。」
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中一软,眼底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她不再推拒,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略显沧桑的脸庞,指尖划过那一道道风霜刻下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与回忆。
「真是服了你这冤家……」她轻叹一声,身子顺势软倒在他怀里,「当年在银州也是这般……你重伤未愈,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就敢强取豪夺尚为人妻的我……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要命又不知羞耻的混账行子……」
提到当年那段禁忌而疯狂的往事,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占有欲。
「如今咱们都人到中年了,」苏念晚看着他,眼波流转,似嗔似怨,「怎么还不老实?还像个不知疲倦的愣头青似的……」
「中年?」
孙廷萧眉毛一挑,那股子武将特有的狂傲劲儿瞬间涌了上来。他猛地将苏念晚拦腰抱紧,让她那一双丰盈的腿不得不分开跨坐在自己腰间,隔着衣物,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根早已怒发冲冠的硬物正抵着她的腿心。
「苏院判此言差矣。」他一手托着她的臀瓣,一手不轻不重地在那湿淋淋的穴口处拍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今年刚过三十五,正值当打之年,哪里就算中年了?既然你说我人到中年,那今儿个便让你这妇人好好尝尝,什么叫做『正值壮年』,什么叫做……如狼似虎!」
孙廷萧不再多言,那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撕开了苏念晚最后的遮蔽。那条早已湿得不成样子的亵裤被他扯下,随意丢在一旁。昏黄的烛火下,苏念晚下身那片旖旎风光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那两片肥厚的花唇因方才的挑逗而充血肿胀,呈现出艳丽的深红色,正微微外翻着,像是在渴求着什么;中间那条细缝里,晶莹的蜜液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她雪白的大腿根部蜿蜒流淌,将身下的草席洇湿了一大片。
他粗暴地解开自己的裤头,将那根早已硬得发痛的阳具掏了出来。那紫红色的龟头狰狞硕大,青筋暴起,还在突突地跳动着,散发着浓烈的雄性气息。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根曾多次让她欲仙欲死、也象征着眼前男子无穷力量的凶器,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与渴望。
「冤家……」
她低唤了一声,声音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并未等孙廷萧动作,她便让孙廷萧半坐半躺稳当了,主动抬起修长的双腿,跨在了他精壮的腰间,双手撑在他的胸甲之上,缓缓直起身子。
她伸出一只柔荑,握住了那根烫得吓人的巨物。指尖传来的那种坚硬与灼热,让她下腹的那阵空虚感愈发强烈。她低下头,发丝垂落在孙廷萧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只见她熟练地撸动了几下那层层叠叠的包皮,指腹在那敏感的马眼处轻轻打着圈,引得孙廷萧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随即,她腰身下沉,扶着龟头对准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穴口。
「嗯……」
随着龟头那巨大的冠状沟挤开那紧致的嫩肉,苏念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娇吟。那穴口虽然湿润,可毕竟久旷,乍然吞入这般巨物,那种被撑开的酸胀感依旧鲜明。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却并未停下动作,而是借着那些淫水的润滑,一点一点地往下坐。
「嘶……念晚,你这地儿……还是这么紧。」孙廷萧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扣住她丰满的臀肉,忍着想要一插到底的冲动,任由她掌控着节奏。那种被温暖紧致的媚肉层层包裹、寸寸吞噬的快感,简直要让他头皮发麻。
苏念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随着身体的缓缓下沉,那根粗长的肉棒便如同一把滚烫的利剑,一点点地剖开她的身体,填满她所有的空虚。直到那一对沉甸甸的囊袋重重地撞在她的臀瓣上,直到那龟头狠狠顶在了她最深处的花心之上,两人才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呼……」
此时两人已是紧密相连,毫无缝隙。苏念晚并未急着抽送,而是就这样坐着,感受着体内那根巨物的存在,那一跳一跳的脉动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心房上。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孙廷萧那双因欲望而赤红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慵懒而妩媚的笑意。
「怎么?将军这就满足了?」
她轻笑一声,腰肢忽地开始缓缓摆动起来。那是极具技巧的研磨,她并不大开大合地起伏,而是利用腰腹的力量,让体内的软肉紧紧吸附着那根肉棒,然后在那最为敏感的龟头处细细地嘬。
「唔!」孙廷萧被这一手磨得额角青筋直跳,那股子酥麻感简直要命。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穴里的每一道褶皱都在讨好地吮吸着他,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让他恨不得立刻缴械投降。
「真是个浪荡的宝贝儿……」他低骂了一声,大手猛地用力,在那两团雪白的乳肉上狠狠揉捏了一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你这手磨盘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苏念晚媚眼如丝,腰臀扭动的幅度渐渐加大,那结合处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咕叽」声。她一边动,一边俯下身,在孙廷萧耳边吐气如兰:「将军为国征战……妾身怎敢不用心侍奉?」
说罢,她腰身猛地一提,将那根巨物抽出一半,随即又重重坐下,狠狠地让那龟头再次撞击在花心之上。
「啪!」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孙廷萧闷哼一声,爽得几乎要叫出来。而苏念晚亦是被顶得身子一颤,咬着嘴唇憋出一点呻吟,整个人都软在了孙廷萧的怀里,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套弄着,索取着,在这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夜里,尽情地绽放着属于她的风情与欲望。
孙廷萧舒服得长舒一口气,双手放松地搭在身侧,任由身上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主导着这场欢爱。那股被温软紧致包裹的快感,像是一汪温泉,慢慢抚平了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他眯着眼,看着在自己身上起伏摇曳的苏念晚,那张平日里端庄严肃的脸庞此刻满是潮红与媚意,心中那股子满足感简直没法用言语来形容。
「大战已起,烽火连天,这种时候……还能有你在身边,还能这么痛快地干上一场,真是老天眷顾。」孙廷萧伸手轻轻抚过苏念晚汗湿的脊背。
苏念晚正被他顶得神魂颠倒,听了这话,动作稍微缓了缓。
「如今这世道,随时都可能是生死离别……」她喘息着,腰肢依旧在缓缓研磨,让那根巨物在自己体内进出得更深,「冤家,你既得了快活,也……嗯…
…也不能冷落了其他几位。赫连丫头、郡主,还有状元娘子和圣女……她们那颗心,哪个不是系在你身上的?既是都把身子交给了你,不能负了人家韶华。」
孙廷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深深的动容。他抬手捏了捏苏念晚那软得像是没骨头似的脸颊,笑道:「你这女人,自己都被我折腾成这样了,还如此顾念她们?当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姐姐。」
苏念晚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被他那根坏东西顶到了深处的酸软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串破碎的呻吟:「嗯……嗯……啊……女子争风吃醋……是不该的……如今大敌当前……人人搏命……若是后院起了火……那你……那你还怎么安心去杀敌……」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收缩着穴内的媚肉,夹得孙廷萧眉头一跳。
「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自嘲与通透,「我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小姑娘了……只要你心里头有我这一席之地……只要你累了倦了,想到我,予我些许雨露……我也……嗯……我也知足了……」
这话听得孙廷萧心里头一阵滚烫。他猛地坐起身,将苏念晚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依旧保持着负距离的接触,那根肉棒深深地埋在她体内。
「好一个知足。」他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念晚,你放心。这一仗,我不光是为了这河北百姓,也是为了你们。只要我孙廷萧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说罢,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腰身猛地发力,从下往上狠狠一顶,那凶猛的力道瞬间将苏念晚所有的理智与话语都撞散了,只剩下那无尽的浪潮将两人彻底淹没。
第二十八章·汉将巧谋滏河设伏,叛军中计泅水逃生(安史之乱篇,战斗章节)
孙廷萧将苏念晚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依旧保持着那种最亲密的结合,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他的双手从她的腰际缓缓上移,隔着那件被汗水浸湿的亵衣,轻柔地覆上那对丰盈的乳房。不同于方才的粗鲁揉捏,此刻他掌心在那柔软上缓缓画着圈,拇指时不时地拂过那两粒硬挺的红樱桃。
「念晚……」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在她的鬓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沿着她的脸颊、眼角、鼻尖,一路吻到那张被情欲染得艳红的唇上。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头一酸,眼角竟有些发热。她回应着他的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感受着那具满是伤痕却依旧坚实的身躯。
孙廷萧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不同于方才那种凶猛的冲撞,此刻他只是极有耐心地在她体内缓缓研磨,每一次抽离都不深,只是在最敏感的那一段反复进出,让那种酥麻的快感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慢些……慢些就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情,「这一晚上,咱们有的是时间。」
苏念晚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她将脸埋在孙廷萧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汗味与独属于他的气息。那根巨物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进出,每一次都精准地摩擦过那些最敏感的点,那种温吞却持久的刺激,反而比激烈的冲撞更加销魂。
「嗯……廷萧……」她轻声呻吟着,声音里少了方才的媚意,多了几分柔软与依恋,「这样……这样真好……」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用最温柔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那些在战场上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此刻全都融化在这温存的肢体交缠之中。
孙廷萧一只手穿过她汗湿的发丝,轻轻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念晚,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让苏念晚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咬着唇,紧紧搂住眼前这个明明满身戾气、却能给她全部温柔的男人,任由那股温热在两人交合处缓缓涌动。
窗外依稀传来更鼓声,提醒着他们战争的脚步从未停歇。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两具相依的身体,在乱世的缝隙中,偷得一刻真正的安宁。
孙廷萧一边在苏念晚那温软紧致的穴里缓缓研磨,一边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随口道:「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便天天做这等好事,我就不信你怀不上娃。」
苏念晚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伸手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嗔怪道:
「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个孩童心性?」
孙廷萧笑道,「当年我不过小官一个,四处漂泊,否则当时就带你走,绝不让你留在那受气。」
苏念晚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他那双眼睛。
「我知道。」她温柔地抚摸着他胸前来自当年的疤痕,声音轻柔,「那时候你打仗简直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我记得清清楚楚,当你被人抬到我面前时,那种近距离迎面被敌人射中的箭伤。我就觉得……你虽然年纪轻轻,但那眼神里……
分明有些想战死疆场的求死之志。那时候我还很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想活的人?」
孙廷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重新缓缓动了起来,那动作里多了几分沉稳与释然。
「是啊……当年年轻,心里头总是装着些不知所谓的迷惘和愤懑。」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苏念晚的唇,在两人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却坚定地说道:
「可如今……不是了。」
孙廷萧深吸一口气,腰身猛地加快了速度,那是最后的冲刺。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苏念晚那熟透的身子揉碎在怀里,那紧致温热的包裹感逼得他头皮发麻。
「呃……」
随着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吼,他腰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那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浇灌在那最深处的花心里。苏念晚亦是被烫得身子剧烈颤抖,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口中溢出一声绵长的娇吟,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他怀中,任由那一波波的热流在体内肆虐。
事毕,两人依旧紧紧相拥。苏念晚那丰腴柔软的身子如同无骨般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汗水将两人的肌肤黏在一起,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与餍足感,让人实在难以生出半分想要分开的念头。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偷来的极度安宁,仿佛只要这样抱下去,外面的那些风雨便都与他们无关。
「真不想动……」孙廷萧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大手还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苏念晚也是累极了,眼皮子直打架,但理智还是让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在孙廷萧那满是伤痕的胸膛上点了点。
「去巡城。」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是撒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乖…
…再不去,天都要亮了。」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从那温软乡里抽身出来。那种骤然分离的空虚感让他皱了皱眉,但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简单地收拾了一番,重新披挂整齐。当孙廷萧从那充满了旖旎气息的帐篷里钻出来时,夜风一吹,那股子慵懒瞬间被冷冽的杀意取代。他整了整衣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种志得意满的精气神,活脱脱像是个刚吃了顿饱饭的老虎。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上通往城墙的甬道时,北面城头方向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火光,紧接着便是「铛铛铛」急促的示警锣声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杀——!」
隐约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廷萧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哼。」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安禄山那只老狐狸,白天刚吃了瘪,晚上怎么可能睡得着觉?这试探性的夜袭,来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些。」
不过,这种程度的小把戏,早在前几日他在邺城布防的时候,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
「传令!」他对着身后的亲兵喝道,「不必惊慌,按预案行事!让他们有来无回!」
邺城乃是河北重镇,城高池深,周长二十余里,乃是一等一的坚城。但也正因其大,防守面极广,若无充足兵力,处处皆可是漏洞。孙廷萧手里部队若是拉出去野战,精锐度和人数都不足,但据城而守,只要指挥得当,便如铁桶一般。
叛军的夜袭来得阴毒。借着夜色掩护,数百名身手矫健的死士口衔利刃,甩出裹了布条的钩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往城头上攀爬。只可惜,孙廷萧早已下令在城头每隔十步便悬挂风铃与铜锣,并在垛口处涂抹了桐油。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贼子爬城!」
轮值的守军反应极快,几根长戟瞬间捅了出去,伴随着几声惨叫,几道黑影从半空中重重摔落。紧接着,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便如雨点般砸了下去。
偷袭不成,城下的叛军将领恼羞成怒,索性撕破脸皮,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无数火把瞬间亮起,数十架云梯在喊杀声中架上了城墙。
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叛军皆是安禄山麾下的精锐,即便是在这不利的夜战攻坚中,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凶悍。双方在城头上反复拉锯,刀光剑影映着火光,鲜血将城砖染得一层又一层。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丢下了一地尸体和残破器械的叛军才如潮水般退去。
硝烟未散,晨曦洒在满是血污的城头上。
「第一营、第二营下去休息!第三营、第四营即刻接防!」孙廷萧的声音依旧洪亮,听不出丝毫疲惫,「别磨蹭!动作快点!」
随着号令,守了一整夜、早已精疲力竭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走下马道。城墙根下,早已热气腾腾。城中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挑着担子送来了早饭——虽多是些杂粮粥和咸菜光饼,但在这些刚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汉子们眼里,这便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大家也不讲究,领了饭食便席地而坐,大口吞咽,吃饱了便在背风处裹着毯子倒头就睡。那呼噜声此起彼伏,竟比战鼓还要响亮几分。
孙廷萧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着:「邯郸一战折损不大,昨天到现在这一场防守战,凭借坚城,伤亡更少。手头这三万多兵马,只要粮草跟得上,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只要能拖住安禄山的主力,等各路援军一到……」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也不回帅帐,直接就在城楼的一处避风角落里,寻了个草垛子往上一靠,将佩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片刻,这位令叛军闻风丧胆的骁骑将军,便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城头上,沉沉睡去。
叛军兵力数倍于官军,安禄山自然深谙车轮战的精髓。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今日天刚亮,「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尹子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左眼处裹着厚厚的黑布,那原本阴鸷的面容此刻因仇恨而显得格外扭曲。自从在邢州被孙廷萧三箭连珠射瞎了一只招子,他在后方养伤养了快一个月,每日每夜那眼窝里的剧痛都在提醒着他这份奇耻大辱。
如今伤势稍愈,他便如疯狗般主动请缨,誓要拿孙廷萧的人头来祭这只眼睛。
「给老子杀!谁先登上邺城城头,赏千金!」尹子奇仅剩的那只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手中马鞭狠狠一指,「把这破城给我填平了!」
「咚!咚!咚!」
战鼓擂得震天响,尹子奇所部的幽州兵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推着冲车、云梯和井阑,如黑色的海啸般向着邺城北面城墙狂涌而来。这一波攻势,竟比昨夜还要凶猛数倍。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城头上却是一片肃杀的冷静。
戚继光一身银甲,身形挺拔如松,早早就接替了指挥位置。他站在垛口后,冷静地观察着叛军的阵型,手中令旗挥舞得有条不紊。
「稳住!不要急着放箭!」
「投石机准备!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块大石呼啸着砸入叛军阵中,瞬间掀起一片血肉横飞。紧接着,当叛军冲到护城河边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万箭齐发,如割麦子般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尹子奇却是个狠角色,根本不在乎伤亡,督战队挥舞着大刀逼着士兵填平护城河,架起云梯疯狂蚁附。
「倒金汁!」
戚继光面不改色,冷冷下令。
几大锅煮得滚沸的粪水当头浇下,那种皮肉烫烂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这一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晌午,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尹子奇几次想要亲自冲阵,都被手下死死拦住。他嘶吼着,咆哮着,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而在城楼那个避风的角落里,孙廷萧依旧抱着横刀睡得香甜。即便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戚继光这等当世名将在侧,他这个当主帅的,确实可以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照在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城墙上的守军虽也疲惫,但见叛军攻势受挫,士气却是大振。几个胆大的士兵探出身子,指着下面那满地的死尸,扯着嗓子大声嘲讽:
「喂!下面的贼货!你们这是来送肥料的吗?这邺城外的地正缺肥呢!多谢你们安节帅的厚礼啊!」
「就是!这上好的肥料,明年这地里的庄稼准能长得比人还高!」
这话像把盐撒在伤口上,气得尹子奇在马背上哇哇大叫,仅剩的那只独眼几乎要瞪裂了眼眶,挥舞着马鞭就要再次驱兵攻城。
「咚——咚——咚——」
就在这时,叛军后阵突然传来了低沉而急促的鸣金声。
尹子奇身形一僵,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极不甘心地瞪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最终还是咬碎了牙,恨恨地拨转马头:「撤!」
……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安禄山端坐在虎皮帅椅上,那身标志性的肥膘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那双细缝般的小眼睛里透着平日里少有的精明与算计。帐下,史思明、崔干佑、田干真、安守忠等一众心腹大将分列两旁,就连那刚撤下来的尹子奇,虽然满脸戾气,此刻也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强攻邺城,此路不通。」
安禄山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手中的玉如意往桌案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声响,「孙廷萧那竖子,早在二月便开始在邺城经营。
又是收编黄天教,又是赈灾聚民,这城里头粮草怕是堆积如山,壮丁更是取之不尽,硬攻不得法。」
史思明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节帅所言极是。孙廷萧此举,摆明了是要做一颗钉子,把咱们死死钉在这邺城之下。他在等,等朝廷的援军。」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几处红色的标记:「据斥候来报,徐世绩的大军已过濮阳,岳飞的前锋更是到了河内。更有甚者,若是赵充国那个老匹夫派郭子仪从太行山东出井陉,插到咱们屁股后面,那就被动了。」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变,幽州方向供给的援兵钱粮是不能被截断的。
「所以……」安禄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肥厚的手掌在上面狠狠一拍,「咱们不能遂了他的愿!既然邺城难啃,那咱们就不啃了!」
他那根短粗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越过邺城,指向了南面的黄河防线。
「前几日我故意不让围死邯郸城,让孙廷萧那厮全须全尾地撤回邺城,就是要看看这城到底能不能攻。如今试过了,是块硬骨头,那就弃之不顾!」
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传本帅令!明日留偏师围攻邺城,牵制孙廷萧。主力大军即刻拔营,绕过邺城,强渡漳河,全速南下!
」
他环视众将,语气中带着极强的煽动性:「徐世绩和岳飞虽然来得快,但他们立足未稳,兵力尚未集结完毕。咱们就是要打他个时间差!只要咱们能抢在他们合围之前,拿下汴州,攻取洛阳,那中原的粮仓便是咱们的!」
「至于孙廷萧……」安禄山冷笑一声,「只要咱们主力南下,直逼两京,他若不想看着朝廷崩盘,就只能乖乖从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跟咱们野战!到了野地里,那就由不得他了!」
「节帅英明!」
众将闻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齐声高呼。尹子奇更是眼中一亮,似乎又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邺城城头,日头已偏西。
第三日的攻防战打得不温不火,叛军虽还在北门叫嚣,投石机也时不时地砸两下,但那股子拼命的劲头明显泄了不少。戚继光手扶垛口,极目远眺,只见叛军大营里依旧旌旗林立,看似声势浩大,但细细观察,那些营帐间的走动人影却稀疏了许多,连那几面主将的大旗也有些像是用来充门面的样子货。
「将军。」戚继光转过身,对正在看舆图的孙廷萧说道,「末将观敌阵,虽旗帜未减,但炊烟稀薄,且攻城力度大减。这围城的兵力,怕是个空架子,主力多半已经动了。」
此时,城楼内已聚集了一众核心人物。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几位大将披挂整齐,煞气腾腾;鹿清彤手里拿着各地汇集来的情报文书,眉头微蹙;张宁薇一身素衣战甲,神色清冷;西门豹则是一脸忧色。
「安禄山这是想跑啊!」程咬金大嗓门一嚷,「这老小子定是看咱们邺城是个铁核桃,不想崩了牙,想绕过咱们直接去黄河边上撒野!」
鹿清彤点了点头,指着舆图分析道:「安禄山此举虽然冒险,却也毒辣。若是让他主力渡过漳河,直扑黄河一线,徐世绩和岳飞两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若是被他各个击破,拿下汴州、洛阳,那他就有了中原的钱粮做底子,到时候无论是进取关中还是据守,都占了先机。至于咱们这邺城,在他看来,恐怕也就是个没人管的孤岛罢了。」
「那咱们怎么办?」尉迟恭把黑脸一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要不咱们趁他渡河的时候冲出去杀一阵?」
「不可。」秦琼沉稳地摇了摇头,「安军主力尚在,咱们兵力不足,出城野战并无胜算。且漳河南岸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若是被他反咬一口,邺城危矣。」
众人议论纷纷,有主张稳守待援的,有主张出城袭扰的,一时间也没个定论。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廷萧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点——邯郸故城。
「前日他们不围城,我们就顺势退出邯郸,当时我就想好了。邯郸一旦被叛贼据有,他们必然在那儿屯粮作为中转。」
他伸手在邯郸故城上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既想绕过邺城南下,那咱们偏不往南追。今日咱们照常守城,麻痹城外这些佯攻的疑兵。传令下去,骁骑军骑兵并新军步兵七千趁夜饱食整备,明早寅时造饭,卯时出城!
」
「出城向南?」程咬金眼睛一亮。
「不。」孙廷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向北!」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咱们击穿围城部队,然后全速向北,攻击邯郸故城!」孙廷萧的声音斩钉截铁,「漳河水深,那十几万大军想要过河,绝非一日之功。我倒要看看,当他半渡之时,听说我军攻击他的屯粮地,是会继续不要命地往南进攻,还是不得不调头回来救火!」
破晓时分,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邺城沉重的北门便在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早已整装待发的骁骑军三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在晨雾中无声地涌出。马蹄裹布,人衔木枚,直到完全展开阵型,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才彻底爆发出来。
「杀!」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在微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他身后,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猛将各率一队,如同三把尖刀,直插还在睡梦中的叛军大营。
在他左右两侧,两道倩影格外引人注目。赫连明婕一身皮甲,腰悬弯刀,胯下骏马嘶鸣,透着草原儿女的野性与飒爽;玉澍郡主虽是千金之躯,此刻却也换上了一身银白戎装,手中紧握长枪,那张平日里娇弱的脸庞上此刻满是决绝,紧紧跟随在孙廷萧身侧,寸步不离。
后方,张宁薇一身轻便战甲罩在鹅黄袍外,神色清冷。在她身旁,少年陈丕成眼中闪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光,硬汉刘黑闼则是一脸横肉,扛着铁棍。这两人接过了程远志和马元义的担子,带着七千名满腔复仇怒火的黄天教新军步卒,怒吼着跟在骑兵身后冲锋。
城头上,鹿清彤一身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死死抓着垛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直到他没入那片腾起的烟尘与喊杀声中。
「咚!咚!咚!」
城楼上的战鼓擂响,为出征的将士助威。
很快,原本寂静的城外便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留守的叛军本就是佯攻的疑兵,又多是些老弱残兵和抓来的壮丁,哪里经得起骁骑军这般雷霆一击?几乎是瞬间,那看似庞大的营盘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之声此起彼伏。
鹿清彤看着那一边倒的战局,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消散,反而越锁越紧。
「将军刀山火海见得多了,没事的。」
苏念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你也看见了,那些围城的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挡不住将军的。」
鹿清彤转过身,看着苏念晚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苏姐姐,我不担心这一时。我是怕……此战若是安禄山那老贼早有预料,或者他在半路设伏,一旦渡过漳河的主力回军野战……将军兵少,若是陷入重围……」
她没敢再说下去,但那后果,谁都清楚。
苏念晚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双平日里握惯了银针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鹿清彤冰凉的手。
「若是将军战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决绝,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这邺城便是咱们的坟墓。到时候,咱们也学着士兵们,和那些叛军血战到底便是。生不同衾,死同穴,也没什么好怕的。」
鹿清彤身子一颤,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此刻却比谁都刚烈的女子,眼眶一热。
「苏姐姐……」
她轻唤一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与恐惧,一头扑进苏念晚怀里。两个在这乱世中将心系于同一人的女子,在这城头上紧紧相拥,互相从对方那并不宽阔的怀抱里,汲取着那一丝微薄却坚定的暖意。
孙廷萧麾下的骁骑军如同一柄利刃切入豆腐,顷刻间便将那外围的叛军营盘搅得天翻地覆。三千铁骑往来冲杀,马蹄所过之处,尽是一片哀嚎与血肉横飞。
那些被当做炮灰的壮丁和伪军哪见过这等阵仗,还没等看清来人,便已做了刀下之鬼,或是吓得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脚。
不过,幽州军到底是安禄山精心喂养多年的边军精锐。短暂的慌乱之后,各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原本散布在四面围城的兵力开始迅速向着被突破的北面收缩集结。
「稳住!不要乱!」
崔干佑一身重甲,手持长槊,在乱军中厉声喝止。他深知孙廷萧那支骑兵的厉害,那可是能在万军丛中玩穿插的硬骨头。见孙廷萧并未恋战,而是破营之后直接向北疾驰而去,他稍加思索。
「糟了!这厮是要去断咱们的后路,袭取邯郸故城!」
崔干佑脸色一变,当即立断:「田干真!你领剩下的兵马继续围困邺城,只围不攻!副将,点步骑两万随本将追击!绝不能让他坏了节帅的大计!」
一边带队追击,他一边火速派出几匹快马,向着漳河方向狂奔而去报信。
……
漳河岸边,人喊马嘶,烟尘蔽日。
宽阔的河面上架起了数座浮桥,无数幽州兵马正如同黑色的蚁群般向着南岸蠕动。安禄山骑在马上,立于北岸的一处高坡之上,正眯着眼看着大军渡河。昨日至今,他那十一万主力大军已过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如长龙般在北岸蜿蜒等待。
「报——!」
一骑飞马而来,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跪在安禄山马前:「报节帅!邺城急报!今晨孙廷萧率骑兵突围而出,击破北面围城部队,现正全速向北,意图不明,崔将军推测其意在邯郸故城,现已率军追击!」
「什么?!」
周围的将领们闻言皆是一惊,邯郸故城可是囤积粮草的重地,若是被烧了,这十几万大军吃什么?
然而,安禄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绽开了一个狰狞而狂喜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肥膘跟着一阵乱颤。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四射,「孙廷萧啊孙廷萧,你终究还是嫩了点!本帅就怕你邺城里不出来,如今你自己钻出来了,那这漳河过不过,也就无所谓了!」
他豁然转身,看向一旁的史思明与安守忠,声音洪亮如雷:「史思明!安守忠!你二人即刻率领这未过河的五万兵马,立刻调头向北!不必去救邯郸故城,直接给本帅插到邺城与故城之间的平原上去!就在那儿,把他给本帅截住!」
他大手狠狠一挥,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语气森然:「前有故城守军万余,后有崔干佑追兵,再加上你们这五万大军……哼哼,本帅要在那片平原上,把他孙廷萧彻底碾成肉泥!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野战无敌!」
「得令!」
史思明与安守忠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战意沸腾,当即领命而去。号角声变,原本正在排队过河的大军瞬间后队变前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北方露出了獠牙。
孙廷萧所部出了邺城向北,行军速度却并不像是在急袭。三千骁骑与七千新军步卒始终保持着紧密的阵型,步骑协同,不紧不慢地推进了不到二十里,便到了滏阳河磁州河段。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孙廷萧勒马河畔,下令全军休整。将士们纷纷下马,就着清凉的河水啃食干硬的光饼,战马也得以饮水稍歇。短暂的休整过后,孙廷萧并未继续向北直扑邯郸故城,反而是令旗一挥,大军突然转向,沿着滏阳河岸向西而去,直指那绵延起伏的太行山脉方向。
崔干佑率领两万步骑在后头吊着,始终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他深知孙廷萧的厉害,不敢在自家主力未到之前贸然贴上去求战,只能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心里盘算着等节帅派的大军一到,来个瓮中捉鳖。
待追到孙廷萧休整过的河滩边时,崔干佑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报——!」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报将军!前方发现孙军踪迹,他们并未向北,而是突然折向西去了!」
「向西?」崔干佑一愣,那是进山的路啊?这孙廷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放着北边的粮仓不打,往山沟沟里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一名探马急匆匆赶来:「报将军!前方发现异状!孙军步骑似乎脱节严重,骑兵跑得快,步卒被甩在后面,且沿途有不少掉队的士卒和丢弃的旗帜兵器!」
崔干佑闻言,心中一动,连忙策马来到河滩边细看。果然,在那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之间,散落着不少黄天教特有的黄色旗帜,甚至还有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甲和长枪被随意丢弃在草丛里,显然走得极为仓皇。
「这……」
崔干佑捻着胡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大腿,自以为看透了孙廷萧的底牌,「这厮哪里是想去攻打邯郸故城断我粮道?分明是见我军势大,邺城守不住了,这是想借着突袭的名头,实则是想突围逃跑!他那手下的新军本就是些乌合之众,想必是内部意见不合,有人想往西钻进太行山当缩头乌龟,有人不愿,这才导致军心涣散,步骑脱节!」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孙廷萧就算再神,带着那几千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也不可能真的敢去硬撼邯郸故城的万余守军,更别提还得防备身后的追兵。往太行山跑,去等待山西的援军,才是唯一的活路!
「天助我也!」
崔干佑眼中凶光毕露,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劳啊!若是能在孙廷萧钻进大山之前追上他,趁他军心涣散之际一举击溃,活捉这员天汉名将,那他在节帅面前的地位,还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传令全军!」崔干佑拔出长槊,指着西面,「孙贼欲逃!全军加速,沿河向西急追!谁先追上孙廷萧,赏千金!切莫让他钻进山里!」
「杀——!」
两万幽州军听闻有便宜可捡,顿时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加快了脚步,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向着西方狂奔而去。
日头过午,滏阳河畔的这片地界,地形愈发复杂起来。河水蜿蜒,两岸不再是开阔的平原,而是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荡,更有成片的灌木丛和疏密不一的树林交错分布。风一吹,芦苇沙沙作响,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崔干佑虽然贪功,但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眼见地形如此,心中那股子警觉劲儿便提了起来。安守忠前几日在邯郸故城外被孙廷萧埋伏打了个半身不遂的事儿,可是全军上下的前车之鉴。
他勒慢了马速,眉头紧锁,一边令大军保持阵型,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报将军!后方探马回报,史思明、安守忠两位将军率五万大军已至身后约二十里处,正全速赶来!」
听到这消息,崔干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二十里,急行军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能撑得住。
「报——!」
又一骑探马从前方飞奔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报将军!前方树林边发现数百名打着黄天教旗号的散兵!个个丢盔弃甲,神色慌张,看起来是彻底掉队了!而且据抓到的舌头交代,前方还有更多孙贼手下的步卒脱节,正乱哄哄地往山里跑!」
「哦?」
崔干佑闻言,心中那天平再次剧烈摇摆起来。一面是这复杂地形带来的隐隐不安,一面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和即将逃之夭夭的猎物。
若是现在停下来等史思明他们,孙廷萧怕是早就钻进那茫茫太行山里没影了,到时候这煮熟的鸭子飞了,自己还得落个畏战不前的名声。可若是继续追……
他看了看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又想了想身后那五万大军的强力后援。
「富贵险中求!」崔干佑眼中凶光一闪,咬牙做出了决断,「这孙廷萧不过几千残兵败将,且军心已散,步骑脱节,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若是让他跑了,本将如何向节帅交代!」
「传令!前锋加速咬住那些散兵!主力紧随其后,务必在日落前追上孙廷萧主力!」
号令一出,早已按捺不住的崔军前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那些被发现的黄天教散兵一见追兵到了,果然如惊弓之鸟般发出一阵绝望的怪叫,没命地向西胡乱逃窜,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顾不上要了。
「哈哈!这帮没见过血的庄稼汉!兄弟们冲啊!抓活的!」
幽州军本就骄横,见此情景更是全然忘了纪律,一个个红着眼争先恐后地向前猛冲,生怕跑慢了抢不到功劳。前锋这一乱冲,瞬间便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
崔干佑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心中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连忙大喝:「混账!
别跑散了!全军跟上!保持队形!快!快跟上去!」
在他的催促下,原本还有些谨慎的主力部队也被这股狂热裹挟着,不得不加快脚步。
「叛贼休走!」
「崔干佑下马受死!」
就在崔军前锋稍作停顿,准备等候主力跟上的当口,原本寂静的丛林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些刚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散兵」,此刻竟如同变戏法一般,迅速汇聚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从前方的密林中怒吼着杀出。更多的黄天教新军步卒,手持长枪大盾,如同一堵堵黄色的铜墙铁壁,瞬间堵住了崔军前行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与河岸相反的北侧土坡之后,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杀!」
三千骁骑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旋风,在漫天尘土的掩护下,借着地势俯冲而下。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崔军厚重的前锋,而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切进了崔军那因为沿河急行而被拉得过长的腰部。
「咔嚓——」
就像是一条长蛇被生生斩断了七寸,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幽州军瞬间被截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
「不好!中计了!」
崔干佑大惊失色,手中的长槊差点没握住。四周喊杀声震天,刚才那些所谓的「脱节」、「逃跑」的假象此刻全成了催命的符咒。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只见前有步兵堵截,侧有骑兵穿插,自己所在的前队约莫五千人马,竟已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就在这时,一面醒目的「孙」字大旗在乱军丛中缓缓升起,向着他这边移动而来。旗下,一员大将立马横枪,玄甲染血,眼神冷冽如刀,正是那个他以为正在仓皇逃窜的孙廷萧!
原来,这哪里是什么突围逃跑?分明是孙廷萧算准了他贪功冒进的心思,利用这滏阳河畔的复杂地形,特意给他布下的一道绝杀口袋阵!
孙廷萧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乱作一团的崔军前队,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在亲兵护卫下惊慌失措的崔干佑。
他手中镔铁长枪遥遥一指,声音沉稳而充满杀气:
「秦叔宝!」
「末将在!」
一员身如铁塔、面如淡金的大将从旁策马而出,胯下呼雷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若虎啸雷鸣。
孙廷萧枪尖一点崔干佑的方向:「为我取崔贼首级!」
「得令!」
秦琼虎目圆睁,双手紧握那对沉重的瓦面金装锏,大喝一声:「驾!」
呼雷豹四蹄蹬开,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载着这尊杀神直直冲向崔干佑的帅旗。所过之处,人马皆惊,挡者披靡!
崔军这前队本就不及那日安守忠的三万大军厚实,此刻一边是奔腾的滏阳河,一边是孙廷萧布下的铁壁合围,狭长的阵型被挤压得完全施展不开。在那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与黄天教长枪阵的步步紧逼下,幽州军的凶悍在混乱与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拦住他!快拦住他!」
崔干佑看着那如入无人之境般冲杀而来的秦琼,吓得肝胆俱裂。呼雷豹那一声声震人心魄的嘶吼,每响一次,他身边的亲卫战马便是一阵腿软。眼见那对金装锏就要砸到面前,崔干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主将威严,猛地一勒马缰,拨转马头就往后跑,企图带着亲卫冲破阻隔,往尚未被包围的后队方向靠拢。
然而,孙廷萧既然布下了这天罗地网,又怎会给他留这生路?
刚才截断崔军腰部的那支骑兵此时已兜转回来,如同两扇铁门重重合上。
「哈哈哈!崔贼哪里跑!你程爷爷在此!」
一声如炸雷般的狂笑响起,程咬金挥舞着那一柄宣花大斧,如同一尊混世魔王般挡住了去路。在他身侧,黑脸的尉迟敬德更是一言不发,手中马槊上下翻飞,所过之处只见残肢断臂横飞。
前有秦琼追命,后有二将堵截,崔干佑只觉一阵绝望。
「完了……全完了……」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杀神,心知绝非这几人的对手,慌乱之下目光扫到了那一侧的滏阳河。
此时河边早已乱成一锅粥,无数丧胆的叛军士兵丢盔弃甲,如下饺子般往河里跳,想要泅渡到对岸逃生。虽说这滏阳河水流湍急,但此时为了活命,谁还顾得上许多?只见河面上黑压压全是人头,不少人还没游出多远就被冲走或是被后面的人按进了水里。
「过河!过河!」
崔干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催动胯下战马,硬着头皮冲开自家乱兵,连人带马狠狠扎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马腹,战马受惊嘶鸣,四蹄乱蹬。崔干佑死死抱着马脖子,拼命往对岸划水。然而这河水比看起来要凶险得多,一个浪头打来,直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
「咕嘟嘟……」
崔干佑呛了几口浑水,在水中一阵胡乱挣扎,把头盔甲胄也解去不要,凭着求生的本能,硬是被水流带着偏离着游过对岸。
他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哪还有半点大将的风采。
回头望去,只见河对岸已是一片修罗地狱。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猛将如同砍瓜切菜般在乱军中收割着人头,他那两万大军被分割、包围、屠杀,鲜血染红了半条河水。能像他这样侥幸游过河来的士卒,稀稀拉拉不过数百人,且个个失魂落魄,连手中的兵器都丢得一干二净。
崔干佑瘫坐在泥地里,听着对岸传来的震天杀声和自家儿郎的惨叫,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第二十九章
滏阳河这边的战事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崔军后队虽未完全陷入包围,但眼见前队主将在转瞬间便被打得落花流水、跳河逃生,那种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还想抵抗的几个偏将,在看到秦琼等猛将那势不可挡的冲杀后,最后一丝战意也崩塌了。兵败如山倒,剩下的幽州兵大多丢盔弃甲,向着四面八方的密林和荒野溃逃,真正死战者寥寥无几。
前后不过两刻钟,两万精锐幽州军便彻底溃散,那场面竟比那日安守忠的惨败还要狼狈几分。河滩上满是丢弃的辎重旗帜,尸横遍野。
「动作快点!打扫战场!捡那些完好的崔军旗帜和衣甲,我有大用!」
孙廷萧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这场戏才刚刚唱了一半。随着他的号令,骁骑军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便收集了一批叛军的装备。
「二哥,老程,老黑,还有宁薇。」
孙廷萧策马来到秦琼等人面前,神色郑重,「安禄山支援来的大军就在后面不远,他们人多势众,若是硬碰硬咱们还是吃亏。这股溃兵和我们留下的痕迹,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他指了指东面:「步骑主力交给你们,做出向东迂回、似乎要绕回邺城的假象。记住,声势要大,要把敌人吸引住,让他们跟着你们走,但不要接战,保持距离!」
「得令!」秦琼等人抱拳领命,眼中满是信任。
「那你呢?」张宁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孙廷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指了指身后那一千五百名正在换装、打着刚刚缴获的「崔」字大旗的骁骑军精锐。
「我?」他整了整身上的玄甲,将一面有些破损的崔军披风系在身后,「我去给那邯郸故城的守军,送一份『大礼』。」
说罢,他看向身侧同样换上了幽州军服饰、却依旧掩不住英气的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低声道:「这趟可是要深入虎穴,怕不怕?」
「只要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赫连明婕扬了扬手中的刀,眼中满是野性的光芒。
玉澍郡主虽未说话,却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坚定地策马向他靠了半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好!出发!」
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一路风驰电掣,还没赶到那片芦苇丛生的河边战场,便迎面撞上了如潮水般溃败下来的散兵。
「站住!前面怎么回事?」安守忠一把揪住一个丢盔弃甲的幽州兵,厉声喝问。
那士兵早已吓破了胆,见了自家大军如同见了亲爹,哭嚎着跪倒在地:「败了……全败了!是孙廷萧的埋伏!崔将军……崔将军带着我们追击,结果中了埋伏,被那孙贼的骑兵一冲就散了!崔将军他……他跳进河里,不知是死是活啊!」
「什么?!」
安守忠闻言变色,恨不得顿足捶胸。他自己前几日刚在孙廷萧手上吃过大亏,那种被铁骑冲烂的恐惧还历历在目,此刻听闻崔乾佑也步了后尘,心胆俱裂。
「废物!」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狠狠一拍大腿,声音冰冷地骂了一句。他并未像安守忠那般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快!去战场!」
然而,等他们的大军紧赶慢赶抵达那片血腥的战场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除了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甲,哪里还有孙廷萧主力的半个影子?
「报将军!据俘虏交代,孙贼主力已向东转移,似乎想绕回邺城!」
「报将军!在东面发现了大股烟尘,疑似孙贼主力正在撤退!」
一条条情报汇总而来,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东方。
「追!」安守忠急吼吼地就要带兵追赶。
「慢着!」史思明一把拉住了他,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的地平线,「孙廷萧此人,诡计多端。他刚打了一场伏击,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第二个口袋等着咱们钻?」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传令下去,大军不必分兵冒进。保持阵型,全军统一行动,向东稳步追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史思明为人谨慎异常,吃过一次亏,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第二次。他宁愿追不上,也绝不肯拿自己的五万大军去冒险。
于是,这片河北的大平原上便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秦琼等人率领的大部队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逃跑」,故意留下各种痕迹,时不时还派出小股骑兵骚扰一下;而史思明和安守忠则带着五万大军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追击」,步步为营,生怕中了埋伏。
双方始终保持着十几里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天堑。幽州军的追击,竟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而令人称奇的是,孙廷萧那支经历了一场大战的主力部队,在秦琼等人的指挥下,行军速度竟然丝毫不慢,硬是拖着这五万追兵在这平原上兜起了圈子,让他们白白跑了一整天,却连根毛都没捞着。
夜色已深,一弯残月半遮半掩地挂在天边,给这邯郸故城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微光。
城头上,守军们正提心吊胆地巡视着。这些士兵多是安禄山南下途中从北边各沦陷城池里裹挟来的降卒和壮丁,士气本就不高。今日下午,那一个个关于「崔乾佑将军全军覆没」、「孙廷萧神兵天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城里,早就闹得人心惶惶。
「报——!南门外来了一支人马!」
守城小校惊慌地汇报。留守此处的叛军将领田承嗣眉头一皱,快步登上城楼。
借着城头昏暗的火光,只见南门外的荒野上,确实有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衣甲破损,旗帜耷拉着,人马皆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逃了半天命的败军。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有些残破的「崔」字大旗在夜风中无力地摆动着。
「城上的人听着!崔乾佑将军在此!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孙贼的追兵就要到了!」
城下有人用那嘶哑疲惫的声音大喊,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恐慌。
田承嗣心中一紧,这要是崔将军真的败退回来,把他关在外面可是死罪。但他也不是傻子,犹豫了一下,并未让人全开大门,而是下令道:「开半扇门!我去迎迎崔将军!」
随着沉重的吱呀声,故城南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田承嗣带着一队亲兵,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迎了出来。
「崔将军安在?」
他在门口勒住马,并未走远,而是遥遥呼唤,目光警惕地在那些「败军」中搜寻。
只见对面那波人马一阵骚动,随后一人策马缓缓而出。此人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幽州军大将披风虽然破烂,但依稀可辨,脸上满是灰土血污,看不清面容。更重要的是,他手中并未拿任何长兵器,两手空空,整个人显得极为颓丧。
「在这儿……」
那人并未大声呼喝,只是用那沙哑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回应了一声,还无力地招了招手,便单人独骑,摇摇晃晃地向着田承嗣这边走来。
田承嗣见状,心中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一些。这副落魄模样,确实像是刚吃了败仗死里逃生的样子。
「崔将军受苦了,末将……」
田承嗣刚想上前寒暄几句,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马搀扶的姿态。
然而,就在那人临近到不足十步的距离时,变故陡生!
「驾!」
那匹原本看似步履蹒跚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四蹄猛地蹬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瞬间加速!
「什么?!」
田承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那原本两手空空的人影已如苍鹰搏兔般扑到了面前。
那人并未出武器,而是借着马势,身子一侧,猿臂轻舒,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竟直接扯住田承嗣甲胄腰间的绊带!
「给我过来吧!」
随着一声低喝,田承嗣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整个人竟被生生从马背上提了起来,天旋地转间便已被横着掼在了对方的马鞍桥上!
「杀——!」
还没等城门口那些惊呆了的亲兵反应过来,那原本垂头丧气的「败军」瞬间露出了獠牙。一千五百名骁骑军精锐同时拔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怒吼着掩杀而来!
那擒获了田承嗣的大将,一手按住还在拼命挣扎的俘虏,一手猛地扯下身后那破烂的幽州军披风,露出了里面那身标志性的玄甲。
他在火光中勒马回首,声如洪钟,响彻夜空:「我是骁骑将军孙廷萧!此时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守军的心头。紧接着,无数骁骑军如狂风般卷入未及关闭的城门,那面刚刚还挂在城头的叛军旗帜,不一会儿便被斩落尘埃!
邯郸故城内,火光冲天。
这场突袭来得太快、太猛,如同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便炸开了锅。
南门一丢,那就像是开了个口子的堤坝,骁骑军的铁蹄声成了今夜最恐怖的催命符。
那些原本就只是被强征来充数的附逆之兵,平日里就被幽州军欺负,此刻见正主都被抓了,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几个想要组织反击的叛军小校,还没等喊出第二句口号,便被冲进来的骑兵铁锏杂碎了天灵盖,鲜血溅了一地,更让剩下的叛军心胆俱裂。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传染一般,从南门迅速蔓延到全城。
没过多久,那位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田承嗣将军,便如同一只被捆成粽子的死猪,被两名骁骑军士兵粗暴地架进了衙署。
「跪下!」
一名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处,田承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哪还有半点大将的威风。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个刚刚在城门口如天神下凡般将他生擒的男人,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孙廷萧身上的玄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手中把玩着一把从案上随手拿起的小刀,目光玩味地盯着他。
在孙廷萧身侧,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一左一右按刀而立,英气逼人,更衬得这位骁骑将军威势赫赫。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田承嗣再也绷不住了,只是大声嚷嚷,但又在观察孙廷萧的反应,倒也没扑到一边的石阶上一头撞死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幽州军自起兵以来势如破竹,自己这奉命看守粮草重地的美差,怎么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还成了第一个被生擒的大将,这脸算是丢尽了。
孙廷萧并未理会他的叫嚣,而是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此时,城中的局势已定。除了少数负隅顽抗的幽州死硬分子被当场格杀外,剩下的大部分守军早已齐齐跪在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凡有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
孙廷萧气沉丹田,高声喝令,声音传遍了半个邯郸城。
「我等愿降!我等愿降啊!」
「将军明鉴!我们都是良家子弟,是被那叛军逼着南下的啊!」
「我们是被抓来的壮丁!我们是被逼的!」
一时间,求饶声、哭诉声响成一片。那些所谓的「附逆之兵」,此刻一个个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好人」。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心知形势安稳,城里是没人会闹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田承嗣,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把他押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这颗脑袋,我还有用!」
邯郸故城本就是孙廷萧前些日子经营过的地盘,城里的一砖一瓦、沟沟坎坎他都门儿清。那些个藏兵的暗巷、屯粮的地窖,在他眼里就跟没穿衣服似的,谁也别想藏着掖着。
局势很快便被彻底掌控。此时不过刚到亥时,夜色正浓,城中那片原本用来校场的空地上,却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百十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幽州军中下级军官,此刻被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跪成一排。史思明一路带着大军南下攻城略地,投降的部队被编进来,战斗力不足,又没什么士气,安禄山便让一些幽州军官来控制他们,再混编少数幽州兵士,而适才幽州兵士已经因为拔刀反抗而大多被斩杀。他们身后,站着那些刚刚反正的「附逆兵将」们,这些降军自然是不会卖力的,乖乖就擒就是……
「将军!就是这帮畜生!拿着刀逼着咱们南下啊!」
「俺是常山太守颜大人的部下!颜大人殉国后,俺们被打散了,是被这帮狗贼抓了壮丁硬塞进军里的!俺心里一直向着朝廷啊!」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叛贼!」
那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这些人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廷萧坐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这帮人里头肯定有真委屈的,但也绝对少不了见风使舵的兵油子。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没工夫一个个去甄别,索性就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候在一旁的骁骑军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噗——噗——」
百十颗人头落地,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叛军军官,转眼便成了无头鬼。这一手杀鸡儆猴,既是给死去的忠魂一个交代,也是彻底断了这些降兵的退路。
「好!杀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声,仿佛杀了这些人,他们身上的「贼皮」
也就跟着洗干净了。
此时,正牌的幽州军死硬分子死的死,逃的逃,城中剩下的这几千人,大多是刚才一见官军入城就乖乖扔了兵器的。
「停!」
孙廷萧站起身,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扫视着台下这群乌合之众,声音洪亮:「既已反正,过往不究!但既然吃着军粮,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一挥手,早已待命的骁骑军书吏们立刻抱着名册和笔墨冲入人群。
「所有降卒,按原籍、兵种重新编队,作为骁骑军的辅兵!什长、伍长全部撤换,由我骁骑军老兵暂代!一个时辰内,必须清点完毕!若有隐瞒身份、私藏兵刃者,杀无赦!」
随着书吏们的一声声吆喝,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开始被迅速分割、重组。孙廷萧带来的这套书吏体系,在这混乱的时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口气。这邯郸故城算是拿下来了,粮草也到手了。但这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那漳河岸边,在安禄山那头被激怒的猛虎身上。
已经恶战加赶路了一整天,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孙廷萧和那一千五百骁骑军精锐此刻都是满身征尘,眼里的红血丝比身上的血迹还要显眼。
孙廷萧下令全军就地休整造饭,那香喷喷的野菜杂粮稀饭味儿很快就在城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书吏们,也按照他的吩咐,从那五千多投诚的守军里,把还能领头说话的百十个小校给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百十号人,刚才眼睁睁看着那批正牌的叛军头目被孙廷萧挥挥手就砍了脑袋,此刻站在这个满身煞气的杀神面前,大多都是两股战战,冷汗直冒。即便是有几个看上去强壮硬汉的,眼神也是飘忽不定,不敢与孙廷萧对视。
孙廷萧坐在行军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放了腌菜佐餐的稀饭,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道:「你们之中,可还有幽州来的?」
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
「扑通——扑通——」
登时便有十来人当场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那动静听着都疼。
「将……将军明鉴!小人……小人确实是幽州军的小校!」一个黑脸汉子颤声道,头都不敢抬,「但小人从贼以来,绝非真心啊!那是上面逼着的,没法子啊!小人……小人真没害过百姓,也就是听令守个城门……」
「是啊将军!我等虽是幽州兵,但家里也都是良善人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孙廷萧喝了一口粥,放下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人:「你们倒是实话实说,没想着蒙混过关。」
他转头看向其余小校,语气平淡:「你们说说,这几人的情况,所说是真么?
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若是有一句假话……」
他没说后果,但刚才那满地的人头就是最好的注脚。
人群里一阵骚动,过了片刻,倒真有几个胆大的站了出来。
「回禀将军!」一个看着颇为憨厚的汉子壮着胆子说道,「这几人……算是幽州军里不甚扰民的。俺是赵州人,被抓来后跟那个黑脸的是一队。这人虽是幽州来的,但平日里也没怎么欺负过俺们这些新兵,也就是嘴上骂两句,确实没见他滥杀无辜。」
「是啊将军,那个高个的也是,上次有弟兄病了,他还给了半块饼子呢。」
听到这儿,那几个跪着的幽州小校脸上顿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只见一个瘦削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指着其中两个跪着的人,厉声道:「将军!这两人是装的!我认得他们!」
那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刚想辩解,那瘦汉子已红着眼吼道:「我自常山陷城后被俘编进叛军,亲眼看到过他二人破城时冲进民宅!那家男人被他们一刀砍了,那女人……那女人被他们拖出来……我没敢看,但那惨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就是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血口喷人!」其中一个被指认的幽州小校急了,跳起来就要扑过去,「老子什么时候干过这事!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我拿人头担保!」那瘦汉子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怒吼。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孙廷萧冷眼旁观,看着那两个眼神闪烁、色厉内荏的幽州小校,又勾了勾嘴角。
「行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指了指那两个被指认的人,又指了指那个出来揭发的瘦汉子。
「既然有人指认,那就查。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人面前,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两人惊恐的脸上,「我没闲心慢慢审。常山等城被屠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既然这位兄弟敢拿人头担保,那我也信他一回。」
「拖下去,砍了。」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场上那股子躁动的气氛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孙廷萧收刀归鞘,环视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既已正法,余下无巨恶之人,便不再诛杀。」
他看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幽州小校,淡淡道:「你们敢承认身份,也算条汉子。既然大家伙儿作证你们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那这死罪,也就免了。
起来吧。」
那几人如蒙大赦,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孙廷萧没再理会他们,而是忽然侧过身,冲着身后喊了一声:「郡主。」
话音刚落,只见玉澍郡主从后帐转了出来。她的锦缎劲装外披轻甲,腰悬长剑,满头青丝束成高髻,虽是女子,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武之气。那绝美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是显得风华绝代,令人不敢逼视。
「嘶——」
在场这百十个大老粗哪里见过这等人物,一个个都看呆了,有的甚至忘了合上嘴巴。
孙廷萧冲玉澍微微点了点头。
玉澍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全场:「我是天汉玉澍郡主!
此次本是奉命与安禄山结亲,以安边陲。但安贼狼子野心,竟敢叛国作乱,涂炭生灵!本郡主虽为女流,亦知忠义,故而随孙大将军一同讨贼!」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严与许诺:「如今我以郡主的身份保证,只要尔等真心投诚,随将军平叛,朝廷必不相负!过往之罪,一笔勾销!
立功者,更有重赏!」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身子也不觉挺直了几分,神色中多了些许希望与舒展。连郡主都这般说了,这不仅是活命的机会,更是洗白翻身的好时机啊!
见火候差不多了,孙廷萧再次开口,声音激昂:「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你们也是这燕赵男儿,或被逼无奈,或误入歧途,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但这骨子里的血性,我不信你们就这么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扫清这乱世的阴霾:「如今我孙廷萧在此,誓要扫平叛逆,还河北一个朗朗乾坤!你们,可愿随我一道,为国拨乱反正,做回真正的燕赵豪杰?!」
「愿意!我等愿意!」
「跟随将军!杀贼报国!」
「愿为将军效死!」
被这一激,再加上郡主的背书,场下众人的热血终于是被点燃了。那一个个汉子红着眼眶,挥舞着拳头,怒吼声震动了整个邯郸故城的夜空。
趁热打铁,孙廷萧没给这帮刚投诚的汉子太多瞎想的时间。他立即下令,让这些刚才还在下面嗷嗷叫着要报国的小校们,配合着骁骑军那帮精干的书吏,连夜进行整编重组。
这邯郸故城里的五千降卒,被打散了混进那一千五百名骁骑军里,按照什伍制重新编队。老兵带新兵,骑兵带着步兵,虽然短时间内谈不上什么默契,但至少把这支队伍的架子给搭起来了,也防止了降兵扎堆闹事。
安排好今夜的轮值防务,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孙廷萧刚想松口气,又有斥候一身风尘地跑来汇报:「报将军!秦、程、尉迟将军并圣女率领的主力部队成功牵制住了史思明和安守忠的五万大军,一路向东而去!今日并未被叛军追上再战,双方保持距离。只是入夜后……咱们的探马也不敢靠太近,目前尚不知双方具体扎营何处。」
听到这消息,孙廷萧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秦叔宝那是出了名的稳当人,又有程咬金那个福将和尉迟恭那尊门神,再加上张宁薇对地理民情的熟悉,这支偏师只要不贪功冒进,拖住谨慎的史思明不是问题。
「行了,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告诉兄弟们,今晚都给我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万事明早再看!」
打发走了斥候,孙廷萧也没那闲工夫去县衙大堂摆谱,照旧直接在这视野开阔的丛台上设了中军帐。这里既能俯瞰全城,又能第一时间察觉城外动静,是他习惯的睡觉地儿。
刚钻进帐篷,还没等他卸下那一身沉重的玄甲,帐帘便被人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两道倩影像是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萧哥哥……」赫连明婕轻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草原儿女特有的娇憨与野性,哪怕是这一身戎装也遮不住那股子粘人劲儿。
「师父……」玉澍郡主也不甘示弱,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洗净的烟尘,但那双看着他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满是依恋与崇拜。
这两位大小姐,刚才在外面那是威风凛凛的女将和郡主,这会儿进了帐,见没了外人,立马就变回了那副小女儿情态。
孙廷萧看着她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这一天下来,这两位妙人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打滚,跑了上百里地,还要在三军面前给他撑场面,确实是难为她们了。
他也没装什么正人君子,更没那精力去搞什么推拒。只见他大手一伸,果断地将两人一左一右全都搂进了怀里,让她们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前几日邺城外那场酣畅淋漓的阻击战,把安守忠打得丢盔弃甲,让邺城这座孤城愣是在叛军的惊涛骇浪中站稳了脚跟;而今日这一仗更是打得漂亮,先是在滏阳河畔把不可一世的崔乾佑打成了落水狗,紧接着又是单骑赚城,兵不血刃拿下邯郸故城,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简直就是把兵法里的「奇正相生」玩出了花儿。
玉澍郡主自小长在王府,祖父是武将出身,她做过无数次巾帼不让须眉的梦,也跟着孙廷萧学了武艺。然而最近这短短数日间经历的惊心动魄,比她过去那十几年加起来都要精彩万分。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男人,她那颗芳心早已不仅仅是爱慕,更是化作了五体投地的崇拜。这才是她梦中的盖世英雄,这才是她玉澍这辈子认定的男人。
赫连明婕虽长在草原,见惯了风霜,也曾跟着孙廷萧去过西南那修罗场,但那次更多是被保护在身后。而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握着弯刀,跟着他在万军从中冲杀,那种热血上脑的快感,那种每一次挥刀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比疾驰在马群后挥舞绳套可火爆的多。
两个姑娘,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一个是草原部落的公主,如今都实打实成了孙廷萧的人儿。原先在邺城后院里或许还有些许为了争宠而生的小醋劲儿,可经过这两场血与火的洗礼,在战场上背靠背、肩并肩地拼过命后,那点小心思早就在刀光剑影里烟消云散了。
打安守忠那天,两人都是初阵,战场上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好几次乱军冲过来,都是玉澍挺枪护住明婕的侧翼,明婕挥刀拨落偷袭玉澍马腿的冷箭,两人几次三番互相掩护,那是真正的过命交情。玉澍年岁稍长,性子沉稳些,便自然而然地担起了姐姐的范儿;明婕年纪小些,活泼直率,「郡主姐姐」已是叫得亲热。
此刻,她俩一左一右窝在孙廷萧怀里,心里除了那份踏实和爱意,其实还有那么一丢丢隐秘的小得意。比起这会儿还在邺城里担惊受怕、只能算算账救救人的鹿清彤和苏念晚,或者是那虽然独领一军却只能在外面当诱饵的张宁薇,她们可是真真切切地跟在孙廷萧身边,陪他出生入死,这份「贴身护卫」的殊荣,那可是独一份的。
孙廷萧没那读心术,但也大概能猜出这俩小丫头片子的心思。他一手搂着一个,下巴抵在玉澍的头顶,大手轻轻抚摸着明婕那头略显凌乱却依旧柔顺的长发,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乱世之中,能得这般红颜知己生死相随,夫复何求?
「好了,两个小功臣。」他在两人额头上各亲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今儿个你们也是立了大功的。赶紧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指不定还有场硬仗要打。」
两人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两只在暴风雨后归巢的鸟雀,在这充满了男人气息和安全感的怀抱里,很快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疲惫到了极处,那档子风花雪月的心思便也淡了。孙廷萧这夜里没去折腾什么夜御双女的戏码,只是搂着两个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打架的姑娘,听着她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在这混合着少女幽香与征尘汗味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这丛台上的帐篷里睡得安稳,可这河北南部的大地上,今夜注定是无数人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邺城城头,鹿清彤和苏念晚裹着披风,还在对着北方的夜空出神。风吹得灯笼明明灭灭,就像她们此刻悬着的心。
而在东面那片黑漆漆的旷野里,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大将带着几千步骑,并未点起太多篝火,而是像一群蛰伏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扎了营。张宁薇所在这支孤军,看似是在牵制强敌,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叛军那边,更是炸了锅。
安禄山那张胖脸今晚就没有舒展过。白天一听说崔乾佑追出去了,他就觉得右眼皮直跳,当即下令停止渡河,大军重新向邺城方向压了过去,想给那边的战局施压。可这一等就是大半夜,派出去找人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却始终不见崔乾佑那个倒霉蛋的影子。安禄山坐在那张虎皮交椅上,那两条粗腿拍得啪啪响,肥肉乱颤,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是越发没底。
最难受的还要数史思明和安守忠。
这俩难兄难弟带着五万大军,在平原上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了一天的土,愣是连根毛都没追着。此刻大军扎营,两人坐在帐中对饮,却是一点酒兴都没有。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那只酒坛只是抱着。他太谨慎了,越是追不上,他越觉得孙廷萧是在前面挖了个天大的坑等着他跳,所以哪怕心里急得冒火,也不敢下令趁夜急行军。
「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急促的通报打破了死寂。
几名亲兵架着两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残兵闯了进来。
「说!哪儿来的?」安守忠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两个残兵吓得扑通跪地,哭嚎道:「将军……将军救命啊!邯郸故城…
…没了!孙廷萧……孙廷萧扮作崔将军的人马诈开了城门,田将军……田将军被他生擒活捉了!城里的兄弟……降的降,死的死,全完了!」
「咣当!」
史思明手中的酒坛落地,摔得粉碎。
「什么?!」
安守忠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邯郸故城丢了?那里是粮食的中转站,更在与后方沟通的要道!孙廷萧不仅把崔乾佑给收拾了,还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兵不血刃地把他们后路给端了?!
「这……这怎么可能?!」安守忠嘶吼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在这暗流涌动的夜色里,除了河北战场上的几方势力在生死博弈,在那更远的西南与东南方向,两股奉命驰援的部队,也正如两条潜龙,静静地蛰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积蓄着力量。
西南方向,河内郡北境。
岳家军的前锋大营扎得如铁桶一般,营帐连绵,刁斗森严。
年轻的岳云一身银甲,即便是在这深夜,也依旧精神抖擞地巡视着营房。而在中军大帐内,同样年轻气盛的猛将杨再兴正借着烛火擦拭着那一杆点钢枪。
「少将军。」杨再兴抬头看了眼走进来的岳云,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咱们明日还得加快脚程。虽说咱们收到的消息是孙将军在邯郸故城挫了安禄山的锐气,退守邺城坚守,但这都过去两三天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如今邺城是个什么光景?」
岳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杨叔说得是啊。这一路北上,咱们过了黄河,见到的全是河北逃下来的难民,那惨状……实在是让人难受。而且沿途这几个城池我都看了,里面的可战之兵都被孙将军抽走了。这说明孙将军是在邺城摆下了背水一战的架势,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儿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邺城若是破了,叛军蜂拥南下,很快就突到黄河边,到时候他们可攻击的点就多了,官军想要防守就很难。
东南方向,濮阳以北。
徐世绩部的前军大营同样灯火通明。
祖逖自然是睡不着,也未跳起来练剑,而是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手里拿着根树枝,就着火光在沙土上写写画画。
在他身旁,以奇袭见长的李愬正搓着手,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祖逖那越画越乱的沙盘,忍不住问道:「祖兄,咱们这一路行来,孙大将军这『坚壁清野』
做得可是够绝的。沿途州县的壮丁、粮草,能搬的都搬空了,全给集中到了邺城。
这一手,可是把双刃剑啊。万一邺城还没等到咱们就……」
「嘿,李将军,你这就看走眼了。」
祖逖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哪里是什么双刃剑?
分明是孙廷萧那个『滑头』给咱们留的一道填空题!」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四射:「你看,他把周围都抽空了,旁人是把握不住后续风险的。可骁骑将军这般做,首先就逼得咱们不得不快,其次也要逼得安禄山把握不准,绕城南下有利可图,但又不能不防,只能留兵盯住邺城,主力南下,但这样就分兵了,就给了骁骑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祖逖来回踱了两步,思路愈发清晰:「咱们现在得到的消息虽然滞后,说他在邺城坚守,但我敢打赌,骁骑将军绝不会老老实实缩在壳里挨打。搞不好这会儿,他正在哪个咱们想不到的地方给安禄山捅刀子呢!」
他猛地转过身,对李愬说道:「我看我们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留少数人跟着辎重,主力快速前进,赶得上一场大战。」
这两支大军,虽然暂时无法得知过去这一天一夜里,孙廷萧已经在邯郸故城玩出了怎样的惊天逆转,但那种对于战局的敏锐嗅觉和对于袍泽的信任,让他们在这一夜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全速北进。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片饱经战火的河北大地上时,一个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各方阵营——邯郸故城,那个囤积了无数粮草辎重的叛军后勤枢纽,昨夜竟被孙廷萧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漳河南岸,安禄山的中军大帐内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田承嗣那个蠢货,守个粮仓都能让人给端了!还有崔乾佑,两万人马追几千人,竟然把自己给追没了!」
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上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如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邯郸故城一丢,他这十几万大军的粮道受阻,拖一阵子军心必乱。
「传令下去!不过河了,今日不惜一切代价,全军压上!」安禄山赤红着双眼,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加上田乾真围城的那四万人,咱们还有十万大军!
就算是用人命填,今天之内,也必须给本帅把邺城拿下来!」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刚刚还在休整的幽州军主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邺城疯狂扑去。
东面平原上,史思明和安守忠也没闲着。昨晚就收到消息的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孙廷萧夺了邯郸故城,肯定还没走远,甚至人就在城里。
「这孙廷萧,就是插在咱们心口上的一根刺!他在哪儿,哪儿就是死地!」
史思明阴沉着脸,一边下令拔营,一边对安守忠说道,「咱们别去管那邺城了,直接扑邯郸故城!只要能围住孙廷萧,哪怕是耗,也要把他耗死在城里!这回,决不能让他再跑了!」
五万大军不再兜圈子,而是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奔邯郸故城而去。
而在昨夜那场混战中失踪了大半夜的崔乾佑,此时却显得格外狼狈。他那一身精良的明光铠早已成了破烂,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直到天亮,他才勉强收拢了那一千多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躲在一处枯树林里瑟瑟发抖。
「将军!将军!」
几个从邯郸故城逃出来的叛军斥候,慌慌张张地撞进了林子。
「什么?故城丢了?孙廷萧还打着老子的旗号诈开的城门?!」
一听这话,崔乾佑只觉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昏过去。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整顿残部回去跟节帅请罪,这下可好,不仅打散了两万大军,还把粮仓给连累丢了,这要是让安禄山知道,活剐了他都算是轻的。
「完了……全完了……」崔乾佑面如死灰,但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疯狂,「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将功折罪……对!将功折罪!」
他猛地跳起来,也不管手下这一千多残兵还有没有力气,嘶吼道:「都给我起来!去邯郸故城!咱们去跟史将军汇合!只要能把城夺回来,咱们就还有活路!
快!不想死的都给我跑起来!」
这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残军,带着最后的求生欲,也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曾经是他们堡垒、如今却成了噩梦的地方奔去。
第三十章·史思明分兵追击,孙廷萧黄雀在后(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关于昨日那场突围后的奔袭,孙廷萧临行前是给留守的几位核心人物交过底的。他的原话是:「我此去,意在运动中寻机歼敌,若有机会,定要拿下邯郸故城,断了安禄山的后路。但战场瞬息万变,能打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这话虽然说得豪气,但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戚继光虽是军中新锐,在东南沿海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但那毕竟是几千人的小规模冲突。如今这动辄十几万大军的生死对决,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但他并未露怯,面对孙廷萧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托付,他把这份压力化作了动力,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城防上,把那一身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然而,今日的局势,还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自清晨起,城外叛军的攻势便骤然猛烈起来。原本有些疲软的围城部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不要命地往城墙上涌。戚继光站在城头,冷静地调配着滚木礌石和弓弩手,但眉头却越锁越紧。他看得分明,那叛军后阵中新出现的几面大旗,那是安禄山主力回援的标志。
「叛军增兵了。」
鹿清彤虽是文弱才女,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细务,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站在城楼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目光虽然盯着城下的厮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几十里外的荒野之上。
「安禄山既然全军压上,那说明将军在外面肯定是有所动作,甚至……可能已经胜过一场。」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可这也意味着,将军那边吸引了最大的仇恨。他手里就那么点人,面对敌方大军……他到底怎么样了?
」
这份担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帮忙,可看着这血肉磨坊般的战场,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文官,临阵指挥这种事,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乾着急。
而在城墙的另一端,西门豹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队民夫往上搬运箭矢。这位平日里颇有官威的县令大人,此刻完全成了一个后勤大管家,那一身官袍早就蹭得全是灰土。
「快!东边的箭不够了!再送五十捆过去!」
他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腰刀。城中除了戚继光,便再无大将。西门豹心里清楚,戚将军虽然厉害,但毕竟分身乏术。这邺城是他的治所,这里的百姓是他的子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这个父母官,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北城那边叛军爬上来了!」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
西门豹闻言,眼神一厉,哪还有半点文官的文雅。
「怕什么!跟我上!」他一挥手中的腰刀,带着一队郡县兵就冲了过去,「
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这邺城就破不了!」
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在拼命。而那个让他们拼命的理由,那个在外面搅动风云的男人,此刻正成了这盘大棋上最关键的胜负手。
邺城这几日的守城战,打得那是惨烈异常。城墙上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伤亡自然是少不了的。原本整齐的城防军,如今已是个个带伤,那伤兵营里躺满了呻吟的汉子。但令人动容的是,这几日的血火洗礼,竟让城中的百姓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起初,那些被征召来帮忙运送物资的老百姓,看着城头上掉下来的残肢断臂,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大多是吓得两股战战,甚至有的连路都走不动。可随着战事的胶着,随着看到那些平日里守护他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恐惧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的本能。
尤其是那些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亲眼见过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惨状,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西门大人!求您了!让我们上吧!」
一群满脸风霜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铁锹、锄头,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把正在调配物资的西门豹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汉子,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在逃难路上被幽州兵砍的。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大人,俺们已经没家了,老婆孩子都在这城里头。这帮畜生要是打进来,谁也活不成!俺们不想再像狗一样逃了!就算是死,俺们也想拉几个垫背的!」
「是啊大人!俺们有力气!哪怕是在城墙上推石头、倒金汁也行啊!」
「让我们上吧!这邺城要是守不住,咱们还能去哪儿?!」
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不再畏惧死亡的烈火。
西门豹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心中大受震动,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原本还担心民心不稳,没想到这民心可用至此!
「好!都是好汉子!」
他重重地一点头,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大步上前拍了拍那领头汉子的肩膀:「既然大家伙儿有这份心,那就跟叛军拼了!不过咱们不能乱,得听戚将军的号令!来人,给这些义士分发兵器,编入预备队!若有缺口,随我一起顶上去!
」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城头的防守压力顿时一轻。虽然叛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但每一次进攻都被狠狠地打了回去。这场原本被安禄山寄予厚望的强攻,在这满城军民同仇敌忾的意志面前,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消耗战泥潭。
城下的叛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几位负责主攻的叛军将领,如今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狗,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督战刀,逼着手下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填命。
「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然而,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背后,掩盖的却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邯郸故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现在没人敢去细想,也没人能给个准信。
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那粮仓真让人给端了,或者是被切断了补给线,这十几万大军过些日子就要喝西北风。打不下邺城,别说进取中原、争霸天下了,他们这帮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河北地界都两说。
更让这些叛军将领心惊肉跳的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自打这仗开打以来,孙廷萧就像是个打不死的幽灵,先是把不可一世的安守忠打成了残废,接着又把老谋深算的崔干佑给收拾得跳了河。叛军这前前后后折损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了,可他孙廷萧呢?次次都是以少胜多,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给你一刀。
「你说……史将军他们那边,不会也……」
几个叛军偏将在督战的间隙,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时不时地往北边的旷野瞟,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怪物。
「嘘!闭嘴!你想掉脑袋吗?」
虽然嘴上喝止,但那股子寒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这几日来,他们这支原本气吞万里的幽州铁骑,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给浇灭了大半。现在围攻邺城,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城墙,再想想那个不知道此刻正潜伏在何处、随时可能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他们一口的孙廷萧,这些叛军将领的心里,其实早就虚了。
他们害怕啊。
害怕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转眼间就变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害怕那北边的旷野里,会不会下一刻就传来史思明也被击破、甚至是被生擒的噩耗。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刀光剑影更折磨人。
翌日清晨,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气,风驰电掣地扑到了邯郸故城之下。
此时天光大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两位叛军大将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邯郸故城的南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头上别说是守军了,连面旗帜都没有。城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仿佛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空城。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守忠勒马驻足,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心里直犯嘀咕。前几日他才在这附近被孙廷萧埋伏过,那种心理阴影还没散去,此刻见状,竟是逡巡不敢入。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空城计?孙廷萧这厮,最喜欢玩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斥候队!进去探!」
一队精锐斥候小心翼翼地摸进城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快马回报:「报将军!城内……城内真的没人!」
「什么?!」
史思明和安守忠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疑。
大军随即入城。两人直奔粮仓而去,只见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虽然少了一些,但大部分竟然还在!并没有被破坏烧毁的痕迹。
「怪了……」安守忠抓了抓脑袋,「孙廷萧费尽心机打下这城,就是为了补充点军粮然后跑路?连粮仓都不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史思明面色阴沉,在粮仓前踱了两步,冷笑道:「他不烧粮,是因为他根本带不走,也没时间烧。咱们来得太快,他怕被咱们堵在城里,所以抢了点口粮就溜了。这厮,跑得倒是真快!」
「那田承嗣呢?还有那一万多守军呢?」安守忠问道,「怎么一个人影都不见?难不成都被他杀了?」
「杀?哪有那么容易。」史思明指着空荡荡的校场,「这里没有大规模屠杀的痕迹,甚至连血迹都不多。他就是一万头猪,杀起来也得哼哼两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些守军,要么是趁乱跑光了,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裹挟走了,甚至是投了他了!」
说到这儿,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田承嗣那个王八蛋!」安守忠咬牙切齿地骂道,「该不会也投了姓孙的了吧?这软骨头,平日里装得义气,难不成还能投敌?!」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若是田承嗣战死或被俘,总该有点动静,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是反了。
「哼,不管他是不是反了,这邯郸故城算是失而复得了。」史思明看着这座空城,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意,「但这城太重要了,咱们的粮草、后路都在这儿。
上次田承嗣一万人没守住,这次若是再丢……」
他看向安守忠,语气郑重:「安将军,这地方不能再丢。我看,还是得留重兵把守。孙廷萧那厮神出鬼没,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杀个回马枪。」
安守忠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也想去前线立功,但经过这次折腾,他也怕了。守着粮仓,虽无大功,但至少稳妥。
「好!那我亲自留下!」安守忠拍着胸脯道,「我带两万人马,死守此城!
我就不信他孙廷萧还能再来一次」空手夺白刃「!史兄,你带剩下的三万人去追孙贼,务必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两人商议已定,安守忠领了两万兵马接管了城防,开始重新布置防御。而史思明则带着剩下的三万人,出了北门,看着那茫茫旷野,眉头紧锁。
「孙廷萧……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邯郸至邺城这片百里方圆的战场,如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没溢出来的粥,黏稠、胶着,处处透着杀机,却又始终没有爆发那种天崩地裂的全军大决战。双方的兵马如同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互相试探、撕咬,谁也不敢轻易露出七寸,却又都在寻找着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史思明带着三万大军出了邯郸故城,并未急着向某个方向狂奔。他先是洒出了大批斥候,如网一般铺向四面八方,随后自己率领主力缓缓向南移动。
他在找一个最佳的位置——既能随时回援邯郸故城,防止孙廷萧再来个回马枪;又能方便向南靠拢邺城,一旦安禄山那边攻城吃紧或是需要合围,他能第一时间扑上去。
日头升至中天,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报——!东南方向五里处,发现数千官军踪迹!打着秦、程、尉迟的旗号,还有黄天教的旗帜!」
「终于露头了!」
史思明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下令冲锋。孙廷萧这伙人太滑溜,他吃了好几次亏,早就学乖了。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骑兵护住两翼,步卒结圆阵!稳住!」
他一声令下,三万幽州军迅速展开,在这平原上摆开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
然而,让史思明气得牙痒痒的是,那支突然出现的官军——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员猛将和张宁薇率领的偏师,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他们在几里外露了个脸,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史思明的位置,随后便像是没看见这三万大军一般,大摇大摆地调转方向,竟然又向南边去了!
「混账!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史思明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官军队伍,心头的无名火蹭蹭直冒。向南?那是去邺城的方向!
「他们这是想去邺城,跟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夹击节帅的攻城大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史思明那谨慎的防线瞬间被打破了。若是让这几千人冲到邺城城下,哪怕不能解围,光是那种内外夹击的混乱,就足够让正在攻城的安禄山主力喝一壶的。
「不能让他们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史思明再也顾不上什么稳扎稳打,猛地一挥令旗:「骑兵出动!全部压上去!务必要缠住他们!咬住他们的尾巴!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邺城半步!步卒跟上,跑起来!」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呼啸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支正在南下的官军偏师疯狂追去。这场平原上的追逐战,再次拉开了帷幕。
崔干佑带着千余残兵,在日头高悬时狼狈不堪地到达了邯郸故城。他那一身破烂的甲胄和脸上干结的血泥,活脱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安守忠站在城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往日的同僚,脸上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连昨天那场惨败的细节都懒得问。他一把揪住崔干佑的脖领子,急声问道:「你从南边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孙廷萧?哪怕是他的探马?」
崔干佑被问得一愣,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这一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孙廷萧……孙廷萧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失了?」
安守忠松开手,任由崔干佑跌坐在地,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几千人马,还带着那么多降卒,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他心里发毛。
……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十四,未时。
邺城的攻防战已如沸油锅里泼进了冷水,炸裂到了极致。
叛军像是不要命的蚁群,顶着滚木礌石和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涌。北城墙、东城墙甚至西城墙,好几处垛口都一度插上了幽州军的黑旗,虽然很快就被守军拼死夺了回去,但局势已岌岌可危。戚继光不得不将原本轮换休息的预备队全部拉上城头,就连西门豹组织的民壮队也填进了缺口,这才勉强维持住四面城墙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在邺城东北的斥丘一带,平原之上,风声鹤唳。
史思明率领的数千骑兵先锋,终于在这里撞上了那支一直牵着他们鼻子走的官军偏师。
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跑。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三员大将,各领五百骁骑,分列于左、右、后三方,如品字形压阵。而在中央,七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卒早已列好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怪异阵势。
这并非寻常的方圆阵或鱼鳞阵。只见步卒们并未紧密挤在一起,而是以十二人为一小队,长短兵器参差错落。最前排是手持巨大长牌与藤牌的盾手,遮护全身;其后是手持一丈多长狼筅的壮汉,那狼筅枝杈横生,如同怪树;再后是数名手持超长枪的长枪手,枪尖闪着寒芒;最后则是手持短刀的短兵手负责补漏护卫。
这正是戚继光自骊山休沐与孙廷萧相识以来,结合孙廷萧的建议与自身抗倭经验,专门针对骑兵冲击改良放大的「鸳鸯大阵」。
史思明策马立于阵前,看着对面那如刺猬般古怪的阵型,那双多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深知秦琼等人的勇武,更知道孙廷萧手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古怪阵势透着股邪气,绝不能贸然让骑兵去冲。
「骑兵稳住两翼!不可轻进!」
他勒住马缰,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直等到后方两万多步卒主力气喘吁吁地赶到。
「列阵!」
史思明亲自观察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看不懂这阵法,那就用最稳妥的办法——以步制步,以正合奇。
「传令步卒,结成厚阵,正面推进!骑兵护住两翼,防备对方那三支骑兵突袭!给我把这个怪阵碾碎!」
随着战鼓擂响,两万多幽州步卒如同一堵黑色的移动城墙,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向着那七千黄天教新军组成的鸳鸯大阵缓缓压了过去。一场平原上的步兵对决,在这斥丘荒野之上,一触即发。
「咚咚咚咚——」
叛军的战鼓刚刚擂响,那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才向前挪动了不过百步,异变陡生!
「报——!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敌军!是……是孙廷萧的大旗!」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史思明马前,声音都变了调。
史思明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转头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那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刺眼的「孙」字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下步骑交错,看那声势,少说也有数千之众,正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扑自己那相对薄弱的后阵杀来!
「这……这怎么可能?!」
史思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手里这三万人马,就是为了追击孙廷萧的,结果追了一天一夜,不仅没追上,反倒让人家绕到了自己屁股后面?!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昨天自己是五万人,加上崔干佑的两万,一前一后,总共七万人追击孙廷萧的一万兵马。结果今天,崔干佑废了,自己被反复拉扯,手里只剩这三万人,可孙廷萧那厮不仅没少,反而好像兵更多了?前面有秦琼的八千,后面又冒出来几千,倒是以少敌多摆出了夹击态势!
再想到安守忠和崔干佑这两个倒霉蛋,都是在野战中被孙廷萧用同样的穿插分割战术打得惨败。史思明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仗绝不能瞎打!一旦开打,自己很可能就是第三个在野地里被孙某人遛狗一样遛死的倒霉鬼!
就在他心神剧震,犹豫着是否要立刻下令撤退之时,那支从后方杀来的官军阵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头灰毛驴被人从阵中赶了出来,驴背上,赫然绑着一个五花大绑、满脸绝望的家伙——正是那失踪已久的田承嗣!
「幽州叛贼听着!下马投降,饶你们一命!」
一声清朗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响彻战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绑的田承嗣身后,一员大将拍马而出。他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不是那神出鬼没的孙廷萧又是谁?!
「是孙廷萧!」
「他……他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田将军……田将军真的被抓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胜千军万马。亲眼看到自家大将被如牲口般捆在驴背上示众,这种羞辱与震慑,让本就有些低落的叛军士气瞬间崩塌。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抖,眼神惊惧,阵型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混乱。
史思明心知不妙,正要强行下令稳住阵脚。然而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动了起来!前有鸳鸯大阵如铜墙铁壁般缓缓压上,后有孙廷萧亲率精锐如尖刀般直插后心,左右两翼,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支骑兵更是如同三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实际上,孙廷萧这招「回马枪」使得可谓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昨夜在邯郸故城,他不仅没有固守,反而在休整了半宿、天还没亮时便率领全军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他并未按照常理向南直奔邺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北,再向东大范围迂回,这一手直接避开了史思明那些只顾着向南、向西搜寻的斥候的眼皮子。
直到今日上午,获悉史思明部再次分兵、主力出城向南追击秦琼偏师的消息后,孙廷萧才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战场的东翼猛地向南兜了回来,精准无比地赶上了这场在斥丘爆发的对决,并在史思明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战端一开,局势便如烈火烹油。
那些昨晚刚被收编的五千多名「杂牌军」,此刻的表现竟丝毫不逊于正规军。他们被重新编组,混杂在骁骑军的老兵之间,为了在那位郡主和将军面前表忠心,也为了洗刷之前「从贼」的污点,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杀在前。
「杀啊!杀光这帮幽州狗贼!」
「老子不是叛贼!老子是被逼的!」
这种为了「洗白上岸」而爆发出的战斗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们用手中的刀枪,向曾经的同袍、现在的敌人宣泄着一路被裹挟、被欺辱的怒火。
而史思明这边,有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前车之鉴,这位以狡诈著称的叛军大将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临场指挥能力。
「不要乱!不要散!」
史思明在中军大旗下嘶吼,令旗挥舞得如同风车,「全军抱团!步卒结圆阵!盾牌手给我顶住!谁敢擅自出击,立斩不赦!」
他深知孙廷萧那手「骑兵穿插、分割包围」的绝活有多厉害,所以哪怕此时被前后夹击,他也死死压住阵脚,命令步卒结阵,死守不退,绝不给骁骑军一丝一毫切割冲散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孙廷萧却并没有打算故技重施。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原本最为犀利的官军骑兵,无论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的三支精锐,还是孙廷萧亲率的骁骑军,此刻竟然都没有直接冲阵,而是游弋在外围,与史思明派出的护翼骑兵互相监视、对峙,就像是狼群围着羊圈打转,引而不发。
真正决定胜负的,反而是中间的步兵绞杀战。
前有戚继光改良版的「鸳鸯大阵」,利用长短兵器的配合,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一点点啃食着幽州军的防线;后有孙廷萧带来的这支混编部队,借着那股子「投名状」的疯狂劲儿,不要命地冲击着叛军的后背。
孙廷萧这两路人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硬要去夹击史思明那抱成团的三万精锐,说实话,这兵力对比本就悬殊。起初那股子突袭的锐气一过,等史思明稳住了阵脚,这仗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残酷的消耗战。
两军阵前,尸体开始堆积,鲜血润湿了干硬的土地。
史思明在中军看得分明,眼见官军攻势受阻,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好机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廷萧所部步兵阵列的一丝松动,当即下令:「骑兵出动!绕过侧翼,给我包抄孙廷萧的后路!把那个狂妄的家伙给我吃掉!」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分出两股,意图从两翼迂回包抄。
然而,史思明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将领的质量。他手下那些个偏将,若是打顺风仗那是如狼似虎,可若是论起战场上的微操和对时机的把握,哪里是秦琼、尉迟恭这些顶级战将的对手?
这边幽州骑兵刚一动,甚至马速还没提起来,那边游弋在外围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嘿!想动我大哥?问过爷爷手中的马槊没!」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包抄的敌骑,而是直接带着麾下五百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向了史思明步兵阵列侧翼露出的那一丝空档。与此同时,秦琼和程咬金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对着因骑兵调动而出现松动的叛军步兵阵势发起了雷霆一击。
「杀——!」
这一下围魏救赵,直接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为了救火,那些刚冲出去的幽州骑兵不得不硬着头皮调头回援,结果被官军骑兵趁势掩杀,乱成一团。
双方这一场混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就在双方都已现疲态之时,一直按兵不动、冷眼观察战局的孙廷萧,终于动了。
他手中长枪一指,那面玄色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随我冲锋!」
孙廷萧并未选择去救那些正在苦战的步卒,而是亲率一千名养精蓄锐已久的骁骑军精锐,从正北方向,对着史思明中军那面大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千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硬生生凿进了叛军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
「挡我者死!」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挑飞数名挡路的盾手,硬是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他的突入,原本被分割在两头的官军步兵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张宁薇指挥的新军与孙廷萧带来的混编部队,借着骑兵冲开的缺口,迅速向中间靠拢。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原本被两面夹击、各自为战的官军两股势力,此刻终于如同两条汇入大海的河流,合二为一。他们以孙廷萧的骑兵为锋矢,从北方向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攻击阵列。
而史思明的三万大军,则被迫从最初的「两面受敌、中心开花」的被动防御,转变成了单面迎战这个恐怖锥形阵的正面硬刚。
乱军丛中,马蹄翻飞,箭矢如雨。
那个被孙廷萧当做「见面礼」扔在战场上的田承嗣,此刻就像是个被丢弃的破麻袋,在千军万马的踩踏边缘瑟瑟发抖。那头可怜的毛驴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被人流裹挟着,东倒西歪,若非腿还算快,怕是早就被乱兵踩成了肉泥。
好在几个眼尖的幽州亲兵认出了这位昔日的同僚,也不知是出于情分还是想着这好歹是个大将,顺手把他从乱军脚下给拽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架到了史思明的中军大旗下。
「将……将军……救我……」田承嗣披头散发,满脸血泥,看着史思明就像看见了亲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思明正忙着调动兵马堵截孙廷萧那支要命的骑兵,一回头看见这么个狼狈
玩意儿,那张阴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与无语。
「把他扔到后面的辎重车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史思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再也懒得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如同疯虎般冲杀过来的孙廷萧身上。
那个锥形阵太狠了,就像一把尖刀,正一点点要把他的大军给剖开。
「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放箭!别让他靠近中军!」
史思明嘶吼着,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想要一口吃掉孙廷萧,那是痴人说梦。对方虽然兵少,但那股子气势太盛,再加上那几个万夫莫当的猛将,再打下去,没有好处——骁骑军骑兵的精锐程度太高,而叛军最好的曳落河骑兵并不在此,史思明有一套很厉害的打法,却也是无米之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思明眼珠一转,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变后队,交替掩护!两翼骑兵收缩,护住侧翼!向南……向南撤退!」
他并未选择溃逃,而是下达了一个极为老练的撤退命令。叛军步卒开始有序地收缩防线,利用盾牌和长枪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边抵挡着官军的冲击,一边缓缓向南移动,试图脱离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叛军校尉,勒马而立,那双锐利的眸子穿过层层烟尘,敏锐地捕捉到了敌阵的变化。
只见叛军那原本被冲得有些松动的步兵方阵,此刻竟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虽退却不乱。后阵变前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层层叠叠地交替掩护着向后蠕动;而那些负责断后的精锐,更是死战不退,硬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官军的锋芒。
「好一个史思明,果然有些门道。」
孙廷萧心中暗赞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确实难缠。这几日来,他靠着信息差和奇袭,虽然屡屡得手,但史思明显然已经吸取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教训,不仅没有溃乱,反而在这种逆境下还能组织起如此有序的撤退。
若是一味死追,对方那严整的断后方阵就是块硬骨头,自家兵力本就不占优,硬啃下去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传令各部!」孙廷萧收枪回马,高声喝道,「穷寇莫追!稳住阵脚,不必全力追击!保持距离监视即可!」
随着号角声变,原本嗷嗷叫着要冲杀的官军攻势一缓,开始就地结阵,与缓缓后撤的叛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史思明此刻已亲自策马来到了断后的最前线。他身披重甲,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他就地立在那儿,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手下士卒:主帅未退,谁敢先逃!
两军阵前,风沙渐起。
孙廷萧遥遥望着那个在盾阵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得胜钩上取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屏气凝神,双臂猛地一较劲,将那张强弓拉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之声清脆悦耳。那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划破长空,直奔史思明面门而去。
「护驾!」
史思明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数面盾牌瞬间举起,在他身前筑起了一道铜墙。
「笃!」
一声闷响,那支带着孙廷萧十足力道的狼牙箭,狠狠地扎在了一面铁盾之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史思明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利箭,虽未伤及分毫,但那股子寒意却是直透心底。他咬着牙,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保持着射箭姿势的男人,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又是孙廷萧赢了。在这平原之上,自己坐拥优势兵力,却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还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如今这局面,自己这边是奈何不得孙廷萧了,唯一的变数,全看邺城那边安禄山能否破城了。
「撤!」
史思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廷萧,拨转马头,护着大军向西南方向缓缓退去。
孙廷萧并未再射第二箭,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目送着那支依旧保持着严整阵型的叛军大军,如同一条受伤却依然危险的毒蛇,慢慢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西南……」他低声自语,「那是去邺城的方向。看来,最后的决战,还是要在那座城下见分晓。」
这一天一夜的转战,可谓是惊心动魄。如今两军重新合流,看着那熟悉的大旗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孙廷萧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哎呀呀!俺老程还以为领头的不见了一日,是带着漂亮嫂子们钻进太行山里当山大王快活去了,却把俺弟兄们扔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程咬金那个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那张大脸上满是戏谑,却也藏不住眼底的那份喜色。
孙廷萧笑着虚锤他一拳:「就你话多!今日我不回来,怕是你又得贩私盐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股子战后的肃杀气氛顿时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道杏黄衣甲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张宁薇来到孙廷萧马前,以部将之礼,单膝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颤:
「末将张宁薇,幸得……再见将军!」
那一句「幸得再见」,包含了多少担忧与挂念,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双美目抬起,定定地看着孙廷萧,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限的柔情与依恋,仿佛要把这人刻进骨子里。
孙廷萧心头一软,翻身下马,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将这位黄天教圣女稳稳扶起。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冰凉的甲片传递过来,让张宁薇身子微微一颤。
「做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交汇间,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全军,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兄弟们!这次咱们能在那邯郸故城,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五千守军,全靠大家的奋勇!那些弟兄,多是被叛军裹挟附逆的良善之辈,如今既已真心投诚,随我杀敌,便是我骁骑军的生死袍泽!自今日起,全军上下,当一视同仁,不得有半分歧视!」
此言一出,那些刚被收编的邯郸降卒,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呼「愿为将军效死」。
孙廷萧目光扫过秦琼、尉迟恭等人,最后落回张宁薇身上,朗声道:「圣女及各位将军牵制数倍之敌,这才有了今日胜势!此乃大功一件,本帅记下了!」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遥指南方:
「但!此时此刻,邺城尚在安贼的疯狂围攻之下!咱们的袍泽还在那里流血拼命!战事未了,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传我将令!全军原地休整片刻,饮水喂马!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余人马,半个时辰后,随我全速回援邺城!咱们去给安禄山送份更大的礼!」
「得令!」
万余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子刚刚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再次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剑指邺城!
第三十一章·围城死战清彤“殉国”,徐岳来援绝境奏凯(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发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肚子,立于中军。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乾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兵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 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发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或是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与希望。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一支援军何时能到。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
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伤兵营。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没敢多看,甚至来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当她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
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发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
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过身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炮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她知道,凭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了流民遍野的惨状。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那时候,她和孙廷萧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脉动。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间挥洒汗水的农夫,有多少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些充满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烟。
「杀啊!先登者赏千金!」
一阵更加狰狞的喊杀声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不远处,又有一股凶悍的幽州兵顺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面目狰狞,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刚刚才竖起的那几面战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两面,旗杆折断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决绝。她扔掉了那把已经射空的硬弩,在那堆叠的尸首中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紧了那把沾满了不知是同袍还是敌人鲜血的长刀,虽然那刀身沉重得让她几乎提不起来,但此刻,这就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虽然污损却依旧规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沦陷,那便以此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了断,天汉状元,绝不受辱。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无论是从周边各县溃败逃来的残兵,还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会捉鸡撵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还只会在神坛前磕头的黄天教新军,甚至是这两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锄头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邺城的守卫者。
叛军已经疯了。安禄山的死令就在脑后悬着,前面是荣华富贵,后面是督战队的鬼头刀。他们像不知疼痛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涌,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滚烫的金汁,铁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开这扇大门,好用满城的鲜血来洗刷这几日的挫败。
「挡住!别让他们靠近绞盘!」
城门楼下,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吼着。一小股精锐的叛军死士不知从哪处缺口摸了上来,正红着眼往那操纵千斤闸的机关处冲杀。
「跟他们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男女老幼混杂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有的举着草叉,有的挥舞着捣衣的棒槌,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杠。这群平日里见了官兵都要绕道走的草民,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推搡着、顶撞着,将那群武装到牙齿的叛军死士一步步往后逼退。
「噗嗤!」
一把弯刀捅穿了一名老妇的胸膛,可她死死抓着那叛军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后的年轻人一锄头砸烂了那叛军的脑袋。
这就是此刻邺城的缩影。这样的恶战,每一息都在发生,每一刻都在考验着守军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再撑半个时辰?
没人敢去想。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能够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或许下一刻,这最后的防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呜——呜呜——呜——」
一阵悠远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飘了过来。
这声音起初并不真切,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像是某种错觉。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北边,又或者……不仅仅是来自北边。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死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鹿清彤靠在尸堆旁,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艰难地撑起身子,向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边?还是北边?
还是说……南北都有?!
无论叛军还是官军,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地从战场的两端同时响起,如同两把巨锤,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边,那号角声更为激越、更为明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那是岳家军特有的节奏,是徐世绩部严整的军威。岳飞的前锋、徐世绩的前部,在这最要命的关头,终于赶到了。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孙廷萧。自下午在斥丘接战一场后,他并未给史思明喘息之机,而是在那场残酷的「我进你退」的缠斗中,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邺城附近。
这一南一北两股力量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安禄山那双杂胡色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斥候早已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军铁舆前——南面地平线上,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稳如山的「徐」字大旗。
若是岳飞、徐世绩主力到来,那这仗根本不用打了,当即就得后撤。即便只是两人派出的先锋赶路来援,此时此刻,面对这即将成型的「内外夹攻」之势,再想强攻邺城,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传令!」
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枭雄特有的果决,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动!」
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军、作为最后翻盘底牌的精锐骑兵,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但他们的任务并非破城,而是更为艰巨的——断后。
「命曳落河分为两支,掩护全军北撤!阻击南北两路敌军,务必给大军争取时间!」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进攻,有序整备!不得慌乱,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中军大营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大营后撤……退向城北十里结阵!」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传下,原本疯狂攻城的叛军并未出现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溃乱。相反,这支久经沙场的幽州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攻城的潮水开始退去,各部人马在各自将领的喝骂声中迅速收拢队形,虽然狼狈,却并未失了方寸。
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邺城,以及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毒。
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随着缓缓开拔的中军大营,向着北方退去。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输了一招,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军不失,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军来援,也仍有胜算。
然而,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这退潮般的一幕,却是劫后余生的神迹。
「退了……他们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邺城。那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巨大的虚脱感与喜悦,让无数人瘫软在地,或是相拥而泣。
鹿清彤靠在尸堆旁,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叛军,又望向那号角声传来的南北两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将军……你真的回来了……」
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发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曳落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岳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他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速度。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发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发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速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你说谁?!」
苏念晚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当她看清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脉象虽然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堪的官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所外瞬间炸开了锅。那群刚才还哭得跟月子娃似的大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破涕为笑,有的甚至高兴得互相锤了几拳,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状元娘子吉人天相」之类的话,那股子喜庆劲儿,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几分。
但那「状元娘子壮烈殉国」的谣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早就在城里传开了。那些刚才还忙着到处乱嚎的大头兵,哪知道里面的实情?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鹿主簿身中数刀,为了保住帅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廷萧刚策马入了城门,战马的蹄铁还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他还没来得及去见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听战报,也没来得及去会会那两位千里驰援的友军将领,这一嗓子「鹿主簿殉国」就钻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地都晃了一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也不管那战马已经累得直喷白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过街道,直奔伤兵所。到了门口,战马还未停稳,他便飞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清彤——!」
他刚要往里冲,却见苏念晚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脸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地看着他,抬手虚拦了一下:「别急!没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把孙廷萧那颗快要炸裂的心给定住了。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念晚,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半点作假的痕迹。直到苏念晚三言两语把鹿清彤的情况解释清楚,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管地上的脏污,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那……让她休息一下吧。晚儿,给我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征尘、胡茬拉碴、脸上还带着血污的男人,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她心里一酸,满眼都是心疼。她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拿水,而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粗糙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她柔声数落着,转身拿过自己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孙廷萧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吨吨吨」地一口气灌了个精光,连嘴角流下的水渍都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姐姐!鹿姐姐!」
「清彤姐姐怎么了?!」
玉澍郡主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赫连明婕更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连张宁薇也是一脸焦急地快步赶来。而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黄巾偏将——正是黄天教新军里被鹿清彤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陈丕成,和那个差点被当作唐周余孽砍了脑袋、却被鹿清彤力保下来的莽汉刘黑闼。
这俩人一冲进院子,还没看清形势,只听到了之前的谣言,噗通一声就趴在地上,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就开始嚎啕大哭。
「恩人呐!您死得冤啊!」
「鹿大人!俺老刘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还没看着俺杀尽幽州狗贼,咋就走了呢!呜呜呜……」
那哭声震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摆了灵堂。
孙廷萧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水壶,看着这两个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憨货,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急得满头大汗的红颜知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第三十二章
孙廷萧看着那两个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憨货,也没急着让他们起来,只是摆摆手道:「行了,这俩家伙愿意哭就先哭着吧,权当是给这几日的晦气去去火。
」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念晚、赫连明婕和张宁薇,温言嘱咐道:「你们也都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照看好清彤。外面的事儿,有我。」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玉澍郡主身上。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一身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英气。
「玉澍,你跟我走。」孙廷萧沉声道,「咱们去见见各位将官和援军首领。
」
片刻之后,邺城官衙大堂。
原本肃穆的公堂此刻灯火通明。戚继光一身残甲未卸,西门豹那身官袍更是破烂得没法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位气度不凡的将领——岳家军的杨再兴、岳云,徐世绩部的祖逖、李愬。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战况,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跨入,身形挺拔如松,虽然满身征尘,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统帅气度。
「诸位!」
他未语先笑,双手抱拳,对着堂内众人深深一揖,「孙某来迟,让诸位久等了!这一仗,多亏了诸位死命相撑,孙某代这满城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见状,正要回礼寒暄,却见孙廷萧身后,一位身着素雅劲装、容貌绝美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缓步走出。
戚继光和西门豹一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其余四将——杨再兴、岳云、祖逖、李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和亲正主,上月剑挟安禄山,帮孙廷萧脱离鸿门宴的巾帼英豪。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甲,齐齐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玉澍郡主!」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玉澍郡主却一步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神色郑重而诚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戚将军,西门大人,您二位死守孤城,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玉澍铭感五内。杨将军、岳将军、祖将军、李将军,四位不远千里,冒死驰援,这份恩情,玉澍……乃至天汉朝廷,都当铭记。」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皇室贵胄的尊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位外来将领,听得心中一暖,看向这位「和亲郡主」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敬意。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分明也是一位胸怀家国的奇女子。
孙廷萧见状,笑着接过话茬,指了指身旁的玉澍,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诸位有所不知,郡主这几日一直随我在斥丘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杀了数名敌兵。」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齐齐动容,看向玉澍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
「郡主竟亲自上阵杀敌?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杨再兴是个直性子,当下便竖起了大拇指。
岳云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仰慕。他听父亲岳飞提起过,这位玉澍郡主曾拜在骁骑将军门下习武,算得上是这位孙世叔的半个徒弟。原本以为只是贵族女子的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真有这般胆色。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速,让我与李将军领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
西门豹听罢,虽然心中热血涌动,但身为父母官,还是忍不住从稳妥的角度劝了一句:「将军所言极是。但这几日城中军民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等上三五日,待徐帅和岳帅的大军一到,咱们正规军在数量上的差距便能彻底抹平,甚至反超。那时再行决战,岂不是如泰山压顶,胜算更大,也能少死些人?」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身血污、一心为民的县令,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深沉。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战将的杀伐,更有一种统帅全局的远虑。
「西门大人,你心疼百姓,我懂。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这邺城一地。」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处,语气沉痛而认真:「时日迁延,看似对我们有利,实则暗藏大患。咱们在这里与安禄山耗得越久,幽州边防便空虚得越久,我们并不清楚安禄山对老巢的布防如何,也很难说他和塞北各部族有没有什么攻守同盟。如今幽州兵力抽调一空,草原上的胡虏各部见安禄山迟迟未能得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
「等到那时,即便我们在这里全歼了安禄山,回头一看,整个北方边境沦陷,胡人过了燕山,又沿着平原南下,我们也没有时间从安禄山的叛乱中休整过来,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这仗拖不得。我们必须越早解决这场叛乱,腾出手来回师北上,重新巩固边防,才能真正守住这大汉的江山,守住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看着那位神色坚毅的年轻统帅,心中那一点「求稳」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大家暂时达成一致,尽快寻求下一阶段的战机。
然而……第二天,邺城。
久违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备战的紧张与忙碌。然而,这份难得的秩序很快就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嚣打破了。
两辆装饰得颇为华丽的马车,在百余名锦衣卫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不速之客到了,来的恰到好处,正巧围困暂解。
来者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宦官鱼朝恩和童贯。他们不仅带来了圣人的旨意,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前线将领都眉头一皱的消息:圣人为了彰显皇室对这场平叛之战的重视,特派康王赵构出镇汴州,挂帅统领各路兵马。而前线的战事,则由这两位中官全权监军。
官衙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鱼朝恩坐在上首,那一身绯红色的蟒袍有些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兰花指,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下首的孙廷萧,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孙将军啊,这一仗打得可是够辛苦的。不过呢,这打仗归打仗,规矩还是得讲。如今圣人既然派了康王殿下出镇汴州,那朝廷诸军在此地的行动,也就得听汴州的指挥了。」
相比之下,童贯则显得「和善」许多。他毕竟之前和孙廷萧有些私交,也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便坐在一旁唱起了红脸,笑眯眯地打圆场:
「孙将军莫怪,鱼公公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着圣人的恩旨,来慰问前线将士的。这仗怎么打,自然还是得听你们这些行家里手的。」
孙廷萧面色平静,并未因鱼朝恩的态度而动怒。他抱拳行了一礼,将早已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
「两位监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关于接下来的战事,孙某以为,如今叛军士气受挫,但我军也消耗甚大。且北方形势危急,胡虏窥伺。故而孙某打算利用这一两日的休整,趁安禄山立足未稳,尽快集结全军,出城与叛军进行主力决战,力求一战定乾坤,早日结束这河北乱局。」
「决战?」
鱼朝恩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眉头倒竖,尖着嗓子叫道:「孙将军,你这未免也太急躁了吧?咱家可听说了,那安禄山手里还有十几万精兵强将呢!你这才多少人?六万?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手里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圣人可是有旨意,如今各路勤王大军都在路上,徐大将军和岳大将军的主力不日便到。咱们就不能等个三五日?非要急着去送死?再说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是不是也该先报给汴州的康王殿下知悉,得了殿下的令谕再动手才是正理?若是出了差池,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明显是不想让此处兵马脱离朝廷的掌控去兵行险着,更不想孙廷萧的功劳越滚越大。
尉迟敬德是个暴脾气,哪里听得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他当下便冷笑一声,那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嘿!俺老黑就不明白了,康王殿下在汴州挂帅,离这儿几百里地呢!这挂的是哪门子帅?难不成还能隔空施法,撒豆成兵?等咱们这边请示完了,那信使还没跑到汴州,安禄山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你——!放肆!」
鱼朝恩一听这话,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颤抖着指着尉迟敬德,刚要发作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
「敬德,不得无礼。」
孙廷萧适时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止住了正要撸袖子的尉迟敬德,转过身对着鱼朝恩稍作一揖:「鱼监军息怒,尉迟将军脾性着急,不懂朝廷规矩,您别见怪。监军方才所言,确有几分在理。这仗,确实得稳妥着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既如此,为了求稳,也为了不让康王殿下在汴州太过忧心。孙某有一策,可让已经渡河到达晋阳的凉州兵马,快速出井陉关,北上直取幽州!如此一来,既能端了安禄山的老巢,又能把要冲控制在朝廷手下,确保堵住塞外诸部趁虚南下进犯的路线,那才是我急于出战想解决的要点,监军以为如何?」
这本是孙廷萧为了应对「拖延决战」而抛出的另一套方案,意在用边防大义来压一压这位监军。
谁知,鱼朝恩听了这话,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得意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悠悠说道:
「哎哟,孙将军这可是多虑了。这幽州的事儿啊,咱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眉目。」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那表情就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咱家在路上,可是收到了幽州方面快马送来的投诚密信。说是那留守幽州的安禄山部将们,眼看着安禄山大势已去,为了自保,已经准备推举那个叫吴三桂的为主,向朝廷投诚啦!这幽州啊,不用咱们去打,人家自己就送回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这官衙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不仅是尉迟敬德这些大老粗瞪大了眼珠子,就连戚继光、西门豹,乃至一向沉稳的祖逖、李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廷萧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吴三桂?那个被安禄山放在榆关看大门的狠角色?他居然要带着幽州投诚?这步棋,可是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件事确实大大超出了孙廷萧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幽州那边要么是安禄山的死忠死守,要么是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作一团,却怎么也没算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出「临阵倒戈、献城投诚」的戏码,而且主角还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却身处要地的吴三桂。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鱼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过那层薄薄的信封看穿里面的玄机。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语气变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信,保真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鱼朝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还有,敢问监军,这信是何时收到?又是在哪儿收到的?」
这几个问题问得刁钻且关键。若是这信是在鱼朝恩进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那传递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着古怪;若是刚收到的,那这送信的人又是怎么穿过安禄山的大军封锁线,把信送到监军手里的?
鱼朝恩显然没想到孙廷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盘问,他不满地撇了撇嘴,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说道: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家还会拿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来哄你不成?
这信上有吴三桂的关防印,那是千真万确!至于在哪儿收到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说辞:「就在咱家过黄河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吴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来的。说是他们已经控制了幽州城,只等朝廷大军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马就易帜归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边的叛军自乱,我们也能少些死伤!」
说到最后,鱼朝恩脸上那股贪婪之色已是掩饰不住。显然,对于能不能打赢安禄山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收复幽州」的泼天功劳。
孙廷萧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过黄河的时候就收到了?那时候安禄山还在围攻邺城,吴三桂此人,据他所知,虽有野心且狠辣,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投机者。在局势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这倒像是缓兵之计。
「监军既然信得过,那自然是好。」孙廷萧并未当场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童贯,又转头对鱼朝恩说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谨慎些。万一这是叛贼们的缓兵之计,为了把咱们稳住,好让安禄山主力无后顾之忧地跟咱们死磕呢?」
这场关于「立即决战」还是「稳妥等待」的争论,最终还是以孙廷萧的妥协而告终。
尽管孙廷萧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但现实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邺城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民穷财尽,继续作战必须有朝廷的粮草支援,如今各地调集的粮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里,两个监军能直接影响划拨。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各路援军——无论是岳家军还是徐世绩部,终究也不是孙廷萧的直系下属,在没有明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公然违抗监军代表的圣意,更不可能无视那位挂着「平叛大元帅」名头的康王赵构。
「孙将军,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鱼朝恩见场面被自己控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咱家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笑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可不是要拦着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禄山一马。恰恰相反,咱家是想给各位送一场稳稳当当的大富贵!你想啊,等赵充国老将军手下那个叫郭子仪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邺城,咱们手里握着十几二十万大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到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把安贼那十几万人马吃得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才叫全歼!这才叫大胜!岂不美哉?到时候,圣人龙颜大悦,各位加官进爵,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老成谋国」之言。就连一向谨慎的李愬和祖逖,听了之后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虽缓,却胜在万无一失。
孙廷萧看着众人神色,知道此时再强推决战已不可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子焦躁强行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抱拳道:
「监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监军所言,全军暂且休整,加固城防,静待各路大军齐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鱼朝恩:「关于幽州投诚一事,还请监军务必派得力人手再去核实。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诈,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哎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鱼朝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咱家心里有数,早就派人去联络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邺城,等着领功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决战,在朝廷权术与监军意志的干预下,被按下了暂停键。邺城迎来了看似平静的等待期,但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稳妥」,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变数。
那桩「幽州投诚」的公案,被鱼朝恩一句「已加急递呈圣人,一切听凭康王定夺」给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这种典型的官场推诿话术,让孙廷萧和几位明眼将领心里都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也无可奈何。众将只好散了伙,各自憋着一肚子气去巩固城防,备战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全歼之战」。
鱼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带着他那一帮子随从,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原本属于西门豹的邺城衙署,指手画脚地要这要那,摆足了钦差大老爷的威风。
相比之下,童贯这个「副监军」就显得圆滑多了,他对军中的情况了解得更多,孙廷萧退场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考虑得找孙大将军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风,避免他心情不好闹出事来,于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时,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场帮忙整备防御物资,给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壮们发发水、递递毛巾,顺便用她们的身份给大伙儿鼓鼓劲,。
童贯带着几个小黄门溜溜达达地到了校场。赫连明婕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想起在骊山休沐时童公公的交情,笑着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听说您来监军了,怎么不在衙门里享福,跑这满是灰土的地方来了?」
童贯一见这草原小公主,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瞧这话说的,咱家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嘛?这不是听说两位贵人在此操劳,咱家这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嘛。」
他一边和赫连明婕热络地拉着家常,一边却把耳朵竖得老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一旁正在擦汗的玉澍郡主,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郡主殿下,这一路可是受苦了。咱家来之前,圣人和皇后娘娘那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您有个好歹。如今看来,殿下这气色倒是比在宫里时还要好些,看来孙将军这一路可是把殿下护得紧啊。」
这话可是说到了玉澍郡主的心坎里,夸孙某人就是跟她拉关系的不二法门。
她放下手中的巾帕,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自豪,虽然还是端着郡主的架子:
「童公公,这一路虽有凶险,但孙将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若无他力挽狂澜,莫说是我,便是这河北的大好河山,怕是早已落入贼手。他的忠勇,玉澍亲眼所见,希望你和鱼公公如实上奏圣听,可别道听途说些什么背后搬弄是非的话。」
童贯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看来这位郡主的心是彻底被孙廷萧给收服了。这孙将军不仅仗打得好,这「御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啊,而今姓鱼的给孙将军得罪了,那就是让郡主不顺气,好歹她也是受圣人恩宠的晚辈,胳膊肘是拗不过大腿的。
童贯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一脸的褶子笑得更加真诚:「那是那是!孙将军这次阻击叛军,那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圣人当着朝会都说了,孙将军就是国家的希望啊,回头这封赏肯定是少不了的,指不定还能给个什么公侯的大爵位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至于这安排康王殿下做元帅,还有咱们来监军这事儿,那都是朝堂上诸位大人们商议了几天几夜的结果,那是为了统筹全局,至为妥当的安排。孙将军想要乘胜追击、急于立功的心思,咱家懂,那是为了天汉江山嘛!肯定没错!但这打仗嘛,讲究个协同。您想啊,岳大将军、徐大将军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要是咱们这边不等人家就把肉都吃完了,哪怕是立了功,这同袍面上也不好看不是?总得给其他几位大将军也留点立功的机会嘛。」
这番充满了官场和稀泥智慧的话,听得玉澍郡主直皱眉头。她是个直性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当下便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扔下一句「军国大事自有将军们做主,本郡主乏了」,便转身告辞走了。
赫连明婕见状,倒是没急着走,反而又跟童贯多寒暄了几句。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对了童公公,上次休沐的时候给您的 ‘不皴油’用着可还好?」
童贯一愣,随即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胖手,在眼前晃了晃,满口称赞:「
哎哟,那是极好啊!咱家这手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钻心。用了将军送的那油,嘿,您瞧瞧,这冬天都过去了,还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点都不裂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那肯定是好东西,不皴油盒子里那串「顺便」奉送的玛瑙珠子这会儿正戴在童贯腕子上呢,赫连明婕能看不出来?
然而赫连明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唉,公公用着好便是福气。只可惜啊,如今这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们苦战了这么多日,那手上冻裂的、磨破的口子,可多得是了。您是没见着,就连咱们金枝玉叶的玉澍郡主,前几日在战场上砍杀敌军,那双手都磨损了好几处,看着都让人心疼呢。」
童贯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当即收起了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
「公主放心!咱家听明白了!这前线将士们的苦,咱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回去之后,咱家一定立马给后方去信,死命地催!康王殿下那边,南方调集上来的粮草、药材、衣甲,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咱家保证,一定要让这些物资尽快运到前线来,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缺衣少粮!还有那各地的援军兵马,咱家也会盯着让他们快马加鞭,早日赶到!」
赫连明婕点点头:「哎呀,真是麻烦您老了。等回了长安,那不皴油还多的是嘞。」
城中馆驿,鹿清彤休养的那间上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孙廷萧从议事厅那边出来,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安抚了一番守城的将士,这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这里。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添了几分暖意。鹿清彤早上便醒了,喝了苏念晚亲自熬的汤药,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她正半倚在床头,苏念晚的女医助手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衣衫,给身侧和手臂上的伤处换药。
「将军……」
见孙廷萧推门进来,医女们连忙就要行礼。
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低声道:「你们回去忙吧,这里有我。」
医女们都是机灵人,看着将军那双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哪里还会不懂?当下便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
孙廷萧没说什么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过医女留下的药膏和细布。他那双握惯了长枪大戟、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稳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他轻轻挽起鹿清彤的袖子,露出那截原本如藕节般白皙、此刻却布满了青紫淤痕和擦伤的手臂。
又揭开衣服看肋下那块被炮石余波扫中的地方,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孙廷萧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伤处,动作轻柔。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一遍遍地将药膏揉开,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鹿清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出声。
那两天两夜,从分别到死战,再到差点阴阳两隔,她心里攒了无数的话想对他说,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自己没给他丢脸。可看着此刻的孙廷萧,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骁骑将军,是邺城全军的主心骨。如今叛军就在城外,若是有战事,他绝不可能有闲工夫坐在这儿给她涂药;若是没有战事,那也该在忙着整军备战、调配粮草。可他此刻虽然一脸沉重,却又透着一种无所事事的压抑。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既没有仗打,也没有要紧的备战任务。
「将军……」
鹿清彤反手轻轻握住了孙廷萧那只正在给她涂药的大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锐,「别涂了,这点伤不碍事。你脸色不对……外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朝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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