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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64 / 15 /
【小说】天汉风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8:06:09

第十四章·乱鸳梦刺客夜斗,弄官场钦差赈灾
  随着两人的身体完全契合,孙廷萧终于不再克制。他双臂撑在苏念晚身侧,腰腹发力,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
  起初,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慢条斯理。每一次进入都深得让人心颤,每一次抽出都磨得让人发疯。他像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在细细品味着猎物的每一寸颤抖和紧缩。
  「嗯……啊……」
  苏念晚的身体被他这九浅一深的节奏带得起起伏伏,那根坚硬如铁的肉棒在她的甬道里肆意扩张,每一次撞击都准确无误地碾过那处最敏感的软肉,激起一阵阵电流般的快感。她紧紧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从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孙廷萧一边耸动着腰身,一边低头看着身下那张因情欲而变得绯红迷离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意,故意凑到她耳边,用那种带着喘息的低音说着荤话:「堂堂骁骑大将军,在别人府里上房,不顾廉耻,光天化日……哦不,月黑风高地强占人妻太医。」
  苏念晚被他这话羞得眼角泛红,那种背德的刺激感混合着身体上的快感,让她几乎要承受不住。她无力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反驳道:「别……别乱说…
  …那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我早就不是什么人妻了……那是以前……」
  孙廷萧忽然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撞击都变得更加凶猛有力,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却又霸道至极地宣誓:「早晚有一天,你得做我的妻。
  名正言顺的妻。!」
  这句话直击苏念晚的心底,让她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然而下一秒,更强烈的快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那根铁棒在她的身体里越发狂乱地穿刺,摩擦着那早已红肿充血的内壁。每一次深入都仿佛要顶开她的子宫口,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汪淫靡的水渍。那种极致的充实感和摩擦感,刺激得她的膀胱一阵阵收缩,一股强烈的尿意涌了上来。
  「不……不行了……廷萧……慢点……」苏念晚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想……我想……那里不行了……好像要……」
  她彻底慌了神,拼命想要夹紧双腿,想要逃离这种即将失控的窘境。
  可孙廷萧哪里肯放过她?
  察觉到她的意图,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他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地钉在床上,腰身的摆动更加剧烈,每一次都狠狠地顶在那颗敏感至极的小点上,仿佛就是要逼她失控,逼她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
  「怕什么?放轻松点,我的小妖精。」
  孙廷萧低喘着,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兴奋,「流出来。让我看看,我的晚儿……到底有多少水……」
  「啊!别!真的……真的要……啊——」
  那具成熟美艳、丰腴如玉的身子,此刻已彻底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潮红。苏念晚那双平日里清冷睿智的眼眸早已失神,只剩下一片迷离的水雾。
  紧接着,那羞耻的防线彻底崩塌。
  不知是那连绵不绝的淫液,还是那一时失禁的尿液,又或者是两者混合在一起的滚烫体液,在孙廷萧那根巨物狠狠地研磨与撞击下,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苏念晚不管不顾了。她那点身为太医院判的矜持,那点身为成熟女子的体面,在这一刻统统被这个男人狂暴的爱欲碾得粉碎。她颤抖着,痉挛着,在那巨大的快感浪潮中沉浮,只能任由那股热流顺着腿根肆意流淌,打湿了大片的床单,也浇灌着那个正在她体内逞凶作恶的男人。
  高潮过后的苏念晚像是一条搁浅的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哈……哈…
  …」地大口喘息。她羞愤欲死,刚才那种失禁般的失控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见人,只能抬起无力的手臂,胡乱抓过一旁的枕巾盖在脸上,企图当一只缩头乌龟。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嘿嘿哈哈」地低笑出声。他并没有退出来,那根刚才逞凶的巨物此刻依然精神抖擞,硬邦邦地埋在苏念晚那还在痉挛收缩的温热甬道里。
  他坏心眼地挺了挺腰,像是用杠杆撬动重物一般,在那敏感的内壁里狠狠顶了一下。
  「唔!」
  苏念晚身子一颤,体内那根火热的铁棒再次搅动起一阵酸麻,那种还没完全褪去的快感瞬间又被唤醒。她惊慌地缩了缩身子,声音软糯无力,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不……不行……不行了……别动……」
  刚才被干得失禁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再来一次,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在这张床上。
  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眸子水光潋滟,嗔怪地瞪着孙廷萧:「孙廷萧……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孙廷萧俯下身,在她那依然带着泪痕的眼角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那种得胜将军才有的嚣张与满足:「那是自然。把当朝太医院判干得喷了一床……这简直是莫大的成就感啊!要多谢司马太尉家的好招待。」
  苏念晚羞得刚要伸手去掐他,忽然——「哗啦——」
  一声清脆的响动骤然响起,这次不再是那种模糊不清的风声或猫叫,而是真真切切的瓦片碎裂滑落的声音,就在他们头顶的屋檐上方!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炸开。
  旖旎的气氛瞬间凝固。
  虽然那瓦片碎裂的声音就在头顶,虽然那根滚烫的凶器还深埋在苏念晚温热紧致的体内,但孙廷萧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微微抬眼,冷静地扫视了一圈头顶那厚重的织锦床幔,即便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梁上君子掀开瓦片往下窥探,也绝无可能看到身下美人那一丝一毫的春光。
  确认了这点,孙廷萧这才不紧不慢地动作起来。伴随着一声略显色情的「啵」
  声,那根巨物恋恋不舍地从那处湿滑泥泞的温柔乡里退了出来,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苏念晚身子一轻,随即感到一阵空虚,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见孙廷萧已经利索地提起一直没脱到底的裤子,系好腰带。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翻身下床,随手挑起挂在一旁的玄色外袍披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待他转过身时,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哗啦——」
  头顶的瓦片再次响动,紧接着,院落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显然是有一个人从房上飞身落地。
  「别动,裹好被子。」
  孙廷萧低声嘱咐了一句,声音沉稳得仿佛只是要去关一扇窗。他大步走到窗边,并未贸然推窗,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巧地在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上戳开一个小洞,眯起一只眼,借着屋内透出的灯火余光,向外窥探。
  夜色朦胧,但孙廷萧目力极佳。只见院落中央的空地上,两拨人马正呈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借着廊下昏黄的风灯,隐约可以看出两边人数相当,各是三人。
  左边那三人身着黑衣劲装,身形诡谲,手中所持兵器在月光下闪烁着怪异的光芒——那是几把形制古怪的弯钩与判官笔,显然是江湖上走偏门的奇门兵器。
  而右边那三人虽然也是夜行衣打扮,但身姿挺拔,站位严谨,手中握着常见砍刀与长剑。
  孙廷萧并未急着冲出去,而是反手将屋内几盏明亮的灯烛一一挑灭。
  随着最后一缕烛光熄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纸小孔处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和廊下摇曳的风灯光影。这骤然的黑暗让苏念晚心中一紧,本能地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孙廷萧静立在窗边片刻,待双眼完全适应了这份黑暗后,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窥视的姿势,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豹子,冷静,耐心,且充满掌控力。
  「乖,没事儿。」
  察觉到身后女人的紧张,他头也没回,只低声安抚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仿佛外面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院中,厮杀已起。
  果然如他所料,这两拨人显然不是一路的,甚至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左边那三个手持奇门兵器的黑衣人,动作极其刁钻狠辣。那弯钩使得如鬼魅勾魂,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那判官笔更是招招致命,直指咽喉死穴。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身法飘忽不定,一看便是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专门干杀人勾当的职业刺客。
  反观右边那三人,虽然也算得上是好手,但在这些职业杀手面前就显得有些吃力了。他们的招式大开大合,一板一眼,虽然根基扎实,却明显带着民间江湖的习气,少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和变通。
  尤其是那个手持长剑的人。
  孙廷萧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虽是一身夜行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加上冬衣显得有些厚重,但在腾挪闪转之间,那身段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柔软与轻盈。
  一记「燕子抄水」,那人腰肢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袭来的一记夺命钩,那柔韧度绝非寻常男子可比。借着月光,孙廷萧隐约看出那包裹在黑衣下的线条,胸前虽不显眼,但腰臀比列却有着女子特有的纤细与曼妙。
  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武功不弱、却明显处于下风的女人。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那女子手中的长剑被对方的判官笔格挡开来,火星四溅。她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被另一人的弯钩划破喉咙。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眼中的玩味更浓了。
  一边是职业刺客,一边是江湖女侠带着两个保镖。这两拨人半夜三更跑到司马府这后院来,是谋求司马家的什么,还是刺杀自己?
  激烈的金铁交鸣声终究还是惊动了司马府的守卫。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一排排火把向着后院涌来,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院中激战的双方显然都不想暴露身份。
  那个身段柔软的持剑女子似乎还不甘心,剑招凌厉,想要强攻,却被身边的两个同伴死死拉住。那两人一边格挡着对方的奇门兵器,一边护着她且战且退,显然是担心被司马府的人围住。
  反倒是那三个手持奇门兵器、招式狠辣的「刺客」,在听到人声的第一时间便极其果断地收招,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翻过墙头,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孙廷萧站在窗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带着目的来的人,目的达不成自然会选择先撤。那三个刺客路数的人既然后走,那他们大概反而不是来刺杀谁的。
  看来,今晚这出戏,唱反调了。
  此时,数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护院武师冲了进来,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众人面面相觑,自然也没有谁傻到翻墙去追那群身手高强的亡命之徒。
  「将军!孙将军!」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一脸惶恐,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您没事吧?!」
  「吱呀——」
  听涛阁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
  孙廷萧一身玄色长袍,衣冠整齐,甚至连领口的盘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长剑,神色从容地走了出来。唯有那一头还有些微湿的乱发,昭示着他刚才并未完全「安寝」。
  「没事。」
  他将长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目光扫过院中那一群惊魂未定的家丁,淡淡地说道:「孙某方才正和苏太医在屋内秉烛夜谈,商议送亲队伍的疾病预防之事。谁知正说到要紧处,便听得房顶上有瓦片响动,似是有人偷听。」
  他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院中那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紧接着,又有一伙人和那几个梁上君子打了起来。倒是省了本将动手的力气。」
  「啊?这……」老管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茫然,「有人偷听?又有人打架?这……」
  他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只能尴尬地赔笑道:「这……或许是最近流寇宵小太多,都盯着咱们府里的这点东西,想来盗窃。结果两伙歹人撞在了一起,为了争抢地盘火并起来,扰了将军清静,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孙廷萧看着他那副极力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模样,心中冷笑。
  盗窃?
  谁家小偷带着判官笔和夺命钩来偷东西?谁家小偷火并的时候还能为了护着同伴不要命?
  不过,他也没打算拆穿。
  「既然是流寇火并,那就罢了。」孙廷萧摆了摆手,那一脸「宽宏大量」的表情装得极其到位,「反正也没伤着本将分毫。只是管家啊,这府里的防卫,还是得加强些。所幸司马公不在,若是他在,惊扰了他的病体那可就不好了。」
  「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老管家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老奴这就让人加派人手巡逻,绝不敢再让将军受惊!将军……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嗯,都散了吧。」
  孙廷萧挥了挥手,转身关上了房门。
  既然戏演全套,孙廷萧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留宿在苏念晚房中。
  他装模作样地提着剑,在管家和护院们恭敬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去了旁边早已备好的客房。直到夜深人静,院子里的灯火都暗了下去,巡逻的脚步声也远了,他又像只轻巧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听涛阁。
  这一夜,他没再折腾苏念晚。只是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拥着她沉沉睡去。毕竟,明早还有正事,而今晚这出戏,也足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孙廷萧便带着苏念晚辞别了那位满脸堆笑的老管家。两人并未多做停留,策马直奔河内郡城内的馆驿。
  馆驿内,气氛有些凝重。
  送亲队伍的核心成员们早已聚集在前厅。鹿清彤,赫连明婕,戚继光,秦程尉迟等人见孙廷萧与苏念晚并肩而入,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孙廷萧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才将昨夜在司马府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司马懿借病遁逃、有人夜探听涛阁、以及两拨神秘人火并的经过。
  「萧哥哥!」赫连明婕第一个冲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孙廷萧,见他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问道,「是不是那个老狐狸想害你?
  我就知道那个司马懿没安好心!早知道我就该带着人冲进去把你抢出来!」
  鹿清彤虽然没说话,但也快步走上前,目光关切地落在孙廷萧身上,确认他无恙后,又看向苏念晚,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询问。
  苏念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掩去了颈间那一抹未消的红痕。
  「明婕,稍安勿躁。」
  孙廷萧放下茶盏,看着一脸怒容的小公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看未必是司马懿。」
  「为何?」赫连明婕不解,「那是在他家!除了他还能有谁?」
  「来人要杀谁还不好说,毕竟有个人在房上踅摸了半天却没动手。而后那些跳出来阻止他们的就更奇怪。」
  孙廷萧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段柔软的黑衣女子,以及那招招狠辣却又迅速撤退的奇门兵器刺客。
  「如果说他们本来是来杀司马懿的,但正主不在,我却在……而和他们打起来的人,是司马懿的人……」孙廷萧和鹿清彤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大家,摆摆手,表示此事不重要,不过相信接下来继续往北的途中,会有所发现。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戚继光。
  「戚将军,」他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不在的这一日,调查的如何?」
  戚继光立刻起身,抱拳回道:「末将已派人化装成商贩,在城中走访了一圈。」
  「讲。」
  「这河内郡,表面上还算平稳,但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戚继光说,「去岁的灾情,此地虽不是重灾区,却也受到了波及。末将看到,城外有不少流民聚集,城内的米价也比京城贵了近三成。至于郡县的官员,赈灾的告示倒是贴了不少,可城外的粥棚,一日只开一个时辰,僧多粥少,聊胜于无罢了。」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又追问道:「那个黄天教,在此地可有活动的迹象?」
  戚继光面色一凝,压低了声音:「有。而且,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猖獗。」
  鹿清彤接过了戚继光的话茬,将混乱的情报梳理得井井有条:「戚将军所言不虚。昨日进入郡城,下榻之后,戚将军便以朝廷代天巡狩副使的身份去与郡守周旋,而我则利用这个时间,亲自走访并派出了手下的书吏暗中查访。」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小小的河内郡城之中,竟然就藏着黄天教一个颇具规模的分坛。他们用符水治病,用米汤充饥,在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之中极有市场,信众发展得极快。」
  「至于黄天教的领头人,」鹿清彤继续说道,「教中信徒都尊称其为『大贤良师』,姓张名角。不过,此地的普通信徒,都未曾亲眼见过他。」
  孙廷萧的表情彻底严肃了起来。如果说与司马懿的交锋还像是一场猫鼠游戏,那么这个张角和他的黄天教,就是一把已经悬在河北百姓头顶的、实实在在的屠刀。
  「可有了解到他们的总坛所在?」他沉声问道。
  「据说这位大贤良师行踪不定,四处游走以传播教义,并无固定的总坛。」
  鹿清彤回答道,「不过最新的消息是,他最近可能人在广宗一带活动。」
  「广宗……」孙廷萧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目光投向了墙上悬挂的简易地图,「离邺城不远。」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点,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去,」他看向鹿清彤,下达了命令,「告诉郡主,我们收拾一下,今天就继续出发。早点到邺城去看看。」
  河内郡以北,太行山余脉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这里地势隐蔽,四周皆是茂密的树林,寻常人根本难以发现。
  庄园内一间昏暗的密室里,司马懿正坐在椅上,面前是一张铺开的地形图。
  他虽然披头散发,脑门发际线有几分后移,但并未像管家说的那样病入膏肓,那双眼袋膨胀得浑浊老眼中此刻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需要去云台山养病的颓态。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此人背上背着的,正是昨夜在司马府出现过的那种奇形怪状的弯钩。
  「主人,昨夜属下无能。」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甘,「那拨人身手不弱,尤其是护着『圣女』的那两个渠帅,拼死纠缠。孙廷萧被惊动了,府里护院一出,他们就跑了,属下没能追上抓住他们。」
  「可惜了……」
  司马懿并未动怒,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上「河内」二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圣女竟敢带着几个人就闯进我的后院去行刺。」
  「那……孙廷萧那边?」黑衣人试探着问道。
  「哼。」司马懿冷笑一声,「他不是一般人。昨晚那场戏必然让他起疑。」
  司马懿起身面对着黑衣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传令下去,继续追踪!别让『圣女』再到处乱跑了。不能让她和孙廷萧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孙廷萧这人,看似狂傲,实则心细如发。要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圣女,了解到黄天教的情形,肯定会坏我的谋划。」
  「是!属下这就去办!这次绝不失手!」黑衣人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慢着。」
  司马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黑衣人立刻停步回身:「主人还有何吩咐?」
  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立刻送去蓟州,亲手交给子上。」
  司马懿看着那封信,目光幽深,仿佛透过这封信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幽州大地,「告诉他,动作要快。让他尽快搞定蓟州的事,然后和我会合,天下要乱了,我们得准备后续的大计。」
  「遵命!」
  黑衣人接过密信,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密室的黑暗中。
  自河内郡的治所野王离开后,庞大的送亲队伍再次启程,依旧大张旗鼓,仪仗鲜明,浩浩荡荡地向着邺城的方向前进。官道的西边天尽头是巍峨连绵的太行山脉,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沉默地遮蔽着视线;另一侧,则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原野,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时值正月,风雪渐少,可天气依旧严寒。随着队伍不断深入河北腹地,道路两旁的村庄出现的频次渐渐多了起来。然而,这些村落大多境况不佳,十室九空,偶尔能见到的几缕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尚留在村中的人大都面有菜色,在破败的屋舍边勉强度日,更多的人则早已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前往有官府赈济的大城就食。
  为了更真实地了解民情,孙廷萧并未一直待在队伍中军。他亲自带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心腹大将,以及非要跟来的赫连明婕,在送亲队伍前方数十里的广阔地域内游弋侦察。这样既能提前探路,也能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被官道绕开的、更偏僻村庄的真实情况。
  又是五六日光景,当他们行至朝歌地界附近时,黄天教活动的踪迹也变得越发频繁。他们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头裹黄巾的教众在村落间穿行,向骨瘦如柴的灾民们分发符水和稀薄的米汤,口中念念有词地宣扬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的教义。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连日来,孙廷萧那张总是挂着不羁笑容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严肃凝重之情。
  这一日,在一处已经完全废弃的村庄旁,赫连明婕勒住马,看着不远处几个黄天教徒正耐心地给一个生了病的小童喂食符水,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她扭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的孙廷萧,忍不住开口说道:「萧哥哥,你说这黄天教……虽然他们都说是反贼,对朝廷是个威胁,但有他们在,很多百姓好歹是活下来了。也许……他们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坏?」
  自从赫连部内附之后,尤其是在与孙廷萧确定了关系之后,赫连明婕已经很习惯地将自己当作天汉王朝的子民。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孙廷萧是朝廷的大将军,那么威胁朝廷的黄天教,按理说自然就是坏人。可连日来眼中所见的这一切,却又让她产生了动摇。那些官府的粥棚远在城内,且多有克扣,而这些被称作「反贼」的黄天教徒,却实实在在地走进了最困苦的村庄,给了那些绝望的灾民一口活命的吃食。
  「你说的不错。」孙廷萧转过头,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如果朝廷处置得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自然也就不会有黄天教存在的土壤。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当然不是坏人。但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复杂。」
  程咬金催马凑上前来,那双小眼睛一转,对着赫连明婕嘿嘿笑道:「赫连小妹,你想啊,他们现在用米汤和符水聚拢了人心,可万一哪天,他们拉起大旗来,要攻打郡县,就官府衙署里那百十来号兵丁,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到那时,对朝廷而言,他们可是比响马山贼还要难对付得多。」说到这,他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补充道:「做响马的经验,老程我可是有的很,我这话,当然不假。」
  他本想用个玩笑来缓和气氛,可赫连明婕却并未被逗笑。她依旧望着远方,脸上满是更深的不解:「若是在我们草原,年年都要追逐水草迁徙,遇到大雪灾更是要困窘万分。可中原这么好的土地,能种出成片成片的粮食来,为何还是养活不成大家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向滑稽搞笑的程咬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变得严肃起来。至于一旁的秦琼和尉迟恭,更是勒住马缰,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怅惘。他们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百姓的疾苦,有着最真切的体会。
  孙廷萧没有回答赫连明婕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随即猛地一挽缰绳,调转了马头。
  「我们回大部队去。」他的声音果决而有力,打破了这片沉寂,「今晚,入朝歌县城。」
  当送亲队伍那面绣着「孙」字的大纛出现在朝歌县城外的官道尽头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县令王鲁,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身后一众县衙僚属和城中有名有姓的富户员外们,又向前迎了几步。
  队伍的声势与传闻中一般无二。当先一骑,马上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玄甲,正是威名赫赫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身后,是同样身披铠甲、面容刚毅的副使戚继光,再之后,便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骁骑军大将。紧随其后的,是身为军中主簿、却乘坐着一辆精致马车的鹿清彤,以及那象征着皇室威仪的郡主车仗。
  送亲队伍这一路行来,排场极大,从不遮掩。王鲁和城中的富户们早已打探清楚,这位骁骑将军似乎极好奢华铺张,最喜金银美人。因此,一场极尽奢靡的接风宴席,连同那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供奉」,都已在县衙大堂内准备妥当,只等将军大驾光临。
  孙廷萧一马当先来到近前,看到王鲁等人那副恭敬中带着谄媚的模样,以及他们身后那几辆明显装着礼品的马车,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他连马都懒得下,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县城方向,扯着嗓子喊道:「王县令有心了!走,去县衙!本将军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早就饿了!」
  他这一声喊,队伍便径直朝着县衙而去。按照规矩,玉澍郡主由赫连明婕、苏念晚等女眷陪同,从侧门进入县衙内堂用膳;而孙廷萧则带着一众将领和身为首席幕僚的鹿清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早已摆满宴席的县衙大堂,与县内的大小僚属们分主次坐下。在大堂的两侧,还另外摆了好几桌,坐着的都是些衣着光鲜、却满脸局促不安的富商乡绅。
  眼见满堂的人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道:「都别拘着啊!来来来,本将军最是随和,大家吃好喝好!」
  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在座的众人却丝毫不敢放松。只见他身旁的副使戚继光,自打坐下就冷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如同刀子般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另一边的「混世魔王」程咬金,虽然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心里发毛;更别提那一言不发,却将两根沉重的金装锏放在桌上的秦琼,和将一条水磨钢鞭靠在椅背上的尉迟恭了。这几位煞神往那儿一坐,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众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筷子都不敢伸,场面一时间好不滑稽。
  孙廷萧将众人的惶恐尽收眼底,他没理会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富商,只是转头看向主位下首的县令王鲁,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王县令,本将这一路行来,见得四处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贵县还能如此用心款待,这份对朝廷的忠心,本将心领了。放松些,都放松些。」
  他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那几桌坐立不安的富户,朗声说道:「想必在座的各位,为了这顿宴席,都配合王县令出了不少钱吧?既然钱都出了,莫要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那岂不是亏大了?」
  他的话音一转,用下巴点了点大堂角落里那几个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着的箱子,那些显然就是准备好的「孝敬」。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端坐、冷眼旁观的鹿清彤,啧啧赞叹道:「鹿主簿,你来算算,这些金银物事,要是都换成粮食,大概能有多少?」
  鹿清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心有腹稿。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声音在大堂中清晰地响起:「回将军。以当下的米价,若换成能过冬的粟米,足以让上万流民饱食一月有余。」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计算,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但这串数字,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那些刚刚还因奉上重金而沾沾自喜的富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孙廷萧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县令王鲁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王鲁一个趔趄。
  「王县令,」孙廷萧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你听到了?与其用这些黄白之物来填本将军的腰包,不如把这些『捐赠』,都换成实实在在的米粮,拿去赈济城外的百姓。再用剩下的,换些来年开春耕种的种子和农具,把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稳固下来。」
  他俯下身,凑到王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须知,圣人对于黄天教那些逆贼的存在,可是相当、相当地不高兴。本将这一路行来,眼见着越往河北,情况便越是严重。看来,有些事情,是逼得孙某人不得不亲自出手,处理一下了。」
  「下、下官……下官有罪!」王鲁「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下官未能体察圣意,未能抚恤百姓,致使……致使流民失所,请将军责罚!」
  他这一跪,满堂的官员富商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才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是安抚的语气说道:「都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我知道,各位也不容易,这年景不好,谁家都没有余粮。」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百姓,比你们更苦!贡献出这点钱财,只算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我看啊,还是拿出更多些吧。」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酒液,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富商,冷笑道:「否则,等那黄天教真的煽动流民聚众起事,攻破了城池,各位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这点黄白之物了。到那时,身家性命,还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那「砰」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本将此行,虽是送亲使者,但身上更担着圣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起,传我的将令,让这朝歌附近的各县长官,都到这里来候命!本将要亲自问问他们,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说完,他脸上的煞气又瞬间收敛,转而拍了拍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王鲁,和颜悦色地说道:「行了,都坐下吧。这酒菜不错,可不要浪费了。」
  他环视着战战兢兢重新落座的众人,仿佛真的是在为他们着想一般,叹了口气,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须知,本将这么做,也是在给你们解忧啊。」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刚从长安出发没多久,圣人就把执掌京师禁军的岳飞将军,都派去两湖平乱了。听说,那边因为灾情,流民乱军已经闹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那惊骇欲绝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你们这儿……应该不想也变成那样吧?」
  孙廷萧此番雷霆手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他这一路行来,虽然肩负巡狩之责,但途径各州县时,都只是暗中查访,从未公开干涉过地方事务。之前几次地方官的招待宴请,也都是一团和气,吃喝了事。这猛然间在朝歌发难,将一个县令并满城的富户乡绅逼得当场下跪,又抬出圣意和禁军统帅岳飞平乱之事作为威吓,这份突如其来的严厉,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朝歌县的官员自不必说,个个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成为将军立威的第一个祭品。而周边那些原本以为送亲队伍只是路过、根本不会踏足自己地界的县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破家县令」们,在接到快马传来的将令后,也是魂飞魄散。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便备上车马,带着心腹师爷,朝着朝歌县城的方向狂奔而来。
  翌日清晨,朝歌县城外。当那些衣冠不整、赶了一夜路的县官老爷们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骁骑军的一标人马,近五百名骑兵,全副具装,顶盔贯甲,人马皆披重铠,如同一堵沉默的钢铁城墙,静静地列阵在官道两侧。阳光照在他们明晃晃的甲胄和锋利的长槊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那些平日里只见过自家县城里歪瓜裂枣般衙役兵丁的官员和随从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场便有不少人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穿过这令人窒息的铁甲阵,众人被「请」进了县衙。大堂内,气氛更是肃杀。
  昨日还言笑晏晏的孙将军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戚继光将军。他身着全套将铠,按剑端坐于堂上,不怒自威,自有一股百战名将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堂下,那位传闻中深受孙将军宠信的状元女主簿鹿清彤,则身着一身青色的主簿官服,正襟危坐于一张长案之后。她面前铺着纸笔,神情专注而清冷。
  每当一位县官上前,她便会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一询问该县的人口、田亩、税收、仓储以及具体的赈济计划。她问得极细,从粮食的发放,到种子的筹备,再到流民的安置,任何含糊其辞的回答,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并要求对方拿出具体的数字和方案。
  这场面,哪里是什么商议,分明就是一场严苛至极的考校。上报完毕、勉强过关的官员们,个个都是一身冷汗,如蒙大赦。随后,他们便被堂上的亲兵「客气」地引向后堂,去和孙廷萧将军「喝茶」。只是这茶,恐怕不是那么好喝的。
  「领头的,你这么逼这帮地方官,估计他们背后得参奏你啊。」老程笑道。
  「嘿嘿,苦一苦官员们,再苦一苦乡绅富户,骂名我来背。」孙廷萧说。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县衙的飞檐染成一片金黄。应召前来的附近各县长官们,都已在大堂上走了一遭,并在后堂接受了孙廷萧将军「亲切」的接见。
  面对这位喜怒无常、手握生杀大权的巡狩钦差,谁也不敢藏私。一番「友好」的交谈下来,各位县尊大人都是面如土色,却又「慷慨解囊」,纷纷表示愿意捐出自家「微薄」的家产,以助朝廷赈济灾民。
  然而,在所有被召唤的官员中,却还有一位迟迟未到。
  此人便是邺城县令,西门豹。
  他的缺席,让这群刚刚被敲诈了一笔的官员们心思各异。有的人暗自害怕,担心这位孙将军会因此雷霆震怒,迁怒于他们;而更多的人,则是在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邺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县,又是郡治所,目前郡守空缺。西门豹此人素来刚正不阿,不与那些官员同流合污,守着大城不占便宜,平日里就碍眼得很。
  如今他竟敢怠慢上使,这下恐怕是要完蛋了,正好让他们看个乐子。
  就在众人各怀鬼胎之时,堂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邺城西门豹,到——」
  孙廷萧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员大将。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中年文官,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踏入大堂。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背脊挺得笔直,虽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慌乱。
  「下官邺城西门豹,参见将军,参见诸位大人。因县中事务繁忙,来迟一步,还望将军恕罪。」西门豹走到堂中,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
  「不晚,不晚。」孙廷萧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摆了摆手,「西门县令能来,本将就很高兴了。」他随即朝鹿清彤递了个眼色,「鹿主簿,干活儿。」
  鹿清彤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温婉和善的模样,对着西门豹柔声说道:「西门县令,请上报贵县安抚百姓、赈济灾民的计划吧。诸位同僚都已报过了,只等您了。」
  然而,不等她的话音落下,西门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朗声回道:「回主簿,回将军。下官并无太多『计划』可报,只有一些已在推行的举措,请将军过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空谈计划,而是直接开始汇报实绩:「下官到任之后,便查阅县中水文地理,发现漳水虽有水患之忧,但若疏浚得当,亦可灌溉万亩良田。因此,自冬日开始,下官便组织无地流民,以工代赈,由官府每日供给两餐,开挖了十二条引水灌溉的渠道。如今工程已近尾声,待春日化冻,便可引水入田,流民也可领取田亩耕种。
  另外,下官已派人对全县田亩进行重新清丈,将那些豪强劣绅隐匿的田产清查出来,一部分收归官府用于安置流民,另一部分则按朝廷律令补足税款。此举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为县中府库增加了不少存粮。」
  西门豹的声音铿锵有力,条理清晰,将自己的一系列举措娓娓道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直面问题的雷霆手段,与那些只会空谈计划、推诿扯皮的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整个大堂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孙廷萧的眼前猛然一亮。他几乎是立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原本那副慵懒戏谑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与专注。他走下台阶,来到西门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你县中具体的流民情况如何?每日能安置多少人?从周边各县涌入的又有多少?黄天教在你邺城的蔓延情况如何?信众多寡?可曾有过肃清行动?抓捕了多少人?」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询,西门豹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他抬起头,迎着孙廷萧锐利的目光,沉稳地一一对答:「回将军,下官已在城外设了三处安置点,将所有流民按原籍登记在册,尽力安置。但周边各县涌来的百姓实在太多,如今每日新增不下数百人,安置点早已人满为患,缺钱缺粮。至于黄天教,确有贼人在流民中宣扬符水治病之说,下官已派人抓捕了几个为首的头目,主要是惩处那些妖言惑众、借机欺压良善之辈。」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清醒:「至于大多数信奉的百姓,下官以为,他们不过是走投无路,图个心安,图个有人庇护。只要待到来年春耕,他们有地可种,有粮可收,有前景可盼,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去信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硬:「只是,下官推行这些措施,阻力极大。县中许多富户豪强,明里暗里都在抵制。更有甚者,为了逃避清丈田亩和税赋,直接举家搬迁到了其他县城。据下官所知,这朝歌城中,便有不少从我邺城逃来的豪强。」
  「哦?」孙廷萧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他与西门豹对视着,一个眼神锐利如鹰,一个目光沉稳如山,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大堂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那些坐在两侧的官员和富商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忍不住直吞口水。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孙将军,对西门豹似乎极为欣赏。可西门豹刚才那番话,又等于把在座的不少人都得罪了。
  谁也摸不准,这位喜怒无常的骁骑将军,接下来到底准备如何发落。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孙廷萧忽然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身后同样一脸赞赏之色的鹿清彤说道:「鹿主簿,记录在案。」
  随即,他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然后,你再算一下。昨日王县令他们『孝敬』的那些钱粮,能调拨多少,送到邺城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尤其是朝歌县令王鲁和那些富商,脸都绿了。他们孝敬上来的钱粮,还没在自己县里焐热,就要被直接划拨给那个不识时务的西门豹?
  西门豹也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孙廷萧俯身下拜,声音洪亮而真诚:「下官代邺城数万百姓,叩谢将军!」
  「诶!使不得!」孙廷萧快步上前,亲自将西门豹扶了起来。他拍着西门豹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笑道:「西门县令,你先别急着谢。我们这支送亲队伍,接下来便要去你的邺城。你方才所说的那些举措,我可是要派人,一项一项,亲自去对照核实的。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啊。」
  「将军放心!」西门豹站直了身体,目光坚定,掷地有声,「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恭候将军随时查验!」
  孙廷萧满意地点了点头。至此,他那副装了两天的、贪婪跋扈的武夫面貌终于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他环视着堂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沉声说道:「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孙某此次奉旨巡狩,并不打算为难各位。但,尔等既为一方父母官,都是朝廷层层选拔上来的栋梁,圣贤书也都是读过的,切莫忘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圣人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另外,圣人宽厚,行的是忠恕之道,这个道理,我孙廷萧也是懂的。大家纵然有错,也还有改过的机会。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各自回去之后,把你们今日在大堂上报的那些赈灾举措,都给本将一一推行下去!本将此次北上送亲,路途遥远,但折返回京之时,依旧会路过此地。届时,我还要亲自考察各位今日的成效!都听明白了吗?」
  「下官遵命!」
  「下官明白!」
  堂下,所有官员齐齐起身,躬身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敢再有丝毫懈怠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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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8:18:49

第十五章·玉足戏英雄,漳水沉巫徒
  是夜,朝歌县馆驿之内,一间雅致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那些被敲打过的官员们早已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县城,而邺城县令西门豹,则被孙廷萧单独引入了馆驿,进行更深一步的细谈。房内,孙廷萧居于主位,鹿清彤则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作陪记录。
  没有了外人,孙廷萧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许多更加深入和敏感的问题。
  「西门县令,你再与我详细说说,这黄天教在你们那一带,具体的行动模式是怎样的?除了符水治病,他们还有哪些手段?」孙廷萧沉声问道,「还有,以你所知,邺城以北,直至幽州地界的那些郡县官员,与安禄山的关系究竟如何?」
  西门豹拱手,神情肃穆地回道:「回将军,下官平日主要精力都在经营民生,对于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确实了解不多。下官只能就自己职权所及,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不过……」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安节帅节度幽州,其势力之庞大,远超外人想象。他确实经常借由各种公务之便,与幽州以南的各郡县官员频繁交往。据下官观察,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区域。」
  「常山以北,直至幽州边境的那些郡县,基本都唯安禄山马首是瞻,关系极为密切。从常山郡以南,到我邺城这一带,地方官员的态度则相对暧昧,既不敢得罪安禄山,又心向朝廷,属于摇摆不定之态。而邺城再往南,安禄山的影响力便鞭长莫及,大为减弱了。」
  「也正因如此,」西门豹的语气变得沉重,「去年一整年,河北多地遭遇灾荒与瘟疫,安禄山便借着『协助安民』的由头,对常山以北的各郡县大力扶持,送粮送药,收拢人心。而常山以南的这些地方,安禄山不帮忙,朝廷的救济又迟迟不到,各地基本就只能看自己的府库积累如何,以及主事官员处置是否得当了。」
  「如此一来,便让黄天教有了巨大的发展空间。」他叹了口气,「如今他们最活跃的广宗、巨鹿等地,离我邺城并不算远。不可否认的是,在官府缺位的情况下,当地百姓确实得到了黄天教的帮助。黄天教在各地设立分坛,组织人手,带领百姓对抗那些趁灾年加租加税的豪强与不作为的官府。原本如同一盘散沙的百姓,在他们的组织下团结起来后,便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自然也就更愿意依附于他们。」
  当夜,孙廷萧便留了西门豹在馆驿住下,两人秉烛夜谈,又深入了解了许多关于河北民生、官场以及黄天教的细节。西门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多年的观察与体会倾囊相告。直到夜深,孙廷萧才意犹未尽地请他回房安歇。
  书房内,送走了西门豹,便只剩下孙廷萧和鹿清彤二人。
  孙廷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里的寒风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气息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欣慰的笑了。
  鹿清彤收拾好桌案上的笔墨,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柔声问道:「将军为何先是叹气,又是发笑?」
  「我叹,」孙廷萧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这偌大的天汉王朝,大部分时候,大部分地方的百姓是盼不来西门豹这样的好官的。他们能遇到的多是王鲁之流。」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眼中的笑意却又变得真切起来:「我笑则是因为天汉终究还有西门豹这样的人在。有人在踏踏实实地为百姓做事,天下便还不算烂到底,总归是有些希望的。」
  鹿清彤默然,她能理解孙廷萧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然后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试探着问道:「那么,将军接下来是打算提兵直奔广宗,将那位『大贤良师』抓捕归案么?」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他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她:「你觉得,我会如何打算?」
  「以我对将军的了解,」鹿清彤的语气十分笃定,「强攻猛打,从来都不是您的首选。尤其是在黄天教已经深得民心的情况下,贸然进剿,只会激起民变,将数十万百姓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这与您一路行来安抚流民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看着孙廷萧,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黄天教和地方如藤攀树,彼此难以拆解,现在也并未真的造反生事,反而起到了稳定流民的作用。所以,清彤以为,将军恐怕是想以招抚为主。」
  孙廷萧赞许地点了点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知我者,女状元也。」他说道,「我的任务本就不是带兵来平乱,这些州郡事务,严格说来也不是我分内需要处理的。所以,自出潼关、渡黄河以来,我到现在才第一次真正插手地方事务。」
  「将军是看不下去了。」鹿清彤轻声说道,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理解与柔情,「而且,我们已经深入河北地界。在这里,一言一行都至关重要。重建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也是我们与安禄山斗法的必要一环。至于黄天教……」
  她的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将军,那日在司马府,意欲行刺你的那一拨人,会不会就是黄天教的人?他们听说你带着兵马来河北一带,觉得你可能是朝廷派来弹压他们的,就想出手刺杀你。」
  「哦?」孙廷萧微笑着看向她,不置可否,「那么,阻止他们的另一伙人呢?」
  鹿清彤摇了摇头:「那便不好说了。行事风格像是杀手,却在阻止真正的杀手,实在令人费解。」
  孙廷萧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河内、广宗、幽州这几个点上来回移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整间书房都陷入了他思考的节奏之中。
  「如果人是黄天教的,想杀的其实是司马懿呢?他们扑了空,对于我这个司马家的访客是敌是友,犹豫了一下,所以在房顶观望却没动手,反而等到了别人出现,和他们作对。这个『别人』就是司马懿的人,但是是司马懿手下不便露面的,替他处理隐蔽的仇敌的杀手。」
  「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还没有证据。甚至把想杀我,或者想在司马家行凶这件事和黄天教联系起来,也是一个臆断的事情。或许我或者司马懿有什么别的仇人?」
  鹿清彤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因为合理的事情,在特定的情势下,是必然会发生的。而且,不应该在推断的过程中随便加入别的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我们来河北,可能的对头,一是黄天教,二是安禄山;
  司马懿的儿子和安禄山的儿子同时出现在蓟州,他们是一伙人的可能性很大;刺杀司马懿或者在司马府刺杀朝廷大员,都不是司马懿的盟友该做的事情,那么他们应该也就不是安禄山的手下。那么,那些人是黄天教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您说他们武功路数有江湖之风,符合黄天教这样江湖中活动的人。」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子,笑道:「你这个想法,虽然很有道理,但还是有证据才好。」
  他看着鹿清彤瞬间羞红的脸颊,心情大好,随即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朝着内室的床榻走去。
  「不过现在,」他低头,在那张诱人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不想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那从运筹帷幄的军国大事到赤裸直接的原始欲望,转变来得如此突然,让鹿清彤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当那双熟悉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地面上轻松抱起时,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一声夹杂着羞恼与无奈的抗议便从唇边溢出:「哎呀……又要这样……你前几天,才刚刚和苏姐姐双宿双栖了一整夜……今天又…
  …」
  孙廷萧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闻言低声笑了起来,那深沉的笑声在他胸腔里震动,透过紧贴的衣料,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那都好几天了,」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欺身而上,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低声呢喃,「况且,那一晚还让不知死活的刺客打扰了兴致呢。」
  「几天就忍不了啊?每次还要换着人来!登徒子!」鹿清彤红着脸,偏过头去,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燃起火焰的眼睛。
  「这不是今天刚好你在我身边吗。」孙廷萧的回答理直气壮,他的大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地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你小点声!」鹿清彤心中一慌,想起了在京郊大营被赫连明婕「捉奸」的窘迫,连忙用手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等会儿……别又让谁突然闯过来了。」
  然而她的抗议,在此刻的孙廷萧听来,不过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他只顾着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剥茧抽丝,让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最真实、最诱人的一面。鹿清彤那点无力的反抗,很快就在他霸道而温柔的攻势下化为乌有。他三下五除二地便将她的外裙和衬裙褪去,随即又耐心地解开了她罗袜的系带,将那双被包裹了一天的纤足解放出来。
  当那双线条优美、修长笔直的玉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鹿清彤羞得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她的上身倒还留着一件蔽体的月白色抹胸,可这欲遮还羞的模样,反倒更添了几分风情。
  孙廷萧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游移,反而直接落在了她那双小巧玲珑的脚丫上。
  他俯下身,用那双常年握着兵刃的、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捧起了她的一只小脚,放在掌心仔细地把玩、揉捏。
  「啊……」一阵奇异的酥麻感从脚心窜起,直冲头顶,鹿清彤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多脏呀……」
  她今天也忙了一天,虽然天寒地冻没什么汗渍,那终究还是双足嘛,都还没濯洗一下。让他用手这么捧着,实在是羞人。
  孙廷萧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脚丫捧到唇边,在那光洁的脚背上,印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可爱模样,低声笑道:「你的身子,从头到脚,哪里我都喜欢,没有一处是脏的。」
  这句直白的情话,比任何烈酒都更让人沉醉。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珍宝一般,用唇舌细细地舔吻着她的脚背脚踝……那湿热的触感,和指腹粗粝的摩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酥软,只能发出一声声无法抑制的、细碎的呻吟。
  鹿清彤觉得自己真是彻底投降了。
  要说这个男人是「索取无度」的淫贼嘛,倒也确实是委屈了他,这许多日子,他也并不夜夜笙歌,房里离不开女人。但他却也是个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美人同房独处之机会的登徒子。而且,而且……他怎么还会玩女人的脚啊!在她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乃至那些偷偷看过的话本小说里,也从未听闻过,男人会把女人的脚,当作是房中情趣的一环。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然而,她身体的感受却骗不了人。孙廷萧将她那双柔弱无骨、却又踏过了千里路途的美足捧在掌心,用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阵阵酥麻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孙廷萧已经自顾自地褪下了自己的长裤。那根在之前拥抱她时便已感觉到的、坚硬滚烫的巨棒,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空气中。它昂扬挺立,青筋盘绕,顶端因为主人的兴奋而微微湿润,在烛光下反射着骇人的光泽。
  更让她惊骇的是,他竟真的捧着她的一只脚,打算用那雪白的足弓,去摩擦他那雄伟的柱身。
  「啊!将军,别啊!」鹿清彤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腿,声音都变了调,「要不……要不还是,我先去洗洗……」
  「唔,」孙廷萧按住她乱动的脚踝,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滚出,「待会儿要是弄脏了,不还是得洗?不如等下一起吧。」
  他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鹿清彤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啊……弄脏……你要怎么……怎么弄脏啊……」
  孙廷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重新握住她的脚踝,然后引导着她那柔软的足心,缓缓地贴上了自己那根滚烫的巨物。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而强烈的感官冲击。她足底肌肤的细腻与他肉棒的坚硬,她身体的温凉与他那骇人的灼热,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顶端已经沁出了一些晶莹的清液,随着她足弓的每一次轻微滑动,在他的柱身上留下一道湿滑的痕迹。
  鹿清彤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
  「就是这样,」孙廷萧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滚烫的烙印,烫在她的心上,「它会先流出一些液体,把你这里弄得滑滑的,方便它动作。然后……」
  他握着她的脚,用那柔嫩的足心,包裹着自己的欲望,缓缓地上下套弄了两次,满意地听到身下的美人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喘。
  「……然后,我会让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射在你这里。你说,这样算不算弄脏?」
  「那……那怎么行啊!也太……太羞人了!」鹿清彤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不堪的画面,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头顶直冲而下,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想要摆手拒绝,可身体却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控制着她的双足,用那柔嫩的足心,更加卖力地为自己抚慰。他甚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仿佛这种玩法带给他的快感,丝毫不亚于真刀真枪的进入。
  他一边享受着这别样的服侍,一边还不忘用歪理邪说来「开解」她:「之前你不是总担心不用鱼泡会怀上娃吗?这样,自然就不会有那个烦恼啦。」
  「你……你还有理了啊!」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语,让鹿清彤又气又笑。她索性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然而,她那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双足,却在孙廷萧的引导下,显得格外配合。那柔软的足弓,那灵巧的脚趾,都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取悦他而生。
  此刻的她,姿态是无比诱人的。她侧躺在床上,双膝微微内扣,修长苗条的双腿交叠着,将那双白皙如玉的纤足送到了他的手边。孙廷萧将她的两只足弓并拢,用他宽厚的大手包裹着,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湿滑而紧致的「穴口」,将自己那根昂扬的欲望紧紧夹在其中。他半跪在床边,腰身挺动,每一次的抽送,都让那根巨物在她柔嫩的足心间深深地摩擦、滑动。
  这景象是如此的淫靡,又是如此的新奇。鹿清彤虽然紧闭着双眼,但那清晰无比的触感,却让她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具体。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的进出,能感觉到那坚硬的肉刃是如何在自己最柔软的足心上肆虐,能听到那因为体液而发出的、黏腻而色情的水声。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他随意摆弄的人偶,连自己最不起眼的双脚,都成了他发泄欲望的工具。这份认知让她感到无尽的羞耻,可在那羞耻的深处,却又有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正悄然滋生。她的小腹深处,那熟悉的空虚与热流,正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滥开来。
  鹿清彤很难准确地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觉。
  这太奇怪了。她的双足,并不像胸前的乳尖,或是腿心那处更为隐秘的花蒂,被碰触时会传来直接而强烈的生理快感。可不知为何,当他用那根凶猛的肉刃,在她的足心间反复进出时,她却忍不住想要喘息,想要呻吟,身体里涌起一阵阵熟悉的、令人晕眩的浪潮。那感觉,竟然与一场真正的、深入灵魂的交合,别无二致。
  或许,是因为那强烈的视觉与触觉冲击,让她的大脑自动脑补出了被他贯穿的画面;又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充满了侵略性的雄性气息,让她从心底里感到臣服。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那个被他开拓过的花穴,正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湿润,仿佛在隔空呼应着他的每一次动作,渴望着被他用同样的方式填满。
  这是一种纯粹由精神层面引发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肉体欲望。
  她不再抗拒,也不再思考。她只是放任自己沉沦在这片由羞耻与兴奋交织而成的海洋里。她挡着眼睛的手指微微张开,从指缝间偷偷地窥视着眼前这淫靡的一幕。
  她看到他结实的小腹随着每一次的挺动而绷紧,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看到他那根狰狞的巨物,是如何被自己那双秀气的脚丫包裹、吞吐。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最后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嗯……啊……」
  再也无法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终于从她的唇边溢出。那声音娇媚婉转,充满了动情的意味,彻底宣告了她的投降。
  听到她这声彻底投降的娇吟,孙廷萧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实在没法不去疼爱眼前这个女人。她聪慧,能在衙署里与县令们周旋;她美貌,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她柔弱,会因他一句调笑而面红耳赤;
  她又勇敢,能为了不相干的幼童以身作饵。她能为他分担军国大事,也能在床上成为他最合拍的伴侣。
  看着她此刻那副双颊绯红、眼角含泪、却又强忍着羞耻任由自己摆布的承欢模样,孙廷萧内心深处涌起的那股强烈的心动与占有欲,竟比自己那根肉棒上实际感受到的物理刺激,还要让他来得爽快。
  人生得此一女,夫复何求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松开了那双控制着她玉足的大手,只是用炙热的目光,鼓励地看着她。」
  鹿清彤一愣,那并拢的双足失去了支撑,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她红着脸,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自己试试。」孙廷萧说。
  「怎么试嘛?」鹿清彤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她尝试着模仿他刚才的动作,想要自己悬空抬着双腿,并拢足心,再去套弄他那根已经硬得发烫的巨物。可这个姿势对腰腹的力量要求极高,她试了一下,便觉得酸软无力,实在有些高难度。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时,她的聪慧再次占了上风。略一思索后,她便想到了一个办法。她羞答答地将自己的一只脚,轻轻踩在了男人那肌肉虬结、坚实有力的大腿上,作为支撑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那只空出来的脚,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用柔嫩的足心,贴着他的柱身,从根部缓缓地向上滑动。
  这一下,比刚才两只脚并拢夹着,更多了几分细腻的研磨与挑逗。那光洁的足底,紧贴着他暴起的青筋,缓缓上移,灵巧的脚趾甚至还调皮地在他的顶端轻轻勾了一下。
  「嗯……」孙廷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没想到,她竟能无师自通地想出这等更要人命的玩法。这个女人,真是个天生的妖精!
  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学习过程。
  从最初的生涩与茫然,到此刻的熟练与专注,鹿清彤发现自己竟在这种羞耻至极的「服侍」中,找到了某种独特的节奏。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有多么荒唐,可她的身体,却在无比诚实地取悦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那只踩着他大腿的脚,稳稳地支撑着身体;而另一只脚,则已经变成了一只最灵巧、最温柔的手。
  她的足弓时而轻柔地贴住他那粗壮的柱身,模仿着他以往进入自己身体的节奏,缓缓上下滑动,感受着那坚硬的脉络在自己的足心下有力地跳动;时而又用那五根晶莹如玉的脚趾,在那湿润的顶端轻轻地搓揉、打圈,或是调皮地夹住那小小的肉孔,再缓缓松开。
  她偷偷地抬起眼皮,从挡着脸的手指缝隙里,仔细地观察着孙廷萧的表情。
  他紧闭着双眼,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嘴角此刻微微张开,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那副极致享受、几近失控的模样,分明比以往任何一次真刀真枪的挞伐时,还要来得更加兴奋。
  真是不明白这个男人……鹿清彤在心中暗自嘀咕。这种奇怪的玩法,难道真的比直接进入她的身体,还要让他更爽快吗?
  孙廷萧确实很爽,爽到无以复加。
  但让他爽的,并不仅仅是那根欲望被服侍的、新奇而强烈的快感,更是眼前的这副画面带给他的、无可比拟的心理满足感。
  这是他的鹿主簿啊。是那个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为他运筹帷幄、能于万军之中保持冷静的女状元。是那个心怀天下、会为百姓疾苦而蹙眉的鹿清彤。可此刻,她却心甘情愿地,侧卧在自己的床榻上,用她那双曾丈量过万里河山的纤足,为他做着这等闺房之中最私密、最羞耻的服侍。
  这份强烈的反差,这种完全的信任与交付,远比任何单纯的肉体结合,更能让他感受到一种征服与拥有的极致快感。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她的身体,更是她的全部。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猿意马,鹿清彤的动作愈发大胆。她甚至开始用两只脚交替着动作,一只脚负责缓缓研磨,另一只则专注地挑逗着顶端的冠口。这般配合无间的「双龙戏珠」,让孙廷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彤……」他沙哑地喊着她的名字,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烧得通红的欲望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这个妖精,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哎哟……」
  一声小小的、带着委屈的轻呼,终于从鹿清彤的唇边泄了出来。这般新奇的服侍虽然刺激,却也着实是个体力活。她那只作为支撑点的脚踝早已酸软不堪,再也支撑不住,只好无奈地放了下来,终止了这场荒唐的游戏。
  孙廷萧顺势便压了上来,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怜爱地、细细地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辗转到她那微微嘟起的、带着不满的红唇上,温柔地舔舐啃咬。
  被他吻得意乱情迷,鹿清彤只觉得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根刚刚才被她「安抚」过的东西,正更加坚硬、更加滚烫地抵着自己的腿根。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内心,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要……要进来吗?」
  「哦?想要啦?」孙廷萧停下动作,眼中满是得逞的玩味笑意,故意逗她。
  鹿清彤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样子气得不行,索性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耍赖般地闷声说道:「你说是就是吧!」
  「哈哈哈,好,是我的清彤想要了。」孙廷萧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他不再逗她,而是顺着她的身子侧躺下来,从背后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搂进怀里,让她像一只温顺的猫咪般蜷缩着。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后,带来一阵阵战栗。
  随即,他那只大手向下,轻松地握住了她靠外侧的那条修长美腿,微微用力,便将它从膝弯处抬起,架在了自己的腰侧。
  这又是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姿势。
  从背后被他紧紧相拥,一条腿还被他如此蛮横地抬高,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彻底打开的礼物,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最隐秘的地方,完全暴露在了他的兵锋之下。
  孙廷萧显然对这个新解锁的姿势满意极了。他扶着自己那根早已狰狞毕露的巨物,在那片被情欲滋润得泥泞不堪的穴口找准了位置,腰身猛地挺动。
  「嗯!」
  没有了面对面时的视觉冲击,从背后传来的、被猛然贯穿的饱胀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强烈。那根烙铁般的坚硬,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一个刁钻而深入的角度长驱直入,狠狠地顶在了最深处的软肉上。鹿清彤瞬间弓起了身子,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身前的锦被。
  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都仿佛能透过紧贴的背脊,传递给对方。他就是她,她就是他,再无分彼此。
  这个姿势太磨人了。
  他从身后将她完全拥在怀里,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光洁的背脊,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肌肉的绷紧,都清晰地传递过来。而他那根势不可挡的巨物,则以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角度,凶狠地、不知疲倦地在她最紧致、最湿热的甬道内抽插。这个角度似乎更能轻易地碾过她体内那最令人疯狂的敏感点,每一次深入,都让她浑身战栗,几欲窒息。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
  一只手紧紧地扣着她纤细的腰肢,牢牢掌控着这场情事的节奏与力度;而另一只手,则像一条不知满足的灵蛇,从她身前滑过,探入了那件还蔽体的月白色抹胸之下,肆意地揉捏、玩弄着那只早已挺立的雪白玉兔。指腹的粗粝与乳尖的娇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忍不住弓起了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然而,这只手并不满足于此。在她的胸前肆虐了一番后,它又缓缓向下,滑过她平坦紧致的小腹,最终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找到了那处早已被情潮濡湿不堪的、最为敏感的神秘花蕊。
  「!」
  鹿清彤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
  那被死死咬住的下唇终于失守,一连串破碎、甜腻、充满了情欲的呻吟再也无法抑制地从喉间奔涌而出。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刺激,彻底击溃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自制力。
  「嗯……啊……将军……不……不要碰,痒……」她的哀求带着哭腔,听起来却更像是催情的蜜语。
  「不要?」孙廷萧在她耳边低沉地笑着,那笑声带着得逞的意味。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身后撞击的频率,同时用手指在那粒小小的硬核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可你的身子太想要了,我的鹿主簿。」他一边用手指感受着那里的每一次痉挛与跳动,一边用更加凶猛的力道,狠狠地顶入她的最深处,「你看,它湿得一塌糊涂不是吗?」
  在这样无情的、前后夹击的攻势之下,鹿清彤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骄傲,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快感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无助地张着嘴,大口地喘息着,随着他的节奏,被动地承受着。
  孙廷萧这番刻意调戏的、露骨至极的言语,成了压垮鹿清彤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彻底缴械投降了。
  她只能无助地哼哼着,那声音软糯又委屈,像极了一个被大坏蛋欺负惨了的良家小姑娘。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用带着哭腔的、娇嗔般的语气埋怨道:
  「将军……实在是太坏了……」
  「我……我算是完啦……」她断断续续地泣诉着,身体随着他每一次的撞击而剧烈地颤抖,「被你这么一弄……那些圣贤书里的教导,就全都忘了……只顾着……只顾着跟着你……随你……怎么样都好……」
  这番充满了泪水与彻底臣服的真情告白,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孙廷萧的心上。他心神一荡,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怜爱,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将怀中这具已经完全为他绽放的娇软身躯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而身下那不知疲倦的冲撞,也变得愈发急切、愈发凶猛,每一次都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爱意与激情,悉数灌注到她的灵魂深处。
  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秀发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无奈的坦诚:「明明是你……」
  「这些年,玉澍和赫连都痴缠着我,我本想不对任何人动情。可偏偏一遇到你,我就再也按捺不住。你把我的心扉打开,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我对她们也再心硬不起来……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我斩不断的宿命了……」
  这番话,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她剖白自己内心的情感纠葛。那话语里既有对她的深情,也有一份对未来的迷茫与担当。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住。她那湿热的甬道疯狂地绞紧,将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一同带向了那极乐的云端。而孙廷萧,也在她这极致的缠裹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喘息,将自己积攒了数日的精华,尽数、狠狠地,倾泻在了她的身体最深处。
  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过后,房间内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空气中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暧昧气息。
  孙廷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抽身,而是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了鹿清彤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脯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巨兽,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心的喟叹。那副慵懒安稳的模样,与方才在情事中那个予取予求、霸道凶猛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鹿清彤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她任由男人硕大的脑袋枕在自己胸前,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看着他这副惫懒的模样,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也是步入大叔年纪的人了,怎么此刻却像个贪恋母亲怀抱的小孩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心绪,孙廷萧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怎么?
  嫌我老啦?也罢,三十有五,再过几年,称一声『老夫』也不为过了。」
  「不是,不是……」鹿清彤连忙解释,生怕他误会,「我只是觉得……平日里那个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战场都那般跋扈、那般强力的男人,此时此刻,倒是显得……很柔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方才盘旋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将军方才说,怕心再硬不起来,说我们都成了你纠缠难断的宿命。你是不是觉得,有了我们这些牵绊,就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去驰骋天下了?」
  孙廷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在她柔软的胸前埋得更深了些,不置可否。
  鹿清彤见状,心中愈发明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是自言自语的语气,缓缓说道:「不愿被感情牵绊,不愿有任何弱点,以便能随时舍弃一切,去成就更大的事业……这倒是,有几分帝王心术的味道呢。」
  「将军莫非……」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孙廷萧打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责备:「你这小女子,成天都在乱猜些什么。」
  鹿清彤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再也藏不住那份深深的忧虑。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刚刚还盛满了情欲与爱意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潭幽深的湖水,将所有的秘密都沉在了湖底。如果她猜的是对的,那他走的,将是一条何等隐秘、何等孤独、又何等艰险的道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万丈荣光,还是万丈深渊?
  孙廷萧从她柔软的怀抱中,温柔而坚定地挣脱出来。他坐起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疲惫:「不要多想了,睡吧。」
  他开始沉默地穿上衣服,一件,又一件。那随意的动作,此刻在鹿清彤眼中,却像是在一层层地重新给自己穿上那坚不可摧的铠甲,将方才那个有血有肉、会脆弱、会疲惫的男人,重新包裹成那个无所畏惧、心思莫测的骁骑将军。
  看着他那宽阔而孤单的背影,鹿清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当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到门栓上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唤了他一句:「将军……」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的沉默后,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由那清冷的夜风,将他高大的身影吞没在院中的黑暗里。
  这已经不是鹿清彤第一次,看到孙廷萧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不为人知的重压与思考了。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担,也只能一个人扛。她没有跟出去,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身旁那渐渐散去的余温,和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的、属于他的孤寂。
  一夜无话。
  当翌日的晨光刺破云层,嘹亮的号角声响彻营地时,昨夜所有的温情与忧思都已被深埋心底。庞大的送亲队伍再次开拔,依旧是旌旗招展,车马喧嚣,大张旗鼓地踏上了前往下一站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队伍的前方,多了一位新的引路人。邺城县令西门豹,骑着一匹普普通通的行路马,不卑不亢地随行在队伍一侧。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毅,目光则投向了远方那座他为之奋斗、也为之得罪了无数人的城池——邺城。
  大部队的行进速度,自然是比不上西门豹那日快马加鞭的单骑狂奔。然而,这缓慢的步伐,却也正好让所有人都能更清晰地看出此地的不同。
  随着队伍渐渐临近邺城地界,并最终进入其辖区之后,道路两旁村庄的景象,确实比之前所见的寥落破败,要好上了许多。虽然依旧谈不上富庶,但屋舍明显经过了修葺,田地里也有了农人劳作的身影,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着准备。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了烟火气。村落里有了犬吠鸡鸣,有了在村口玩耍的、衣衫虽旧却干净的孩童,有了在门口缝补浆洗的妇人。这里的百姓,脸上或许依旧面黄肌瘦,但眼中,却有了生气,有了对未来的盼头。
  西门豹只是沉默地骑着马,跟在孙廷萧的身侧,不多言语。他不需要任何吹嘘,这一路行来,他治下的土地,便是他最好的功绩簿。
  玉澍郡主这几日也与平时相同,并不总是待在沉闷的马车里,而是换上了一身英气的骑装,与众人一同骑马而行。自从渡过黄河,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而凶险,无论是司马府的暗流,还是朝歌县的雷霆手段,她都不便抛头露面。但她并未闲着,而是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她看着那位清冷如月的鹿主簿,是如何在孙廷萧身侧,将繁杂的军政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又是如何在他一筹莫展时,一语道破玄机。
  她看着那位温柔如水的苏院判,是如何能毫无惧色地陪着他,一同踏入司马懿那龙潭虎穴般的府邸,以医者的身份,成为他试探对手的一枚重要棋子。
  她也看着那位娇憨如火的赫连小公主,是如何能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不知疲倦地在队伍前后奔走,充当他的眼睛和耳朵,将第一手的军情带回到他的面前。
  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与他无比契合的女子,玉澍郡主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感受。那是一种小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醋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在此之前,她只是觉得,她们真是念头通达,心胸宽广,竟能接受彼此的存在,坦然地爱着同一个男人。而直到今日,她才真正看明白。她们与他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男欢女爱。她们是他的臂助,是他的羽翼,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男人,走在那条艰险的道路上。
  而自己呢?自己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护送的「任务」,一个需要他耗费心神来保护的、尊贵而无用的「郡主」。
  想到这里,玉澍郡主勒住马,回望了一眼那辆装饰华丽、却如同一个精美囚笼的郡主车驾,心中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关于情爱的死结,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松开了。
  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放下了。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放下那份身为郡主的骄傲与矜持。
  队伍行进的秩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村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连滚带爬地朝着队伍冲了过来。
  他似乎是被这庞大的仪仗吓到了,又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离队伍还有数十步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管马上的是谁,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那脑袋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大老爷为草民主持公道!」
  孙廷萧一抬手,队伍前列的骑兵立刻停了下来。他与身旁的秦琼、程咬金交换了一个眼色,而一旁的西门豹则已经催马上前,沉声问道:「老丈,莫慌!本官乃邺城县令西门豹,有何冤屈,速速讲来!」
  那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先是一愣,随即迸发出了巨大的希望。他认得这位为民做主的县令大人!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爬到西门豹马前,抱着马腿便嚎啕大哭:「啊!是西门大人!西门大人您可要救救小老儿的女儿啊!」
  在西门豹的再三追问下,老汉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原来,最近已是七九、八九,河冰消融的时节。村里的黄天教分坛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陈年旧习,纠集了一帮信徒装神弄鬼,宣扬说是要去岁的灾情是因漳河的河神发怒,如今必须要效仿古人,选一个黄花闺女扔进河里去给河神做媳妇,才能保佑来年不再泛滥、风调雨顺。而今天,被他们选中要扔下河的,正是这老汉家唯一的女儿。
  「岂有此理!」西门豹听完,气得脸色瞬间铁青。他到任之后,早已明令禁止此等淫祠邪祀,没想到这黄天教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搞!他当即厉声喝道:
  「老丈,前面带路!」
  孙廷萧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见到黄天教的真人,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他立刻对戚继光下令:「戚将军,你带大队人马按原计划继续前行,入城扎营,不必等我。」
  随即,他马鞭一指那老汉奔去的方向,对着身后的三员大将低喝一声:「二哥、老程、老黑,带上一队亲兵,跟上!」
  鹿清彤作为首席幕僚,自然也催马跟上,准备随时记录。而赫连明婕一听有这等「热闹」可看,又有坏人可以打,更是兴奋地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马车旁的玉澍郡主,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当她听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要因为这荒唐的迷信而被活活淹死时,心中不免戚然。她想到了自己那同样如同祭品般的命运,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与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同时在她心中燃起。
  她看了一眼赫连明婕那风驰电掣的背影,竟也一咬牙,对身旁的侍卫道:「跟上她们!」
  漳河岸边,寒风凛冽。
  一片由碎冰和泥土构成的河滩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百姓。他们神情麻木,又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将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台围得水泄不通。
  草台之上,一个神婆披头散发,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五彩袍子,正手舞足蹈,口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念叨。她的身旁,几个头裹黄巾的壮汉正按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荆钗布裙,一张小脸上挂满了泪痕与绝望。她被强行按着跪在河滩的边缘,面前就是已经开冻的、翻涌着黑色冰水的漳河。
  「住手!」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神婆的念叨和现场的嘈杂。
  众人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数匹骏马卷着烟尘,正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面容黝黑,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邺城县令西门豹!
  百姓们一看到是他,原本还拥挤不堪的人群「呼啦」一下便向两侧散开,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他们都清楚,这位县令大人,对于此等装神弄鬼之事,向来是深恶痛绝。
  西门豹勒马停在草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黄巾教徒,脸上满是冰冷的讥诮:「本官到任之初,便已明令禁止一切淫祠邪祀!你们这帮神棍,竟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那为首的神婆和几个教徒,见到西门豹虽然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竟还理直气壮地回嘴道:「西门大人此言差矣!我等此举,乃是为全县百姓祈福,献祭河神,以保来年风调雨顺!你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反倒要阻拦我等义举吗?」
  他们一边说,一边还试图煽动周围跪着的百姓。
  孙廷萧看着这群愚昧又狂热的教徒,眼神一冷,正待发作。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谁也未曾想到的身影,从他的身后闪了出来。
  是玉澍郡主!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弃了马,手中握着一柄从侍卫腰间抽出的长剑。她俏脸含霜,凤目圆睁,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如一道流光般掠上草台。寒光一闪,那个叫嚣得最欢的黄巾教徒,话音还未落,脖颈上便多了一道血线。他捂着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华服女子,随即轰然倒地。
  「放肆!」玉澍郡主长剑斜指,剑尖上,一滴温热的鲜血正缓缓滴落。她用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威严,冷冷地扫视着台上台下所有的人,「圣人钦赐郡主玉澍在此,谁敢妄言鬼神,以活人献祭!」
  这突如其来、又狠辣至极的一剑,瞬间镇住了全场。那神婆吓得瘫倒在地,剩下的几个黄巾教徒更是面如土色,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焰,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西门豹也被玉澍郡主这干净利落的一剑震慑住了,但他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彻底破除此地淫祀陋习的机会。他翻身下马,走上草台,看也不看那几个已经吓瘫的黄巾教徒,只是走到那神婆面前,冷冷一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祭祀河神,这么想让河神保佑风调雨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不如,就请神婆您自己下去,亲自跟河神他老人家说说吧!」
  「不要啊!大人饶命啊!」那神婆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
  可西门豹哪里会理她。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程咬金早已领会了精神。他跳下马,大笑着走上台来,像拎小鸡一样把那神婆拎了起来,嘴里还嘿嘿直乐:「走你!老神婆,下去跟河神好好聊聊,记得帮俺老程也问声好啊!」
  说罢,他手臂一振,那神婆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难看的抛物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噗通」一声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漳河里,挣扎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这一下,是彻底击垮了剩下那几个黄天教徒的心理防线。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哭喊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西门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喝道:
  「自己互相绑了!跟着回邺城,听候审讯!」
  那几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解下腰带,互相捆绑起来,生怕慢了一步,也被扔下河去。
  河边的闹剧尘埃落定。玉澍郡主上前,亲自为那个已经哭成泪人的少女解开了绳索,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单薄的身上。少女的父亲,那位老汉,则在一旁对着西门豹和玉澍郡主等人,激动得不断叩首道谢,言语都已不成章法。
  玉澍郡主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父女,又看了看河中那已经不见踪影的神婆,心情一时间复杂到了极点。她感受到了生杀予夺的权力所带来的震撼,也体会到了拯救一个无辜生命的巨大满足,更有一丝对自己之前那般柔弱无助的羞愧。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时,孙廷萧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多的赞扬,只是一种平等的、带着些许认可的平静。
  「走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安抚百姓的事情,还是交给西门县令来处理。我们该进城了。」
  这,却是自从那次玉澍在书吏招募现场,因嫉妒而与鹿清彤发生冲突之后,孙廷萧与她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平气和的对话。简单,却又意味深长。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8:24:56

第十六章
  在得到孙廷萧一个默许的眼神后,西门豹抓住这个机会,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百姓,朗声宣布:
  「诸位乡亲,都起来吧!今日救下这位姑娘的,并非本官,而是朝廷的天使!」他伸手指向依旧持剑而立的玉澍郡主,「这位,便是即将前往幽州,与安禄山节度使成婚的当朝玉澍郡主!而这位,」他又指向孙廷萧,「则是护送郡主的骁骑将军孙廷萧!他们此行还肩负着圣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责!」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凡有被黄天教徒欺压良善、妖言惑众的,都可以报知天使!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
  此言一出,原本还麻木畏惧的百姓们,瞬间像是炸开了锅。当即便有不少人哭喊着,想要上前反映情况。西门豹连忙安抚众人,让他们奔走相告,凡是有冤屈的,都可以去邺城的官署申诉,官府定会为大家做主。
  经过这么一耽搁,等孙廷萧一行人重新上路,再次汇入大部队时,天色已近黄昏。
  队伍再次向着邺城的方向出发,玉澍郡主的心绪却依旧如翻腾的江水,久久不能平复。方才孙廷萧与她的那一次平静的对话,那一个认可的眼神,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慌乱。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地在队伍里骑马穿行,而是选择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自己那辆华丽的车驾,仿佛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有处安放。
  苏念晚见她神色有异,便也上了她的车,陪她坐着。
  「方才在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念晚关切地问道,她只看到玉澍郡主回来时脸色苍白,手中的剑还带着血迹。
  玉澍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低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亲手杀了一个人。」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倒下时的画面,「想来……是有些过不去吧。」
  苏念晚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握住玉澍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郡主虽然自幼习武,但亲手杀人,确实不易,哪怕对方是奸恶之徒。我当年……第一次随军上战场,只是帮着医治那些受伤的将士,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样子,都觉得夜夜惊梦,难以入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恍惚:
  「十年前,在银州战场,我初次遇到将军的时候,他受的伤,你不知道有多重……身上中了好几箭,腹部还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里面的皮肉都翻了出来……
  」
  「他……受过这样的苦么?」玉澍郡主喃喃自语。她确实从未听孙廷萧讲过许多他从军之后、官职低微时的打拼故事。在她印象中,他似乎天生就是那个战无不胜、威风凛凛的骁骑将军。
  「是啊。」苏念晚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十年前的回忆里,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当时为了抵御党项人入侵,虽然最终惨胜,但那一仗打得极为惨烈,伤亡惨重。那时,将军还只是个小校,手下只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小队。那一战,他几乎是以命换命,杀了对方一个大头目。」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了玉澍郡主的脸上。
  「他这个人,很多时候,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不愿意把心里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说出来。」苏念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其实,你想想,一个看不得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被当作祭品活活淹死的人,又如何能真正看得下去,你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被婚配给安禄山那样一个狼子野心之徒呢?」
  「苏姐姐,别说这事了。」玉澍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愿被触碰的脆弱,「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安心地去幽州,绝不会让他为难的。」
  「可你虽这么说,这一路行来,你们却几乎不曾好好说过一句话。」苏念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郡主,你真的甘心吗?要不要……还是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上一聊?」
  玉澍沉默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前方那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聊?要聊些什么呢?是质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淡,还是哀求他带自己离开这既定的命运?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方,邺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队伍就这样抵达了邺城。一切安排依旧如昨,大军在城外扎营,孙廷萧与一众要员则下榻于西门豹早已备好的官署驿馆之中。
  经过一夜的休整,翌日,一场特殊的提审,便在邺城的县衙大堂内正式开始了。堂下跪着的,正是那几个在河边被抓获的黄天教徒。而主审官,则是孙廷萧本人。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跋扈的武夫,也不是和风细雨的安抚者,而是以代天巡狩钦差的身份,亲自坐上了审案的公堂。
  邺城县衙之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自昨日西门豹在河边当众宣布天使在此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四里八乡。今日一早,果然有许多百姓聚集而来,其中不少人还是特意从偏远的村子连夜赶来的,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骁骑将军,是如何为民做主的。
  孙廷萧并没有急着提审堂下那几个抖如筛糠的教徒。他先是命人打开衙门,让聚在门口的百姓们都进来旁听,随即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本官奉旨巡狩,今日在此开堂,便是要审理黄天教一案。你们当中,可有也曾遇到过被黄天教徒欺压的冤屈之事?但讲无妨,本官在此,定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下堂外的百姓们立刻便炸开了锅,众说纷纭。然而,仔细听来,这些说法却渐渐生发出了几种截然不同的论调。
  有一部分人说,他们遇到的黄天教徒,并非如此。他们讲,真正黄天教的人,会用符水给他们治病,会给断炊的家庭散发米粮,从不强求,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现在这些干坏事的,肯定都不是真的黄天教徒,是冒名顶替的坏人!
  而另一部分人,则哭诉着自己村里黄天教分坛的狠毒。他们说,那些教徒拉帮结派,凡是不肯入教的村民,都会被信教的人抱团欺压、孤立。田里的庄稼被毁,家里的鸡鸭被偷,到头来,为了能过安生日子,只能全家都跟着信了教。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众人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指向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俘虏,喝道:「说!你们到底是真是假?师承何处,归属何坛?」
  那几人被他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他们争先恐后地报上了一长串自己所属的黄天教分支名号,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冒牌货。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昨日河边那个村子的百姓中,便有人站了出来,大声指认道:「大人!他们撒谎!这几个人,我们都认得!他们就是最近几日,才在头上裹了块黄布,自称是什么黄天教徒的!尤其是那个被扔下河的神婆,她以前就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骗子!」
  另一位老者也跟着附和道:「没错!他们原本都是给乡里」三老「当打手的!平日里就横行乡里,谁家要是敢不听三老的话,不按时交」孝敬「,就要被他们登门打骂!」
  「都别急,一个一个慢慢说。」孙廷萧安抚着堂下情绪激动的百姓,目光则示意一旁的鹿清彤将这些关键的证词都记录下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上前指证和诉说,一条更加清晰的脉络,很快便在孙廷萧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位被称为「大贤良师」的张角,确实是在前几年就开始在河北一带传播他的教义,并以符水救人的方式,积累了最初的声望。但在去年那场席卷河北的大灾荒中,黄天教才迎来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无数走投无路的灾民,因为那一口活命的米汤而选择入教,使得黄天教的势力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
  然而,到了入冬之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许多地方的黄天教分坛,都被一些原本就是乡里地痞、恶霸的势力所渗透和把持。他们扯着黄天教的大旗,行的却是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压百姓之事。
  据那些最早入教的信徒所言,他们所信奉的那位「大贤良师」,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而那些最初负责传播教义、约束教众的黄天教上层人物,也几乎都消失了踪影。如今的黄天教,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控状态。总坛对于下面各分坛的胡作非为不闻不问,甚至当有信徒试图反抗这些「假教徒」的欺压时,反而会遭到来自黄天教内部的打击。
  像西门豹治下的邺城,因为有他这位强力官员的弹压,情况已经算是河北一带最好的了。
  听到这里,一旁陪审的西门豹额头上也不禁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以为自己对辖区的情况了如指掌,今日一听才发现,自己依旧有许多失察之处,这些藏在乡野之间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汹涌。
  孙廷萧的面色愈发凝重。百姓们的证词,与他之前的推论,似乎正在慢慢地吻合起来。黄天教内部,显然是出了大问题。他正在尝试将这些散乱的信息,与司马府的刺杀、安禄山的图谋都联系起来,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图景。
  他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对西门豹说道:「西门县令,这几名罪犯,既是在你邺城犯案,便由你来当堂宣判,以儆效尤吧。」
  西门豹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堂前,依据天汉律法,将这几个假借鬼神之名、意图谋害人命的恶徒判处了斩刑,并宣布立刻将那背后的「三老」捉拿归案。
  在百姓们的一片叫好声中,孙廷萧也站了起来。他环视着堂下所有充满期盼的眼睛,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
  「本将既为代天巡狩,今日在此,便向诸位乡亲承诺,黄天教一案,本将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奸恶之徒,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当晚,邺城官署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送亲队伍的所有核心成员——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戚继光、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以及县令西门豹,都齐聚一堂。而令人有些意外的是,玉澍郡主也难得地出现在了这场讨论正经事的大堂之上。她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一身素雅的便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旁听着。
  白日里从百姓口中得到的混乱信息,此刻被摆上了台面。众人围绕着「黄天教的真假」与「如何应对」这两个核心问题,展开了热烈的大声讨论。
  程咬金一拍大腿,嚷嚷道:「依俺老程看,这事儿简单!肯定是那个什么」
  大贤良师「,眼看人多势众,终于露出了狼子野心的本来面目,这才开始纵容手下鱼肉乡里,准备造反了!」
  戚继光则从军事角度分析,眉头紧锁:「如今黄天教裹挟了数十万百姓,若是任其发展,必成心腹大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得速速上报朝廷!」
  赫连明婕则出了个「馊主意」:「反正我们也要送玉澍姐姐去幽州,那儿离得近,不如就近传个信,让安禄山派兵过来剿匪嘛!他的兵不是挺能打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从黄天教的源流,聊到安禄山的狼子野心,再到朝廷的兵力部署,气氛一度十分热烈。最后,在孙廷萧「说得都有道理,本将军自有决断」的总结陈词中,这场看似激烈、实则没什么结果的讨论会,便欢快地宣告结束。众人仿佛都对将军的英明神武充满了信心,各自高高兴兴地散会,回住处休息去了。
  深夜,万籁俱寂。
  孙廷萧回到自己的房间,似乎是连日奔波,又处理了一整天的公务,显得有些疲惫。他只是草草地洗漱了一下,便吹熄了灯,大咧咧地躺到床上,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睡熟」之后不久,寂静的小院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了进来。
  他们身着紧身的夜行衣,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而在他们的头上,赫然都扎着一条黄色的头巾。
  这几名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彼此间配合默契。一人抬脚猛地踹向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另一人则身形灵巧地撞破窗户,几乎在同一时间闯入房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就是床榻上那个隆起的人形。数把闪着寒光的钢刀,毫不犹豫地、恶狠狠地朝着那床被子劈砍下去!
  然而,刀锋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被子被瞬间砍得棉絮纷飞,露出的,却只有几个被塞在里面的枕头。
  床上是空的!
  刺客们心中一惊,暗道不好。他们立刻抽身,想要退出房间重新组织。可就在他们转身冲出房门的瞬间,却发现院子当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孙廷萧一反白日的疲惫,此刻正身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院中,脸上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已经等候了多时。
  「几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司马府一别,数日不见。本将军,可算是终于又把你们给等来了。」
  他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早已识破了他们的身份。那几名黄巾刺客的头领,是一个看似女子的身影。她似乎被孙廷萧这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彻底激怒,口中发出一声急躁的低喝,竟是不由分说,提刀便朝着孙廷萧杀了过来!
  刀光如练,又快又急,招招都往要害招呼。然而,孙廷萧却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脚下踩着玄妙的步法,在那密集的刀光中从容躲闪,竟是不闪不避,不格不挡。那刺客的刀,始终差着分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另外两名刺客见状,也立刻上前夹攻。三人成品字形,将孙廷萧围在当中,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孙廷萧却猛地向后一跃,轻松地跳出了包围圈。
  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的惊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孙廷萧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让孙廷萧感到无比意外的绝美面容。
  是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孙廷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孙廷萧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而玉澍的眼中,则没有了往日的柔弱与哀怨,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坚定。
  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转。
  下一瞬,玉澍已然回身,剑尖一挑,便与那为首的刺客战在了一处。剑光与刀光在清冷的月色下交织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与此同时,整个官署驿馆都像是活了过来。院墙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西门豹带着一队手持长枪的兵丁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而骁骑军的几位大将,也终于「姗姗来迟」。
  秦琼手持双锏,尉迟恭紧握钢鞭,两人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刺客们可能逃跑的路线。而程咬金则是一边提溜着自己还没系好的裤子,一边从茅厕的方向冲了出来,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他奶奶的!俺老程就去撒泡尿的功夫,怎么刺客就到了?不等我!」
  那另外两个刺客眼见退路被断,情知已是瓮中之鳖。他们对视一眼,竟是发了狠,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了被玉澍护住的孙廷萧,似乎是想在临死前完成任务。
  然而,他们还未冲到近前,又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来人手持一柄朴实无华的雁翎刀,只是手腕一抖,刷刷两声,两道快到极致的刀光闪过,那两名刺客便只觉得虎口一震,手中的钢刀竟已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正是副使戚继光。
  其中一名刺客被这精妙的刀法震得心神大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程咬金一个饿虎扑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那刺客知道自己绝无幸免,竟是拼尽最后力气,朝着还在与玉澍缠斗的头领大喊了一声:「宁薇,快走!」
  那名为宁薇的头领闻言,心神剧震,动作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玉澍郡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一沉,剑锋斜劈而下,在那刺客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唔!」
  宁薇发出一声闷哼,借着被砍中的力道,不退反进,猛地撞开玉澍,随即足尖在地上一点,不顾肩上流淌的鲜血,整个人如一只受伤的夜鸟般,飞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茫茫平原上,寒风如刀。
  宁薇拖着受伤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向前跋涉。肩头的伤口经过了勉强的包扎,鲜血却依旧在不断地渗出,将黑色的夜行衣浸染得更加深沉。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伤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但她不敢停下,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让她只想拼尽全力地远离。
  就在她以为自己总算逃出生天,稍稍放缓脚步,想喘口气时,前方的黑暗中,两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了出来。
  宁薇的心猛地一沉。来人不是中原武林的任何路数。他们穿着裁剪样式极为奇特的夜行衣,头部也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月色下闪着幽光的眼睛。而他们手中,都反握着一柄造型怪异的短刀,刀身短而直,是中原武林极为少见的样式。
  没有任何言语,战斗瞬间爆发。
  宁薇强忍剧痛,拔出腰间的短刀迎了上去。然而,一番搏斗下来,她便心知不妙。对方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而高效,招招都攻向她的关节与破绽之处。更何况她本就有伤在身,体力不支,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只听「嗤啦」一声,其中一名刺客的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过,并未伤她,却精准地挑落了她脸上的面罩。
  清冷的月光下,一张秀美的面容暴露无遗。那是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脸庞,弯眉小口,本该是位清丽的美人,此刻却因力竭与伤痛,显得无比憔悴与苍白。
  看到她的真容,那两名刺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人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的怪异语言。那话语中,带着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与贪婪。
  这短暂的停顿后,他们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宁薇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其中一人一脚踹中膝弯,身形一晃,便再也站立不稳,手中的短刀也被另一人轻易地击飞。
  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其中一名刺客缓步上前,蹲下身,用手中的短刀刀背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追……了……你……这么久,终于……露面了。」
  他的同伴则发出一阵低沉的、叽里咕噜的怪异语言。
  那会说汉话的刺客点了点头,狞笑道:「乖乖投降,黄天教已经归我们。」
  说罢,他便把宁薇捆绑起来,准备押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夜风,一支羽箭在昏暗的月色下,竟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射中了那名会说汉话的刺客的大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刺客腿上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羽箭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另一名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厉。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嘶吼一声,举起手中的短刀,恶狠狠地朝着地上的宁薇砍去!
  可他的刀还未落下,又一支羽箭便已后发先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分毫不差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穿过后脑而出。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间,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没了声息。
  直到此时,两匹骏马才从黑暗中奔袭而至,停在了不远处。马上之人,正是手持长弓的孙廷萧,和同样背着弓箭、一脸兴奋的赫连明婕。
  「萧哥哥,这么黑你都能射得这么准,嘿嘿。」赫连明婕看着眼前的战果,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和快活的笑声。
  「去看看他们。」孙廷萧的语气则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嘞!」赫连明婕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地上一死一伤。那被射穿腿的杀手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宁薇,则趁着这个机会挣扎着起了身。眼见赫连明婕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扭头就跑!
  可她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又如何能跑得过赫连明婕。只见赫连明婕快了几步,便轻松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刺杀我萧哥哥两次,还想跑啊?」赫连明婕笑嘻嘻地看着她,手中的弯刀却稳稳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宁薇所有的希望,瞬间化为了泡影。
  赫连明婕凑上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宁薇」的脸庞。
  「唔,还挺好看的嘛。」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她最讨厌萧哥哥身边又多一个漂亮女人了,尤其还是个想杀他的刺客。但转念一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嘻嘻一笑,用刀背拍了拍宁薇的脸蛋,说道:「哎,又是英雄救美。不过你可听好了,我是不会当五老婆的,嘻嘻,到时候你排第五!」
  宁薇听不懂这个看起来像个小丫头的草原女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也懒得搭话。事已至此,落入敌手,她早已心存死志。她索性闭上了眼睛,将脖颈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未落下。只听「唰」的一声,捆缚着她双手的绳索,竟被齐齐割断。
  宁薇猛地睁开眼,不解地看向赫连明婕。
  绳索一松,她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用手扶住受伤的肩膀。方才与那两个怪异杀手的搏斗,加上被粗暴捆缚,早已让她肩头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流得更多,将她的半边身子都染得黏腻。此刻的她,连站稳都已是勉强,更别提任何反抗了。
  就在此时,孙廷萧打马缓缓行了过来。他停在宁薇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倔强而狼狈的女子,眼神复杂。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刺杀自己,也没有提黄天教的任何罪责。他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对她说道:
  「跟我回去。」
  见宁薇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并不答话,他又缓缓地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宁薇的心上。
  「你死了的话,谁来救黄天教?」
  宁薇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最深的困惑与不解。她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仰望着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又抛出了一个让她更加无法理解的问题:「怎么,难道你不是黄天教的人?」
  不等宁薇回答,赫连明婕便已经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搀扶住她的胳膊。孙廷萧和赫连明婕似乎都笃定她已是强弩之末,完全没有防备她会再次动手。赫连明婕轻松地将她扶上了自己的马背,让她坐在前面,随即自己也轻盈地翻身而上,从后面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一手牵住了缰绳。
  「坐稳了!」赫连明婕快活地喊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便跟上了孙廷萧的坐骑,一同向着邺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至于那个被射穿了腿的东瀛刺客,则被他自己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件货物般,被孙廷萧随手扔在了自己的马鞍后面,随着马匹的走动而痛苦地颠簸呻吟。
  「能让我萧哥哥亲自出城来追你,你的待遇很好了哦。」赫连明婕将下巴搁在宁薇的肩头,在她耳边嘻嘻笑道。
  宁薇始终一言不发。她能感受到身后少女身体传来的温热,和那毫无戒备的亲近,这让她感到荒谬,也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愈发混乱。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理清这一切。孙廷萧为何要救她?他那句「救黄天教」又是什么意思?
  赫连明婕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而这一次,她的话,却让宁薇如遭雷击。
  「白天在衙门里审问那几个假教徒的事,我们一传出去,萧哥哥就估计你们这些」真「的,晚上肯定会出现。他呀,就是故意让大家在堂上那么大声讨论的,什么」露出本来面目鱼肉乡里「啦,什么」上报朝廷发兵剿灭「啦,都是说给你们听的。」
  赫连明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炫耀自己聪明计划得逞的得意。
  「你们混进来一看情况,一听到我们说要彻底剿灭黄天教,这不,就忍不住跳出来,想先杀了我萧哥哥这个」主谋「嘛。」
  当夜色彻底笼罩了邺城,喧嚣了一整日的官署终于还是寂静了下来。
  当身受重伤、脸色苍白的宁薇被带到那两名被俘的同伙面前时,他们先是一惊,随即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口中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咆哮:「宁薇!你们这帮鹰犬,放了她!有什么冲我们来!」
  「元义叔,不用担心。」宁薇只是虚弱地说了一声,便止住了同伴的叫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孙廷萧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只是对一旁的苏念晚吩咐道:「苏院判,辛苦你,先为她处理一下伤口。」随即又对亲兵道:「然后带去西厢的单间,好生看管。」
  眼看着宁薇就要被带走,那名为首的汉子——马元义,再次疯狂地叫骂起来:「朝廷的鹰犬!你们别伤她,否则我马元义和你们没完!」
  「啊……对,马,马元义是吧?」程咬金拎着这个还在不断挣扎的俘虏,不耐烦地说道,「别叫唤了,我们将军啊,可从来不伤害美人。」
  他这话本是句带着几分调侃的实话,可听在马元义和另一位名叫程远志的汉子耳中,却无异于最恶毒的宣告。
  「你们要怎么样冲我来!冲我程远志来!」程远志也跟着大叫起来。
  「不伤害美人」,这几个字,已经让他们瞬间脑补出了一大堆宁薇即将遭受的悲惨下场。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位冰清玉洁的「圣女」,马上就要被那个残暴好色的骁骑将军,拖到床榻之上,肆意侵犯,百般欺辱。
  老程被他们吵得耳朵发麻,也懒得再解释,只是不耐烦地将这两人拖进了县衙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用大锁「哐当」一声锁上门,便径自走了。
  这屋子倒是并非阴暗潮湿的牢房,甚至还收拾得颇为干净,床上连被褥都准备好了。可马元义和程远志却只觉得如坠冰窟,两人颓然地靠着墙壁坐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与自责。
  他们本以为,只要自己被抓,至少能为领头的宁薇姑娘创造逃跑的机会。却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都怪我们无能……」马元义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怎么对得起大贤良师……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竟然也陷在了敌手…
  …」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哀叹不已之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压低了的嘿嘿笑声。他根本没走远,而是贴在门上,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嘿,原来她是张角的女儿啊。」
  少顷,西厢的一间静室内。
  苏念晚刚刚为张宁薇清洗完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赫连明婕则像个尽职的看守,抱臂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试图刺杀她萧哥哥的女人。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玉澍郡主走了进来。她俏脸含霜,二话不说,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冷的剑锋直指张宁薇的咽喉!
  「哎,郡主,别,别!」赫连明婕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她,「萧哥哥不让杀她!」
  张宁薇面如死灰。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杀气腾腾的郡主,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娇俏可人、却武艺高强的草原少女,再想想那位为她细心疗伤的、温柔似水的女医官,心中一片悲凉。她动也不动,仿佛那冰冷的剑锋下一刻就会刺穿她的喉咙,也与她无关。
  玉澍郡主见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听到赫连明婕搬出了孙廷萧,胸中那股怒气终是泄了。她冷哼一声,收剑入鞘,只是用那双威严的凤目冷冷地看着她:「别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就在此时,又一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一身青衣,眉眼如画,气质清灵温婉,看上去没有半分伤害力。正是鹿清彤。
  她没有像玉澍那样带着敌意,只是平静地走到床边,为张宁薇倒了一杯温水,柔声开口。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比刀剑更加锋利,字字句句,都扎在张宁薇的心上。
  「你是大贤良师张角的女儿,对么?」
  张宁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鹿清彤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说道:「你放心,我们没有拷打过马元义和程远志他们,只是他们情急之下,自己说漏了嘴。」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让张宁薇难以置信的重磅消息。
  「另外,今晚在城外截杀你的那两个人,就是那日在司马府,出手阻止你刺杀将军的人吧?」
  见张宁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鹿清彤才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活着的那个,倒是招了,说自己是倭国人。其他的,便宁死不说了。不过,他那个东瀛倭国的口音,戚继光将军在海疆与他们打过交道,一听就懂了。」
  鹿清彤说到这里,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宁薇,最后用一种近乎是恳请的语气,轻声说道:
  「哎,看来这其中的许多关窍,还是得你来说给我们听咯。」
  张宁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悲哀,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地说道:「你们不过都是朝廷的鹰犬罢了。如今,我黄天教既已被你们篡夺,又何必再说这些惺惺作态的话。」
  「安禄山的人,和朝廷的人,还是有差别的。」鹿清彤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但说出的话,却让张宁薇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鹿清彤继续说道:「所以,你带人在司马府,是想杀司马懿,因为司马懿和安禄山勾结,篡夺了黄天教,结果当时司马懿不在府上,将军却来做客,你没有出手,犹豫间和人打了起来,如果今天将军不是故布疑阵引你出来,你还在犹豫是否要和他为敌,对么?」
  这一番精准的推论,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宁薇的心上。她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看似无害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个人,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事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张宁薇索性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是自暴自弃的语气,将一切和盘托出:「不错。司马懿的手下,早就已经在帮安禄山做事了。今晚截杀我的,之前在司马府出手阻拦我的,还有……还有帮着安禄山的人,囚禁我父亲,怂恿叛徒假借我父亲的名义控制整个黄天教的……都是他们!」
  原来如此!
  这番话,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而鹿清彤的思路,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通。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屋里缓缓踱起步来。玉澍、苏念晚、赫连明婕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移动,认真地聆听着她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分析。
  「在你们黄天教原本势力的眼中,安禄山不过也是朝廷豢养的一条爪牙罢了。」鹿清彤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朝廷将郡主与他政治联姻,正说明他如今圣眷正浓。而他,却和早已告老还乡的前太尉司马懿暗中勾结,渗透并篡夺了你们黄天教的领导权。在你们看来,他们此举,无非是想借着为朝廷扫除你们这些」潜在叛党「的名义,将黄天教这股庞大的力量,彻底据为己有。」
  「在司马府,你对是否刺杀将军尚有犹豫,如今,将军公开审讯黄天教徒,你们终于觉得将军和安禄山也不过一丘之貉,于是决定出手?」
  鹿清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张宁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叹息。
  「这也正常。你们本意或许是觉得朝廷吏治败坏,想要改换寰宇,割据一方,以待天时。但在如今被内外夹击、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这种看似能破局的、盲目的出击了。」
  赫连明婕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出来配合鹿清彤,开始唱起了红脸。她走到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下,用一种「我们早就知道了」的语气说道:「我们这支队伍一路过来,早就多番查访你们黄天教的事了。虽然朝廷给萧哥哥的任务,是盯紧你们这些所谓的」叛党「,但萧哥哥可是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黄天教之所以能流行起来,正是因为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而官府,又没有保护好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真诚了许多:「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黄天教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所以,当我们看到有那么多人用黄天教的名义去作恶,去搞什么」河伯娶妻「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都想把这背后的真相挖出来。」
  鹿清彤微笑着接过了话头:「百姓口中,黄天教前后行事风格的巨大差别,让我们很快就明白了,它一定正处在某种剧烈的内部动荡之中。至于晚上在衙署议事厅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要发兵剿灭,其实……都只是知道你们已经潜入,故意激你们出手的罢了。」
  「我们知道你们一定藏在暗处观察着我们,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找到真正了解黄天教内部情况的人。因为……」
  就在鹿清彤准备将最终目的和盘托出之时,房门,却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孙廷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环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张宁薇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接上了鹿清彤未说完的话:
  「因为,我需要黄天教。」
  这是张宁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正正经经地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他很高,肩很宽,一身武人气质,但那双眼睛,却并非是她想象中那种粗鲁武夫的浑浊,而是如同寒星般明亮,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自从过了黄河以来,我们没有真正接触过黄天教,但我知道,你们的教众就隐藏在沿途的百姓之中。」孙廷萧缓缓走进屋内,声音沉稳而有力,「自古以来,百姓想要的,无非就是活下去,安居乐业。黄天教在最初,带给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希望。所以,我想它并不是一个会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邪教。」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宁薇,目光灼灼。
  「现在,告诉我,黄天教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
  张宁薇沉默了许久,缓缓地扭过头,避开他那锐利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是追忆的、沙哑的语气,缓缓地诉说了起来。
  「父亲……从十年前就在思考他的教义了。最初,只是在家乡附近传扬,他亲自为人治病,用符水给人带去能活命的肉汤、米汤和草药。官府也曾禁止过,所以他只能带着我背井离乡……」
  「后来,他收了一些虔诚的信徒,有了最初的队伍。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队伍又进一步扩大,从几个县,到几个郡……连年的洪旱、瘟疫,让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加入我们,大家抱团取暖,只为求一个活路。」
  「去年以来,队伍越发壮大,加上天汉朝廷忙于应付各地边患,根本无暇顾及河北。眼看着,我们似乎就能真正地做成一番事业……但……」
  说到这里,张宁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但随着这几年的发展,为了获得更多的资财来支持整个教派的运作,成为父亲信徒的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地方的豪强大户。再后来,还有……还有幽州来的人,开始频繁地和父亲接触……」
  她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那些所谓的「幽州来的人」,指的正是安禄山。黄天教这股原本纯粹的民间力量,已经开始被地方豪强与安禄山的野心所侵蚀。
  「后来黄天教被鸠占鹊巢,你就带着最后忠诚于你父亲的马元义他们,四处奔走,试图联络还忠于你父亲的旧部,想要扭转局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她走到床边坐下,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张宁薇的后背,将一个软枕塞到她身后,帮她撑起上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心中一暖,那股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又融化了一丝。
  「那日,你在司马府,任何人都会觉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张宁薇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狠劲儿,「我们确实想过杀掉你,只不过没来得及动手,反正你死在司马家,只要朝廷下决心追查,就一定会挖出安禄山和司马懿那些腌臜事!」
  「那你直接去杀司马懿,杀安禄山啊!杀我萧哥哥算什么本事!」赫连明婕在一旁听得不高兴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这次主动请缨来送亲,就是为了借机查安禄山的!」
  这话一出口,赫连明婕自己便觉得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而一直安静旁听的玉澍郡主,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却是猛地一亮。她下意识地看向此刻正负手而立、面容严肃的孙廷萧,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再次拨动了。原来……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
  张宁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司马懿和安禄山,我们都尝试过。他们防卫森严,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马家,身边不带任何卫士,而是……而是和……」
  她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温柔恬静的苏念晚。
  那晚的情形,她预先埋伏在房顶上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等马元义和程远志也摸进府内准备动手时,屋里恰巧已是没声了。孙廷萧和苏念晚在房内翻云覆雨,大做特做,那动静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完全是一副沉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环境的样子。那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对于刺客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
  只是这种闺房秘事,张宁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哪里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直接摆出来讲呢?她只能含糊其辞,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在场除了赫连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红。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尴尬,孙廷萧连忙摆了摆手,干咳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咳咳,那个……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还是说正题,说正题。」
  他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恢复了严肃:「所以,从那天你们在司马府刺杀我失败之后,就一直被司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杀你的那伙人给盯上了,对吧?」
  他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前朝太尉,告老还乡,却在府中阴养死士,甚至还有来自东瀛倭国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张宁薇点了点头,补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复杂,有中原人,也有不少是来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马家和安禄山有这么深的关系。他们是最近一年,才开始频繁派人,去辅助安禄山的人在教中行动的。」
  「原来如此。」孙廷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司马老儿前年因为西南边境失利,被圣人罢了太尉之职,被迫下野。之后倒是清闲,原来是一直都在忙活这个了……」
  鹿清彤闻言,立刻问道:「将军,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内郡,将司马懿抓起来?」
  「不用了。」孙廷萧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今晚我等在此设伏,又抓了他派出的倭人,消息恐怕早已传回去了。以司马懿的老奸巨猾,派出来的人被我们杀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有了准备,说不定,此刻人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抓他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头子也没什么用。他那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都在外活动,如今看来,主要的行动都是这两个儿子在搞。司马懿,不过是躲在幕后罢了。」
  「你还知道多少?」孙廷萧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张宁薇,连珠炮般地问道,「司马家勾结安禄山,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安禄山的具体计划又是什么?至少,你应该了解一部分,他们勾结黄天教的叛徒,在这个庞大的计划中,到底有什么意义吧?」
  这一次,张宁薇没有再犹豫,而是直白地回答道:「安禄山希望黄天教能成为他的助力,让我们的数十万教众,在他起兵反叛的时候,在冀、青、兖三州一带同时举事,从内部响应他,彻底搅乱中原腹地。」
  终于听到关键了!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如果真让安禄山的计划得逞,那整个大汉王朝,将面临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的糜烂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张宁薇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继续说道:「我父亲想要的,当然不是一个比现在这个朝廷更加残暴、更加不稳定的势力来主宰天下。他比谁都清楚,安禄山那种人,一旦起事,是绝不会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的……所以,父亲拒绝了他的」合作「。也正因为如此,安禄山见合作不成,便开始暗中用金钱、权位,来渗透、腐化我们,拉拢那些意志不坚的、手握实权的渠帅。」
  「至于司马家为什么要帮助安禄山……」张宁薇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也许,真的是因为他被朝廷革职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吧……」
  「今晚安歇吧,不用担心,你和你的人都很安全。」
  孙廷萧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其余的几位女子也心照不宣地各自出门,只是苏念晚在离开前,又细细地嘱咐了张宁薇几句,让她千万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养伤。
  寂静的小院里,仿佛是刻意为之一般,鹿清彤、苏念晚和赫连明婕都打着哈欠,各自回房去了,只留下孙廷萧和玉澍郡主,还站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
  玉澍看着孙廷萧,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近。
  「不回去休息吗?」孙廷萧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才谢谢你。」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回答。
  玉澍郡主猛地扎进了他的怀里,那双看似柔弱的粉拳,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
  「怎么啦?怎么啦?」孙廷萧没有去碰她,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发泄着。
  「你就是个大坏蛋!」玉澍的声音带着哭腔,闷在他的怀里,「趁机来查安禄山,你早就想好了!你根本就没打算把我送给他,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揪出他谋反的事,这样……这样我就不用嫁给他了,对么?」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气又委屈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跟我讲?为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讨厌我,想快点把我推开,恨不得亲自、快点送我去嫁给别人!」
  孙廷萧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现在,你不是也知道了嘛。」
  「你混蛋!」玉澍又捶了他一下,但力道已经轻了许多,「你不早告诉我你的想法,我都……我都下定决心要嫁给安禄山了!我怕你为难,我想着……想着要肩负起圣人交给我的任务,想着为了天下安宁,牺牲一切……你……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啊……」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用一种同样柔软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她瞬间愣住的话。
  「你不也没告诉我吗?」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
  「圣人早就想给你指婚到某个边关将领,以固军心。大朝会夜宴那天,你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见到我的时候,便支支吾吾,神不守舍。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对么?」
  孙廷萧看着玉澍郡主那瞬间呆住的、既震惊又委屈的表情,心中一软,语气也变得愈发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妹妹。
  「我第一次带你学武的时候,你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这样一个足足可以当你大叔的人,又怎么会对一个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女孩,怀着那样的想法呢。」
  这番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那现在呢!」玉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现在五年多过去了,我都长大了!难道你还觉得我是个小女孩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好看,比不上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们?」
  她越说越气,索性一股脑地把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都倒了出来:「那个赫连部的小公主,年纪还没我大!那位状元娘子,也不过就二十出头的岁数!她们不也比你小得多吗?为什么她们就可以,我就不行!」
  「还是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绝望,「还是说,她们都那么好,你觉得已经够了,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了呀……」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是我不解风情嘛。」眼看怀里的小美人就要哭得肝肠寸断,孙廷萧终于不再装傻,连忙放低姿态哄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都怪我常年在外打仗,脑子里除了行军布阵就是舞刀弄枪,竟没想到,我们当初那个小小的玉澍郡主,不知不觉间,已经出落成了这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还……还神女有意……」
  这番带着些许轻佻的漂亮话,总算是让玉澍的哭声小了些。
  孙廷萧见状,才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姿态,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地说道:「对不起,玉澍。之前,我总是想,我这样的人,不该有太多的牵绊。况且,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宗女,而我……」
  他想说,我只是个刀口舔血的武夫,我的未来,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
  然而,他那句充满了顾虑与自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柔软而温热的东西,给彻底堵了回去。
  玉澍郡主踮起脚尖,仰起头,用一种带着决绝与不管不顾的勇气,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上了孙廷萧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