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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经略合肥
与舒城山谷中那荒诞暧昧的温泉场景截然相反,数百里外的徐州城,此刻正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紧绷的肃杀。
徐州刺史府,如今已成了三皇子虞景炎的行辕。宽阔的校场上,火把通明,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黑压压的军队列阵于此,虽经连番挫败,骨干犹存,甲胄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点将台上,虞景炎一身金甲,披着猩红斗篷,尽管面容因长期焦虑而显瘦削,但此刻他眼中燃烧着亢奋的火焰,声音通过力士的传喊,回荡在校场上空:
“将士们!江淮的子弟们!逆贼韩月,僭越称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天怒人怨!然天佑大虞,佑我景炎!” 他挥舞手臂,声音陡然拔高,“此前散布佯攻南楚、后方空虚之消息,乃是本帅与谋臣定下的诱敌妙计!那韩月骄狂不可一世,果然中计,竟亲率少量轻骑,脱离其数十万大军主力,贸然奔袭我合肥空城!”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多军官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合肥空虚,他们是知晓几分的,但一直以为那是迫不得已的抽调,竟原来是计策?
虞景炎很满意这反应,继续以充满煽动性的语气吼道:“此乃天赐良机!韩月自投罗网,已成瓮中之鳖!本帅已令田武将军前去袭扰其疲敝之师,挫其锐气。而今,我十万江淮健儿汇聚于此!” 他猛地抽剑指向东南方向,“随我出发,星夜兼程,合围合肥!只要在韩月后续大军赶到之前,攻破合肥,擒杀此獠!贼军群龙无首,必然溃散!届时,光复河北,直捣幽燕,天下重归大虞正统,指日可待!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就在今朝!”
“殿下威武!诛杀韩月!光复大虞!” 一部分被鼓动起来的士兵和虞景炎的死忠将领振臂高呼,声浪一时压过了疑虑。然而,更多经历过幽州惨败、知晓西凉军厉害的官兵,眼中仍藏着深深的不安。合肥……真的能轻易拿下吗?韩月,是那么好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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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校场喧嚣震天之时,距离刺史府不远的一处精致却守卫森严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这里软禁着前朝歌权臣,如今名义上是虞景炎“首席谋士”,实则已被架空监视的桑弘。
房间内灯火昏暗,熏香浓得有些腻人。桑弘披着宽松的袍子,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半天没翻页的书,形容比在朝歌时更显枯槁,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院外隐约传来的鼓噪声和“诛杀韩月”的呐喊时,会闪过一丝锐利而讥诮的光芒。
他的心腹副将李毅,也是目前少数还能秘密进出此地向他汇报情况的人,此刻正屏息垂手立在门前,将校场上虞景炎的动员言语,低声复述了一遍。
“……殿下说,佯攻南楚、合肥空虚,皆是诱敌之计,如今韩月已入彀中,正是十万大军合围合肥、一举歼敌的良机。” 李毅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桑弘。
“噗——咳咳咳!” 桑弘听完,先是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脸庞涨得通红。李毅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蠢材!蠢材!竖子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桑弘喘匀了气,猛地将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绝望,“诱敌之计?放他娘的狗屁!合肥是我军经营多年的江淮根本,钱粮囤积之所,民心维系之地!丢了合肥,就等于丢了在江淮立足的最后一杆旗!天下人、四方豪强,谁还会相信他虞景炎有卷土重来的本钱?谁还会把注押在一个连老家都看不住、要靠‘妙计’丢给别人的‘明主’身上?!”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合肥的位置,又划向四周:“合围合肥?歼灭韩月?他虞景炎是真不懂兵法,还是被韩月打怕了,得了失心疯?!韩月既然敢去,就不会没有后手!他那几十万大军是摆设吗?黄胜永、林伯符在西边,妇姽在南边舒城,韩忠的关中兵团正在东进!合肥城高池深,韩月只要不蠢到野战,据城坚守,莫说三天,便是守上十天半月也未必不能!到时候,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的就不是他的江淮军,而是西凉军的铁拳!他这十万疲敝之师,顿兵坚城之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无粮草根基,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哪里是去擒杀韩月?分明是去送死,是把最后这点本钱,亲手送到韩月嘴边给他吞了!”
桑弘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原本指望虞景炎能稳住阵脚,甚至与南楚结盟,凭借江淮水网与西凉周旋,以待天时。没想到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到了如此地步!
李毅听得额头冒汗,低声道:“那……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殿下似乎心意已决,大军恐怕即刻就要开拔。”
“如何是好?” 桑弘猛地转身,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神如同即将被困死的孤狼,闪烁着最后求生的凶光。“他要去送死,难道老夫要陪着他一起殉葬这艘必沉的破船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凑近李毅,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李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听着,立刻悄悄准备,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去联络我们在苏州的人,不,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到可靠的船行,准备几条快船,要能出海的那种。再秘密转移一部分我们私藏的金银细软上船。记住,要快,要隐秘!”
李毅一惊:“大人,您是要……?”
“东边!”桑弘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标注着“东海”的蓝色区域,“江淮已不可为,南楚自顾不暇,北边西边皆是死路。唯有东边茫茫大海,或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寻得海外助力,或另觅基业。虞景炎此去合肥,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在他溃败的消息传来、徐州大乱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拍了拍李毅的肩膀,语气带着最后的托付和狠厉:“此事若成,你我还有翻身之日。若泄露半分……便是万劫不复。快去!”
李毅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如同鬼魅般融入门外的黑暗中。
桑弘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远处校场上依旧未息的、为一场他眼中注定惨败的远征而响起的喧嚣,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绝望的笑意。他缓缓坐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棋盘已乱,执棋者昏聩,这局棋,还没到最后,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终章。只是这终章的血色,不知要染红多少人的野心与性命。
合肥城下。
当我率领一万五千轻骑,裹挟着一路奔袭的烟尘与肃杀之气,出现在这座江淮重镇的北门外时,预想中的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并未出现。相反,城门竟洞开着,更准确地说,是半毁着——门轴断裂,一扇门扉斜歪在旁,显是仓促间被破坏。城头上本该飘扬的“虞”字旗或将领旗号不见踪影,只有几面破烂的军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见守军。
斥候早已回报:虞景炎任命的合肥太守张文近、镇守将军孙十万,早在两日前便已携带亲信、细软,不知所踪。城内留守的数千兵马,本就多是老弱和新募的乌合之众,主官一跑,更是彻底失去了约束。
然而,权力真空带来的并非平静的投降,而是最原始的混乱与暴虐。失去军官管束、又知大难临头的乱兵,如同出笼的野兽,瞬间将恐惧转化为了对这座富庶城池的疯狂掠夺。
我们尚未完全列阵,便见城门内、以及城墙两侧的荒地上,涌出大量仓皇逃难的人群。他们扶老携幼,推着装载箱笼细软的独轮车、牛车,更有许多衣衫不整、甚至只穿着中衣的男男女女,脸上写满了惊怖与绝望。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这群逃难者看到城外突然出现的大队严整骑兵,先是一惊,待看清打出的“韩”字王旗和西凉军熟悉的黑旗标识后,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呼啦啦涌了上来,却被龙镶近卫的警戒线拦住。
为首的几位,一看便知是城内颇有身份的士绅。他们虽也狼狈,但衣着料子尚好,被家丁仆役簇拥着。其中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蓄着精心打理的花白长须,身穿一袭沾了泥污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戴的方巾歪斜,正是合肥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头目——周文焕。周家世代耕读,出过进士,在江淮士林颇有名望,田产店铺无数,堪称合肥地头蛇。
周文焕在家仆搀扶下,踉跄着越众而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阵前尘埃之中,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悲愤:
“王师!王师终于来了!求王爷为我合肥百姓做主啊!”
他身后,另外几名同样衣冠不整的士绅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王爷!虞景炎那狗官和他手下跑得无影无踪,留下那群天杀的丘八,他们……他们不是兵,是土匪!是强盗啊!”
“他们冲进店铺就抢!绸缎庄、粮店、当铺、银楼……无一幸免啊!稍有阻拦,便刀斧加身!小人店里两个老伙计,就因为护着柜台,被活活砍死在街上!”
“何止抢店铺!他们还砸开民宅,见钱就夺,见粮就搬,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便……便遭凌辱!城南李秀才家的闺女,年方二八,已被那群畜生拖进了兵营,生死不知啊!” 一个中年士绅捶胸顿足,几乎昏厥。
“城东好几处大宅都被占了,里面值钱的字画古玩被洗劫一空,女眷……女眷遭难的不在少数!他们还放火!您看那边冒烟的方向,就是赵老爷家的别院!” 有人指着城内几处升起的黑烟,泣不成声。
周文焕老泪纵横,重重以头叩地:“王爷!合肥百年繁华,一夜之间沦为地狱!这些乱兵毫无军纪,形同禽兽!求王爷速速发兵入城,剿灭乱匪,拯民于水火啊!合肥士民,必感念王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看着眼前这些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狼狈不堪、满怀希冀与恐惧的士绅,我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乱世兵祸,本就如此。但这确是天赐的、绝佳的收买人心、树立形象的良机。
我没有立刻回应周文焕等人的恳求,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一直骑马跟在我侧后方、此刻正紧皱眉头、面色铁青地看着逃难人群和听着控诉的林坚毅。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的不以为然:“林先生,方才诸位乡贤所言,你可听清了?烧杀抢掠,奸**女,破家灭户……啧啧,敢问先生,与我西凉军中偶发的、被你屡次痛斥的‘军纪涣散’比起来,这三皇子虞景炎麾下的‘王师’,秩序法度又如何啊?”
林坚毅闻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如何听不出我话里的“阴阳”之意——这是在用更极端的恶,来对比、甚至变相“开脱”西凉军的问题。他胸膛起伏,显然极为不认同这种“比烂”的逻辑。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我,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清亮尖锐:“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谓‘五十步笑百步’,同为害民之军,难道因为一方更恶,另一方就可坦然自诩‘仁义’了吗?《孟子》有云:‘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殿下欲王天下,当以更高之德行自律治军,岂可因他人之恶而自降标准,甚至沾沾自喜?此非明主所为,乃枭雄之思!若治军只求比烂,则与虞景炎之流何异?终将失尽民心,重蹈覆辙!”
这一番引经据典、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我一时无语。周围将领有的面露怒色,有的则暗自咋舌,这林书生真是胆大包天。跪在地上的周文焕等人也听得呆了,没想到这位王爷身边的文官如此刚直敢言。
我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林坚毅,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偏偏言之凿凿,让人难以反驳。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林先生所言甚是,是本王失言了。比烂确实无益,拯救百姓于当下倒悬之苦,才是正理。”
我语气一转,正色道:“既然如此,就请林先生受累,即刻持我王命旗牌,率领前军一千轻骑,先行入城,平定乱局,弹压不法,恢复秩序!周老先生及诸位乡贤,”我看向地上跪着的士绅,“就请随林先生一同入城,指认乱兵,安抚惊惶百姓。林先生,我授你临机决断之权,对仍在作恶的乱兵,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能胜任?”林坚毅眼中闪过一丝凛然之光,毫无惧色,抱拳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除恶安良,正是监察之责!殿下放心,坚毅必还合肥士民一个清平!” 说罢,他竟不等我再次下令,直接对身后几名早已摩拳擦掌的骑兵军官一挥手,“第一营,随我来!目标:肃清城内乱兵,遇持械抢劫、奸淫掳掠者,立斩不赦!注意辨别,勿伤无辜百姓!”看着林坚毅雷厉风行、带着人马和那群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士绅冲向洞开的城门,一直安静待在我身侧的公孙广韵,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起来。她策马靠近一些,巧笑嫣然,压低声音道:“王爷,看来这满营悍将,能治得住您、让您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恐怕就只有这位‘不通人情’的林先生了。”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却没反驳。目光再次投向合肥城。城内,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正在迅速被更有组织的马蹄声和喝令声取代。林坚毅的手段,必然是铁血而高效的。不多时,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斥候回报:林大人已控制四门及主要街道,诛杀顽抗乱兵数百,余者皆降或逃散,城内秩序已基本恢复。“进城。”我下令。大军缓缓开入合肥。街道上残留着劫掠的痕迹,破碎的门窗、散落的货物、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头,以及一些倒在血泊中的乱兵尸体。但更多的是缩在门后、窗后,用惊疑、恐惧又带着一丝期盼眼神偷偷张望的百姓。林坚毅安排的士兵正在大声宣告安民告示,并引导百姓协助清理街道。我径直前往太守府衙。府衙内也是一片狼藉,显然被逃跑的官吏和后来的乱兵光顾过。我立刻分派任务:“林先生,”我对刚刚匆匆赶回、官袍上还沾着几点血迹的林坚毅道,“安抚民众、恢复市井、清理尸骸、统计损失、审理俘虏中为首作恶者,这些民政善后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了。以你的名义,张榜安民,告诉合肥百姓,从即日起,合肥重归王化,秋毫无犯,买卖照常,各安其业。所需人手,可从归顺的本地吏员和方才那些士绅中挑选可靠者协助。”“下官领命!”林坚毅拱手,眼神专注,已然进入了“地方父母官”的角色。“公孙小姐,”我转向公孙广韵,她立刻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带一队可靠的人,拿着我的令牌,去彻底清点合肥城内所有官仓、府库、以及被查封的逆产。粮食、布匹、银钱、军械、马匹……所有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一丝一毫也不得遗漏。这可是我们接下来固守合肥、乃至支撑后续战事的重要本钱。”“是!王爷放心,广韵定不辱命!”公孙广韵脆声应道,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认真。站在略显凌乱却已恢复威严的大堂上,我看着窗外逐渐被控制住的合肥城。城池拿下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传檄而定”的方式,代价极小。但这仅仅是开始。虞景炎的主力动向不明,舒城方向的援军杳无音信,我手中只有这一万五千骑兵,要守住这座刚刚经历创伤、人心未定的大城,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而城内刚刚恢复的秩序,以及仓库里即将被清点出来的物资,将是应对这一切的第一块基石。
大军入城,秩序初定,但满目疮痍尚未抚平。我骑着马,在龙镶近卫的簇拥下,沿着合肥城的主街缓缓而行,既为巡视,也为让城中残留的百姓看到新的主宰。街道两旁,多数店铺门窗破损,货物散落,一片劫后凄惶。公孙广韵已带人去清点府库,林坚毅则忙于安抚民众、缉拿残匪,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然而,就在这一片破败景象中,一处临街的三层酒楼却显得格外扎眼。它不仅门窗完好,招牌——“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擦得锃亮,门前台阶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都完好无损。楼内隐约传出杯盘轻响与人语,虽不喧哗,却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仿佛方才那场兵祸与它毫无瓜葛。我勒住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鹤立鸡群的酒楼,随即转头看向随行在侧、正小心翼翼陪同的几位本地乡绅,其中便有那位老者周文焕。“几位先生,这倒是奇了。满城皆遭劫掠,何以独此酒楼安然无恙?莫非是铜墙铁壁,乱兵不敢犯?”几位乡绅交换了一下眼神,周文焕上前一步,捻须低声道:“回王爷,此楼确实无人敢动。它……乃是谢小姐的产业。”“谢小姐?”我眉梢微挑,“可是杭州钱塘谢氏?”“正是。不过并非主支,算是旁系远亲。”旁边一位姓钱的乡绅补充道,“但此楼得以保全,倒不全赖谢氏名头。”“哦?此话怎讲?”周文焕解释道:“这位谢小姐,名唤谢晚晴,是位极有手腕的奇女子。她经营这醉仙楼,法子与别家不同。寻常酒楼视军汉为麻烦,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对城中驻军,无论是先前虞景炎的人马,还是过往客军,她酒楼卖的酒菜,价格总比市价低上一两成,有时甚至允许熟识的低级军官和兵士赊账,待其发了饷银再来偿还。那些丘八手里有了闲钱,又无家室拖累,往往挥霍起来比寻常百姓大方得多。久而久之,这醉仙楼就成了军中上下最爱光顾的消遣处,生意反而极好。”钱乡绅接着道:“不止如此,谢小姐还懂得放长线。若有军官手头紧,或需钱打点、应急,她也能酌情借贷,利息往往比别处公道。甚至……听说她还曾通过些门路,帮虞景炎的军队采办过部分粮草军需。如此一来,这醉仙楼在合肥,可谓是黑白两道、官军百姓都得卖几分面子。莫说寻常乱兵不敢来抢,便是有些头脸的军官,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维持着这条‘财路’和‘便路’。今日之乱,那些失了管束的乱兵红了眼,但多年积威和下意识的顾忌,恐怕也是他们绕过此楼的原因之一。”我听着,眼中兴趣更浓。乱世之中,能有如此生存智慧与经营手段,将危机化为依仗,这谢晚晴,倒真是个妙人。这已不是简单的商贾之道,近乎一种精妙的势力平衡术。“有意思。”我笑了笑,翻身下马,“走了这半日,也饿了。几位先生,不如一同进去,尝尝这连乱兵都不敢碰的‘醉仙楼’,究竟有何妙处?”周文焕等人连忙称是,心中却暗自打鼓,不知我此举何意。一行人踏入酒楼。店内陈设雅致,与门外乱象恍如两个世界。桌椅整齐,地面洁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与檀香,令人心神一宁。堂内客人不多,寥寥几桌,看衣着打扮,似是小吏、行商模样,见我这一行甲胄鲜明的军将进来,皆噤声低头。一个机灵的店小二慌忙迎上,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难掩紧张:“各位军爷、老爷,楼上雅间请!” 他将我们引至三楼一处临街的宽敞雅间。落座后,我环视室内典雅的布置,直接开口道:“既然来了‘醉仙楼’,自然要尝尝招牌。听闻江南谢氏,最擅调和南北风味。这样吧,给本……帅上些时令佳肴:秋蟹正肥,来一道‘橙齑金甲蟹’;湖鱼要鲜,清蒸‘云梦白鳞’;山珍不可少,炭烤‘松间鹿脊’;再要一盅炖得浓醇的‘淮右黄牛羹’,一只酥烂入味的‘琥珀燎香肘’。时鲜果品也拣上好的端来,酒嘛,取你们窖藏最好的‘金陵春’或‘剑南烧’。”这一连串菜名,既有讲究,又点明了要最新鲜顶级的食材。如今合肥刚经乱事,寻常酒楼哪里备得齐这些?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渗出细汗,搓着手,腰弯得更低:“这……这位军爷,您点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只是……只是如今这光景,兵荒马乱的,城外运路不畅……活蟹鲜鱼,实在是没有。窖里藏的好酒倒是还有几坛,冻肉、腊味、干鱼,后厨也能整治些像样的菜式,新鲜肉食……除了现杀的鸡鸭,旁的……实在是……”我脸上笑容不变,却对侍立在我身后、临时接替玄悦护卫职责的侍卫长关平使了个眼色。关平是个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的汉子,得我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刀柄上,左手却将一直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哐”一声顿在桌子上。箱盖未锁,因这震动掀开一条缝,里面黄白之物(铜钱与散碎银子)的光芒隐约透出,晃人眼睛。
我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室内温度骤降:
“小二哥,莫要推诿。做得好,这箱钱财,便是酒资,余下的赏你们。若是做不出……或是敷衍欺瞒,”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雅间精致的窗棂,“那本帅恐怕就得问问,你这醉仙楼在合肥城独善其身,平日里与伪皇虞景炎的军队往来密切,赊账借贷、甚至协助采办军资,这算不算是……资敌通伪?依律,该当何罪啊?”
“资敌通伪”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得店小二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嘴唇哆嗦着:
“军、军爷息怒!小的……小的这就去想办法!一定……一定尽力给您办来!” 他再也不敢多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雅间,下楼的声音慌乱急促。
周文焕等乡绅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明白,我这看似任性刁难的点菜,实则是敲山震虎,是在试探这醉仙楼,或者说它背后那位谢小姐的深浅与底线。那箱钱财是诱饵,而“资敌”的罪名,则是悬顶的利剑。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林坚毅部下整顿秩序的吆喝声。我端起桌上小二慌乱中倒的、已然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合肥城的街景。这谢晚晴,是只会左右逢源的商人,还是……另有乾坤?这顿注定不易备齐的宴席,或许能试出些真东西。
不多时,楼下传来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上来。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不同于先前小二的、更加沉稳柔和的女子声音在门外响起:“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门被轻轻推开。当先走入的并非小二,而是一位身着淡雅水绿衣裙的年轻女子。她约莫双十年华,身量修长,容颜并非绝色倾城,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秀,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带一股沉静通透的气韵。她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素玉簪,举止从容,丝毫不见慌乱,只是在目光与我触及的刹那,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适度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周文焕老先生连忙低声向我介绍:
“王爷,这位便是醉仙楼的东家,谢蕴仪谢小姐。”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小姐,久闻大名。本王初入合肥,满城萧索,唯小姐这醉仙楼,倒是一派祥和雅致,丝毫无损。今日特借宝地,款待几位惊魂甫定的乡贤。还望小姐……莫要令本王与诸位先生失望才好。”
我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若是办得妥帖,让本王与诸位先生尽兴,那日后,虞景炎能从小姐这里赚走的生意,本王韩月,一样可以让你做,或许……还能做得更大。可若是办不妥……”
我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本王恐怕就得费心查问一下,小姐这酒楼在伪皇盘踞期间,赊账放贷、输送物资,究竟算是生意往来,还是……资敌助逆了。”
谢蕴仪神色不变,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避开了直接的视线交锋。她身旁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却似乎想缓和气氛,抢先一步躬身赔笑道:
“王爷言重了,言重了!小人等早就听闻西凉王师军纪严明,入城后秋毫无犯,比之虞景炎那群乱兵,真真是天壤之别!王爷今日莅临,是小店天大的荣幸!这顿酒宴,理当由我家小姐做东,聊表合肥士民对王师的感激之忧,万不敢收王爷的银钱……”
他话未说完,侍立在我身侧的侍卫长关平猛地踏前一步,“仓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得那管家脸色一白。关平声如洪钟,厉声呵斥:
“放肆!王爷统军,法度森严!自安西至辽东,再至这江淮之地,明令三军:不得擅取民间一针一线,不得白吃白喝,更不得侵扰民宅!违者必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尔等此言,是想陷王爷于不义,让王爷在天下人面前自破军法吗?还是觉得,我家王爷,付不起你这区区一间酒楼的饭钱?!”
这一声呵斥,气势十足,雅间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管家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后退,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
谢蕴仪此刻终于抬眸,迅速看了一眼面带寒霜的关平,又转向我,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惶恐,她轻轻一福,声音清越而不失沉稳:
“王爷息怒,侍卫长大人息怒。家中老仆愚钝,不会说话,冲撞了王爷虎威,万望海涵。王爷所需酒菜,蕴仪已吩咐下去,定然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有些食材确实难得,需要些时间筹措,烹调亦需功夫,还请王爷与诸位先生稍候片刻。” 她言辞得体,既未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办到,也未推诿,将难题揽下的同时,也留有了余地。
我面色稍霁,摆了摆手:
“去吧。本王倒要看看,谢小姐的‘竭尽全力’,能到何种地步。”
“是,蕴仪告退。”谢蕴仪再次行礼,拉着那犹自颤抖的管家,步履沉稳却速度不慢地退出了雅间。
房门关上,雅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淡淡的熏香和隐约的紧张感。周文焕擦了擦额角的汗,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王爷……您这般……若谢小姐她……她实在备不齐那些稀罕物事,您难道真要……封了她的酒楼,治她的罪?”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
“周老先生,你以为本王真是来刁难一个酒楼东家的?不过是考考她罢了。看看这位能让乱兵绕道、黑白通吃的谢小姐,是真有几分通天的能耐和急智,还是仅仅靠着脸面人情和运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乡绅。
“做得出,自然好。做不出……难不成我还真为了几口吃食为难她?至于资敌之罪……” 我轻笑一声,“这合肥城里,大小商铺,缙绅富户,有几个没给虞景炎纳过粮、捐过款、行过方便?若都要追究,在座的诸位,怕也难逃干系吧?”
几位乡绅顿时面露尴尬惶恐,连连称是。侍卫长关平此时低声道:
“王爷,可需末将派两个机灵的兄弟,去后厨或账房盯着?免得他们……”
“不必。”
我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楼下忙碌的景象,“若这点阵仗就吓得她卷铺盖跑路,那她也不是能在这合肥城屹立不倒的‘谢小姐’了。本王……倒真想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隐约传来比平时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吩咐声,以及后厨方向隐约响起的、不同于寻常的锅勺碰撞声。我们几人坐在雅间里,只是喝着茶,偶尔低声谈论几句合肥风物与战后安排,但所有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系于那顿尚未可知的宴席上。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进来的除了谢蕴仪,还有几位端着托盘的伙计。谢蕴仪脸上带着从容的浅笑,虽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清亮依旧。
“让王爷与诸位先生久等了。”她微微侧身,示意伙计们上前。
首先端上的,并非我点名要的螃蟹活鱼,而是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膳清香的鸡汤味弥漫开来。
“兵燹方过,气血易损。这是用三年老母鸡,配以黄芪、当归、枸杞文火慢炖的‘益气补元汤’,请王爷与诸位先生先暖暖脾胃,安神定惊。”谢蕴仪温言道。
接着,几道冷盘和热炒依次呈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硝肉”,是用上好的猪肘肉精心硝制而成,肥而不腻;碧绿清爽的“翡翠鸡蓉”,以鸡胸肉糜配时蔬,滑嫩可口;金黄酥脆的“干炸熏鱼”,用的是窖藏的上好青鱼,熏香入味;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扑鼻的“腊味合蒸”,囊括了腊肠、腊肉、腊鸭,咸香下饭。
虽然没有螃蟹和活鹿,但每一样都看得出用了心思,选材和烹调都属上乘,显然拿出了看家本领和压箱底的存货。
谢蕴仪在一旁轻声解释:
“王爷所点的‘云梦白鳞’(清蒸鲜鱼),如今确实难寻活物。但窖中存有上好的洞庭银鱼干,以高汤发开,佐以火腿、笋片、香菇清蒸,名曰‘赛白鳞’,取其形似而味鲜,请王爷品鉴。‘松间鹿脊’(烤鹿肉)一时无法,然有腌制入味的兔肉,炙烤后撒上孜然、辣椒,风味别具,称之为‘炙野香’,望王爷恕其替代之罪。
至于‘淮右黄牛羹’,用的是存下的牛骨、牛肉熬制高汤,配以粉丝、蛋皮、菜心,浓香暖胃。‘琥珀燎香肘’需久炖,已命人加紧处理,稍候便上。”
她顿了顿,指向最后端上的一个硕大瓷盘,上面盖着盖子:
“王爷点名要的‘橙齑金甲蟹’……鲜活河蟹确实无处可寻。然蕴仪记得,窖中存有去年精心腌制的醉蟹,取其膏黄饱满者,佐以姜醋,再以鲜橙雕花点缀,勉强可称‘忆金甲’,取其追忆秋蟹肥美之意,风味……或许别有不同,请王爷尝鲜。”
最后,几碟时鲜果品也端了上来,并非我要求的当季鲜果,而是窖藏的梨子、苹果,以及一些蜜饯干果,摆放得倒也十分精致。酒则是温好的上好金华酒,香气醇厚。
这一席,虽与我最初所点不尽相同,甚至多有替代,但能在合肥刚遭劫掠、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于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变通整合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甚至颇有巧思和解释的宴席,已属难得。尤其是那份“忆金甲”醉蟹和“赛白鳞”银鱼,既回应了我的要求(哪怕是替代品),又显示了她的存货和应变能力。我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谢蕴仪,她坦然回视,目光清澈,等待评判。
我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许:“谢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仓促之间,能备得如此一席,已见巧思与能耐。关平。”
“末将在!”
“把银钱付了,按市价,再加三成,算是赏赐。谢小姐安排得当,理当受赏。”
“是!”关平收起刀,将那一小箱银钱推了过去。
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依旧宠辱不惊,敛衽一礼:“谢王爷赏。蕴仪愧不敢当,只是尽力而为,免使王爷与诸位先生扫兴罢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野香”兔肉,放入口中咀嚼,味道确实香辣可口。“好了,都坐吧。诸位先生,不必拘礼,动筷。谢小姐,你也辛苦,若无事,不妨留下,陪本王与诸位乡贤说说话。本王对你这醉仙楼,还有合肥城里的生意经,颇有些兴趣。”
谢蕴仪微微迟疑,随即优雅颔首:“王爷有令,蕴仪自当遵从。” 她在末座小心坐下,姿态依旧端庄。
宴席的气氛,终于从最初的试探与紧绷,缓和下来,转向另一种微妙的、彼此评估的平和。我看着谢蕴仪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忖:此女不仅通晓经商之道,更懂进退,知权变,能在乱世保全自身并发展产业,确非池中之物。或许,收复合肥之后,稳定地方经济,筹措军资,她这样的人,能派上不小的用场。这顿临时起意的宴席,收获似乎比预期更大。
我举杯向谢蕴仪示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诚恳的歉意:“方才多有试探,言辞冒犯,实乃形势所迫,还请谢小姐海涵,莫要介怀。”
谢蕴仪闻言,立刻款款起身,双手执杯,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王爷言重了。兵戈凶危,王爷初临合肥,谨慎周全乃是应有之义。今日粗茶淡饭,简陋仓促,已是招待不周,蕴仪心中惶恐。待他日王爷廓清寰宇,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时,蕴仪定当于这醉仙楼中,另备水陆珍馐,琼浆玉液,再邀王爷与诸位大人品鉴,以贺太平盛世。”
我朗声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小姐这话,听着舒坦。虽是场面上的客气话,但这马屁拍得巧妙,本王爱听。” 放下酒杯,我话锋一转,神色虽未变冷,目光却锐利了几分,“不过,本王心中尚有一惑。合肥城破在即,乱兵四起,多少富户携家带口仓皇出逃。谢小姐产业在此,又与旧军多有牵连,何以稳坐酒楼,不曾随波逐流?就不怕本王麾下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新’丘八,不识小姐颜面,效仿乱兵行径吗?他们,可未曾受过小姐的半分恩惠。”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雅间内刚松弛些许的气氛又微微绷紧。几位乡绅也放下筷子,看向谢蕴仪。
谢蕴仪神色坦然,并无被冒犯之色,她略一沉吟,清晰答道:“王爷此问,蕴仪心中确有思量,缘由有三。”
“其一,王爷自安西崛起,转战南北,无论是对敌境还是己辖之地,军纪之严明,天下有目共睹。‘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或有过誉,但强取豪夺、祸乱地方之事,确鲜有听闻。此乃王爷立身治军之基,蕴仪虽处江湖之远,亦有所耳闻,深信王爷不会纵容部下行盗匪之事。”
“其二,”她目光平静地迎向我,“若王爷真有意取这酒楼,或惩治蕴仪,只需一道军令,自会有如狼似虎的将士前来执行,何须王爷亲身至此,更何须与蕴仪多费唇舌,点这些难以即刻置办的菜肴?王爷此举,在蕴仪看来,非为刁难,实为……考量。”
“其三,”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洞察世情的笑意,“王爷所点诸般珍馐,若在承平之时,合肥亦非不可得。即便当下困难,也并非全然无法可想,只是需要时间与门路周旋。王爷既给出时间,又备下厚赏,蕴仪便斗胆猜测,王爷之意,恐不在口腹之欲,而在于观人、观事、观应变之能。”
“好!” 我抚掌大笑,毫不掩饰欣赏之色,“分析入情入理,洞察细致入微!谢小姐不仅善于经营,更通达人心世故,难得,实在难得!”
笑罢,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谢小姐,本王还听闻,你虽出身钱塘谢氏,却仅为旁支,且生母地位不高,早年更有些……不甚愉快的家事,乃至自立门户?能在合肥挣下这番局面,实属不易。”
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面色依旧平静:“王爷明察。往事如烟,不足挂齿。能得一方立足之地,安然度日,蕴仪已觉幸甚,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循循善诱,“以小姐之才,仅困守一酒楼茶庄,岂非明珠蒙尘?你看本王身侧薛夫人,昔日亦曾操持商贾,如今却能协理大军后勤,经略一方。这天下之大,生意之广,小姐难道就未曾想过,更进一步?做一做……这天下的生意?”
谢蕴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自嘲与疏离:“王爷厚爱,蕴仪愧不敢当。薛夫人乃王爷肱骨,底蕴深厚,非蕴仪这等无根浮萍可比。能偏安一隅,已是造化,不敢奢求更多。”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忽而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无根浮萍?若本王说,不仅能让你这浮萍生根,还能让你和你母亲,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重回谢家宗祠,将昔日轻慢你们之人,尽皆踏在脚下呢?”
谢蕴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那是一种被深埋已久、几乎以为再无可能的渴望。但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理智与现实的沉重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王爷……谢家千年世家,门规森严,族中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有王爷天威支持,想要正名归宗,谈何容易?只怕……反会连累王爷,徒增烦扰。”
“谁说要靠本王的天威支持你回去?”我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本王的意思是,让你谢蕴仪,凭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去。”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隐约的远山轮廓,仿佛在勾勒一幅宏图:“江南富庶,鱼米之乡,人文荟萃。本王欲定鼎天下,江南不可或缺。然取江南,非仅凭铁骑弓刀可竟全功。需懂江南风物、人情、商脉、漕运、税赋之人,为之梳理,为之安定,使之成为新朝之粮仓、之银库、之文枢。”
我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谢蕴仪:“谢小姐,你生于斯,长于斯,谙熟江淮乃至江南商道民情,更难得有胆识、有急智、通权变。若你愿出山辅佐,整顿战后江淮经济,疏通商路,筹集粮饷,安抚士商……待江南平定,论功行赏,莫说一个谢家,便是让你主政一方,做个两江总督,或那金陵古城的太守,执掌这东南财赋重地,又有何不可?”
“两江总督?金陵太守?” 谢蕴仪喃喃重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权柄与地位,远超她过往最大胆的想象。这不是施舍,而是基于她能力的许诺,是一个让她能凭借自身才智赢得一切、洗刷过往耻辱的惊天机遇。
她霍然站起,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涌现出澎湃的潮红,眼中光芒璀璨。她后退一步,竟欲以大礼拜下:“王爷!若蒙不弃,蕴仪愿效犬马之劳!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先别急着答应。”我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目光却转向了席间已然听得目瞪口呆的周文焕等几位乡绅。我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小姐,本王方才这番话,是对你说的。同样,” 我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也是对在座诸位合肥栋梁,对城中所有心向王化、期盼安宁的士绅百姓说的。”
我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与凝聚之力:“虞景炎败亡在即,然困兽犹斗,合肥或将面临反扑。守城御敌,非仅靠我军将士血肉之躯。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城防加固、奸细肃清、人心安抚……桩桩件件,皆需地方贤达鼎力相助!”
“今日,本王在此承诺:凡助我守城安民者,待天下一统,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田宅!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门第,本王必量才录用,使之各展其能!”
我的目光扫过周文焕、钱乡绅等人惊疑、激动、权衡交织的脸:“谢小姐可凭商才经济之功,重返家门,甚至主政一方。诸位先生,亦可凭襄赞守土、安定地方之功,光耀门楣,福泽子孙!这乱世将终,新朝将立,正是英雄豪杰、贤士能人建功立业之时!”
“是继续随波逐流,担惊受怕,还是把握时机,助本王定鼎江淮,为自己、为家族博一个锦绣前程?”
雅间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周文焕老者胸膛起伏,与另外几位乡绅交换着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逐渐燃起的火焰。
终于,周文焕率先推开座椅,颤巍巍却坚定地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我,一揖到地:“王爷雄才大略,推心置腹!老朽周文焕,愿率合肥周氏一族,竭尽所能,助王爷守合肥,安百姓,平江淮!”
“钱某愿效犬马之劳!”“李家愿附骥尾!”“王某敢不尽力!”
其余几位乡绅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声音虽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决。
谢蕴仪亦再次深深下拜:“蕴仪及醉仙楼上下,任凭王爷驱策!”
我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还惊魂未定、此刻却仿佛被注入新生的地方头面人物,知道合肥城的民心与士绅之力,已在这一席之间,初步握于掌中。我举杯,朗声道:“好!今日之言,天地共鉴!诸位,且满饮此杯,共图大业!”
“敬王爷!共图大业!”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夜色渐浓,醉仙楼内的灯火却将雅间映照得暖意融融。与谢蕴仪及几位乡绅的这番交谈,初步稳定了合肥城内最具影响力的这批人心,也勾画出了未来经略江南的模糊蓝图。酒过数巡,众人脸上少了惶恐,多了几分对未来可能建功立业的期冀与热切。
然而,我心中的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放下酒杯,我踱步至雅间临街的窗前。窗外,合肥城已被暮色笼罩,远处街巷间,林坚毅安排的士兵仍在执着火把巡逻,更夫开始敲响初更的梆子,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逐渐步入战后的特殊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潜伏着巨大的危机。
我推开窗,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气灌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向,那是舒城所在的方位。按日程和先前部署,玄素统领的凤镝军主力,此刻应当已抵达桃溪镇,甚至先锋可能已靠近合肥外围。有这一万多人马在外呼应,我这一万五千轻骑据守合肥,才算真正有了底气,进可协同出击,退可互为犄角。
可是,直到现在,不仅没有接到凤镝军抵达的军报,连派往舒城方向联络的常规斥候,也迟迟没有回报最新的消息。这太不寻常了。玄素行事向来稳妥,若无重大变故,绝不会延误军期。而玄悦亲自前往传令,至今也音讯全无……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的凉风,悄然爬上脊背。
我转身,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然收敛,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冷峻。侍卫长关平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门侧阴影中,见我神色变化,立刻挺直了身体。
“关平。”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雅间内尚在低声议论的谢蕴仪和几位乡绅瞬间安静下来。
“末将在!”
“派两队最精干的斥候,一人双马,即刻出发。” 我走到悬挂的简陋江淮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舒城位置,“一队沿官道,一队抄小路,不惜马力,连夜赶往舒城方向探查。重点查明:凤镝军主力现在何处?是否按令北移桃溪镇?玄悦将军是否已抵达舒城并与玄素将军汇合?沿途有无发现虞景炎部队异常调动迹象?” 我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若遇小股敌军,能避则避,以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有确切消息传回!”
“遵命!”关平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雅间,甲叶摩擦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执行力与玄悦一脉相承,这也是我暂时让他接替护卫之责的原因。
雅间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周文焕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南边舒城的援军……有变?”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地图上舒城与合肥之间那不算遥远的距离。妇姽……玄素……玄悦……刘骁……一个个名字和可能的场景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是遭遇了虞景炎偏师的阻击?是行军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还是……舒城内部出了问题?
“但愿只是路途耽搁,或遇到了小麻烦。” 我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静,但眼中的忧虑却难以完全掩饰,“然兵者,诡道也。未虑胜,先虑败;未得援军佳音,便当做暂无援军。诸位,” 我看向谢蕴仪和乡绅们,“方才所言守城诸事,恐怕要比预想中更早、更紧迫地提上日程了。粮秣囤积、丁壮登记、城墙修补、器械打造……明日一早,便需林大人与诸位会同商议,立刻着手!我们要做好……仅凭现有兵力,固守合肥一段时日的准备。”
谢蕴仪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她深吸一口气,肃然道:“王爷放心,蕴仪今晚便清点酒楼及关联商铺所有存粮、物资清单,明日一早呈报。并会联络相熟商号,尽力筹措。”
周文焕等人也连忙表态:“老朽等回去便召集族中子弟、铺中伙计,听候林大人与王爷调遣!”
“好。”我点点头,心中稍定。收服这些地头蛇,此刻便显现出了价值。至少,在组织民力、筹集物资方面,他们能发挥巨大作用。
我重新坐回座位,却再无饮酒的兴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关平派出的斥候,此刻应该已经冲出合肥城门,消失在前往舒城的夜色中了。他们带回来的,会是期盼中的援军消息,还是……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宴席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结束。谢蕴仪亲自送我们下楼,在酒楼门口,她低声道:“王爷,夜色已深,还请早些回府衙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醉仙楼随时听候差遣。”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在危机面前的镇定与效率,再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谢小姐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关平已安排兵士在酒楼附近加强巡逻,确保安全。”
“谢王爷关怀。”
回到临时作为行辕的太守府衙,文书房内灯火通明。公孙广韵已初步清点了府库,正带着人连夜造册;林坚毅则还在与刚刚召集起来的几名原合肥府吏员,商讨安民和防务条陈。见我回来,两人都欲上前汇报。
我摆了摆手:
“概要说说即可,详情明日再议。广韵,库中粮械,可支用多久?”
公孙广韵快速回道:“回王爷,官仓存粮比预想略多,合肥也是大城,但是几个仓库都在城外,即使现在开始搬运,在城内府库存放,按现在的效率,若仅供我军一万五千人及必要民夫,坚守一月有余应当无虞。然若加上全城百姓……”
她蹙起秀眉,“则需另计,且需严格控制发放。”
林坚毅接口道:
“下官已初步统计了城中可用的丁壮人数,并与几位乡绅代表议定了分段巡逻、协助守城、运送物资的初步章程。城墙有几处破损,已命人连夜抢修。”
“做得不错。”我颔首,“但计划需加快,力度需加大。舒城援军可能延误,我们或许要独自面对虞景炎的反扑。”
两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下去吧,抓紧办事。明日辰时,召集所有将领、相关吏员及乡绅代表,大堂议事。”
“是!”
两人退下后,我独自坐在案前。地图铺开,标注着敌我态势。西边,黄胜永、林伯符被慕容克拖在鄱阳湖;东边,韩忠的关中兵团正在赶来,但尚需时日;南边,舒城方向迷雾重重;北边,是刚刚平定、仍需安抚的广袤地区。而合肥,就像一枚突然嵌入敌境的棋子,看似巧妙,实则孤立。
我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关于妇姽与刘骁的密报从贴身之处取出,再次展开。那些冰冷的字句,在此时看来,愈发刺眼。玄悦……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舒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四更天时,城外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守城士兵的喝问。很快,满身尘土、甲胄上带着夜露和擦伤的关平,带着一名同样疲惫不堪的斥候,疾步闯入文书房。
“王爷!斥候回报!”
我霍然起身:“讲!”
那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禀王爷!我等奉命探查舒城方向,于舒城以北三十里处,遭遇小股敌军游骑,发生短暂交锋。未能深入舒城近郊。但……但在桃溪镇附近,未发现任何凤镝军驻扎或经过的迹象!当地乡民称,近日未见大规模军队北调。另……另有一名从舒城方向逃出的行商称,舒城城门虽仍由我军把守,但城内气氛古怪,未见大军调动准备,反而……反而有传言说,大统领近日皆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桃溪镇无人!
我心中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正在被证实。玄悦呢?她难道没有见到玄素?没有传达命令?还是……命令根本未被接受执行?
“再探!加派斥候,无论如何,必须潜入舒城附近,查明凤镝军真实动向,找到玄悦将军!”我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
“是!”斥候与关平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我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舒城。妇姽……你到底想干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舒城以西茂密山林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一条清澈蜿蜒的林间小溪旁。这里的静谧与合肥城内的紧张筹备、以及可能正在迫近的战争阴云,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妇姽半倚在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巨石上,那双惊人的长腿随意地伸入沁凉的溪水中,轻轻晃动,带起细碎的水花和涟漪。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华丽暴露的猎装,穿着一件相对宽松但依旧勾勒出身形的月白色丝质长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肤。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几缕粘在修长的脖颈和脸颊边,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攻击性,在暮色山林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媚。
刘骁就坐在她身旁稍低处的溪边石滩上,姿态恭顺又亲昵。他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映红了他英俊专注的侧脸。火上架着一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和几只肥美的山雀,正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新采摘的、洗净的野果。
“大统领,您尝尝这个,”刘骁用随身匕首,小心翼翼地从烤得金黄焦香的兔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肉,然后用两片洗净的宽大新鲜树叶托着,避免烫手,递到妇姽唇边。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眼神专注地落在妇姽的脸上,仿佛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刚烤好,外焦里嫩,小心烫。”
妇姽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油脂的丰腴和野味的鲜美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叹:“嗯……骁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这山野之物,经你之手,倒比宫中御膳还要可口几分。”
得到夸赞,刘骁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那笑容在火光映衬下,竟有几分纯净的少年气。“只要大统领喜欢,属下天天为您烤。”他又捻起一颗深紫色、饱满多汁的野莓,送到她嘴边,“这山莓也甜,正好解腻。”
妇姽张口含住,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刘骁的手指。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就着这般亲昵的姿态,含着笑意看着他:“你倒是会伺候人。比月儿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可强多了。”
刘骁眼神微暗,随即又漾开更深的柔情,他收回手,却不着痕迹地更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属下心里只装着大统领,自然事事以您为先。韩月殿下……他心中装的是天下,是霸业,难免会忽略身边人的感受。”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才递给妇姽,“溪水清冽,属下用内力温过了,正可口。”
妇姽接过水囊,没有立刻喝,只是摩挲着囊身,目光投向潺潺的溪水,和溪水对岸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树林,眼神有些飘忽。“天下……霸业……”她喃喃重复,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弄,“是啊,他要的东西太多,太大。从前在安西,眼里只有练兵、筹粮、打地盘。如今,眼里更是只有他的江山,他的龙椅,还有……那些年轻新鲜的女人。”
她的语气里泛起一丝酸涩和落寞,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竟显出一丝孤寂。刘骁看在眼里,心知这是进一步攻破心防的时机。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挪到妇姽身侧,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起因久坐而可能僵硬的肩膀,手法娴熟老道。
“大统领何必自苦?”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您是九天凤凰,合该受人仰望、精心呵护。韩月不懂珍惜,自有人识得珍宝。属下……只恨自己位卑力弱,不能早早护在您身边,让您免受这些冷落委屈。”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与挑动,手下按摩的力道也带着刻意的安抚与撩拨。
妇姽没有拒绝他的按摩,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从这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上汲取一些温暖。她闭上眼睛,任由刘骁的手指在她颈肩穴位上游走,带来阵阵酥麻放松的感觉。
“有时候,真想抛开这一切……”她低声呓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王妃,什么统领,什么天下……就找个这样的山林,盖间木屋,每日打猎,钓鱼,看日出日落……”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这身子,这性子,怕是做不了那寻常的山野村妇。月儿……他也绝不会允许。”
“大统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他人允许?”刘骁趁机道,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下移,停留在腰际,带着恰到好处的揉按,“您若喜欢这里,我们便多住几日。军务?自有玄素她们操心。韩月殿下在合肥,想必也正忙着收拢人心,无暇他顾。您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篝火噼啪。远处舒城的轮廓在渐深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更远处合肥方向的战云,似乎也被这山林溪涧的旖旎温柔隔绝在外。妇姽似乎被说动了,她放松了身体,几乎半靠在刘骁怀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被人全心捧着的愉悦。
“你说得对……”她轻声应和,伸手抚过刘骁为她按摩的手背,“骁儿,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轻松些。”
刘骁心中狂喜,脸上却维持着深情的模样,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画:“属下会一直陪着您,无论您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溪边,看着最后一抹晚霞被青灰色的山影吞没,繁星开始在天幕上点点浮现。烤肉的香气、野果的清新、溪水的湿润,以及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构筑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温柔乡。所有军令、职责、伦常、以及正在迫近的战火,似乎都被遗忘在了舒城的方向,或者,被选择性地忽视了。
直到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凤镝军士兵,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从树林外小心翼翼地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统领,玄素将军派人来问,大军是否按计划移营?另外……舒城方面,似乎有合肥方向的最新消息传来,是否……”
妇姽慵懒地睁开眼,眉头微蹙,被打扰的不悦显而易见。她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告诉玄素,移营之事,明日再议。什么合肥消息……迟些再报。没看见本宫正在休息吗?退下。”
“是……”士兵不敢多言,连忙退去。
刘骁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微笑,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山雀胸肉再次递到妇姽嘴边:“大统领,再吃点。夜色还长……”
妇姽就着他的手吃下,目光重新投回跳跃的篝火和闪烁的星空,仿佛那士兵带来的、可能关乎战局甚至她“夫君”安危的消息,不过是远处一声无关紧要的虫鸣。舒适与慰藉,此刻蒙蔽了她所有的警觉与责任。而在她沉醉于这虚假安宁之时,合肥城下,战争的齿轮正加速转动;玄悦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安,或许正星夜兼程,赶回合肥;而虞景炎的大军,也可能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磨砺着反扑的刀锋。
(42)合肥血战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将我从短暂的沉睡中惊醒。昨夜与乡绅们商议守城事宜直至深夜,刚合眼不久。门外是侍卫长关平压低的、却难掩急迫的声音:“王爷!王爷!虞景炎的大军到了!已逼近城外十里!”
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我霍然坐起,心脏骤然收紧,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了。”我沉声应道,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我翻身下榻,在亲卫的协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披挂上那身细鳞玄甲。冰冷的金属贴合身体,带来熟悉的重量与安全感,也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
当我带着关平、以及闻讯匆忙赶来的林坚毅、公孙广韵等人登上合肥北门城楼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深蓝的夜幕撕开一道苍白的口子。然而,城外的景象,却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合肥城北广阔的平原上,已然化作一片黑沉沉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兵海。无数旌旗在清晨微寒的风中猎猎作响,大部分是残破却依旧执拗飘扬的“虞”字旗,其间夹杂着各路将领的姓氏旗号。数不清的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炊烟尚未升起,肃杀之气已然扑面而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军阵前方,那一排排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攻城器械:高达数丈、裹覆生牛皮、下设车轮的巢车与临车;需要数十人绞动、抛竿粗长的重型投石机;还有大量简易却实用的云梯、撞木、壕桥,被民夫和辅兵簇拥着,缓缓向前移动。战车在阵前穿梭,传递着命令,扬起阵阵尘土。
粗粗估算,敌军人数恐不下十万之众。除了还在江西与林伯符、黄胜永缠斗的慕容克部,这大概就是虞景炎所能集结的最后、也是全部的家当了。他果然没有去偷袭金陵,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兽,调转所有爪牙,孤注一掷地扑向合肥,扑向我这个令他失去根基的“窃贼”。
公孙广韵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敌军阵势,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的短剑,但眼神中除了紧张,竟也闪烁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坚毅则面色凝重至极,他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兵甲,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匆忙集结、面带惶恐的守军和新募的民壮,嘴唇紧抿,显然在评估着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
“关平,传令各门,按照昨夜议定方案,全体军民上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液),全部就位!弓弩手上箭垛,床弩、抛石机校准!” 我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沉稳,不容置疑,“林先生,你负责城内治安与物资调度,安抚百姓,组织青壮运送守城器械,救治伤员!公孙小姐,你带人巡视各处仓库存粮与军械,确保供应无虞,同时……注意城内是否有异动。”
“是!” 三人齐声应命,各自转身匆匆而去。
城头上顿时忙碌起来。西凉军老兵还算镇定,迅速进入各自的防守位置,检查器械,低声呵斥着让新兵和民壮站到指定位置。而那些刚刚被组织起来的合肥本地青壮和乡勇,则大多面无人色,腿肚子打颤,在军官和老兵的叱骂推搡下,勉强握紧了分发的简陋武器或搬运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和金属摩擦的冰冷气息。
我手扶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下敌军的调动。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在调整阵型,将攻城器械缓缓推到射程边缘,步兵方阵在后压阵,骑兵在两翼游弋,显然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或者……完成最后的包围。
然而,虞景炎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少。或许是他深知拖延对自己不利,或许是他低估了合肥城防和我军的抵抗意志。就在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投向合肥城墙之时——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骤然从敌阵深处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咆哮,瞬间撕裂了黎明短暂的宁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咚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城墙都仿佛在随之震颤。
“敌袭——!!准备迎战!!!” 关平的怒吼响彻城头。
我瞳孔骤缩,厉声下令:“弓弩手!准备——”
命令尚未完全出口,异变突生!
并非敌军步兵的冲锋,首先到来的,是来自半空的死神呼啸!
“咻咻咻——!!!”
“嘭!嘭!嘭!”
尖锐的破空声与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从敌军阵中那些高大的巢车、临车顶部,以及后方架设的投石机阵地上,猛然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那不是箭矢,而是无数磨盘大小、棱角狰狞的巨石,以及如飞蝗般密集的、特制的重型弩箭(类似床弩所发)!
这些远程打击武器,借着巢车和临车提升的高度,以及投石机的抛射,划过高高的抛物线,以惊人的威力和覆盖范围,狠狠砸向合肥城头!
“举盾!躲避!!” 关平的嘶吼瞬间变了调。
但警告来得太快,打击来得更猛、更突然!
一块巨石带着骇人的风声,直接命中了一段女墙后的垛口。“轰隆!”一声巨响,砖石碎屑混合着人体的残肢断臂猛地炸开!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民壮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了模糊的血肉。碎石如雨点般溅射开来,打得附近的人头破血流,惨嚎连连。
另一块巨石砸在城楼附近的甬道上,将铺设的石板砸得粉碎,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巨大的冲击力让附近的守军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更致命的是那些从高处射下的重型弩箭和普通箭矢。它们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穿透了匆忙举起的皮盾木牌,钉入了血肉之躯。城头上瞬间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箭的士兵翻滚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砖石。一处堆放火油罐的地方被流矢击中,罐子破裂,火油流淌,虽未立刻引燃,却让那片区域变得滑腻危险。
这第一波远程打击,精准、猛烈、出其不意,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城头上的守军,尤其是缺乏经验的新兵和民壮,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建制几乎被打散。
而就在这混乱与压制之中,城下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
“杀!!攻破合肥!诛杀韩月!!”
无数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顶着简陋盾牌的虞景炎军步兵,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各个方向朝着城墙猛扑而来!更远处,被重型器械和弓箭手掩护着的撞车,也开始缓缓向城门逼近。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些明显被驱赶的俘虏或填壕的民夫,用沙袋和尸体填平护城河,为后续的云梯队开辟道路。
箭雨依旧在倾泻,压制着城头的反击。云梯的钩爪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地搭上城墙边缘!
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被流矢擦伤肩膀仍死死举盾护卫的关平,拔剑出鞘,剑锋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寒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压过所有喧嚣,响彻在混乱的城头:
“不许退!弓弩手,反击!目标,城下敌军!滚木礌石,给我砸!把云梯推下去!所有人,坚守位置!后退一步者,斩!!!”
---第一天的鏖战,在鲜血浸透城墙砖石、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终于以虞景炎军如潮水般的暂时退却告终。城墙上下,尸骸枕藉,破损的云梯、燃烧的巢车残骸、散落的箭矢与滚木,勾勒出白日里惨烈的战况。西凉骑兵出身的将士们不擅守城,初时确实被动,折损颇重,全赖老兵悍勇、林坚毅督战甚严,以及周文焕、谢蕴仪等人紧急组织的民夫青壮拼命运送物资、救护伤员,才堪堪稳住阵脚,未曾让敌军真正攀上城头。入夜后,军民都疲惫欲死,但无人敢放松,在关平的指挥下,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尸体,补充箭矢滚石。
然而,紧绷的弦尚未松弛多久,更险恶的危机便从内部爆发。
第二日拂晓,天色未明,城外虞景炎大营的鼓声尚未响起,合肥城内数个方向却几乎同时升起了不祥的火光与喧嚣!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西凉军要屠城啦!快跑啊!”“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诛杀韩月逆贼!”混乱的呼喊、哭嚎、兵刃撞击声、以及房屋燃烧的噼啪声,骤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从城内街巷深处传来,比之城外的敌军更加令人心悸。
我正与林坚毅、公孙广韵、关平等人巡视夜防,闻声脸色骤变,立刻奔上就近的城楼瞭望。只见城内多处浓烟滚滚,尤其是东南方向疑似官仓的区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更有数股明显有组织的人马,手持利刃火把,正在冲击主要街道的哨卡,与留守维持秩序的少量西凉军和民壮激烈交战,并沿途散布恐慌言论。
“怎么回事?!”我厉声喝问匆匆赶来的周文焕与谢蕴仪。两人皆衣衫略显凌乱,面带惊怒与疲惫。
周文焕气得胡须发抖,跺脚道:“王爷!是虞景炎留下的余孽!一些地痞流氓,还有几家早就对虞景炎暗中效忠、见风使舵的商户和胥吏!他们趁我军主力在城头御敌,城内空虚,纠集亡命,纵火制造混乱,散布谣言,意图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谢蕴仪虽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补充道:“王爷,妾身与周老已派人查探,作乱者约有三四百人,分作数股,目标明确:一是焚烧粮仓军械库,断我军根本;二是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冲击城门守军;三是刺杀我方的组织者与将领。他们熟悉城内巷道,动作很快。妾身怀疑……虞景炎攻城是假象,或至少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这些早就埋下的内应!”
我心中一凛,瞬间回想起自己攻取幽州时,利用公孙家内应打开城门的情形。虞景炎在合肥经营多年,岂会不留后手?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内乱不除,外患立至,城门一旦有失,万事皆休!
“好个虞景炎!” 我咬牙冷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城内守军大部在城墙,可机动兵力极少。林先生!”
“下官在!” 林坚毅上前,脸上沾着昨夜救火的黑灰,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立刻持我令箭,全权负责城内平叛!谢小姐,周老先生,还有诸位乡贤,”我看向一同赶来的另外几位本地头面人物,“你们熟悉合肥街巷人情,立刻配合林大人,组织各家护院、商铺伙计、可信的青壮,分头扑灭火源,镇压乱党,擒拿首恶!凡持械反抗、煽动暴乱者,格杀勿论!同时,派人沿街宣告,稳定民心,告知百姓此乃虞景炎奸细作乱,我军绝不屠城,且必保城池!”
“是!” 众人齐声领命。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周文焕等人道:“诸位,我家护院与几家相熟的商号护卫可凑出百人,熟悉南城街巷,愿为前锋!” 周文焕也立刻表示周氏族人家丁可召集效命。
“关平!” 我转向侍卫长。“末将在!”“抽调两百龙镶近卫,交由林大人指挥,专司扑杀最凶悍的乱党头目,并保护林大人及诸位乡贤安全!”“遵命!”
林坚毅等人领命,匆匆下城而去。很快,城内原本混乱的厮杀声中,开始夹杂起更有组织的呼喝与反攻的动静。
我站在城头,望着城内升腾的多处烟火,听着远近传来的喊杀,心却沉了下去。内乱虽暂时可压制,但分兵平叛,必然削弱城防。虞景炎若是察觉,全力猛攻一处……
“公孙小姐,”我对身旁紧握剑柄、神情紧绷的公孙广韵道,“你带一队亲卫,去协助谢小姐他们,务必确保几处关键仓库,尤其是未被焚毁的粮仓安全!那是全城的命脉!”
“是!” 公孙广韵咬了咬唇,转身快步离开。
我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对身边仅剩的传令兵沉声道:“再派快马,不,派两队!分不同方向,不惜一切代价,冲出重围,前往舒城!催促妇姽大统领,她的凤镝军为何还不到?!告诉她,合肥危在旦夕,若再延误,军法无情!”
“是!” 传令兵飞奔下城。
望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按照日程和最初玄素含糊的承诺,舒城的援军即便遇到阻滞,此时也该有先锋抵达合肥附近了。为何至今音讯全无?连派出的几波斥候和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
除非……舒城方向根本未曾出兵?或者,出了什么更大的变故?
联想到玄悦离去前那愤怒而忧虑的眼神,联想到关于母亲与刘骁那些越来越不堪的传闻……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难道,妇姽她……真的为了私怨,或是被刘骁蛊惑,置我的安危与大局于不顾?
不,现在不能分心去想这些。我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危局。内乱需平,外敌需御。韩玉统率的主力大军自北而来,韩忠的关中兵团自西驰援,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他们赶到合肥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这十天,合肥城要靠这已经疲惫不堪、又遭遇内乱的万余骑兵和临时拼凑的民壮,独自抵挡虞景炎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
“报——!!!” 凄厉的呼喊从城墙另一侧传来,“北门!敌军又开始攻城了!比昨日更猛!”
果然!虞景炎不会错过城内混乱的机会!
我猛地转身,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目光扫过城外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扫过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黑烟与厮杀声,最后落在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将士身上。
“传令各门,死守!” 我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在晨风中回荡,“告诉兄弟们,援军已在路上!咬牙挺住!合肥在,我们在!合肥破,玉石俱焚!”
“死守!死守!!” 回应我的,是周围将士嘶哑却坚定的怒吼。
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攻城锤,开始撞击厚重的城门。更为惨烈的第二天攻防战,在内忧外患的绝境中,悍然展开。而舒城方向的援军,依旧如同消失在江淮烟雨中的幻影,不见踪迹。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伴随着鲜血与绝望,考验着这座孤城的最后韧性,也考验着人心深处最不可测的幽暗。
城头的厮杀声、投石机的轰鸣与箭矢的尖啸尚未停歇,一阵更加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从通往城下的阶梯传来。我回头,只见林坚毅正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撕破多处,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迹,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黑色与前所未有的惊怒。他手中竟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握刀的姿势生疏却用力至指节发白。
“王爷!大事不好!” 林坚毅冲到近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城东……城东临时关押虞军战俘的营区!守卫不知被谁买通或杀害,栅门被打开!里面数百名昨日俘获的悍卒,夺了兵器,与城内乱党汇合了!现在他们正猛攻通往北门的粮道街,企图与城外敌军里应外合!叛军势大,我……我带去的人手死伤惨重,快要挡不住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拼死血战的凶悍,也有力不从心的焦灼:
“王爷!城内兵力实在空虚!请……请务必调拨一队精锐,哪怕只有三百人,前往镇压!否则粮道一断,内应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调兵?我猛地转头看向城外。暮色渐浓,但虞景炎大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察觉城内混乱而变得更加狂暴。潮水般的敌军正不惜代价地冲击着城墙多处薄弱点,尤其是昨日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地方,守军伤亡急剧增加,防线摇摇欲坠。每一名士兵,每一份力量,此刻都钉在城墙上,承受着敌人疯狂的冲击。
哪里还有兵可调?!
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暴怒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一把抓住林坚毅的衣襟,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对着他怒吼,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林坚毅!你看看!看看这城下!虞景炎十万大军就在眼前!我的兵,每一个都在这里流血,在这里拼命!分兵?分兵去平叛?我拿什么分?!分了兵,城墙立刻就会被攻破!到时候,别说粮道,连你、我、这满城百姓,全都得死!你想让我变成下一个桑弘吗?困守孤城,被内外夹击,最终身死名裂?!”
林坚毅被我吼得脸色惨白,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没有退缩。他明白我的话,明白这残酷的抉择。
我松开他,重重喘了口气,极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沉而快速:“听着,林坚毅,现在没有援军给你!舒城的影子都没见到!韩玉的大军还在路上!我们只有靠自己!城里的乱子,必须靠城里的人解决!”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谢蕴仪!现在,立刻!她熟悉这合肥城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那些乱兵里,难道就没有曾经在她醉仙楼欠过酒钱、受过小惠的人?那些地痞头目,难道就没和她有过生意往来?告诉她,动用一切她能动用的关系,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分化他们!招降他们!哪怕只是让他们暂时停止进攻,或者内讧!”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林坚毅,你是读书人,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讲道理,而是活下去!帮这满城的人活下去!城一破,以虞景炎的性子,为了泄愤和震慑,必定屠城!谁也跑不了!告诉谢小姐,告诉周老,告诉所有还站在我们这边的人,这是生死存亡,没有退路!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扛过去!”
林坚毅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中的慌乱和惊怒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站直身体,向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些书生意气的军礼,尽管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身上的官袍破烂不堪。
“下官……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坚定,“王爷放心!坚毅……这就去办!若不能平息内乱,坚毅……便战死在合肥街头,绝不负王爷重托,绝不负这满城生灵!”
说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文人的不甘,有临危受命的沉重,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然后,他转身,提着那把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血刀,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冲下了城楼,再次投入那片更危险、更诡谲的城内战场。
看着他消失在阶梯拐角的背影,我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和无力感。连这个曾经只会引经据典痛斥军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被逼得提刀上阵,浴血搏杀……我韩月,坐拥数十万大军,此刻却被困在这孤城,难道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吗?
时间在血腥的攻防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城头上的每一次击退进攻都伴随着惨重的伤亡,滚木礌石消耗极快,箭矢也开始捉襟见肘。我的嗓子已经喊哑,只能靠关平和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指挥。公孙广韵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城头,她脸上沾着灰,手臂缠着布条,显然在保护仓库时也经历了战斗,但她坚持留在我附近,帮忙传递命令,眼神里最初的兴奋已被沉重和坚毅取代。
就在城墙防线压力达到顶点、几乎要被一波猛攻击溃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传令兵满脸烟尘、却带着一丝振奋冲到我面前:“王爷!林大人、谢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快说!”
“谢小姐……谢小姐让她醉仙楼里几个平日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老伙计,还有那个机灵的店小二,带着酒肉和……和一些银钱,趁乱摸到了部分叛军聚集的区域。他们认出了其中一些曾经在酒楼赊过账、甚至借过小钱的底层乱兵和小头目……”
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道:“谢小姐让人传话,说王爷已经承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现在放下兵器,协助平乱者,不仅过往欠账一笔勾销,事后还有赏钱。若冥顽不灵,待王爷大军平息叛乱,定追究到底,株连家小!而且……而且谢小姐好像还私下许诺了些什么……具体不清楚。总之,有一部分乱兵动摇了,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以及觉得跟着虞景炎旧部没前途的,开始内讧,甚至反水!林大人趁机带人反击,加上周老爷他们组织的民壮支援,现在叛军已经被压缩到城东南角一小片废弃坊市里,暂时威胁不到城门和粮道了!林大人说,天亮前定能解决!”
我长长地、几乎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吐了出来。谢蕴仪……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用的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最实际的人情、利益和威慑,精准地切中了那些乌合之众的要害。
“好!告诉林大人和谢小姐,做得很好!稳住局面,尽快肃清残敌!” 我强打精神下令。
内乱的威胁暂时缓解,让我和城头守军都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担心背后突然刺来的刀子。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更沉重的阴霾便迅速笼罩下来。
随着夜幕完全降临,城外虞景炎的大营非但没有沉寂,反而亮起了比白天更多的火把,将城墙外照得如同白昼。更令人心悸的是,敌军并未收兵休整,而是开始了轮番进攻!
一批疲惫的士兵退下,另一批养精蓄锐的生力军立刻顶替上来,扛着新赶制的云梯和攻城器械,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和呐喊声中,再次扑向城墙。攻击的烈度或许不如白天的峰值,但那种持续不断、毫无间歇的压迫感,却更加消耗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他们显然不打算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企图用这种车轮战法,拖垮我们已经濒临极限的守军。
我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以及海洋中不断涌向城墙的黑色浪涛,心沉到了谷底。虞景炎这是铁了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援军到来之前,耗尽我们最后一滴血。
“传令……全体将士,轮班休息!哪怕只有半刻钟,也要抓紧时间喝水、吃东西、包扎伤口!”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兄弟们,内乱已平!援军……就在路上!撑过今夜!一定要撑过去!”
命令传了下去,但在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攻击下,所谓的“轮休”几乎成了奢望。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每一具身体和每一丝精神。
黑夜漫长,厮杀无尽。合肥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在敌军狂暴的浪潮中,凭借着最后一点不屈的意志,艰难地维系着不沉。而舒城的援军,依旧毫无音讯。夜色中,只有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声,和城外敌人永不疲倦的进攻号角。
内乱虽暂平,但紧绷的弦丝毫不敢放松。我顾不上满身血污与疲惫,带着仅剩的几十名龙镶近卫作为机动护卫,沿着城墙巡视督战,哪里防线吃紧,便冲向哪里,用嘶哑的声音呐喊鼓劲,甚至亲自挽弓射箭,填补空缺。每一个垛口后,都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却依旧紧握兵器的手臂。
东门附近一处因前日巨石轰击而略显低矮的城垣,成了虞军重点攻击的目标。入夜后,他们推来数辆裹着湿泥生牛皮、形如移动箭楼的大型“临车”,缓缓逼近。这种器械高达数丈,几乎与城墙平齐,内置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同时搭载跳板,可让士兵直接跃上城头。
“火油!快投火油!烧了它!” 负责这段城墙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后勤官连滚爬爬地跑来,脸上满是绝望:“大人!火油……火油只剩最后几罐了!昨夜扑救城内火灾和防御其他方向已经用掉大半!弩炮用的重型火箭也耗尽了!”
“混账!” 校尉目眦欲裂。
就在这片刻迟疑间,最靠近城墙的一辆临车已经“哐当”一声,将厚重的跳板重重搭在了垛口上!跳板前端还带着铁钩,死死扣住了墙砖。临车顶层的虞军弓箭手疯狂向下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
“杀上去!夺回城墙!” 临车内传来敌军军官的狂吼。
刹那间,数十名悍不畏死的虞军甲士,顶着盾牌,顺着跳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他们显然都是精锐,甲胄精良,刀矛锋利,瞬间就与垛口后疲敝的西凉守军绞杀在一起。西凉军本就以骑兵见长,守城步战并非所长,加上连日血战,体力精力已到极限,竟被这股生力军杀得节节后退,跳板周围瞬间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更多虞军顺着跳板源源不断涌上!
“堵住缺口!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我见状大急,正要带着身边近卫冲过去,却见一道红色身影已先我一步,如同旋风般卷入了战团!
是公孙广韵!她不知何时已脱去了不便行动的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手中挥舞的竟不是她惯用的短剑,而是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染血的长柄战刀。她武艺得自辽东公孙家真传,虽实战经验不足,但招式狠辣,力气竟也不小,此刻情急拼命,更是迸发出惊人气势。刀光闪过,竟将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虞军什长连人带盾劈得踉跄后退。
“公孙家的儿郎们!随我杀敌!绝不让蛮子踏上城墙一步!” 她厉声高呼,声音清越却带着决绝的杀意。几名跟随她入城的公孙家子弟闻言,也红着眼睛,嗷嗷叫着扑了上去,用身体和兵器死死堵在跳板前。
然而,涌上的虞军越来越多,公孙广韵等人虽奋力搏杀,但人数劣势太大,转眼间便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一名虞军悍卒觑准空隙,一矛刺向她肋部!
“小姐小心!” 一名公孙子弟拼死用身体挡了一下,矛尖穿透他的胸膛,血花迸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雷般的怒吼响起:“龙镶近卫!随我杀!”
关平终于带着一支约百人的预备队赶到!这些身经百战的近卫如同猛虎下山,结阵冲锋,瞬间就将冲上城墙的虞军拦腰截断。关平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得如同泼风般,所过之处,虞军非死即伤。他目标明确,直奔那架跳板!
“砍断跳板!推倒它!” 关平大喝,同时挥刀猛劈跳板与临车连接的铁索和木栓。几名力士冒着箭矢,用长杆猛撬跳板根部。
城下的虞军也发现不妙,临车内的弓箭手拼命向关平等人射击,试图阻止。几名近卫中箭倒下,但关平恍若未觉,咬牙猛劈!
“咔嚓!轰隆——!”
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沉重的跳板被撬翻,带着上面几名还没来得及跳下的虞军,轰然向城下倒去,砸起一片尘埃和惨叫。跳板一断,城上虞军顿时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一个不留!杀!” 关平刀锋所指,龙镶近卫与残余守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失去后援的虞军精锐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地利反转下,很快被斩杀殆尽。城头暂时恢复了控制,但那辆巨大的临车依然矗立在很近的距离,虎视眈眈。
“用剩下的火油!烧了那辆车!” 我趁机下令。
最后几罐火油被奋力投出,落在临车底部,火箭射去,火焰升腾而起,终于将这具巨大的攻城器械点燃。熊熊火光映照着城头喘息未定、浑身浴血的将士们,也映照着城外敌军暂时退却的浪潮。
这一夜,东门险之又险。
然而,没等我们清理完城头的尸体和血迹,没等将士们喝上一口热水,东方的天际已然泛白。第三天的黎明,伴随着比前两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战鼓声,降临在合肥城头。
虞景炎显然也被守军的顽强激怒,或者说是感到了时间紧迫。他不再保留,派出了麾下最擅长攻坚的悍将——屠甸。此人名声不显,但在虞景炎军中素有“攻城锤”之称,性情酷烈,用兵狠辣。
晨曦中,只见约两万名衣甲鲜明、精神饱满的生力军,在屠甸的亲自指挥下,于北门外广阔地带开始集结布阵。他们排成数个厚重的方阵,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弓弩手压后,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方。与之前轮番骚扰、多点试探的战术不同,这一次,敌军摆出了正面强攻、不惜代价的架势。屠甸的大旗在阵前飘扬,他本人骑在一匹黑马上,不断派出传令兵调整阵型,杀气腾腾。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合肥城头的王旗时,屠甸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咚!咚!咚!咚——!!!”
战鼓敲出最狂暴的节奏。
“杀——!!!”
两万人的怒吼汇成惊天动地的声浪。巨大的方阵开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向着合肥城墙,碾压而来!冲车、云梯、壕桥……所有攻城器械紧随其后。箭矢如同暴雨前的黑云,抢先一步,遮天蔽日地罩向城头!
第三天的攻防,在敌人最精锐力量的倾力一击下,拉开了最惨烈的序幕。城头上,守军们甚至来不及为昨夜的幸存感到庆幸,就不得不再次握紧手中残破的兵器,面对这前所未有、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进攻狂潮。疲惫、伤痛、恐惧,在屠甸大军山呼海啸般的攻势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我看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窝深陷的将士,又望向城外那钢铁洪流,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攥得更紧。第三天,或许,就是决定合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最后一天了。
城头短暂的喘息被彻底剥夺。我顾不得查看其他伤员,快步走向倚在一处半塌垛口后、脸色煞白的公孙广韵。她左臂被先前那支冷箭贯穿,箭杆已被砍断,但箭头仍深深嵌在内里,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袖。她艳丽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满是冷汗,牙关紧咬,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呻吟。
我蹲下身,接过亲卫递来的简易医疗包。“广韵,忍一忍。”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手上动作不停。用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箭簇卡在骨缝之间,周围皮肉翻卷。
“会很疼,” 我看着她,“咬住这个。” 我将自己的护腕皮革递到她嘴边。
她却别过头,艰难地摇头,从身旁扯过一段沾血的布条,胡乱团了团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痛楚,也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微颤的手指。用浸过烈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捏住断箭尾部。没有犹豫,猛地发力一拔!
“呃——!” 公孙广韵身体剧烈一颤,嘴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塞着的布条瞬间被牙齿咬穿。箭头带着一小块碎骨和血肉被拔出,鲜血汩汩涌出。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却硬生生挺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迅速用烧红冷却的止血钳探入伤口,灼烫止血,动作快而稳。接着,用穿了羊肠线的弯针,在血肉模糊中穿梭缝合。每一针下去,都能感到她身体的颤抖。撒上特制的止血消炎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白色丝巾(从她内衬撕下)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将一碗温热、带着苦涩气味的汤药递到她唇边:“喝了,镇痛消炎。”
她顺从地喝下,药力加上失血,让她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清亮了些。她虚弱地抓住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手指冰凉,却异常用力。
“殿下……”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妾身……既然嫁了你,便是你的人。你在哪,妾身……就在哪。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目光转向旁边几个同样带伤、却依然坚持守在附近的公孙家子弟,“公孙家的人……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你们说,是不是?”
那几个年轻男子,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胳膊吊着,闻言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决:“誓死效忠殿下!护卫小姐!与合肥共存亡!”
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好!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忠心,本王记住了!” 我拍了拍公孙广韵没受伤的手,“但现在,你需要休息。广韵,带他们下城,找个安全地方……”
“不。” 公孙广韵打断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我按住。“殿下,我能行。包扎好了,喝了药,没那么疼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何况……” 她望了一眼城外正在逼近的屠甸大军,眼中闪过决绝,“现在下城,和等死有什么区别?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还想再劝,身后不远处两名正在帮忙搬运箭矢的龙镶近卫的低语,隐约飘入耳中。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肃杀紧张的氛围中,依然清晰。
一个带着玄氏口音的年轻近卫对同伴嘀咕:“……玄悦将军要是再不回来,我看呐,以后这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位置,怕是真要换人了。公孙家这位,可是敢拼命的主儿……”
另一个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复杂:“这一仗打下来,不管输赢,人家公孙家流的血、立的功,是实打实的。日后论功行赏,怕是要压过我们这些安西旧人一头了……只是苦了玄悦将军,在外奔波……”
他们话未说完,就被更急促的警哨声打断。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无暇深究这些微妙的人心浮动。因为,屠甸的总攻,已经到了!
“呜——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沉重的箭矢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合唱,从城外遮天蔽日般袭来!屠甸显然将大量弓箭手集中使用,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意图在步兵接触城墙前,最大程度地削弱守军。
“举盾!隐蔽!” 关平的吼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瞬间被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惨叫声充斥。木盾被射穿,人体被钉在垛口,甚至有些力道强劲的重箭直接射穿了女墙后的土坯。刚刚有所恢复的守军秩序,再次被打乱。
而在箭雨的疯狂掩护下,屠甸的两万步卒,排着紧密到令人窒息的阵型,如同真正的“钢铁长墙”,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踏过护城河边堆积的尸体和填平的沟壑,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城墙推进。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兵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踏地的隆隆震动,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之前的狂呼乱叫更令人胆寒。
云梯、飞钩、甚至简易的钉墙索,被扛在最前面的死士手中。一旦进入合适距离,这堵沉默的“铁墙”便会瞬间爆发出最凶猛的攀爬攻势。
我强迫自己收回落在公孙广韵身上的担忧目光,重新聚焦于城下的敌军。头痛欲裂,不仅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紧张,更因为那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的舒城援军!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近乎本能地望向东南方向,舒城所在的天际线。目光极力远眺,试图在那片被晨雾和硝烟笼罩的灰蒙蒙天地间,找到一丝旌旗的影子,听到一点马蹄的声响。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合肥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承受着来自北方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的死亡挤压。只有城墙上下,疲惫到极点的守军,和城内刚刚经历内乱、惊魂未定的百姓。
舒城,玄素,母亲……你们到底在哪里?!
难道真的……要弃我于不顾?
这个念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再次狠狠刺入心脏。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哪怕一丝一毫。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我若先露怯,军心立溃。
我猛地拔出长剑,剑锋指向城下已开始加速冲锋、即将进入云梯投射距离的屠甸大军,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嘶声咆哮,声音压过箭雨和逼近的死亡脚步:
“全军!死战!弓弩手,仰射敌军后队!滚木礌石,预备!刀斧手,上前!今日,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死战!死战!!” 回应我的,是城头上爆发出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勇气的怒吼。
公孙广韵挣扎着站起,用未受伤的右手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刀,站到了我的侧后方。那几个公孙家子弟,也默然握紧兵器,围拢过来。
最后的防线,最后的血肉城墙。第三日的太阳,刚刚升起,便已映照在一片更加浓重的血色之上。而希望,依旧渺茫如天边那抹不肯散去的薄雾。
视线转回被遗忘的舒城。
玄悦自那日带着满腔悲愤与不安离开温泉山谷后,并未就此放弃。她第一时间策马狂奔,试图返回合肥,将所见所闻、尤其是妇姽那令人心寒的态度亲口禀报于我。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心急如焚地赶到距离合肥尚有数十里的一处高坡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合肥城已被虞景炎的大军团团围住,黑压压的营盘连绵不绝,旌旗如林,攻城器械如巨兽般矗立,激烈的攻防战显然已经打响。以她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穿过这铁桶般的包围圈。
援军!必须立刻调援军!
这个念头驱使她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以更快的速度冲回舒城。她不再寄望于妇姽的命令,而是打算直接找姐姐玄素,甚至不惜以龙镶近卫侍卫长的身份强行接管或分调部分凤镝军,驰援合肥。
然而,当她冲入舒城凤镝军大营,找到玄素时,迎接她的却是姐姐苦涩而无奈的面容,以及数名拦在帐前的将领,为首的是凤镝军中以稳重著称的女将赤玄。
“玄悦!不可冲动!” 玄素抓住妹妹的手臂,力道之大,显示出她内心的焦虑,“没有大统领的虎符,擅自调兵,形同谋逆!赤玄将军他们绝不会听从!”
赤玄抱拳,语气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玄悦将军,非是末将等不愿救援王爷。军令如山,虎符调兵,此乃铁律。妇大统领未有明令,我等若擅自出动,非但救不了合肥,反而会令舒城生乱,陷大统领于不义。请将军体谅。”
“体谅?!王爷在合肥生死一线!你们却在这里讲什么虎符铁律?!” 玄悦急得双目赤红,几乎要拔剑相向,“姐姐!你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王爷……”
“我比任何人都想救王爷!” 玄素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和痛苦,“可我是凤镝军副统领!我不能带头违抗军令,让全军陷入混乱!悦儿,你冷静点!”
沟通无效,强闯无门。绝望与愤怒灼烧着玄悦的理智。她知道,问题的根源,在那枚迟迟不肯发出的虎符上,在那个被刘骁蛊惑、沉浸在扭曲情绪中的妇姽身上。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偷!
趁妇姽与刘骁可能再次外出游猎或沉浸在温柔乡时,潜入其寝帐,盗取虎符!只要虎符到手,以她龙镶近卫侍卫长和我心腹的身份,至少能争取到部分将领的支持,调动兵马!
她将此计划暗自告知了玄素,玄素闻言大惊失色,坚决反对,认为这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一旦失败,将再无转圜余地。但玄悦去意已决,她认为这是打破僵局、拯救合肥的唯一机会。
是夜,玄悦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凤镝军营地的了解,悄然避过巡逻哨兵,摸到了妇姽所在的中军大帐附近。帐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妇姽与刘骁的谈笑声,似乎尚未安寝。玄悦伏在暗处,耐心等待。
直到夜深,帐内笑声渐歇,灯火转为昏暗,似乎只剩下一两盏守夜灯。玄悦屏息凝神,如同暗影般贴近大帐,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帐幕不起眼处划开一道缝隙,向内窥视。
帐内,妇姽似乎已经睡下,华丽的服饰随意搭在屏风上,那枚象征调兵权力的虎符,正连同她的印信一起,放在离卧榻不远的帅案之上!刘骁不在内帐,可能在外间值守或已回自己营帐。
机会!
玄悦心跳如擂鼓,轻轻拨开帐幕,如同灵猫般无声无息地钻入,落地无声,直扑帅案。她的手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冰凉的虎符……
“悦儿,这么晚了,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一个慵懒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自身后卧榻方向响起。
玄悦身体骤然僵住,缓缓转身。只见妇姽并未入睡,而是斜倚在榻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丝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中把玩着一杯残酒,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哪有半分醉意或睡意?刘骁也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帐门处,挡住了退路,脸上带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陷阱!她早就被发现了!
“我……” 玄悦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但事已至此,她反而镇定下来,索性挺直腰背,“王妃!合肥危急,王爷危在旦夕!末将恳请您,立刻发兵救援!虎符……请借虎符一用!”
“借?” 妇姽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放下酒杯,缓缓坐起身,丝袍滑落肩头也浑然不顾,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玄悦,“悦儿,本宫让你去给月儿传话,你传到了吗?他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滚回来见我?可曾说过,他知道错了?”
玄悦一愣,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王妃!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军情如火……”
“军情?什么军情比本宫的心情更重要?!” 妇姽猛地抬高声音,美艳的脸上浮现怒容,“他不回来,不顾我的感受,只顾着他的江山,他的新欢!现在需要援兵了,才想起我?悦儿,你告诉我,我的话,你带到了吗?他怎么说?”
玄悦看着眼前这个完全被私情和怨愤蒙蔽了理智的女人,想到合肥城下正在血战的将士和生死未卜的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怒喝道:“王妃!您醒醒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王爷在合肥独抗十万大军!那是您的夫君,是您该辅佐的君主!您却在这里计较个人私怨,听信小人谗言,按兵不动,甚至设计擒拿前来求援的将领!您这是在拿王爷的性命开玩笑!拿天下大局开玩笑!!”
“放肆!!” 妇姽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高大丰满的身躯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威压惊人,“玄悦!你敢如此跟本宫说话?!你以为有月儿宠着,本宫就不敢动你吗?!连你姐姐玄素,在本宫面前也不敢如此无礼!”
刘骁此时适时上前,搀扶住似乎因愤怒而有些摇晃的妇姽,声音轻柔却字字带刺:“大统领息怒。玄悦将军也是救主心切,口不择言。只是……她这番话,实在有些以下犯上,目无尊卑了。韩月殿下治军,想必也不会纵容属下如此顶撞主帅吧?尤其是……顶撞王妃您。”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妇姽眼神更冷:“以下犯上?好!本宫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军法!来人!”
帐外立刻涌入数名妇姽的亲卫。
玄悦知道再无余地,悲愤交加,竟不退反进,拔剑出鞘:“王妃!您若执迷不悟,末将只好得罪了!请发兵符!” 她竟想强行抢夺。
“找死!” 妇姽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未取兵器,直接一掌拍出!掌风凌厉,蕴含着惊人的力量。玄悦举剑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妇姽的武功本就极高,加之含怒出手,力量与速度都远超平时。
两人瞬间在帐内交手数招,帐内陈设被气劲震得一片狼藉。玄悦虽勇,但终究不是妇姽对手,更兼心绪激荡,破绽频出。不过十招,便被妇姽一记重手法击在手腕,长剑落地,紧接着肋下又中一掌,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拿下!” 妇姽冷冷下令。
亲卫一拥而上,将受伤的玄悦死死按住,用牛筋绳索捆缚起来。
妇姽走到被缚的玄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除了愤怒,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和失望:“悦儿,本宫一直很欣赏你,把你当晚辈看待。可你……太让本宫失望了。你不去好好传话,却回来偷盗虎符,还敢对本宫刀剑相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妃?”
玄悦挣扎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着妇姽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眼里,只有陷入重围、急需救援的主公!只有即将破碎的江山社稷!王妃,您若还有半分顾念与王爷的夫妻之情,顾念这天下生灵,就请立刻发兵!否则……您日后必定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
妇姽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后悔的该是他韩月!是他先负了我!刘骁,你说是不是?”
刘骁连忙附和:“大统领说的是。韩月殿下若心中真有您,岂会如此?玄悦将军这是被忠义冲昏了头,分不清轻重了。当务之急,是让她冷静冷静。”
妇姽点点头,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玄素那里,也不许去报信!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是!” 亲卫将挣扎怒骂的玄悦拖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狼藉的场面。刘骁体贴地为妇姽披上外袍,轻声安抚:
“大统领,何必为她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韩月殿下那边……或许吃些苦头,才知道回头呢。”
妇姽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喃喃道:
“骁儿,你说……月儿他真的会后悔吗?”
“一定会的,大统领。”
刘骁的声音温柔如蜜,眼神却冷漠如冰。
而在冰冷的临时囚室内,玄悦被缚住手脚,丢在角落。她靠着冰冷的土墙,肋下和手腕的疼痛阵阵传来,但心中的焦灼与绝望更甚。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舒城军营的平静更鼓声,与想象中合肥城下的惨烈厮杀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王爷……您一定要撑住啊!援军……到底在哪里?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无声地滑落。
(43)刘骁的挑拨离间与合肥城破
玄悦被拖走后的中军大帐,一片狼藉。破碎的灯盏、翻倒的案几、散落的文书和撕扯开的帐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冲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玄悦的血腥味。
妇姽没有立刻让人收拾。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那身原本华丽却因起身动作而更加松垮的丝袍,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从圆润的肩头,到深邃傲人的沟壑,再到不盈一握却骤然丰隆的腰臀曲线,最后是那双笔直修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光泽的**。她近乎两米的高挑身姿,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不再有平日的压迫感,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刘骁悄无声息地挥手让帐内残余的侍从退下,然后轻轻掩上帐门。他走到妇姽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温柔地环住了她。他的胸膛贴着她光滑的脊背,下巴搁在她裸露的肩头,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大统领,别难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磁性的温柔,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为了一个不懂您心、不念您情的人,不值得。玄悦她……终究是韩月的人,心里向着她的主子,哪里会真正体会您的苦楚?”
妇姽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推开他,反而像是寻到了支撑,向后更靠进了他怀里。她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上,竟隐隐沾上了湿意。
“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妇姽的声音带着哽咽,不复平日的威严或慵懒,只剩下一个被冷落女子的无助与委屈,“在安西的时候,虽然也忙,虽然也难,可他眼里有我……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累了会靠着我,烦了会跟我说……可现在呢?辽东的公孙家女,安西的薛敏华,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想往他身边凑的莺莺燕燕……他的眼里,还有我吗?”
刘骁的手在她光裸的手臂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惊人的细腻与弹性,声音愈发低沉蛊惑:
“人心易变,尤其是手握大权的男人。他得到了更多,想要的也更多。大统领您这样的绝世女子,本该被捧在掌心,时时呵护,可他却将您丢在这舒城,不闻不问。甚至连您派人去提醒他,他都置若罔闻……这不是抛弃,又是什么?”
“抛弃……” 妇姽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完美的下颌线,滴落在刘骁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温热而湿润。“他怎么能……怎么敢……我是他的妻子啊,是我生下他的……”
“他或许还记得您是妻子,但在他心里,排在前面的,永远是权力、是新欢、是天下。”
刘骁的声音里适时掺入一丝为她不平的愤懑。
“大统领,您为他付出那么多,将安西基业拱手相让,助他崛起于微末,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连他手下的一个侍卫长,都敢对您拔剑相向,口出狂言。这天下,还有谁把您真正放在眼里?除了……属下。”
他缓缓将妇姽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妇姽泪眼朦胧,平日里美艳逼人、充满侵略性的脸庞,此刻被泪水浸湿,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成熟风韵与少女般脆弱的美感。她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丝袍的领口滑落得更低,几乎无法遮蔽那呼之欲出的丰盈。
刘骁痴迷地看着眼前这具充满诱惑与力量的胴体,和她脸上罕见的无助表情。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大统领,您看看我。” 刘骁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催眠般的力量,“属下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您一人。您笑了,属下便欢喜;您哭了,属下便心痛;您想要什么,属下拼了命也会为您取来。属下不会像韩月那样,有了江山就忘了您,有了新人就冷落您。在属下眼里,您就是全部,是至高无上的女神。”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挺直了腰背,脸上刻意模仿出一种沉稳中带着锐气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努力调整,试图折射出几分属于“韩月”的、杀伐决断时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用刻意压低、模仿我语调的声音说道:“妇姽,此战若胜,天下平定,我必不负你。”
这笨拙的模仿,在此刻情绪崩溃的妇姽眼中,却产生了奇异的效果。她怔怔地看着刘骁,透过他模仿的姿态和话语,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远在合肥、让她又爱又恨又怨的身影。长期的分离,极度的失望,以及内心深处对被抛弃的恐惧,扭曲了她的认知和渴望。
“月……月儿?”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
刘骁趁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恢复了温柔:“大统领,是我。我一直都在您身边,从未离开。”
妇姽眼神迷离,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带上了某种混乱的释然和寄托。她看着刘骁那张英俊的、此刻写满“深情”的脸,仿佛真的透过他,看到了她渴望的慰藉。
帐内的气氛变得暧昧而诡异。破碎凌乱的场景,昏黄摇曳的灯光,空气中未散的酒香与泪水的咸涩。刘骁轻轻哼起了一首安西的小调,曲调缠绵悱恻,是他平日刻意留心记下的、据说我幼时曾哼给妇姽听过的曲子。
他牵着妇姽的手,引着她,在这狼藉的帐内空地上,缓缓迈开了舞步。没有真正的音乐,只有他低低的哼唱和两人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妇姽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沉浸在刘骁营造的、以模仿我为外壳的温柔陷阱中。她依偎着他,随着他的引导旋转、挪步,华丽的丝袍下摆飘荡,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足踝。
刘骁的手臂环着她仅堪一握的纤腰,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以及透过薄薄丝袍传来的体温。他的手掌大胆地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滑动,偶尔“不经意”地掠过敏感的腰窝。妇姽没有拒绝,甚至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刻意熏染的、与我常用的相似却更浓烈的龙涎香气。
“骁儿……” 她在旋转的间隙,含糊地呢喃,不知是在叫他,还是在透过他呼唤那个名字。
“我在,我一直都在。” 刘骁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廓,“我会永远陪着您,比韩月更懂您,更珍惜您。他给不了您的,我来给。他不在乎的,我在乎。”
舞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两人相拥而立,身体紧密贴合。妇姽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靠在刘骁怀中,仿佛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尽管这个港湾,建立在欺骗与虚幻的模仿之上。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依赖。
刘骁知道,火候已到。长期的挑拨、时机的把握、情绪的操控,以及此刻精心营造的替代与慰藉,正在一点点侵蚀、取代那个远在合肥的身影在她心中的位置。他低下头,试探性地,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
妇姽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反而闭上了眼睛。
帐外,舒城的夜平静依旧,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帐内,灯火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投在帐幕上,扭曲、放大,充满了欲望与背叛的暧昧气息。远在合肥的血战、玄悦的囚禁、岌岌可危的局势,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顶华丽而混乱的帐篷之外。
氤氲的帐内,破碎的灯光将影子拉长,纠缠在华丽的地毯与凌乱的幔帐上。那首安西小调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混合着残留的酒香、脂粉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的温热。
一曲终了,妇姽并未松开环在刘骁颈后的手臂。她微微仰起头,泪痕半干的脸颊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双平日或威严、或慵懒、或愤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水润的迷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渴求。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倚靠在刘骁身上,丝袍滑落大半,惊人的曲线紧贴着他,传递着灼人的温度与柔软。
“骁儿……”
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舞蹈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别走了。”
这句话很轻,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刘骁心中激起狂喜的涟漪。他等待这一刻,谋划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半分急色与得意,反而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恭顺、甚至带着些许惶恐与珍重的表情,仿佛承受着莫大的恩宠与责任。
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如同最忠实的臣子面对女王的垂怜:“大统领……属下身份卑微,岂敢……”
“本宫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妇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里……太冷了。”
刘骁立刻噤声,抬起头,目光“深情”而“顺从”地迎视着她。他不再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如同搀扶易碎的琉璃般,扶着妇姽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厚兽皮和锦缎的卧榻。
妇姽在榻边坐下,刘骁则单膝跪地,为她褪去脚上那双镶嵌宝石的软履。他的动作细致温柔,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纤细的足踝和圆润的脚趾。然后,他站起身,并未急于靠近,而是像曾经的“韩月”在安西那些疲惫的夜晚偶尔会做的那样,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递到妇姽手中。
“大统领,喝点水。”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
妇姽接过,小口啜饮,目光却一直落在刘骁身上,眼神复杂,仿佛在透过他,努力拼凑着另一个早已模糊、或自以为早已模糊的影子。饮尽杯中水,她将空杯随意放在榻边,然后向后挪了挪身体,在宽敞的卧榻上侧身躺下,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邀请,也带着她习惯性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刘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吹熄了离卧榻稍远的几盏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最柔和朦胧的琉璃灯,放置在较远的角落。帐内顿时陷入更深沉的昏暗,光影暧昧,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诱惑。
然后,他才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出的、属于“韩月”在亲密时刻的沉稳与些许笨拙(他理解为克制),在妇姽身侧躺下。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却又在肢体上若有若无地挨着,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热力和惊人的柔软曲线。
他像记忆中韩月偶尔疲惫时会做的那样,伸出一条手臂,轻轻垫在妇姽的颈下,另一只手则规矩地放在自己身侧。这个姿势既提供了依靠,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或轻佻。
妇姽似乎对这个姿势感到熟悉且安心。她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向刘骁这边靠拢了些,几乎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与肩膀之间。华丽的丝袍在动作间敞开更多,温香软玉毫无隔阂地贴在他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模仿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感受到他刻意调整过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刘骁则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胴体的每一处惊人之处——那丰腴弹软的压迫感,那细滑如绸的触感,那修长有力的腿无意识地与他交叠……这一切都让他血脉贲张。但他极力克制着,只是用垫在她颈下的手,极其轻柔、如同安抚般,抚摸着她披散的、带着微凉与馨香的长发。
“月儿……”
妇姽在黑暗中,再次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但身体却更紧地贴向了身边的刘骁,仿佛在汲取温暖与慰藉。
刘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随即,他用模仿来的、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我在。”
他没有纠正她。此刻,他就是“韩月”,是她渴望的慰藉,是她幻想中回心转意的夫君。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角色,让这个因怨恨、孤独和被抛弃感而脆弱的女人,彻底沉浸在这个由他精心编织的替代梦境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舒城的军营在沉睡,合肥的方向遥不可及。
妇姽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在刘骁模仿出来的熟悉气息和体温包裹下,连日来的愤怒、委屈、焦虑似乎都暂时被麻痹了。一种扭曲的、建立在虚假替代之上的安宁,笼罩了她。她甚至无意识地,像从前偶尔做的那样,将一条**搭在了刘骁的腿上。
刘骁感受着那沉重而滑腻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征服与占有的狂喜,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表情。他知道,今夜只是一个开始。他成功地跨越了那道危险的界限,将自己变成了她情感空虚时的填充物,权力失落时的慰藉品,甚至……是那个远在天边的“韩月”的替代品。
而真正的韩月,或许正在合肥的城头上浴血奋战,或许正在为迟迟不到的援军焦灼万分,却绝不会想到,在他的后方,在他名义上的妻子身边,一个野心勃勃的替身,正以他的名义,一点点蚕食着本应属于他的位置和……人。
视线转回被血与火浸泡的合肥城。
第五日的夕阳,如同浸透了鲜血,缓缓沉入西方地平线。城墙上下,尸骸堆积如山,破损的兵器、焦黑的云梯残骸、凝固的暗红色血洼,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虞景炎发动的又一轮猛攻,在守军榨干最后一丝气力的搏杀下,再次被击退。屠甸的“钢铁长墙”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出现了松动和颓势。
更重要的是,城内内应被彻底肃清的消息,似乎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城外。当林坚毅和谢蕴仪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乱党头目首级悬挂在正对敌军的城门楼上时,城外原本汹涌的攻势,明显为之一滞。那种里应外合的期待破灭后,加之多日攻坚不克、伤亡惨重,虞景炎大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夜晚的敌营,不再有前几日那般喧嚣鼓噪,反而透出一种沉闷的疲惫与不安。
然而,合肥守军还未来得及为这短暂的喘息感到庆幸,一个更致命、更缓慢却无从躲避的危机,如同冰冷的绞索,悄然勒紧了这座孤城的咽喉——粮草。
“王爷,情况……很不乐观。”
谢蕴仪的声音带着连续操劳后的沙哑,她与周文焕等几位乡绅,以及林坚毅一起,站在略显空荡的府库前向我汇报。她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统计完毕的简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合肥虽是江淮大城,粮秣丰足,但主要官仓、商仓以及大部分大户的存粮,皆位于城东和城北的市集及码头区域。此前虞景炎未至时,公孙小姐虽已命人紧急抢运入城一批,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手臂仍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的公孙广韵,继续道,“但虞军来得太快,包围太急,抢运不及十一。如今城外粮仓,已尽数落入虞景炎之手。我军入城时收缴的部分逆产存粮,加上城内百姓家中存余,以及这几日从被镇压的乱党府邸查抄所得……”
她翻动简册,报出一个令人心头发紧的数字:“满打满算,全城军民,若按最低生存配给,仅够……七日之用。这还不算战马所需豆料。”
七日。我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林坚毅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周文焕等乡绅面有菜色,显然这几日他们也未曾饱食。公孙广韵靠着一根柱子,微微喘息,伤口的疼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她格外憔悴。
“七日……”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粮尽之前,等到援军,或者……击退虞景炎。”
府库前一片死寂。谁都知道,援军杳无音信,而击退城外十万大军,以目前残存兵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从即日起,” 我打破了沉默,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全城实行战时配给制。谢小姐,由你总筹,周老先生及各位乡贤协助,林大人监督。无论军民,无论职位高低,包括本王在内,每日口粮定量减至最低生存线。所有存粮统一收缴、登记、分配,优先保障守城将士和伤患。严禁私藏、囤积、黑市交易,违者,以资敌论处,立斩不赦!”
“是!” 谢蕴仪等人肃然领命。这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容不得半点仁慈与疏漏。
第六日,在饥饿与疲惫的双重折磨下到来。配给的口粮粗糙稀少,仅能勉强果腹,守城军民的体力肉眼可见地下降。城外的虞景炎似乎也察觉到了城内的困境,攻势虽不如前几日猛烈,却换成了更消耗守军精力的持续袭扰和小股试探,不让我们有片刻安宁。
临近午时,我正与关平巡视一段破损后正在抢修的城墙,公孙广韵和谢蕴仪一同寻了过来。两人手里共同提着一个不大的、用厚布裹着的陶罐。
“王爷,” 公孙广韵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明亮,“您连日辛劳,几乎未曾好好进食。这是……这是妾身和谢小姐,用昨日分配的一点鸡肉和药材,一起炖的一点汤……您趁热喝点吧。”
谢蕴仪也轻声道:“王爷,汤不多,但多少能补些元气。守城离不开您主持大局。”
我看向那陶罐,又看向她们二人。公孙广韵伤臂未愈,脸色苍白;谢蕴仪眼底泛青,显然为统筹粮草殚精竭虑。这罐汤,恐怕是她们从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口粮中硬省出来的,甚至可能动用了最后一点私藏。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沉重与决绝。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广韵,谢小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汤,我不能喝。”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我解释道:“如今全城军民,皆在忍饥挨饿,共度时艰。我身为主帅,岂能独享这滋补之物?若我今日喝了这汤,明日其他将领是否也可效仿?军心如何能平?百姓如何能服?”
我走上前,亲手接过那尚有余温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清香的鸡肉味飘散出来,在这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城头,显得格外诱人。我甚至能听到周围几名亲卫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我没有犹豫,将陶罐递给关平:“关平,拿去。分给今日值守北门、伤势最重的几位弟兄。告诉他们,这是公孙夫人和谢小姐的心意,也是本王的意思。让他们喝了,好好养伤,城墙还需要他们来守。”
“王爷!” 公孙广韵急道,眼中泛起水光,“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骨硬朗得很,饿几天不打紧。” 我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处),又对谢蕴仪点点头,“你们也一样,要保重。广韵你有伤在身,更需注意。谢小姐统筹粮草,劳心劳力,也不可过度消耗。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看着关平捧着陶罐,快步走向伤兵聚集的角落,公孙广韵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愈发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谢蕴仪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敬佩。
我转身,继续望向城外虞景炎连绵的营盘和远处舒城方向依旧空寂的地平线。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口中也有些干涩,但心中那股必须坚持下去的火焰,却因这罐未能入口的鸡汤,反而烧得更旺。
主帅与士卒同甘共苦,不仅是口号,更是此刻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孤城最后的人心与士气。舒城的援军依旧无踪,韩玉、韩忠的大军也还未见影子。粮食在一天天减少,士兵在一天天疲惫。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合肥城头还飘扬着“韩”字王旗,这场仗,就要打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希望降临,或者……与城偕亡。
黑暗掩盖了背叛的痕迹,也滋生了更深的毒瘤。这一夜,舒城大帐内的温暖与“安宁”,与合肥城头的血腥与绝望,构成了乱世中最讽刺、也最危险的对照。
第七日,破晓的天光吝啬地洒在合肥城头,照亮的不再是旌旗与盔甲的反光,而是满目疮痍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能站立持械、尚有气力一战的士兵,已不足五千。我当初带来的一万两千西凉轻骑,五天六夜的血战下来,已有四千三百余人永远倒在了这座城的砖石之间,另有超过两千人身受重伤,躺在冰冷潮湿的临时医棚或百姓家中,缺医少药,哀嚎声日夜不绝。而城中被虞景炎军投石机误伤、或被流矢所害的平民,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的哭喊与伤员们的呻吟交织,构成一曲凄厉的末日挽歌。
时值寒冬,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城墙的缺口,卷走最后一丝暖意。实行配给后本已微薄的口粮,在极寒中更显杯水车薪。每日,都有冻饿而死的尸体从街巷角落或残破的房屋中被抬出,大多是无辜的百姓,也间杂着伤势过重、无法抵御寒冷的士兵。死亡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剑之殇,更化作无形而缓慢的冰霜之吻,一点点剥夺着这座孤城残存的生气。
阵亡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跟随公孙广韵南下的几位公孙家青年才俊,那位曾第一个响应她号召、在城头与我共饮的公孙烈,在昨日的反冲锋中,为夺回一段被占据的城墙,身中七箭,力战而亡;心思缜密、负责联络城内乡勇的公孙晔,在镇压内乱时被冷箭射穿咽喉。龙镶近卫中,玄家旁系子弟玄烁,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箭术超群的年轻人,为保护关平侧翼,被敌军的飞斧劈开了胸甲;还有玄炯,玄悦的另一位族兄,沉默寡言却悍勇无比,在昨夜敌军偷袭时,独自断后,力竭被乱刃分尸……
他们的名字,连同数千个未能留下全名的忠魂,共同书写着合肥城墙的每一寸血色。每失去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心头的重压便增添一分,对舒城方向的冰冷失望也更深一层。
虞景炎的军队同样疲惫,伤亡亦重,但他们至少握有城外那几个未被完全焚毁的粮仓,补给虽也紧张,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砍伐林木取暖的士卒在营地后方升起的缕缕炊烟,在寒风中格外刺眼,反衬着城内死寂的冰冷。
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即便我们能侥幸守住城墙,饥饿与寒冷也将先于敌人的刀剑,彻底摧毁我们。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我习惯性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西边!
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不同寻常的烟尘!起初心中一紧,以为是虞景炎新的援军。但很快,看清了烟尘中隐约的旗帜——并非我的“韩”字王旗或西凉军旗,但也不是虞景炎主力的“虞”字旗,而是一面残破的“慕容”将旗!
慕容克!他不在鄱阳湖方向抵挡黄胜永和林伯符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狂喜瞬间冲上心头!慕容克出现在此,只可能意味着一点:他在西线的防线已经被黄胜永和林伯符彻底击溃!他是败退至此,与虞景炎主力汇合!那么,黄、林二人的大军,岂非就在后面不远?!真正的援军,终于要到了!
“援军!我们的援军快到了!!” 我几乎是嘶吼着将这个判断喊了出来,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消息如同微弱的火种,迅速在筋疲力尽、濒临崩溃的守军和百姓中传递开来,激起了一阵短暂而微弱的希望涟漪。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更猛烈的风暴便已袭来。
慕容克的溃兵(虽然仍有一定建制)与虞景炎、屠甸合兵一处,并未休整,反而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发起了开战以来最集中、最疯狂的总攻!所有残存的攻城器械,所有还能提刀冲锋的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数个方向,不顾一切地涌向伤痕累累的合肥城墙!
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丢开了主帅的矜持,亲自与普通士兵、与强征来的民夫一起,肩扛手抬,将最后一批箭矢、滚木、礌石运上最吃紧的墙段。弓弦震颤,石块呼啸,鲜血泼洒,生命如同秋叶般凋零。公孙广韵不顾手臂伤口崩裂,也跟在身旁,她已无力挥动长刀,便用还能动的右手帮忙搀扶伤员、递送物资,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坚毅。
“顶住!一定要顶住!援军就在路上!多守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我的呼喊与关平等将领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却依然奋力传达着最后的信念。
信念支撑着残躯,但现实冰冷如铁。在敌军不计代价、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合肥城那饱经摧残的北门,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中,被巨大的攻城锤轰然撞破!沉重的城门向内倾倒,扬起漫天尘土。
“城门破了!!敌军入城!!” 凄厉的警哨和绝望的呼喊响彻全城。
虽然还有瓮城作为第二道屏障,但第一道防线的失守如同堤坝崩溃,汹涌的敌军如同潮水般涌入瓮城区域。守军在瓮城城墙上拼死抵抗,箭矢、热油、金汁倾泻而下,在狭窄的空间里造成敌军惨重伤亡,但后续的敌军源源不绝,踩着同袍的尸体向上攀爬。
瓮城的抵抗并未持续太久。在内外夹击和绝对的人数优势下,第二道城门也宣告失守。敌军彻底涌入了合肥城内!
巷战,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院落,血腥展开。残存的守军化整为零,依托熟悉的街巷、高大的宅院围墙,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太守衙门、主要粮仓、军械库等地成了争夺的焦点。
“王爷!此地不可久留!随我来!” 公孙广韵不知何时又捡起了那把染血的长刀,用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求生欲与保护欲。几名忠诚的龙镶近卫和公孙家残存的子弟簇拥着我们,且战且退。
城墙已失,我们沿着马道撤下,在混乱的街巷中穿行。不断有零星的敌军小队试图拦截,公孙广韵状若雌虎,长刀挥舞,虽不及往日凌厉,却招招搏命,竟被她接连砍翻数人,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我亦挥剑格挡,配合着近卫们的拼死护卫,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
最终,我们退入了城西一处高墙深院的宅邸——周文焕周老先生的府邸。周家是合肥大族,府邸修建得颇为坚固,门墙高大,易于防守。周文焕早已将家族青壮和部分残兵组织起来,死守大门和围墙。
“王爷!快进来!” 周文焕在门内焦急呼喊。
公孙广韵将我用力推向洞开的大门,自己则转身,横刀立于门前,对着追来的数十名虞军厉声喝道:“辽东公孙广韵在此!谁敢上前?!”
她的身影在火光与血色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决绝。那一刻,我被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所撼动。
“广韵!回来!” 我急道。
几名龙镶近卫趁机将她拉回门内,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敌军冲到的前一瞬间,“轰”地一声死死关闭,门闩落下,将外面的喊杀与刀兵声暂时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听着外面敌军撞击门板和攀爬围墙的喧嚣,我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满目皆是疲惫、伤痕与惊惶的面孔。公孙广韵靠在我身旁,长刀拄地,这才松开一直紧抓着我手腕的手,那手上沾满了血和汗,冰冷而颤抖。
厚重的周府大门刚刚合拢,门外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迅速逼近、放大。沉重的撞击声、刀斧劈砍木门的闷响,以及敌军兴奋嗜血的叫嚷,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这最后的避难所。
“撞开它!”
“里面是韩月!抓住韩月,赏万金,封万户侯!”
“放火!把门烧了!”
最后那句话让所有人脸色骤变。透过门缝和高墙,已经能看到跳动的火把光芒逼近。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焦糊味隐隐传来——他们真的在准备烧门!
公孙广韵原本靠在我身旁微微喘息,闻听“放火”二字,眼中寒光乍现,方才的疲惫与虚弱仿佛被瞬间燃尽的怒火烧成灰烬。“想烧门?做梦!” 她低叱一声,竟不等我命令,猛地拉开刚刚插上的门闩,单手擎起那柄血迹未干的长刀,如同被激怒的母狮般,闪电般重新冲了出去!
“广韵!” 我惊呼,伸手去拉却只触及她染血的衣角。
门外果然已聚集了数百名如狼似虎的虞军,正举着火把、提着刀斧,几个士兵抱着浸了油脂的干柴堆向大门。公孙广韵的突然杀出,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她的外袍早已被血染成深红)撞入敌群,刀光如练,迅猛狠辣!她专挑手持火把或搬运柴草的士兵下手,左劈右砍,瞬息间便放倒数人,打乱了对方放火的部署。
“拦住那女人!”
“杀了她!”
反应过来的虞军立刻围了上来。公孙广韵虽然勇猛,但毕竟有伤在身,体力早已透支,很快便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面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怒吼和兵刃撞击声!只见侍卫长关平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带着七八名同样伤痕累累的龙镶近卫,如同血海中冲出的礁石,硬生生从外围杀透重围,与公孙广韵汇合在一处!
“公孙夫人!末将来迟!” 关平一刀劈翻一名试图偷袭公孙广韵的虞军,横刀护在她身前。他带来的虽然只有寥寥数人,但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结阵死战之下,竟暂时抵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冲击。
“关将军!” 公孙广韵精神一振。
“随我杀回府内!” 关平不容分说,指挥近卫们且战且退,公孙广韵也奋力挥刀掩护侧翼。众人互相扶持,以寡敌众,竟奇迹般地再次杀退门口敌军,重新退入了周府大门之内。最后一名近卫踉跄冲入的瞬间,大门再次轰然关闭,门闩落下,门外传来敌军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更猛烈的撞击声。
府内,众人背靠大门或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关平带来的几人几乎人人带伤,他自己腰间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加上原本在府内的残兵和周家护院,能战者,不过三四十人。
我扶着门柱,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器的面孔,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愧疚。最终,我的目光落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紧握长刀的公孙广韵身上。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而沉重:“公孙小姐……看来,你们辽东公孙家……这次怕是赌错了。跟着我韩月,非但没能得享荣华,反而要困死在这合肥孤宅之中了。”公孙广韵抬眼看我,她的眼眸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亮。她没有气恼,也没有绝望,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因牵动伤口而蹙了蹙眉。她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殿下……现在说这话,还早了点。”
她用刀尖勉强撑地,试图站起来,我连忙扶住她。她站定,目光扫过关平,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坚定的龙镶近卫和周家子弟,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
“殿下请看,”她轻声道,“关将军还在,龙镶近卫的儿郎们还在,周老先生府上的忠勇之士还在,妾身……也还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只要我们在,只要这墙还没倒,门还没破,大虞的兵就杀不进来!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她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关平闻言,挣扎着挺直腰背,抱拳道:
“王爷!公孙夫人说得对!末将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教贼子伤您分毫!这院子坚固,咱们粮……虽不多,但还能撑一撑!援军……援军定会到的!”
周围残存的将士也纷纷低声附和,尽管声音疲惫,却无一人露出乞降或溃逃之色。
我看着他们,胸中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微弱却顽强的火焰稍稍驱散了些。我重重点头,拍了拍公孙广韵未受伤的肩膀,又对关平道:“好!那就依广韵所言,我们还未输!关平,你伤重,先好好包扎!其他人,检查府内各处防御,清点剩余箭矢武器,分配人手,轮流守御!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让虞景炎知道,想取我韩月性命,没那么容易!”
众人依令行事,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然而,固守的意志无法完全抵消现实的严酷。接下来的半日,门外虞军的攻势虽因放火受阻后稍缓,但撞击、攀爬、叫骂从未停止。我们依托高墙,用所剩无几的箭矢和砖石还击,每一次击退小股攀爬的敌军都要付出新的代价。府内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伤员的呻吟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荡,仅存的一点粮食和清水也在迅速消耗。就在暮色再次降临,府内气氛愈发凝重,几乎能听到绝望在悄然蔓延的细微声响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门外持续不断的攻击和喧嚣,毫无征兆地……减弱了。不,不仅仅是减弱,更像是转移了方向。撞击声停了,攀爬的动静没了,连叫骂声都变成了远处模糊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传来的、规模似乎更大的喧哗——那不再是整齐的喊杀或进攻的鼓噪,而是混乱的、夹杂着惊呼、惨叫、哭喊、物品碎裂和……狂喜般的哄抢声?“怎么回事?” 我心头一紧,示意众人噤声。府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混乱,而且规模不小,似乎正从城门方向向城内各处蔓延。关平不顾腰伤,在两名近卫的搀扶下,咬牙攀上了院内一处用来观察外墙情况的瞭望小楼。他趴在瓦檐后,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终于,关平下来了,他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爷!”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微微发颤,“外面……外面的大虞兵,好像……乱套了!”“乱套了?具体怎么回事?” 我急忙追问。“远远看去,靠近城门和主街那边,很多虞军不再进攻各处据点,反而……反而开始冲进那些还没被完全抢过的商铺、大户宅院,明火执仗地抢劫!有的为了争抢财物,自己人之间甚至动起了刀子!更远处……好像还有几股人马在互相厮杀,旗帜都乱了,分不清是哪部分的。” 关平喘了口气,眼中精光闪烁,“王爷,这不像是正常的军事行动,倒像是……像是控制不住,军纪彻底崩溃了!或者……他们后方出了大变故,当官的压不住下面了!”军纪崩溃?后方大变故?我与公孙广韵、关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是我们盼望已久的援军,终于到了?还是虞景炎内部因为久攻不克、伤亡惨重,加之慕容克败兵带来的混乱,终于引发了内讧?无论原因是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无疑给了我们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是一线生机!“王爷!” 公孙广韵抓住我的手臂,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机会!这是我们趁乱突围,或者至少固守待变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突围?外面兵荒马乱,敌我混杂,以我们这几十号伤疲之众,成功率微乎其微。但固守待变……如果真是援军已至,或者敌军内乱,那么每多守一刻,变数就多一分!“关平,加派双倍人手,严密监视墙外动静,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包扎、进食,检查兵器!” 我迅速下令,“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但要做好准备,一旦时机出现,立刻行动!”
“是!” 众人领命,疲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希望。
周府高墙之内,短暂的战斗间歇被更紧张的等待取代。墙外,合肥城的夜空被越来越多的火光映红,混乱的声浪愈演愈烈。这座血战了七日七夜的城市,似乎正在滑向另一种无法预料的深渊或转折。而我们,这最后的几十颗火种,能否在这片混乱中幸存,并等到黎明的真正到来?
(44)撞破私情
周府高墙内,我们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墙外愈演愈烈的混乱。起初是哄抢、斗殴和内讧的喧嚣,但很快,一种新的、更宏大、更整齐、也更致命的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由远及近,从合肥城的西、南两个方向轰然碾来!
那不再是散乱的嘈杂,而是无数战马奔腾的雷鸣,是万千甲士冲锋的怒吼,是弓弦齐鸣的尖啸,是刀枪撞击的铿锵!其间,清晰可辨地夹杂着一种迥异于江淮口音的、更加粗犷剽悍的战吼:
“西凉铁骑!踏平逆贼!”“黄”字大旗!是武锋军!“林”字旌旗!镇南军来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关平不顾伤痛,再次攀上瞭望处,只一眼,便狂喜地扭头向下嘶喊,声音因激动而完全变调,“王爷!是黄胜永将军!从西边杀进来了!直接撞进了虞景炎在城外的后阵!还有南边……我的天,是林伯符将军的旗号!好多骑兵!穿着亮闪闪的古怪铠甲(波斯环锁铠)和轻便皮甲的骠骑!他们把虞景炎的大营给捅穿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墙外那些原本还在抢劫、内斗的虞军,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恐慌。惊呼、惨叫、奔逃的脚步声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混乱。“西凉军杀来了!”“快跑啊!”“中军大营被踹了!”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我冲到府内一处较高的阁楼,透过窗棂向外望去。只见合肥城西、南两个方向的天空,已被更多的火把和扬起的尘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无数黑色的骑兵洪流,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楔入虞景炎那本就因久战疲惫、又因城内混乱而士气涣散的庞大阵营。黄胜永的“武锋军”步骑协同,结阵如山,正面碾压;林伯符麾下以机动性和冲击力见长的安西骠骑与重金打造的波斯重骑兵,则如同热刀切油,在敌营中纵横驰骋,肆意撕裂着一切试图组织的抵抗。
十多万生力军的突然加入,让战场形势瞬间逆转!虞景炎花费数日、付出惨重伤亡构建的攻城体系,在内外夹击和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顷刻间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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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炎中军大帐。
这位三皇子刚刚听到城内内乱、甚至韩月可能被困某处的“好消息”,正欲调集最后的预备队做最后一搏,试图在城破的混乱中锁定胜局。然而,帐外的喧嚣陡然升级,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崩溃与惨叫。
“怎么回事?!何处喧哗?!” 虞景炎猛地站起,厉声喝问。他连日焦虑,眼眶深陷,此刻更添惊疑。
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见了的偏将连滚爬爬地冲入帐中,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事不好!西边……西边突然杀出无数西凉军,打的是‘黄’字旗,人数不下五六万,已经冲垮了慕容将军败退下来还没来得及整队的部队,正朝中军杀来!南边……南边也出现了大队骑兵,看旗号是‘林’字旗,全是精锐骑卒,已经……已经踏破了我军左翼大营,正在向粮草囤积处冲杀!”
“黄胜永?!林伯符?!他们……他们不是被慕容克拖在……” 虞景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意识到,慕容克的败退并非偶然,而是西线防线彻底崩溃的信号!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和援军及时的抵达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顶住!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就地结阵抵抗!亲卫营,随本王……” 他还想垂死挣扎,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哪怕只是稳住阵脚。
但帐外传来的,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绝望哀嚎和西凉军越来越近的冲锋号角。任何命令都已无法传达,任何阵型都在铁骑的践踏下化为乌有。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慕容克带着十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冲了进来。他甲胄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中满是血丝和急迫。
“三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慕容克几乎是吼出来的,“黄胜永、林伯符两部精锐尽出,兵力远超预期!北边探子来报,韩月的中军主力在姬宜白和韩玉指挥下,已经击溃了我们北面所有的斥候和警戒部队,正全速向合肥压来!还有关中的韩忠兵团,其先锋斥候也已出现在西北方向!等他们几十万大军完成合围,我们这十几万疲敝之师,便是插翅也难逃了!殿下,速走!现在走,或许还能带走部分精锐,退往徐州,依托坚城,或可再图后计!”
“徐州……徐州……” 虞景炎失神地重复着,目光涣散。他猛地想起什么,急问道:“桑弘!桑先生呢?快请桑先生来商议……”
旁边一名留守的文官颤声答道:“回……回殿下,桑大人……自昨日午后便称病不出,方才乱起时,属下奉命去请,发现……发现其居所已空无一人,细软皆无,只有几名心腹侍卫亦不知所踪……恐怕,恐怕是早已……”
“跑了……连他也跑了……哈哈……哈哈哈……” 虞景炎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一阵嘶哑而悲凉的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最后一点支撑他的谋士也弃他而去,仿佛抽掉了他脊梁里最后一根硬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帅椅上,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尽了所有气焰与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灰败。
慕容克心急如焚,再次催促:“殿下!没时间了!请速速决断!”
虞景炎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慕容,你带着还能召集的人马,走吧。去徐州也好,去别处也罢……替我,替大虞,留点种子。”
“殿下!您呢?!” 慕容克大惊。
“我?” 虞景炎环顾着这顶曾经象征着他野心与权势、如今却映照着末路凄凉的中军大帐,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我哪里也不去了。这里是合肥,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葬身的地方。挺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费力地从怀中摸索出一个锦囊,倒出几件小巧但光华夺目的首饰——一支镶嵌着南海明珠的金钗,一对碧绿欲滴的翡翠玉镯。他摩挲着这些冰冷华贵的物件,眼神变得遥远而柔和,喃喃道:“慕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我留在朝歌的几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才十岁……韩月破了朝歌后,没有杀她们,也没送入教坊司……听说,是把她们……都配给了老实本分的农户或军中伤残的老卒为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虽然没了公主的尊荣,但……听说日子还算安稳,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或许,是她们最好的结局了。”
他将那几件珠宝小心地放进慕容克手中,“这些……本来是想等天下平定后给她们做嫁妆的。现在……用不上了。你若有机会,托可靠的人,换成钱粮,偷偷给她们送去……就说……是她们父亲……最后的一点心意。”
慕容克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珠宝,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志在天下的三皇子,如今却像是个交代后事的寻常老父亲,喉头如同被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帐外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西凉军“投降不杀”的呼喝。
虞景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脸上重新恢复了一丝厉色,却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穷途末路者最后的尊严与决绝。他抓起案上的宝剑,对慕容克沉声道:
“走!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记住,活下去!带兄弟们……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慕容克,径直转身,掀开帐帘,迎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喊杀声,握紧长剑,一步步走向那片火光冲天、已然崩溃的战场。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拉出长长而孤寂的影子,最终没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混乱与黑暗之中。
慕容克重重跺了跺脚,将珠宝塞入怀中,红着眼眶对亲兵吼道:
“我们走!”
一行人朝着与虞景炎相反的方向,策马冲入夜色,试图在合围完成前,撕开一条生路。
而合肥城外,黄胜永与林伯符的大军,如同两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正在尽情收割着胜利,将虞景炎最后的势力,彻底碾碎在江淮大地之上。真正的黎明,似乎终于要穿透这持续了七日七夜的血色长夜,降临在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上空。
半日后,当韩忠率领的关中兵团如同另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浩浩荡荡出现在合肥西北地平线上时,这场持续七日、波澜壮阔的江淮决战,终于彻底失去了悬念。
黄胜永的“武锋军”与林伯符的“镇南军”,本就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甫一加入战场,便将久战疲惫、士气濒临崩溃的虞军主力打得溃不成军。韩忠兵团的到来,不仅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彻底封死了虞军任何重整旗鼓、有序撤退的最后可能。这支来自关中的劲旅,作风剽悍,行军迅捷,甫一抵达,便以锋锐的楔形阵势直插战场核心,与黄、林二部形成完美的三面合击。
原本在屠甸、慕容克等将领拼死组织下,尚能且战且退、勉强维持部分建制的虞军残余,在韩忠兵团生力军的猛烈冲击下,最后的抵抗意志被彻底粉碎。建制被打乱,指挥彻底失灵,无数士兵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远离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血肉磨盘。战场从有组织的攻防,彻底演变为一边倒的追击、清剿与溃散。屠甸与慕容克,这两位虞景炎麾下最后的支柱,在乱军中收拢了约两万余名尚算完整的残兵,试图向东退往经营多年的徐州,以期凭借坚城与江淮水网再做周旋。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脱离主战场,惊魂未定之际,一骑来自徐州方向的快马带来了几乎令他们晕厥的噩耗:
“将军!徐州……徐州丢了!太守张舒夜……他开城投降了!西凉军姬宜白的旗号,已经插上了徐州城头!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张舒夜……这个无耻小人!” 屠甸须发戟张,怒极攻心,险些从马上栽下。慕容克也是面色惨白,徐州一失,他们在江淮便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立足点和补给基地,成了名副其实的丧家之犬。“去找殿下!必须找到殿下!” 慕容克嘶声道,此刻,唯有找到虞景炎,或许还能以主君的名义,聚拢一些散兵游勇,另寻出路。二人无奈,只得带着这支已成惊弓之鸟的残军,调转方向,再次朝着合肥外围那已然被西凉军占据的区域冒险移动,试图寻找虞景炎的下落,或至少确认他的生死。他们如同陷入绝境的孤狼,在庞大的胜利者浪潮边缘小心穿行,避开主要战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求生最后的渴望。然而,命运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就在他们试图绕过一片丘陵,接近虞景炎最后所在的中军大营旧址时,却一头撞上了正在扩大战果、清扫外围的韩忠兵团一部精锐骑兵!“发现敌军残部!结阵,冲锋!” 西凉将领的呼喝如同死神的宣判。铁蹄如雷,刀光如雪。猝不及防之下,屠甸和慕容克辛苦收拢的两万残军,再次被冲得七零八落。这一次,连他们自己也陷入了重围。血战之中,屠甸身被数创,最终被乱刀砍死,那面曾经代表虞军攻城最高战力的“屠”字将旗,在混战中倾倒,被无数马蹄践踏成泥。慕容克仗着武艺高强,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带着数百骑狼狈杀出重围,回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皆是西凉军的旗帜和追兵,心知大势已去,合肥乃至江淮已无他们容身之地。
“走!沿江西去!去九江!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慕容克抹去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绝望,带着最后一点不甘,引领着寥寥残部,向着长江方向仓皇逃窜,身影很快消失在江淮丘陵的暮色与烟尘之中。
而在那片已然成为西凉军欢庆海洋的合肥城外,曾经象征着虞景炎最高权威的中军大营区域,却进行着最后一场沉默而惨烈的战斗。虞景炎没有逃走。当慕容克劝他离开时,他便已决心与这江淮基业共存亡。他遣散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最忠诚的数百名亲卫甲士,围绕在那面已然残破却依旧矗立的“虞”字王旗之下。当黄胜永、林伯符、韩忠三部人马如潮水般从不同方向涌来,彻底淹没外围防线时,这最后的核心堡垒便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礁。西凉军发现此处抵抗异常顽强,且旗帜非凡,立刻调集重兵,发起了猛攻。虞景炎身着金甲,手持长剑,亲自立于阵前。这位曾经志在天下的三皇子,此刻脸上已无多少恐惧或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他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拼死力战,竟也连连刺倒数名西凉军士。他的亲卫们也知必死无疑,个个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寸步不退,用血肉之躯抵挡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刀剑相交,血肉横飞。王旗之下,成为了战场上最残酷的漩涡中心。不断有人倒下,虞景炎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小。箭矢射中了他的肩甲,长矛划破了他的腿甲,鲜血染红了金色的甲片。“虞景炎!投降吧!殿下有令,或可留你一命!” 有西凉将领在高呼。回答他的,是虞景炎奋力掷出的长剑,以及一声嘶哑的怒吼:“大虞三皇子,只有战死的虞景炎,没有投降的虞景炎!”
终于,在击退了不知第几次冲锋后,虞景炎身边最后几名亲卫也倒下了。他本人也已力竭,拄着一柄夺来的长矛,喘息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王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旗杆上也是血迹斑斑。
四面八方的西凉军缓缓围拢,刀枪如林,指向中心这个孤傲的身影。
虞景炎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带着胜利者冷酷的面孔,扫过远处合肥城依稀的轮廓,最终,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面残破的王旗,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
下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不成语调的长啸,挺起长矛,向着敌军最密集处,发起了人生最后一次、也是绝无可能成功的冲锋。
迎接他的,是无数同时刺出的长枪和劈下的刀锋。
曾经的三皇子,江淮的霸主,最终如同无数普通士卒一样,消失在了乱军刀枪的寒光与血色之中。那面残破的“虞”字王旗,也在不久后,被一名西凉军校尉挥刀砍断旗杆,轰然倒地,迅速淹没在胜利者的铁蹄与欢呼之下。
随着虞景炎的败亡,持续七日七夜的合肥血战,终于画上了句号。江淮大地上最后一支成建制反抗西凉的力量,烟消云散。夕阳的余晖,穿透渐渐散去的硝烟,照耀着这片尸横遍野、却又预示着新秩序即将降临的土地。远处,合肥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新的主人,即将入城。而属于虞景炎的时代,连同他的野心、挣扎与末路的悲凉,彻底成为了过去。
虞景炎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与狼藉之中,金甲破损,面容在最后的激战与死亡凝固下,仍带着一丝不甘的扭曲。然而,这位枭雄的陨落,并未立刻带来秩序,反而在胜利的西凉军中引发了新的、近乎丑陋的混乱。“是我部先攻破此营!虞贼首级当归我等!” 一名隶属黄胜永军团的彪悍校尉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地上尸体大喊,他身边的士卒握着刀,跃跃欲试。“放屁!明明是我韩忠将军的骑兵先冲到这里,砍倒了王旗!首级功劳,当属关中兵团!” 另一名韩忠麾下的军侯毫不示弱,带着人挡在前面。“都让开!林将军有令,此贼尸身需完整押送验明正身!” 林伯符部下一名司马也带着人挤了进来,三方人马各不相让,推搡叫骂,甚至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剑,场面剑拔弩张,为了争夺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斩首”之功,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袍瞬间变得怒目相向。闻讯赶来的黄胜永、韩忠、林伯符三人,见到此景,脸上也并无太多制止之意,反而隐隐有纵容部下去争抢的默许。毕竟,这份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影响个人在新朝的未来排位。三位将军只是矜持地站在稍远处,彼此间眼神交锋,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较劲与猜忌。“黄将军,你部下未免太心急了。”“韩将军,你的人手伸得也不短。”“林将军,莫非想坐收渔利?”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酿成内斗流血的关头,一个与周围彪悍军汉格格不入的身影,带着一队同样狼狈不堪、却人人佩着特殊“执法”臂章的士兵,强行分开人群,走到了漩涡中心。是林坚毅。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脸上有多处擦伤,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寒冰。他身后那队执法官,也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却异常严肃。“住手!” 林坚毅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大敌尚未肃清,残部仍在逃窜,尔等不思追剿残敌、安抚地方,却在此地为争抢一颗死人头颅刀兵相向,成何体统?!军法何在?!”他的出现和斥责,让混乱稍止,但随即引来了更大的不满。
黄胜永麾下一名脾气火爆的副将,指着林坚毅的鼻子骂道:“林坚毅!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山东来的酸儒,读了几本破书,得了殿下几分青眼,就敢跑到我们这些刀头舔血、浴血奋战的将军面前指手画脚?!滚回你的书案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就是!老子们砍虞景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墙角发抖呢!” 另一名韩忠部将也跟着起哄。林伯符虽未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对林坚毅越权干涉军功分配的不满。面对这些骄兵悍将的辱骂与蔑视,林坚毅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冷。他不再与这些将领废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方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的金印,印纽狰狞,赫然是我的摄政王金印!“摄政王金印在此!” 林坚毅朗声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王爷有令,战后一切事宜,凡涉及要犯、功过、物资分配,暂由本官持印协理!有不服号令、煽动内讧、延误军机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叫嚣最凶的几名将领,“依军法,可先斩后奏!尔等,是要试试这金印的份量,还是王爷的军法?!”现场瞬间鸦雀无声。那方金印代表的,是无可置疑的最高权威。黄胜永、韩忠、林伯符三人脸色也变了变,他们可以看不起林坚毅这个书生,却绝不敢公然对抗这枚代表我的金印。军中以下犯上,质疑王命,是足以杀头的大罪。黄胜永最先反应过来,干咳一声,对部下斥道:“混账!还不退下!林大人持王爷金印,如王爷亲临,岂容你等放肆!” 韩忠和林伯符也连忙呵斥自己的部将。在绝对权威的震慑下,争抢的闹剧终于平息。林坚毅面无表情地指挥执法官上前,收敛虞景炎的尸身,登记造册,并冷冷地对三位将军道:“请三位将军即刻各归本部,按王爷既定方略,肃清残敌,安抚地方,统计战果伤亡。功过赏罚,王爷自有公断,非争抢可得。”黄胜永三人悻悻然拱手领命,各自带着部下散去,继续扫荡战场,只是心中难免对林坚毅这个“持印书生”多了几分忌惮与不满。
“王爷有令!虞景炎尸身及一切缴获,由本官暂时代为封存看管,待王爷亲自处置!各部立刻停止无谓争执,黄胜永将军部,向北清剿溃敌,收拢俘虏!林伯符将军部,向西向南追击残寇,扩大战果!韩忠将军部,协助稳定城内治安,接应主力入城,并防备东、北方向!再有抗命不遵、私自争斗者,无论官职高低,本官持此金印,有权先斩后奏!”“先斩后奏”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燥热的争执场面瞬间降温。三位上将脸色变幻,他们或许不怕林坚毅,但绝不能不怕他手中那方金印所代表的我的意志和军法无情。黄胜尤重重喘了口粗气,林伯符面色阴晴不定,韩忠则率先抱拳:“末将领命!” 算是给了台阶。黄、林二人见状,也只得压下心头不服,勉强拱手领命。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内讧风波,被林坚毅以金印威权强行压下。接下来的两日,在各自的职责驱使和林坚毅执法队的严厉监督下,各部开始高效运转。残敌被迅速清剿或收降,战场被打扫,合肥城内的秩序在以林坚毅、谢蕴仪、周文焕等人为首的文官系统努力下,艰难而缓慢地恢复。我麾下的主力大军,也在姬宜白、韩玉等人的统帅下,浩浩荡荡开入合肥。期间,黄胜永、林伯符、韩忠等将领也陆陆续续来到周府拜见。尽管我因舒城之事心力交瘁,内心阴郁,但面上仍需维持主帅的镇定与气度。我一一接见,温言安抚,肯定他们的战功,强调团结的重要性,并暗示功劳簿自有公允,这才让几人略略心安,表面上恢复了和睦。
两日后,合肥太守府。这座曾遭战火洗礼的府衙已被简单修葺,作为临时的行辕中枢。大堂之内,济济一堂。姬宜白、韩玉、新降的徐州太守张舒夜(此人脸色恭谨,目光却隐含忐忑)、黄胜永、林伯符、韩忠、公孙广韵(臂伤未愈,面色苍白却神情坚定)、谢蕴仪、周文焕等文武要员,分列左右。我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合肥血战的硝烟似乎还未从他们身上完全散去,但一种大局已定的松弛感,以及对接下来的封赏与新任务的期待,隐隐浮动在空气里。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合肥一战,赖将士用命,上下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左右互视,窃窃私语起来。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更多的人露出了恍然和疑惑的神情。姬宜白与韩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越众而出,走到我的案前,先是躬身一礼。姬宜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及附近几人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禀报:
“王爷明察。舒城方面……凤镝军至今未曾北移一步。据最新密报,玄悦将军曾返回舒城求援,却与妇大统领发生冲突,被……被囚禁。玄素将军受制于虎符,无法调动大军。妇大统领她……与侍卫长刘骁关系日密,常离营游猎,军中事务……多由刘骁或其亲信插手。近日……更听闻有不合礼法之传闻……”韩忠也补充道:“末将安排在舒城附近的斥候亦回报,凤镝军营地平静异常,毫无出兵迹象,与合肥战事之紧急,判若两界。”他们汇报的声音虽轻,但内容却如巨石投入深潭。靠近前排的几位重臣,如黄胜永、林伯符、韩玉等,显然都听到了,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有震惊,有愤怒,也有难以置信的愕然。而我,听着这些早已有所预料、却依旧字字锥心的汇报,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太守府大堂的、近乎癫狂的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按兵不动!好一个游猎散心!好一个……不合礼法!”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但任谁都能看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冲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冰寒,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暴戾在疯狂涌动!堂下众文武,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吓得魂飞魄散,噤若寒蝉。黄胜永这等悍将,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林伯符额头见汗,韩玉面色凝重至极,姬宜白和韩忠垂首肃立。公孙广韵担忧地望着我,谢蕴仪和周文焕等人更是面如土色。他们太了解我了。我韩月,越是愤怒到极致,表面反而可能越平静,或者……如同此刻般,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来宣泄。这笑声意味着,舒城之事,已不再是简单的延误军机,而是触犯了我的逆鳞,触及了权力与伦常的底线。笑声渐歇,我缓缓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再看堂下时,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肃杀。整个太守府大堂,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落针可闻。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最后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东南舒城的方向。“传令。”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狂笑更让人心胆俱寒。“大军在合肥休整三日。三日后,除必要留守部队,全军开拔。”
太守府内令人窒息的狂笑与冰寒尚未完全散去,我的命令已如冻雨般砸下。林坚毅领命而去,迅速开始从各军有功将士、本地可靠乡勇以及他麾下那些在合肥保卫战中用鲜血证明了忠诚与铁面的军法官中,遴选精锐,组建直属于我的新力量——一支不仅负责军纪、更将作为我意志直接延伸的“宪兵部队”。这既是整顿因争功初现端倪的骄兵悍将,也是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更为复杂的局面。“全军,即刻准备,开拔舒城。” 我的声音不容置疑。然而,命令刚刚传达下去,营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斥候飞奔入内,单膝跪地:“禀王爷!舒城方向来了一队骑兵,约千余人,已至营外,为首者自称龙镶近卫侍卫长玄悦将军,请求入营觐见!”玄悦?从舒城方向来?还带着兵?堂下众人神色各异,姬宜白、韩忠等人目光微凝,黄胜永等将领则露出探究之色。公孙广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我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更深的疑虑,面沉如水:“让她进来。”不多时,铠甲染尘、面容明显憔悴消瘦了许多的玄悦,大步走入堂中。她身后跟着数名同样风尘仆仆、面带疲惫的凤镝军装束的军官。玄悦一眼看到端坐于上的我,以及满堂肃立的文武,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前,在阶下重重跪倒,甲胄铿锵。“末将玄悦,参见王爷!”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驰后的沙哑,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委屈。“玄悦。”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堂内温度又降了几分,“合肥被围,血战七日,尸山血海。你,现在才到?”玄悦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焦急,有愧疚,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忠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有任何隐瞒,将她返回舒城后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来:如何寻妇姽不得,如何发现妇姽与刘骁的荒诞行径,如何试图强行动兵被阻,如何铤而走险盗取虎符却被妇姽设计擒拿囚禁,如何被刘骁挑拨、与妇姽激烈冲突……直到其姐玄素趁妇姽与刘骁再次外出之机,冒着巨大风险,偷偷将她放出,并将自己直属的、最可靠的一千二百名骑兵交给她,命她火速驰援合肥。“……王爷!末将无能,未能及时请得援兵,累王爷与合肥将士百姓苦战涉险,罪该万死!” 玄悦以头触地,声音哽咽,“但玄素姐姐她……她身处其位,受制于虎符与大统领之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她能放出末将,并让末将带走这些兵马,已是冒了天大干系!末将出发之时,尚不知合肥战局如何,只知王爷危殆,便是只有这一千二百人,拼死也要杀进来,与王爷同生共死!”她的叙述,与姬宜白、韩忠等人密报的内容相互印证,甚至更加详尽,将舒城那令人发指的拖延、妇姽的沉溺私情与刘骁的蛊惑操纵,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玄悦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玄悦的话,可信。她出发时合肥战况未明,虞景炎大军围城,她带着一千多人就敢来,这份忠勇,毋庸置疑。玄素偷偷放人调兵,虽然违逆了妇姽,但终究是心向于我,在妇姽和刘骁的掌控下,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那么,问题的核心,错误的根源,便清晰地指向了那唯一的人——我的母亲,我的正妻,凤镝军大统领,妇姽。以及,她身边那个该死的、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她的刘骁。“起来吧。” 我对玄悦道,语气稍稍缓和,“你能来,很好。这一路辛苦,你之忠勇,本王知晓。玄素之举,亦有其难处,本王不怪她。”玄悦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到我眼中确无怪罪之意,这才缓缓站起,依旧垂首而立,但肩头似乎松了一些。我转向堂下众将,目光锐利:“情况,诸位都听到了。舒城之事,已非寻常延误军机。本王的家事,竟险误国事!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我站起身,决断已下:“计划变更。玄悦,你熟悉舒城情况,为前锋,带你的人,立刻出发,探查舒城虚实,但不可轻举妄动,随时回报。”“韩忠。”“末将在!”韩忠出列。“合肥新定,百废待兴,又处江淮中枢,至关重要。着你率本部兵马,并协调林坚毅之新编宪兵,留守合肥,镇抚地方,恢复秩序,同时严密监控江南残敌动向。”“末将领命!”“林伯符。”“末将在!”林伯符拱手。“徐州已降,然需稳妥接收,安抚人心,巩固东线。着你率镇南军一部,即日东进,接管徐州防务,整饬军政,务必使徐州安稳,成为我军稳固后方。”“末将遵命!”我的目光扫过黄胜永、姬宜白、韩玉、公孙广韵、谢蕴仪等人,最后落在地图上的舒城位置:“其余诸将,黄胜永、姬宜白、韩玉,点齐你们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公孙小姐、谢小姐亦随行。大军主力仍暂驻合肥休整,由黄将军副将暂代主持。我们——”我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带上最锋利的刀,最硬的弓,最忠诚的兵。随本王亲赴舒城。”“本王倒要亲自看看,本王的王妃,本王的凤镝军,究竟在做什么‘快乐’比军情更重要的事情!”命令既下,无人敢有异议。玄悦领命,匆匆出帐整顿她那支千里驰援的疲惫骑兵,准备先行。韩忠、林伯符也各自去准备接管防务。黄胜永等人则迅速去挑选最悍勇善战的精锐。
经过一夜沉闷而迅疾的行军,拂晓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江淮冬日的寒雾,我率领着精心挑选的精锐前锋,已然抵达舒城以西的凤镝军大营外。营地依山傍水而建,旌旗肃立,栅栏坚固,哨塔上兵士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瞭望警惕。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甚至透着一股与合肥血战前线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正常”与宁静。当我们的旗号——那狰狞的乌金狼首圆月王旗以及黄胜永、韩玉等人的将旗在晨风中显现时,营门处的凤镝军士兵明显松了口气,戒备的姿态略有放松,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与警惕。他们并未立刻打开营门,而是迅速派出了巡逻小队。不多时,急促的马蹄声自营内传来。玄素、青鸾、赤玄三位凤镝军核心将领匆匆赶至营门。玄素一身戎装,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青鸾眉头紧锁;赤玄则面色沉凝,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看到我端坐于战马之上,被黄胜永、韩玉、姬宜白等大将以及龙镶近卫、新编宪兵簇拥着,三人连忙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玄素(青鸾、赤玄),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打开营门。” 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是!” 玄素立刻应道,起身对守门士兵喝道:“王爷驾到,还不打开营门?收起兵器,不得无礼!”营门缓缓打开,绞盘发出嘎吱声响。守门士兵们收起了兵器,但眼神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目光在我身后那些甲胄精良、杀气未褪的西凉精锐身上扫过,更添几分紧张。玄悦纵马上前几步,来到姐姐玄素身边,低声快速说道:“姐姐勿忧,王爷明察秋毫,已知晓你的难处,并未怪罪。” 她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清晨营门前,足以让几位将领听清。玄素身体微微一颤,抬眼看了一下妹妹,又迅速低下头,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与更深的复杂情绪。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解下自己的佩刀,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末将治军不力,未能及时应援合肥,甘受王爷任何处置!”我没有立刻去接她的刀,而是对身旁的韩玉点了点头。韩玉会意,沉声下令:“龙镶近卫,宪兵队,上前!依王爷令,请凤镝军弟兄们暂时解除武装,前往营地西侧集合!注意态度,不得对友军弟兄无礼!”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龙镶近卫和宪兵们迅速而有序地行动。他们分作数队,进入营区各要点,语气礼貌但动作坚决地要求凤镝军士兵交出武器,并指引他们向西侧空旷的校场集结。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除了必要的口令和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喧哗。凤镝军士兵们脸上虽有困惑、不解,甚至些许屈辱,但在玄素、青鸾、赤玄等将领的沉默默许下,无人反抗,只是默默卸甲交出兵刃,列队而行。玄素在交刀后,对身旁面露不甘的赤玄和忧心忡忡的青鸾低声道:“传令下去,各部务必配合,不得生事。一切……听王爷安排。”我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凤镝军,这支母亲一手创建、也曾随我转战安西的精锐,如今却被我以这种方式“接管”。我没有限制玄素等将领的人身自由,她们仍站在我马前,只是身边多了几名龙镶近卫“陪同”。待大部分凤镝军已被引导向西侧集合,营区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中军区域那座最为高大华丽的帅帐依旧静静矗立,帐门紧闭。我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玄素,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玄素将军,本王问你,王妃——妇姽大统领,此刻何在?”玄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躲闪,不敢与我对视,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尴尬与为难。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终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座安静得过分的中军帅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回王爷……王妃殿下……她……昨日与刘骁侍卫长在帐内……共饮,直至……深夜。此刻……恐怕……尚未起身……”“共饮……深夜……尚未起身……”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我的耳膜,直刺心脏!一瞬间,所有的猜测、听闻的密报、玄悦悲愤的控诉,都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得到了最不堪的证实。想象中的画面与现实的印证重合,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击着我连日鏖战、本就疲惫不堪的心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我晕厥的刺痛!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混杂着被彻底背叛的荒谬、对乱伦关系的极致厌恶、以及对曾经最亲密信赖之人竟堕落至此的深切悲哀……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指瞬间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是公孙广韵。她不知何时已策马贴到我身侧,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搀住我,指尖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像是一根及时的浮木,将我从那瞬间溺毙般的冰冷与眩晕中稍稍拉回。我借着她手臂的支撑,强行稳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风,刺痛的心肺让这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几乎无法控制,但我必须控制。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死水般投向那座紧闭的、象征着凤镝军最高权柄、此刻却仿佛散发着糜烂气息的帅帐。帐内之人,是我的母亲,是我的正妻。帐外,是我率领的,刚刚经历血战、刀锋犹带寒气的铁甲大军。晨雾未散,寒意彻骨。一场比合肥攻城战更加艰难、更加令人心碎的对峙,已然在这诡异的宁静中,拉开了序幕。而我,除了直面这最不堪的疮疤,已别无选择。
我借着公孙广韵手臂的力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将喉咙口的甜腥气压下些许。我轻轻挣开她的搀扶,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尚能支撑。公孙广韵眼中忧虑未消,却只是更贴近一步,低声道:“妾身职责所在,必紧随王爷。” 那声音里的坚定,像是一层薄甲,护在我摇摇欲坠的尊严之外。不能再让更多人看见帐内可能的污秽了。我扫视了一眼身后肃立的众将和兵马,沉声道:“黄胜永、韩玉,约束部队,封锁营区,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帅帐百步之内。玄素、青鸾、赤玄,你们也在此等候。”“是!” 众人领命,神色各异,但都知趣地退开,并迅速指挥士兵将帅帐周围清空、戒严。只剩下我、公孙广韵、玄悦,以及作为首席幕僚不得不直面这丑陋家事的姬宜白。我对玄悦示意:“你带一队可靠女兵,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进出窥探。”“末将领命!” 玄悦立刻点选了十余名随她而来的、面容坚毅的凤镝军女兵,迅速散开,背对帅帐,形成一道无声而严密的屏障。一切安排妥当。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绣着华丽凤纹的帐帘,仿佛那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泥沼或喷薄的火山。定了定神,我迈步向前。玄悦抢上一步,为我掀开了厚重的帐帘。一股混合着浓郁酒气、脂粉香、以及某种暧昧暖腻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我跨步而入。帐内的景象,如同最拙劣却又最残酷的春宫画,猛地撞入眼帘,将我之前所有的想象和克制击得粉碎。地上狼藉一片:倾倒的金银酒壶、玉杯,吃剩的珍馐果品胡乱丢弃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汁水油污浸染出深色污迹。华美的屏风歪斜,一件女子的华丽外袍和男子的锦缎外衫随意搭在上面。而视线最焦点处,是那张宽大得惊人的、铺着厚厚雪豹皮和绫罗锦缎的卧榻。榻上,两个人影依偎纠缠。我的母亲,妇姽,近乎两米的高挑身躯此刻侧卧着,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绯红色丝质睡裙。那睡裙用料极少,设计大胆,仅仅勉强遮住最重要的部位。裙摆撩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肌肤莹白如雪、线条却充满力量感的**,在昏暗的帐内光线和深色皮毛映衬下,晃得人眼晕。她的腰肢依旧纤细,但腰臀之间的曲线却惊心动魄地隆起,圆润饱满如熟透的蜜桃,将薄薄的丝裙撑起诱人的弧度。睡裙的肩带滑落一只,露出大半边雪白浑圆的肩膀和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她的头发披散,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脸上带着酣睡后的红晕,美艳绝伦,却散发着一种沉溺于欲望的慵懒与颓靡。而刘骁,就贴在她身后,同样衣衫不整。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白色中衣,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一只手,堂而皇之地环在妇姽的腰际,手掌却下滑,紧紧贴合覆盖在她那雪白丰腴的大腿外侧,手指甚至微微陷入那柔软的肌肤之中。另一只手……另一只手,竟从妇姽滑落的肩带处探入,深入那件薄得可怜的睡裙之下,看那轮廓和位置,分明是实实在在地、紧紧握住了妇姽胸前那一手难以掌握的丰盈!两人呼吸均匀,似乎还沉浸在酒意与疲惫的深眠中,对帐内的闯入毫无所觉。但这副画面——母子/夫妻名义下,如此亲密、如此毫无顾忌、如此**裸展示着超越伦常的肉体纠缠与占有——它所代表的背叛、荒唐与亵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烫进了我的灵魂深处!“呃……!”视觉与认知的剧烈冲突,远远超过了心理承受的极限。那股一直被强行压下的甜腥气猛然冲上喉头,我甚至来不及用手掩住,一口鲜血便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在脚下昂贵却肮脏的地毯上。“王爷!”“殿下!”玄悦和公孙广韵的惊呼同时响起。两人一左一右迅速扶住我陡然摇晃的身体。玄悦眼中尽是痛心与愤怒,公孙广韵则脸色煞白,搀扶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我的状况,还是被眼前这不堪的景象所震惊。姬宜白跟在我身后进来,此刻已是面色铁青,胡须微颤。他看了一眼榻上那对依旧未醒的“鸳鸯”,又看了一眼吐血后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痛惜与一种身为臣子目睹如此丑事的难堪。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至极:“王爷……此乃殿下家室私隐,臣……实不便在此。臣告退。”我闭了闭眼,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姬宜白如蒙大赦,又似不忍再看,深深一揖,转身疾步退出了营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里的污浊空气窒息。帐内,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榻上两人依旧平稳的呼吸声。浓烈的酒气、脂粉香、血腥味,还有那无声流淌的、令人作呕的背叛与欲望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玄悦和公孙广韵紧紧扶着我,担忧的目光在我和那张卧榻之间来回移动。她们在等待我的指示,等待我从这足以击垮常人的冲击中,重新凝聚起一丝理智,或者……怒火。而榻上的妇姽,似乎终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慵懒含糊的呓语,身体微微动了动,刘骁那只在她胸衣内的手,也随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这一幕,让我刚刚稍有平复的胸腔,再次翻江倒海。
公孙广韵的搀扶让我勉强维持住了身形,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与眩晕并未退去,反而随着玄素那句“共饮至深夜,尚未起身”而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引起一阵阵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眼前那座华丽的帅帐,仿佛变成了吞噬一切伦常与尊严的深渊入口,里面传出的每一丝可能的气息,都让我感到恶心欲呕。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嗡嗡作响。愤怒、耻辱、痛苦、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迟疑。我猛地甩开公孙广韵的手——动作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支撑着颤抖不止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那顶帅帐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又似踩在虚无的云端。周围的一切——肃立的龙镶近卫、面露忧色的公孙广韵和玄悦、神色复杂的玄素等人,乃至整个寂静得可怕的营地——都模糊褪色,视野里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帐门。我要进去。我要亲手撕开那层华丽的帷幔。我要亲眼看看,我那高贵的母亲,我那曾并肩作战的妻子,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我要……我要……就在我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帐帘的瞬间,异变陡生!“咻——!”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帐内激射而出!那不是箭矢,速度却更快,力道更凝练!目标直指……我的面门!“王爷小心!”
“保护殿下!”
两声娇叱几乎同时响起!一直高度戒备的玄悦与公孙广韵,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已然动了!玄悦的腰刀出鞘如电,公孙广韵虽手臂带伤,却也咬牙拔出了随身的短剑,两女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拦在了我与帐门之间,刀剑交错,试图格挡!“叮!叮!”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那激射之物击打在刀身与剑刃上,竟然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玄悦和公孙广韵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玄悦持刀的右臂剧震,整个人“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虎口已然崩裂,渗出血丝。公孙广韵更是凄惨,她本就左臂重伤未愈,此刻右手持短剑硬接,巨大的冲击力不仅让她连退四五步,脚下不稳几乎跌倒,更牵动了左臂伤口,痛得她额角冷汗瞬间涔涔而下,短剑险些脱手!而她们拼死挡下的,赫然只是一根……普通的乌木筷子!筷子去势被阻,跌落尘埃,但尖端没入坚硬冻土竟达寸许!可见其蕴含的力道是何等恐怖!帐内,一个慵懒中带着浓重睡意、却又饱含被惊扰的怒意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响起,音调不高,却震得整个营地仿佛都晃了一晃:“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中军大帐,扰本宫与骁儿清梦?!活得不耐烦了?!”这声音……是妇姽!虽然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怒意,但那独特的、充满磁性却又隐含威压的嗓音,我绝不会听错!“与骁儿清梦”……这几个字,像最后的冰锥,彻底凿穿了我摇摇欲坠的心防。所有的颤抖、眩晕、刺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实质的冰冷,冻结了我的血液,也冻结了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玄悦和公孙广韵强忍着不适,再次挡在我身前,刀剑横举,如临大敌。周围的龙镶近卫也瞬间刀出鞘、弩上弦,将帅帐团团围住,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而帅帐之内,伴随着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略带不满的嘟囔(似乎是刘骁的声音),那道高大丰满、仅着丝质睡袍、长发披散的身影,已然掀开内帐的珠帘,出现在了外帐的入口处。帐帘被一只修长如玉、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挑起。妇姽就站在那里。
晨光透过掀开的帐帘,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轮廓。睡袍松垮,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傲人曲线,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与被打扰的愠怒,眼神初时有些迷蒙,但迅速聚焦,当她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玄悦和公孙广韵,落在我那张苍白冰冷、写满了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的脸上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45)母子对峙
帐帘挑起,晨光涌入,将那站在帐口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妇姽,我的母亲,我的王妃。她显然刚从榻上起身,甚至来不及稍作整理。一身华贵却此刻显得凌乱不堪的绛紫色丝质睡袍,松垮地裹在她那近乎两米的高挑身躯上,腰带系得潦草,领口大片敞开,露出深邃诱人的沟壑和一片晃眼的雪白。袍摆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下面那两条笔直修长、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的**,几乎完全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赤足站在粗糙的地毯上,脚踝纤细。乌黑的长发未经梳理,有些蓬乱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几缕粘在汗湿的颈侧和脸颊。她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晕红,眼波流转间残留着睡意与情欲浸染后的慵懒媚态,嘴唇微肿,唇色艳丽。这是一种混合了顶级性感、成熟风韵与此刻情境下不堪邋遢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然而,当她迷蒙含怒的目光,穿过玄悦和公孙广韵,终于清晰地落在我脸上时,那慵懒与愠怒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数惊慌失措的碎片。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拢紧松开的衣襟,手指抓住袍襟边缘,却僵硬地停在那里。她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慌乱、心虚,还有一丝猝不及防下被“捉奸在床”般的狼狈与羞惭。那是一种孩子做错事被最严厉长辈当场撞破的惊慌,尽管她才是母亲。
但这种慌乱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我身侧——正强忍臂痛、持剑护卫、眼神冷冽盯着她的公孙广韵身上。
刹那间,妇姽眼中的惊慌失措迅速褪去,被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尖锐的情绪取代——那是混合了妒火、被挑衅的怒意,以及一种“你竟带着她来”的深切怨毒。她抓着衣襟的手指松开,甚至故意让袍襟滑落得更开些,挺了挺那傲人的丰满,下巴微微抬起,重新挂上了一层冷硬而抗拒的面具,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月儿?”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刻意强装的镇定,“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 话未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这开场白荒谬,戛然而止。
而我,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的斥责、质问、怒吼,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耻辱和那根筷子带来的惊悸,全部哽在喉头,化作一阵剧烈而无声的痉挛。我想开口,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晃得更加厉害。
“王爷!王爷息怒!深呼吸!” 玄悦见状,也顾不得虎口疼痛和面对妇姽的紧张,连忙抢上前一步,伸手不住地轻拍我的后背,声音带着焦急,“您别急,慢慢说,慢慢说……”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阵窸窣和略带慌乱的嘟囔。只见刘骁揉着眼睛,衣衫不整(只穿了中衣,敞着怀)地也从内帐晃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和纵欲后的疲倦,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帐外黑压压的、刀枪出鞘的西凉精锐,尤其是看到我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时,所有的睡意和迷糊瞬间吓飞了!
他第一反应是猛地向后一缩,眼神惊恐,下意识就想往帐内深处躲藏,寻求妇姽的庇护。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周围龙镶近卫那冰冷的目光、宪兵队严整的队列,以及被暂时缴械、远远集合在西侧的凤镝军时,他知道逃无可逃。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长期挑拨成功滋生的畸形底气,又或许是断定妇姽此刻不会弃他于不顾,刘骁脸上的惊恐迅速被一种混合了狠厉、破败和炫耀的扭曲神情取代。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妇姽身边。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妇姽本人——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伸出右手,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宣告主权般的姿态,一把搂住了妇姽仅着睡袍的纤腰!手掌甚至暧昧地在她裸露的腰侧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大统领,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刘骁凑近妇姽耳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帐前众人听清,语气充满了挑衅与挑拨,“有些人啊,自己三妻四妾,带着新欢招摇过市,却容不得别人半点自在。这才刚打完仗,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马,来兴师问罪了?怕是见不得大统领您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妇姽身体猛地一僵!被刘骁当众如此搂抱抚摸,她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羞恼,肩膀微动,似乎想挣脱。但就在她目光再次扫过紧挨着我、满脸戒备的公孙广韵时,那丝抗拒瞬间被更强烈的赌气与报复心淹没了。她非但没有推开刘骁,反而将身体微微向他靠了靠,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腰际,甚至……几不可察地挺了挺胸,仿佛在向某人展示什么。
“骁儿,别胡说。” 她声音有些发干,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目光刺向我,“月儿是王爷,军务繁忙,岂会专程为此等小事而来?想必……是路过吧?”
这故作姿态的言语和眼前两人依偎的景象,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畜……畜生!!!” 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破碎的怒吼,积压的怒火与耻辱化为狂暴的力量,不顾玄悦的阻拦和身体的虚脱,猛地向前扑去,目标直指刘骁!我要亲手撕了这个玷污我母亲、挑衅我尊严的杂碎!
然而,我连日血战、心力交瘁,此刻更是怒急攻心,动作早已变形,毫无章法。刘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阴狠,他看似随意地一抬手,甚至没有松开搂着妇姽腰肢的手,只是用空着的左手向前一推一拨——
“砰!”
一股巧劲传来,我前冲之势顿时被带偏,脚下虚浮,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尘土扬起,狼狈不堪。
刘骁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更加阴阳怪气:“哟,王爷,您这身子骨……看来合肥一战,损耗不小啊?连站都站不稳了?就凭这样,也想动武?啧,不是我说,您啊,文韬武略或许厉害,但这贴身搏杀的功夫……怕是连大统领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怎么配得上大统领这样的天人呢?”
“放肆!”“贼子敢尔!”
两声怒极的娇叱同时爆发!玄悦和公孙广韵眼见我被当众推倒羞辱,再也按捺不住!玄悦捡起方才被震落的腰刀,公孙广韵也忍着左臂剧痛再次举剑,两女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刀剑齐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劈刘骁!
“够了!”
一声蕴含着磅礴内力与怒意的清叱,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只见妇姽凤目圆睁,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慵懒瞬间被护短的厉色取代。她甚至没有动用兵器,只是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挥——袍袖带起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气劲!
“当!当!”
玄悦的刀和公孙广韵的剑,几乎同时被这股气劲击中刀身剑脊!巨大的力量传来,远超方才那根筷子!两女如遭重击,闷哼声中,再也握不住兵器,腰刀和短剑脱手飞出,“哐啷”几声掉落在远处的地上。玄悦虎口再次崩裂,鲜血直流;公孙广韵则被震得连连后退,左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妇姽一击震飞二人兵器,高大的身躯向前一步,将刘骁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如寒冰利刃,先扫过惊怒交加的玄悦和痛楚不堪的公孙广韵,最终狠狠钉在我身上,声音里充满了被触犯权威的暴怒与失望:
“韩月!看看你带出来的好部下!当着本宫的面,就敢对本宫的人动刀动剑?!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惊人的曲线在松垮的睡袍下起伏波动,带着一种愤怒而诱惑的暴力美感。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愈发尖锐:
“你自己管不住手下,约束不了这些不知尊卑的东西,倒跑到本宫营里来撒野?!怎么,打赢了虞景炎,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本宫当回事了?就可以纵容你的人,来欺辱本宫和本宫的人了?!”
句句诛心,颠倒黑白。将她的沉溺私情、延误军机、纵容面首,全部扭曲成了我对她的不敬与部下的跋扈。
我跌坐在地,仰头看着怒发冲冠、将刘骁护在身后的母亲,看着她那因愤怒而更显美艳逼人、却也因偏执而扭曲的面容,听着她那些荒谬绝伦的指责……一股比合肥被围、粮尽援绝时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缓缓漫上心头。
这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这是我血脉相连的母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公孙广韵被震飞兵器,左臂伤口崩裂,剧痛钻心,但她眼中狠色不减。听到妇姽那颠倒黑白的斥责,她银牙紧咬,不顾伤势,猛地转向帐外,用尽力气高声喊道:
“白马从义!何在?!集合——!!”
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甲胄碰撞声,她带来的辽东精锐显然就在附近待命。
“住口!”
我嘶哑着厉声喝止,同时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一把捂住了公孙广韵还要继续呼喊的嘴。我另一只手对帐门外焦急张望的关平等人做了个严厉的、明确制止的手势。关平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吱作响,但最终还是咬牙,对身后摆了摆手,压制住了躁动的龙镶近卫和白马从义。
不能硬来。至少,不能是现在,以这种方式。眼前的,终究是妇姽,是我的母亲。一旦在此爆发大规模冲突,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我韩月一生无法洗刷的污点,更是足以动摇军心国本的丑闻。
借着玄悦的搀扶,我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带来些许清明,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血气与暴戾。我抬头,目光穿过妇姽护着刘骁的姿态,直直地望入她的眼底,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母亲……”
我用了这个久违的、私下里的称呼。
“我只想问您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拿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拿江淮大局、拿我们多年的情分……来赌气?来成全这样一个……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刘骁,如同看着一团肮脏的垃圾。
妇姽被我那声“母亲”叫得浑身一颤。当她看到我跌坐在地又挣扎站起,脸色苍白,嘴角甚至因为刚才的冲击和极怒而渗出一丝血迹时,她美艳脸庞上那层强装的怒意和冰冷,明显出现了一道裂缝。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愧疚与心疼,从她眼底深处飞快掠过,让她成熟性感的容颜浮现出一瞬间的动摇和柔软。她搂着刘骁腰肢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或许是我的平静刺痛了她,或许是我身边公孙广韵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又或许是她那高傲到偏执的性子不允许她在这种场合、尤其是在刘骁和众多部下面前低头认错。
她迅速重新绷紧了脸,甚至将那丝愧疚转化为更加强烈的、防御性的攻击。她下巴抬得更高,避开我质问的核心,转而厉声反诘: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委屈的尖利,
“韩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我这个妻子吗?!你未经通报,擅闯我的中军大帐,带着刀兵,如临大敌!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有没有把凤镝军放在眼里?!”
她开始细数,语气愈发激动,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
“当年在安西,是我!是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兵马、粮草、人心!是我力排众议,把首领的位置让给你!是我陪你出生入死,打下这片基业!可你呢?!你翅膀硬了,心里还有我吗?!”
她指着公孙广韵,又指向合肥方向:“你北上辽东,娶了公孙家的女人!你南下江淮,身边跟着薛敏华那个贱人!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舒城,不闻不问!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你知道我看着别的女人在你身边,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错吗?!是你先冷落了我!是你先对不起我!”这一连串的指责,如同连珠箭,将她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我的头上。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受害者”叙事里。
我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颊,听着那些荒谬的控诉,心一点点沉入冰海。等她稍微停顿,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锋利:
“那么,刘骁呢?母亲,您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妇姽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愤慨:
“骁儿?骁儿怎么了?他是我最忠诚的护卫!在我最孤独、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是他守在我身边!我们光明正大!是你!是你自己心里龌龊,才会用那些肮脏的想法来揣测我们!韩月,你太让我失望了!”
“光明正大?忠诚护卫?”
一旁,刚刚从虎口剧痛和内力冲击中缓过一口气的玄悦,再也忍不住了。她挣开搀扶她的兵士,上前一步,眼中充满了对妇姽最后一丝敬畏的破裂与深深的怨恨。她先是对我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事实俱在,众目睽睽!王妃她……早已行为失矩,不配再居王妃之位!更遑论统领大军!请殿下下令,让龙镶近卫‘请’王妃移驾,前往宗庙静思己过!至于这个祸乱宫闱、挑拨离间的刘骁……”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刘骁,“应立即就地正法,以正军法,以肃纲常!”
玄悦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她彻底撕破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遮羞布,将“不忠”、“失德”、“正法”这些冰冷的字眼,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妇姽勃然变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悦,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几乎视如己出的晚辈,此刻竟然用如此冷酷无情的言语来指控她,甚至要置她于“宗庙静思”的境地,更要杀她“身边的人”!
“玄悦!”
妇姽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痛心而颤抖,她指着玄悦,指尖都在发抖,
“你……你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本宫真是看错你了!原以为你只是个忠心的丫头,没想到,你竟如此蛇蝎心肠!为了讨好你的新主子,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是要逼死本宫吗?!”
她将玄悦的直言进谏,完全扭曲成了邀宠献媚、落井下石的恶毒行径。
帐前气氛,随着玄悦的决绝建议和妇姽的激烈反应,彻底降到了冰点。一边是手握大军、占据大义名分却内心痛楚不堪的我;一边是色厉内荏、颠倒黑白却依然拥有强大武力与母亲身份的妇姽;中间是惊慌失措、眼神乱转的刘骁;周围是剑拔弩张、却又投鼠忌器的双方部属。
我抬起手,止住了玄悦还要继续争辩的话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玄悦看着我苍白如纸、却强撑镇定的脸,咬紧了嘴唇,将满腔悲愤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眼中的怒火与哀痛,烧得更旺。
我甩开玄悦试图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一寸一寸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每一下骨骼的摩擦和肌肉的颤抖,都伴随着心脏被凌迟般的剧痛。我站稳,目光不再看激动控诉的妇姽,也不再看阴险得意的刘骁,而是转向了帐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丝支撑。
然后,我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被血迹和汗渍浸染得有些发皱的纸。纸张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近乎呜咽的摩擦声。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念诵:
“合肥之战,我军阵亡将士名录……”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营帐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安西第一近卫游骑兵团,出征四千一百二十七人。阵亡……三千一百零九人。余者……人人带伤,轻重不等。”
“大同第二轻骑兵团,出征三千九百六十人。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三人。”
“辽东混成轻骑兵团,出征三千二百人。阵亡……两千二百一十四人。阵亡者包括……”
我的声音在这里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身边强忍剧痛、呼吸急促的公孙广韵,然后继续,一字一句,如同刻刀:
“公孙宏,辽东公孙氏嫡系三房长子,擅使双戟,合肥北门第一日,为掩护友军撤退,断后力战,身中二十三箭而亡。”
“公孙逊,辽东公孙氏旁系子弟,玄甲军校尉,第三日敌军攻城车登城时,率本部三十七人逆冲锋夺车,毁梯,全员……战殁,尸骨与敌混杂,难以辨认。”
每念出一个名字,公孙广韵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渗出,才没有让哽咽冲出喉咙,但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她臂上伤口渗出的血,砸落在冰冷的冻土上。
我继续念着,名单很长,涵盖了几乎所有参战部队,阵亡比例触目惊心:
“安西军校第二期骑兵科,随军见习学员三百人。本战……全员阵亡。其中包括……凤镝军副将青鸾将军的胞弟青羽、青翼、青翎三人。”
营地门口的青鸾将军,猛地闭上了眼睛,脸颊肌肉抽搐,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三期骑兵科学员三百人,阵亡……两百七十人。”
“龙镶近卫第一大队,四百二十人。合肥城墙第一线防御主力……全员阵亡。”
“龙镶近卫第二大队,四百人。阵亡……两百九十人。阵亡者包括……”
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投向早已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微微痉挛的玄悦:
“玄烈,龙镶近卫校尉,玄悦将军胞兄,第五日于东门瓮城血战,独守缺口,力竭后被敌军分尸。”
“玄育,龙镶近卫队率,玄悦族弟,负责伤员转运,为保护一车重伤员,引开追兵,被乱箭射杀于城巷。”
“玄当,龙镶近卫什长,玄素将军的堂弟,城破时殿后,点燃身上火油,冲入敌群……”
“百里玄熙,龙镶近卫百夫长,百里玄霍将军幼弟,精通骑射,为狙杀敌军鼓号手,暴露位置,被投石……”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段又一段简短却血腥的结局,从我干裂的唇间吐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一段过往,一份对未来期许的彻底湮灭。我念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些名字,连同他们最后的身影,都深深地刻进这片土地,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玄悦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些都是她的血脉至亲,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子侄!
名单终于念完,最后一缕尾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那卷轻飘飘的纸,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妇姽。我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殆尽的灰烬。
“母亲,”
我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刚刚被提及的亡魂,“您听见了吗?这些名字。公孙宏,公孙逊,青羽兄弟,玄烈,玄育,玄当,百里玄熙……还有那几千个,我没能记住全名的儿郎。”
我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他们,是我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是安西、辽东、关中百战余生的种子,是未来支撑这个王朝的脊梁。他们本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死得这么早,这么惨,这么……没有意义。”
妇姽在我念诵名单时,脸色就已经开始变了。起初是惊愕,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念这个。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惨烈的死法被平静道出,她脸上强装的怒意和理直气壮,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她搂着刘骁腰肢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当我念到玄悦兄弟的名字,听到玄悦那撕心裂肺的压抑哭声时,妇姽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看着我那双空洞却仿佛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听着那轻飘飘却字字千钧的质问,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中的惊慌、无措、以及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怨毒与高傲。
“我……”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月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虞景炎只有十多万人,你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不差我……不差我这一万多人……”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甚至逻辑混乱,完全暴露了她对军情的无知和对局势的轻忽。
“玄悦没有告诉你,合肥危急,我需要援军吗?” 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她……她说了……”
妇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床榻边缘,她有些踉跄地、失魂落魄地坐回了那张凌乱不堪的床沿上,华丽的睡袍皱成一团,露出更多雪白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大腿肌肤。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可是……那时候……我……我正在气头上……玄悦她……她打扰了我和骁儿打猎……她说话又冲……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自己丰满的胸口。那副成熟美艳、性感逼人的躯体,此刻却蜷缩着,透出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惶惑与无助。
但旋即,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最后挣扎的亮光,声音也重新拔高了些,带着质问:
“月儿!你……你这是在怪我吗?!你凭什么怪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的死,是虞景炎害的!是战场无情!怎么能……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我……我只是没有及时发兵而已!我又没有通敌!你……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着我?!有什么资格拿这些死人来压我?!”
她试图重新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将延误军机的重罪,轻描淡写成“没有及时发兵”,并将士兵的牺牲归咎于战场常态,彻底撇清自己的责任。然而,那颤抖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内心的虚弱与恐惧。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份沉甸甸的死亡名单,以及名单背后所代表的鲜血与忠诚,是她任何辩解、任何撒娇、任何颠倒黑白都无法抵消的沉重罪孽。而我对她的称呼,从始至终的“母亲”,此刻听来,竟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如果他们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中,死在攻城陷阵的刀锋之下……”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妇姽最后的强辩,嘶哑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破裂后的尖锐,“那无话可说!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归宿!刀剑无眼,是战场的常态!”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坐在床沿、脸色变幻的妇姽:“但是,母亲!您听清楚!公孙宏、玄烈、青羽……这几千儿郎,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死得那么绝望,那么孤立无援!他们是因为城墙缺了口却无兵填补!是因为箭矢耗尽只能以血肉相搏!是因为敌军轮番攻城而我方疲惫之师无人轮换!是因为——” 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擂鼓,“因为本该在第三天、最迟第四天就出现在合肥城南,与我里应外合,或至少牵制部分敌军的凤镝军一万两千精锐,直到第七日城破,都未曾出现!他们,是因您驰援不及,因您按兵不动,因您……视军情如儿戏,视将士性命如草芥,才白白牺牲的!”妇姽被我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指控钉在原地,脸色红白交错,嘴唇翕动,似乎想找什么话来反驳,却被那沉重的死亡名单和我的厉声质问压得喘不过气,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直像阴冷毒蛇般缩在妇姽身后的刘骁,突然动了。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残余的惊慌被一种刻意伪装出的“义愤”和更深层的阴毒取代。他踏前一步,几乎与妇姽并肩,伸手指着我,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煽动的腔调:“韩月!你够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逼迫大统领?!咄咄逼人,简直岂有此理!!”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妇姽,语速加快,“你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调兵遣将,运筹帷幄,都是你的事!自己安排不周,用兵乏术,导致合肥苦战,损兵折将,这怎么能怪到大统领头上?!古往今来,多少名将以少胜多,以弱克强!他们又凭多少兵力?你自己手握五十万雄兵,却打成这样,难道不是你自己无能?!错,当然在你!全在你!”
这番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甚至搬出历史名将来类比压人的诡辩,如同给心神失守的妇姽打了一剂强心针。她眼睛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附和道,声音重新找回了些许气势,尽管依旧底气不足:“对!骁儿说得对!错都在你!是你自己指挥无方,用兵不当!现在打了败仗,死了人,却要来怪罪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心里只有你的江山,你的功业,还有你身边那些女人!”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委屈和怨气再次上涌,将那点刚刚升起的愧疚冲得七零八落。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一个阴险挑拨,一个糊涂偏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取代了之前的剧痛和愤怒。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关于具体的军情传递,关于玄悦的苦苦哀求,关于舒城到合肥的距离与时间,关于一个统帅、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责任……但妇姽根本不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猛地从床沿站起!高大丰满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身松垮的绛紫睡袍随着动作滑落,一边的圆润香肩和大片雪白的胸脯几乎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深深的沟壑惊心动魄,修长笔直、肌肤腻白如玉的也毫无遮掩地在外。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破罐破摔的决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以及一丝色厉内荏的恐惧,厉声质问我,声音尖锐得刺耳:“韩月!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是不是只有逼死我,用我的命,才能让那些死了的将士安息?!好啊!你说这错误是我的原因,那你想怎么样?!你又敢怎么样?!”她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刀枪森严的龙镶近卫,又落回我脸上,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带着挑衅和自毁意味的笑容。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她身边的刘骁都瞬间瞪大双眼的举动——她突然伸手,一把将旁边正暗自得意的刘骁用力揽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刘骁猝不及防,脸几乎埋进她高耸柔软的胸脯。“我告诉你!” 妇姽搂着刘骁,像是搂着一件战利品,又像是一件对抗我的武器,她仰着下巴,眼神灼灼地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骁儿侍候得我很开心!很舒心!我就要留他在身边!我就要他陪着我!你,又能怎么样?!”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我、玄悦、公孙广韵、帐内帐外的将士——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妇姽做出了更加骇人听闻、彻底践踏一切伦常底线的举动!她猛地低下头,在刘骁错愕随即化为狂喜的脸上,用力地、狠狠地吻了下去!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激烈的、充满情欲和示威意味的深吻!她的手臂紧紧环着刘骁的脖子,刘骁在最初的惊讶后,立刻反客为主,双手贪婪地搂住妇姽仅着睡袍的腰肢和臀部,用力回吻,甚至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吮吸声响。
两人的唇舌毫无顾忌地交缠在一起,忘情地厮磨、吮吸。刘骁的一只手甚至放肆地从妇姽的睡袍下摆探入,在她那丰腴滑腻的大腿上游走抚摸,另一只手则隔着薄薄的丝袍,用力揉捏着她那傲人饱满的**,形状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妇姽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媚意的呻吟,身体更紧地贴向刘骁,与他紧密相拥,激烈回应。这个漫长而淫靡的吻,持续了足足有数分钟之久。帐前一片死寂,只有那令人作呕的唇齿交缠声和粗重的喘息。玄悦死死闭上眼睛,脸色惨白如鬼;公孙广韵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恶心;周围的龙镶近卫们个个面红耳赤,又惊又怒,却无人敢动。终于,两人喘息着分开,唇边甚至拉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妇姽美艳的脸上泛着情动的潮红,嘴唇微肿,眼神迷离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挑衅的光芒。刘骁则是一脸餍足与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妇姽的身体上,示威般地看向我。他们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看吧,我们就是这样。你韩月,能奈我何?你敢动我们吗?不幸的是,他们赌对了。我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拥、刚刚上演了不堪入目一幕的男女,看着母亲那曾经让我敬爱、如今却只剩陌生与恶心的美艳脸庞,看着她身上那被刘骁肆意抚摸过的痕迹……我能怎么样?派龙镶近卫冲进去,当场格杀刘骁?然后呢?把母亲也抓起来?以“不贞”、“延误军机”的罪名处置?昭告天下,我韩月的母亲兼正妻,与侍卫私通,致数万将士枉死?不,我不能。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种方式。这丑闻一旦公开,对我的威望,对刚刚稳定的江淮,对未来的天下,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一股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夹杂着翻江倒海的恶心,彻底淹没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喉咙口涌上的腥甜。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我确实……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至少,在明面上,在此刻。这种认知,比合肥被围、比亲眼看到死亡名单、比听到母亲颠倒黑白的指责,更让我感到冰寒彻骨,万念俱灰。
妇姽那句“你有什么资格怪我”的尖锐反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仅存的、试图以理性和悲悯来面对这场荒唐闹剧的耐心。那名单上每一个名字所代表的鲜血与忠诚,在她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打仗哪有不死人”,成了她推卸责任的借口。
我看着她坐在凌乱床沿、美艳却扭曲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心虚、委屈、以及一丝破罐破摔般狠厉的光芒,最后一丝属于“儿子”或“丈夫”的柔软期待,彻底湮灭。
然而,她的攻击并未停止。仿佛为了掩盖自己的慌乱,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为了在她那畸形的世界里维持最后的“胜利者”姿态,她将矛头对准了我最私密、也最无奈的弱点。“废物!” 她猛地从床沿站起,睡袍因动作过大而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腻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根涂着丹蔻、微微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我,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变调。
“韩月!你看看你自己!空有几十万大军,号称摄政王,结果呢?连最基本的武功都学不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她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恶毒的嘲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刘骁,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比较与炫耀:“你看看骁儿!他才跟了我多久?不到半年!如今的身手,足以位列一流!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有的气概!你呢?在我身边十几年,我手把手教你,给你找最好的师傅,结果连一套基础拳法都打不圆融!你除了会耍弄权谋、驱使别人为你送死,你还有什么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心底最隐痛、也最自卑的旧伤上。武功,一直是我无法弥补的短板,是戎马生涯中深藏的遗憾。我曾以为,最亲的人会理解,会体谅。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会成为她攻击我、贬低我,去抬高另一个男人的武器。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以如此恶毒的方式。
“母亲……”
我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我强行咽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悲哀。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口不择言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荒谬。
我缓缓转过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躲在妇姽身后、此刻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得意与挑衅的刘骁。我的目光落在满脸是泪、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玄悦身上,又掠过紧咬嘴唇、因伤痛和愤怒而微微发抖的公孙广韵。“我们走。” 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的言语从未入耳。“殿下!” 玄悦急声喊道,她显然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刘骁,更不甘心让妇姽如此羞辱我之后安然无恙。
“走。”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我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帐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孤寂。
一步,两步……仿佛要彻底走出这个令人窒息、充斥着背叛与恶毒的地方。“韩月!!!”
身后,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是妇姽。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没有暴怒,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这种彻底的漠视与放弃,比任何斥责怒骂都更让她恐慌,更让她无法接受!
“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把我扔在这里?!!”
她猛地冲前几步,却又在帐口停住,不敢真的追出来面对外面森严的刀枪。她只能扶着帐门,高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睡袍彻底散乱,几乎衣不蔽体,露出大片令人眩晕的雪白,她却浑然不顾。
“你这个负心汉!人渣!!”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却更显狰狞,“我为你付出了一切!我把整个西凉都给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想一走了之?把我像个破烂一样丢在这里?!我告诉你,没门!!”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只能徒劳地挥舞:“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你要是敢抛弃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要告诉全天下人!告诉你的将士,告诉你的臣民!你韩月是个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伪君子!是个利用完女人就扔的渣滓!!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咒骂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哭嚎与威胁交织:“你走啊!你走!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见我!我妇姽发誓,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见到你!我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没嫁过你这个丈夫!!你滚!带着你的新欢,滚得远远的!!!”凄厉的哭喊与恶毒的诅咒,在舒城大营上空回荡,惊起远处寒鸦。帐外,龙镶近卫、宪兵、白马从义,乃至西侧那些被缴械的凤镝军士兵,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震惊、茫然、鄙夷、叹息……种种情绪,复杂难言。而我,脚步未停。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骂,只是远方无关紧要的风声。只有离我最近的玄悦和公孙广韵能看到,我挺直的背脊在微微颤抖,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我没有回头。一步,离开咒骂与心碎气息的帅帐,清冷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与钝痛。帐内妇姽歇斯底里的哭嚎诅咒犹在耳畔,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我挺直背脊,迎着营地里无数道或震惊、或同情、或愤怒、或茫然的目光,一步步走向营门。
然而,营门外的景象,却比帐内的不堪更让我心头一紧。
以林坚毅为首,姬宜白、黄胜永、林伯符、韩忠等一众核心将领,早已按捺不住,见我走出,立刻围拢上来。他们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恭谨或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愤怒、无法容忍的鄙夷,以及某种“为主分忧”的决绝杀意。
林坚毅这个素日里最讲究礼法规矩、甚至有些迂腐的山东儒生,此刻脸色铁青,平日里总是引经据典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他显然已经从方才帐内隐约传出的争吵、名单的宣读,以及妇姽最后那番毫无廉耻的咒骂中,明白了事情最不堪的真相——这已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动摇军心国本、践踏伦常纲纪的大恶!
“宪兵队!” 林坚毅猛地举起手臂,声音因极度的义愤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凌厉,“集合!举火箭!目标——中军帅帐及周边区域!”
他身后,那些新编的、刚刚经历过合肥血火淬炼的宪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作划一地执行命令!弓弦绷紧,浸了油脂、燃烧着幽幽火苗的箭矢,齐刷刷地对准了妇姽所在的那片营区!冰冷的杀气,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压抑,弥漫开来。
“住手!不许射!” 我几乎是嘶吼出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冲去,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宪兵队的箭阵与帅帐之间!
“王爷!” “殿下!” 众将惊呼。
我充耳不闻,几步冲到林坚毅面前,一把死死抓住他扬起下令的手臂袖口,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带着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惊怒:“林坚毅!你想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
林坚毅的手臂被我抓住,他转头看我,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愤的赤诚与决然:“王爷!事已至此,妇姽之行,人神共愤!延误军机,致使合肥无数忠勇将士枉死;秽乱营盘,与卑贱面首公然厮混,颠倒黑白,辱及王爷!此等不忠、不贞、不仁、不智之人,留之何用?!今日若不以雷霆手段肃清,何以告慰合肥城下万千英魂?!何以正军法、肃纲常、定人心?!”
“林大人所言极是!” 黄胜永踏前一步,他性子最烈,早已气得须发戟张,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王爷!这等祸水,留在军中,便是天大的隐患!今日她敢为了面首延误援军,明日就敢做出更甚之事!请王爷下令,末将愿亲自动手,为王爷铲除这……这不知廉耻的妖妇!” 他终究没说出更不堪的字眼,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林伯符也沉声道:“王爷,家国天下,孰轻孰重?妇姽所为,已非私德有亏,实乃动摇国本之大罪。合肥将士血未干,怨气冲天!若不处置,军心必乱!请王爷当机立断!”
韩忠虽未多言,但也重重抱拳,眼神坚定地站在林坚毅身侧,表明态度。
姬宜白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王爷,众怒难犯,天理难容。妇姽大统领……已失其德,更失其位。为王爷计,为天下计,为死难的将士们计……此祸,不可不除。王爷若不忍,或不便……臣等,愿为王爷代劳!”
“臣等愿为王爷代劳!” 众将齐声低吼,声浪虽不高,却蕴含着铁血的味道。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对我的忠诚与维护,更有对帐内那人的极度厌恶与杀心。他们是在告诉我:殿下,您不方便、不忍心去做的事,我们来做!这污手染血之事,我们替您担了!只要您点一下头,或者……哪怕只是默许。
我抓着林坚毅袖口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微微颤抖起来。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因忠诚而坚定的面孔,听着他们字字铿锵、句句在理的请命,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悲哀与暴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又仿佛被更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
他们说的都对。于公,妇姽延误援军,罪同资敌,致使无数精锐枉死,按军法当斩!于私,她行为放荡,与面首公然羞辱于我,践踏伦常,按礼法亦难容!杀她,天经地义,大快人心,更能迅速稳定军心,彰显我韩月赏罚分明、不徇私情的铁腕。
可是……
帐内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负心汉”、“人渣”,那蜷缩在床沿无助惶惑的身影,那曾经在安西严寒中为我披上大氅的温暖手掌,那无数个日夜相伴、共渡难关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与眼前这森然的箭阵、众将的杀意、还有那卷血迹斑斑的阵亡名单,激烈地冲撞、撕扯!
杀?还是不杀?
以君王、以主帅的身份,似乎该杀。
以儿子、以丈夫的身份……那根名为“亲情”与“过往”的丝线,却死死缠绕着握剑的手。
我缓缓松开了林坚毅的衣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公孙广韵和玄悦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被我抬手制止。
我转过身,背对着众将和那森然的箭阵,再次面向那座华丽而安静的帅帐。帐内的哭骂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寂得可怕,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寒风卷起营地的尘土,掠过我冰冷的脸颊。
良久,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营地上空:
“收起火箭。”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中军帅帐半步,不得对妇姽……及其帐内之人,有任何伤害之举。”
“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座帐篷,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营外,我大军主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我没有选择众将期盼的“快刀斩乱麻”。这或许会让一些人失望,会让一些人觉得我优柔寡断。但我知道,这一刀,无论落下与否,都将在我心头留下永不愈合的创口。而我,需要时间,需要以更冷静、更符合“韩月”这个身份的方式,来了断这一切。
帐内的妇姽,或许听到了我的决定。是感到侥幸,还是更加怨恨?
帐外的众将,面面相觑,最终在林坚毅复杂的目光示意下,缓缓放下了弓箭。肃杀之气稍敛,但那种沉重的、悬而未决的压抑,却更深地笼罩了整个舒城大营。
(46)母亲的抉择
我那句“收起火箭”的命令,如同冰水,暂时浇熄了营门外即将燃起的烈火,却无法平息众人心中翻腾的怒焰与杀意。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刚走出不过十余步
“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与决绝的呼喊。只见玄悦猛地单膝跪地,甲胄重重磕在冻土上,她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恨意与忠诚。
“末将玄悦,请命!”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如铁,“愿亲率本部所剩兵马,及愿随末将的龙镶近卫弟兄,突入帅帐,诛杀刘骁那祸国殃民的奸贼!至于妇……至于大统领,” 她咬了咬牙,终究没敢直呼其名,但眼中已无半分敬畏,“请殿下……准许末将,‘请’大统领移驾别处静养!一切罪责,末将愿一力承担!纵使千刀万剐,也绝不让殿下清誉因此等……此事蒙尘!”
她竟想独自揽下这弑“母”杀“妃”的滔天罪责!
“玄将军忠勇可嘉,然此法过于刚直,恐伤殿下仁名。” 一直沉默观察的姬宜白此时上前一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情报头子特有的阴冷与缜密,“王爷,若您不欲此事张扬,惹天下非议,臣倒有一策。臣麾下‘血蝙蝠’小队,最擅伪装潜伏,行踪诡秘。可令其假扮南楚游骑或江淮流寇山贼,于妇统领……与刘骁离开舒城后,择机袭杀。事后布置现场,保管不留丝毫与我军有关的痕迹。届时,世人只会以为他们是遭遇意外匪患,或南楚报复,绝疑不到王爷头上。脏活,由臣来做便是。”
假扮外敌,暗杀自己的母亲和王妃?姬宜白的提议,比玄悦的请命更加冷酷,也更加“周全”,彻底将伦常与温情碾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政治算计与消灭隐患。
我听着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极端、更“为我着想”的建议,心脏如同被浸在冰火之中反复煎熬。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玄悦眼中赤红的忠诚与悲痛,掠过姬宜白脸上的冷静与阴鸷,最终望向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帅帐。
“玄悦,起来。”
我的声音疲惫不堪,“姬先生,收起你的‘良策’。”
我迎着他们不解、甚至有些失望的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能这么做。她……毕竟是我的生身之母。养育之恩,纵有千般不是,亦难抹杀。更何况……”
我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安西大都护之位,乃至今日西凉王的基业,最初……确实是她让予我的。若无她当年的支持与让位,我韩月未必能有今日。若我今日因她失德,便行弑母杀妻之举……天下人会如何看我?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连生母发妻都能狠心诛杀,还有何信义可言?麾下将士,四方豪杰,又将如何自处?”
这是政治现实,也是我内心深处无法跨越的最后一道伦理防线。
“迂腐!!” 玄悦猛地从地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之前被妇姽震伤的经脉,脸色一白,却硬生生挺住。她眼中泪水再次奔涌,不再是委屈,而是极度的失望与愤懑,“殿下!您看看我!看看公孙小姐!看看青鸾将军!看看西侧那些刚刚失去兄弟子侄的凤镝军旧部!”
她指着自己,又指向身旁同样眼眶通红、强忍悲痛的公孙广韵,声音嘶哑:“我玄家子弟,玄烈、玄育、玄当……他们尸骨未寒!公孙家两位公子,血洒合肥城头!青鸾将军三个兄弟,连全尸都未必能找回!还有那些安西军校的种子,龙镶近卫的英魂……殿下!他们的死,固然是虞景炎所害,但妇统领她延误军机,视将士性命如无物,与那刘骁在营中行苟且之事、辱及殿下天威时,可曾想过半分对您的恩义?!可曾想过半分那些为她、为殿下效死之人的性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她如此待您,如此待我们这些誓死效忠之人,您却还在这里念着什么养育之恩、让位之情?!殿下!忠孝不能两全时,当以何者为重?!难道要为了一个已经不配为母、不配为妻之人,寒了这无数颗为您抛头颅、洒热血的心吗?!”
玄悦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她不是在为自己请功,而是在为无数枉死的亡魂呐喊,在为活着的忠诚之士质问。
公孙广韵此时也轻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走到我身侧,她脸色依旧苍白,臂上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新换的绷带,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冷静。她先是对玄悦点了点头,示意她冷静,然后转向我,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王爷,玄将军所言,虽言辞激烈,确是肺腑之言,亦是为王爷着想。妾身来自辽东,本不该多言安西旧事。然,此一战,我辽东公孙家,青年才俊折损甚巨,公孙宏、公孙逊等人之死,妾身归家后,亦不知该如何向族中耆老、向他们的父母妻儿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但语气依旧平和,“若此事不能有一个公正严明的处置,妾身恐怕……难以服众,亦难安抚辽东人心。”
她的话,看似在陈述困难,实则是在提醒我:公孙家在此战中付出了巨大代价,他们需要交代,需要看到“公正”。这既是实情,也未尝没有借机打压安西旧部(尤其是与妇姽关系密切的势力)、为辽东派系争取更多空间的考量。但无论如何,她说的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看着她,又看向悲愤难平的玄悦,心中一片冰凉。我何尝不知她们的愤怒与诉求?安西将门如玄家、百里家、青家,经此一役,青年一代损失惨重,与妇姽脱不开干系,他们岂能不怨?辽东公孙家新附,本欲借此战立功站稳脚跟,却同样伤亡惨重,若不能严惩“祸首”,如何甘心?她们逼我,既是为私仇,也是为公义,更是为各自家族的未来。
而妇姽背后代表的,是经营安西数百年的庞杂旧势力网络,树大根深。若我手段过于酷烈,直接弑母,引发的动荡可能远超想象。
“够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断,“你们的忠心,你们的损失,你们的诉求,我都明白。此事,我定会给你们,给所有战死将士的英灵,一个交代。”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再次向着营外走去。这一次,步伐似乎坚定了些,但背影的孤寂与沉重,丝毫未减。
走出营门,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冰冷的空气让我混沌的头脑略微清醒。我独自立于寒风中,望着舒城灰暗的天空,良久。
最终,我召来了林坚毅。
“林大人。” 我的声音恢复了属于摄政王的平静与威严。
“臣在。” 林坚毅肃立,等待命令。
“带你的人,持我王命旗牌,进入帅帐。” 我一字一句,清晰下令,“将侍卫长刘骁,拿下。以‘蛊惑主帅、延误军机、秽乱军营’之罪,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听候发落。注意,只拿刘骁一人,不得惊扰……妇大统领。若有反抗,可动用必要手段,但尽量……不要伤她。”
这是折中之策。先拿下罪证确凿、众人皆欲杀之而后快的刘骁,给玄悦、公孙广韵等人一个初步的交代,也暂时平息军中沸腾的怨气。至于母亲……我需要单独面对她。有些话,有些决定,必须由我亲自去说,去面对。
“臣,遵命!”
我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营区,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林坚毅持我王命旗牌,肃立在我身侧半步之后。随着他一个简洁的手势,早已待命多时的宪兵队开始行动。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维持秩序时的客气。数十名全身披挂玄色重札甲、头戴护面铁盔的宪兵精锐,如同从阴影中浮现的钢铁壁垒,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从两侧鱼贯而入。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换了——不再是制式腰刀,而是需要双手持握、专破重甲的重型劲弩,弩箭粗如手指,箭头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寒光;前排的宪兵则擎着近乎等人高的包铁巨盾,盾牌边缘锋利,底部有尖刺可插入地面,瞬间在帅帐前空地上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重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弩机上弦的咔嗒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洪流,将帅帐前并不宽敞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压迫感十足。
营帐内显然听到了动静。帐帘猛地被掀开,妇姽与刘骁疾步走出。两人显然已经仓促披挂,妇姽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皮甲,虽不及她惯常战甲华丽,却也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长发简单束起,脸上犹带怒意与仓皇;刘骁则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凤镝军制式轻甲,手握长刀,眼神惊慌地躲闪,不断瞟向妇姽。
看到帐外这阵势,妇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深的怨恨与怒焰,她挺直了近两米的高挑身躯,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韩月!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这些铁疙瘩来,是想逼死我和骁儿吗?!我告诉你,你再敢放肆,我立刻让玄素、青鸾带兵把你赶出去!这是凤镝军的大营,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王妃殿下,”
林坚毅不等我开口,上前半步,声音冷冽如冰,毫无起伏。
“玄素将军、青鸾将军、赤玄将军,此刻正在配合我军稳定舒城防务及凤镝军其余各部。她们已于今日清晨,向摄政王殿下重新宣誓效忠。您的命令,恐怕……无人会执行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玄素、青鸾、赤玄三人,从宪兵队后方沉默地走出,来到我身侧站定。她们没有看妇姽,只是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清晰地表明了立场。
妇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在三女脸上来回扫视,声音因震惊和背叛的刺痛而发颤:
“你们……玄素!青鸾!连你们也要背叛我?!为什么?!我待你们不薄!”
玄素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痛苦,却异常坚定:
“大统领,末将等从未背叛。末将等始终效忠的,是安西的大业,是能带领我们走向天下之主。王爷便是明主。而您……”
她深吸一口气。
“您延误军机,致使合肥血战,无数袍泽枉死,其中便有末将的兄弟、青鸾将军的兄弟、赤玄将军的子侄……这,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末将等恳请您,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青鸾也红着眼眶,低声道:
“大统领,收手吧。为了死去的弟兄,也为了……您自己。”
“错误?哈哈哈……”
妇姽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仰头凄厉地笑了几声,随即死死盯住我。
“韩月,你真是好手段!连我身边最信任的人都让你收买了!好!好得很!”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被冰冷的现实覆盖。我平静地开口:
“母亲,请您暂回舒城府邸休息。大局已定,江淮已平,您无需再劳心军务。至于刘骁——” 我的目光如刀锋般转向那个面色惨白、几乎要躲到妇姽身后的男人,“他蛊惑主帅、延误军机、秽乱军营,证据确凿,必须交由军法司严审惩处。请母亲将他交出。”
“休想!”
妇姽断然拒绝,甚至横移一步,将刘骁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尽管她的身躯也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骁儿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他!韩月,你今天若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
她话未说完,猛地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唿哨!
哨音刚落,异变陡生!
只听“嗖嗖”几声轻响,四道鬼魅般的黑色人影,竟从帅帐侧后方阴影处、附近的旗杆顶端、甚至一处不起眼的帐篷顶棚骤然跃出!他们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落地无声,瞬间便护在了妇姽和刘骁身前,呈扇形面对着我们。四人皆身着毫无反光的纯黑紧身衣,头脸也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冷漠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造型奇特、似刀似钩的短兵,身上散发着一种久经杀戮、与寻常军旅截然不同的阴寒气息。
我瞳孔微缩。这几个人……虽然蒙面,但那身形、那眼神、尤其是为首之人左侧脸颊一道延伸至颈部的旧伤疤轮廓……我依稀记得!许多年前,我和母亲返回王府时,我们身边似乎总有这么几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暗中护卫,行踪诡秘,实力高强,连大虞皇帝在时都对其颇为忌惮,称其为“姒家的影子”。母亲本姓姒,这竟是她的母族死士!
“母亲,您竟然动用了‘姒影’?为了一个外人?”
我心中寒意更甚。这意味着她已不惜动用最后的家族底牌,也要维护刘骁。
“尊族长令,护卫妇姽统领周全,乃我等毕生职责。”
为首那名脸上带疤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听不出年龄,但语气不容置疑。
“韩少主,职责所在,得罪了。”
他称我“少主”,乃是按母亲族内辈分,显然试图以亲情族规压我。
我看着这四名如磐石般挡在前面的“姒影”,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色厉内荏却满眼怨恨的妇姽,以及那个缩在妇姽背后、眼中却闪过一丝侥幸与怨毒的刘骁。
最后一丝犹豫,被眼前这公然以家族私兵对抗王命的行径彻底碾碎。
我缓缓抬起右手,目光越过“姒影”,直视妇姽,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君王般的冰冷决断:
“拿下刘骁。阻挠者……”
“杀。”
命令即出,林坚毅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喝道:“宪兵队!执行王命!”
“诺!”
重甲宪兵齐声应和,声震营盘!
前排巨盾手同时向前重重踏步,“咚”的一声闷响,盾墙猛然推进半尺,盾缘砸地,尘土飞扬!后排劲弩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机括!
“嘣!嘣!嘣!嘣——!!”
弓弦剧烈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十数支足以洞穿重甲的淬毒弩箭,撕裂空气,发出死亡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射向那四名“姒影”以及他们身后的刘骁!箭矢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保护大统领!”
疤脸黑衣人大喝,四人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晃动,手中奇门短兵挥舞成一片光幕,试图格挡或拨开弩箭。他们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叮当”几声脆响,竟真有几人用兵器磕飞了迎面射来的劲矢!
然而,宪兵队用的是覆盖射击,且弩箭力道太猛!一名“姒影”刚拨开一支箭,侧肋却被另一支刁钻的弩箭瞬间洞穿!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紧接着第三支箭直接钉入他的咽喉!另一人试图凭借身法躲避,却因空间被盾墙压缩,被两支几乎同时到达的弩箭射穿大腿和小腹,惨叫着倒地。
疤脸黑衣人武功最高,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数箭,甚至反手甩出一枚乌黑的梭镖,直奔一名弩手面门!但那弩手身前有巨盾保护,梭镖“夺”的一声深深嵌入盾牌,未能伤敌。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妇姽惊怒交加的尖叫和刘骁亡魂大冒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骁儿小心!”
“大统领救我!”
疤脸黑衣人见状,厉吼一声,竟不顾自身,合身扑向妇姽和刘骁前方,想用身体阻挡!
但弩箭太密太快!一支劲弩“噗”地射入他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一个踉跄,另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一片皮肉和蒙面黑布,露出半张狰狞染血的脸。
而刘骁,在妇姽的拉扯和本能恐惧的驱使下,虽然拼命躲闪,还是被一支弩箭擦过手臂,带起一蓬血花,痛得他嘶声惨叫,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一轮劲弩齐射,四名“姒影”已两人倒地毙命,一人重伤,仅剩疤脸黑衣人带伤兀自站立,但也被逼退数步,无法再完全护住身后。宪兵队训练有素,第一轮射击后,巨盾手再次稳步前压,缩小包围圈,后排弩手已然再次上弦,冰冷的箭簇重新锁定目标。
“母亲!让他们住手!你真的要看着姒家前辈死绝吗?!”
我看着犹自怒骂不休、却已掩不住眼中惊惶的妇姽,最后一次警告。
营地上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弩机蓄势待发的嘎吱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和钢铁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压倒性的武力与严酷的杀意,让任何个人的勇武都显得苍白无力。妇姽看着身前倒下的族中死士,看着步步紧逼的钢铁城墙,看着那再次对准了自己和刘骁的无数箭簇,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威胁话语。
而刘骁,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裤裆处一片湿渍,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看到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疤脸暗卫也肩胛中箭,血流如注,却依旧强撑着挡在自己身前,而四周是冰冷推进的盾墙和蓄势待发的第二波弩箭,妇姽眼中最后一丝顽抗的光彩,终于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了。
她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所有支撑她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那身仓促披挂的皮甲,此刻只衬得她更加狼狈与脆弱。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缓缓滑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与之前的怒红。
“够了……够了……” 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心灰意冷,对那仍在勉力支撑的疤脸暗卫低声道,“二叔……停手吧。月儿……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再需要我这个母亲指手画脚,也不再……听我的话了。”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暗卫未受伤的肩膀上,示意他退开。那暗卫身体一僵,蒙面布上方的眼睛里闪过挣扎与痛苦,但最终,他还是听从了命令,捂着肩伤,踉跄着退到一旁,倚靠在帅帐柱子上,喘息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当啷”一声脆响,妇姽手中那柄紧握的长刀,从她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冻土上。她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高大丰满的身躯缓缓地、颓然地沿着帅帐的门框滑坐在地,华丽的暗红皮甲与凌乱的丝质内衬皱成一团,修长雪白的大腿再次毫无遮蔽地裸露在寒风中,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失神地望着地面,任由披散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
几个手持铁链枷锁的重甲宪兵,在林坚毅的眼神示意下,谨慎地从盾墙后走出,从瘫坐的妇姽身旁绕过。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那个早已吓瘫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裤裆湿透散发出恶臭的刘骁。
刘骁看到宪兵逼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恐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涕泪横流:“不……不要抓我!大统领!大统领救我啊!您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我是您最忠诚的骁儿啊!!”
然而,此时的妇姽,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华美雕像。
宪兵们毫不客气,像抓鸡仔一样将烂泥般的刘骁从地上拖起,冰冷的铁链“咔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脚踝,粗糙的动作牵动了他手臂上的箭伤,痛得他再次惨叫起来。
“王爷,刘骁已擒获。” 林坚毅上前一步,拱手请示,“如何处置?是否就地……” 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眼神冰冷。
我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的母亲,又看了看那个丑态百出、哀嚎不断的刘骁,摇了摇头:“现在杀他,母亲心中不服,众人也未必觉得痛快。先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待日后……再行审决。” 我顿了顿,补充道,“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
“遵命!” 林坚毅领会,挥手示意。
宪兵们押着哭喊挣扎的刘骁,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其带离了这片狼藉的营地。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声渐渐远去,连同刘骁那令人厌烦的哭嚎,一同消失在营门之外。
林坚毅再次对我行礼,然后指挥宪兵队和玄素等人,开始有序撤离,清理现场,只留下部分亲卫在远处警戒。偌大的帅帐前,很快便只剩下我,以及颓然坐在地上的妇姽,还有那名倚在柱边、沉默注视的受伤暗卫。
寒风卷过,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和松垮的衣袍,显得格外孤寂凄清。我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目光与她失神的视线平齐。
“母亲,” 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何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呢?”
妇姽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曾经妩媚凌厉、此刻却红肿黯淡的眸子,空洞地望向我,里面盛满了伤心、绝望,还有一丝茫然的空洞。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月儿……你现在……想怎么处置我?也像对待骁儿那样,把我锁起来?还是……干脆一刀杀了我,替你那些战死的将士报仇?替你……洗刷耻辱?”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试探,甚至……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最终结局的恐惧与等待。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与悲哀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处置您?”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属于摄政王的平静与疏离,“儿子不敢。您是我的生母,是大虞朝廷册封的安西王妃,于公于私,我都无权‘处置’您。”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长江与富庶的江南:“合肥已平,虞景炎授首,江淮粗定。接下来,我西凉大军要挟大胜之威,南下征讨南楚,彻底廓清寰宇。军务繁杂,战机稍纵即逝,我……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处置家事。”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您先随我一同返回朝歌吧。那里是国都,安全无虞。您就在朝歌的王府中,好好……休养,静心思过。一应供应,不会短缺。至于其他……”
我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将被变相软禁在朝歌,远离军队,远离权力中心,在锦衣玉食中“反省”。这或许不是她恐惧的死亡或囚笼,但对她这样曾经手握权柄、高傲一生的女人来说,这种被架空、被遗忘、在繁华中孤独终老的“安置”,可能比单纯的惩罚更令人难以接受。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承诺“以后”。未来如何,取决于时间,取决于她的“反省”,也取决于……大局的需要。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向着营外走去。寒风扬起我身后的披风,也吹动了妇姽散落在地的长发。她没有再哭闹,没有再咒骂,只是依旧瘫坐在那里,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名受伤的暗卫,挣扎着想要过来搀扶她,却被她轻轻摆手制止。
舒城的风,依旧凛冽。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内乱与权力更迭,以这样一种无声的、近乎惨淡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但其中牵扯的血泪、背叛与遗憾,却如同地上的血迹与弩箭,深深嵌入这片土地,也嵌入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难以抹去。而南征的号角,即将吹响,新的篇章,即将翻开。
当日深夜,我率领主力及部分亲信人马,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绪,先行离开了舒城大营。将妇姽与剩余凤镝军的处置、以及刘骁的看押等一应事宜,留给了林坚毅、韩玉及玄素等人协同办理。眼不见为净,或许能让那灼心的痛楚与纷乱暂时缓解。
然而,我前脚刚走,黑暗的羽翼便悄然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军营。白日里的肃杀与对峙余温未散,夜间的警戒虽严,却难防早有预谋、熟悉内部运作的“鬼影”。
桑弘,这个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前朝幽灵,在虞景炎兵败身死后,并未如丧家之犬般远遁天涯。他带着最核心的副将李毅以及少数精干旧部,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直窥伺着机会。得知刘骁被擒、妇姽失势,他非但没有放弃这颗棋子,反而看到了可能的混乱与可乘之机。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强攻。桑弘深谙人性与漏洞,早已通过昔日安插或重金收买的暗线,摸清了临时关押刘骁营帐的位置和夜间守卫的轮换规律。子夜时分,借着凛冽寒风呼啸的掩护,几条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主要哨卡,潜到了那座由宪兵和龙镶近卫共同看守的偏僻营帐附近。一包掺了迷药的肉干,几句刻意压低、带着熟悉口音的攀谈,片刻之后,两名外围警戒的士兵便软软地滑倒在地。
桑弘亲自带着李毅和两名好手,快速闪入帐中。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刘骁被粗重的铁链锁在一根木桩上,头发散乱,白日里的锦衣早已换成囚服,手臂箭伤处草草包扎,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惨白而憔悴。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桑弘时,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转为警惕。
“桑……桑公?” 刘骁声音干涩。
“嘘!”
桑弘示意噤声,动作麻利地示意李毅上前开锁,自己则快速低声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虞景炎死了,江淮完了,但天不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别的门路。先离开这里,路上细说。”
铁锁在李毅熟练的手法下“咔哒”一声打开。刘骁挣脱束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脚踝,却没有立刻跟随桑弘往外走。他站在原地,眼神闪烁,忽然问道:
“桑公,只救我一人?”
桑弘眉头一皱,不耐道:“自然是救你!难道还指望韩月那小子对你网开一面?快走!”
刘骁却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不,我不能一个人走。要走……得带上妇大统领一起。”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桑弘像是没听清,眯起眼睛盯着刘骁:“你说什么?带上谁?”
“妇姽大统领。” 刘骁重复道,语气坚定,“她被韩月变相软禁,很快就会押往朝歌。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桑弘脸上那副惯常的阴沉算计瞬间被一种荒谬的怒意取代,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声音:“刘骁!你脑子被韩月打傻了,还是被那女人彻底灌了迷魂汤?!妇姽是什么?是我们计划里上一个阶段接近、利用、必要时可以牺牲的目标!一个棋子!现在虞景炎都败亡了,她这颗棋子已经废了!我们自身难保,你还想着带她走?带上那个韩月绝不会杀、但带着她就等于背上一个天大的累赘和活靶子的女人?!你告诉我,有什么意义?!”
刘骁被桑弘疾言厉色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但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猛地抬头,迎着桑弘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不是棋子!更不是累赘!桑公,你不明白……她是这天下最好的女人!她……她需要我!”
“最好的女人?需要你?”
桑弘像是第一次认识刘骁一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刘骁,你给老夫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女人动了心思?爱上了那个比你大十几岁、还是韩月亲娘的女人?!”
最后几个字,桑弘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充满了鄙夷与不可思议。
刘骁身体剧烈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挣扎。片刻之后,他像是豁出去了,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声音嘶哑却清晰:
“是!我爱她!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从她第一次对我笑,或许是她把最信任的事交给我,或许是她在我面前露出脆弱……她不是你们想的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她孤独,她需要人真心陪伴,需要人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爱护,而不是一个符号!韩月不懂,他只知道他的天下!我懂!我愿意陪着她,保护她,哪怕……哪怕与天下为敌!”
这番近乎癫狂的表白,让帐内其余几人全都目瞪口呆。李毅副将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忍不住低吼道:
“刘骁!你他妈疯了?!韩月就算再疯,再恨,他也不会真杀了自己的亲娘!可我们呢?!我们一旦被抓住,就是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下场!为了你那些不知所谓的儿女情长,就要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搭进去吗?!”
刘骁转向李毅,眼神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固执:“李将军,诸位兄弟的恩情,刘骁没齿难忘。但妇姽,我一定要救。如果各位大人觉得风险太大,不愿相助……那刘骁绝不强求。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去试试!”
“你!” 李毅气得握紧了刀柄,若非桑弘在场,几乎要一刀劈过去。
桑弘死死地盯着刘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从最初的愤怒、荒谬,渐渐转变为一种冰冷的算计与评估。他似乎在权衡,刘骁这份失控的“真情”,究竟是彻底的败笔,还是……在绝境中意想不到的变数?
良久,桑弘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他不再看刘骁,而是对李毅等人挥了挥手:
“我们走。”
“桑公!” 李毅急道,显然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刘骁这个隐患。
“走!” 桑弘语气不容置疑,率先转身向帐外走去。李毅等人狠狠瞪了刘骁一眼,只得跟上。
就在桑弘即将踏出帐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低沉、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丢下了一句话,清晰地传入了刘骁耳中:
“你若真有本事,能把韩月的亲娘从这龙潭虎穴里弄出去……老夫在庐山,还有些旧相识,或许能给你们一个落脚之地。记住,是庐山。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桑弘的身影已融入帐外的黑暗之中,李毅等人紧随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营帐外两名依旧昏迷的守卫,以及帐内呆立原地、神色变幻不定的刘骁。
油灯摇曳,将刘骁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扭曲不定。他紧紧攥着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眼中闪过挣扎、恐惧,但最终,都被对妇姽那股炽热而绝望的执念所覆盖。
桑弘等人离去后,营帐内重归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和刘骁粗重的呼吸声。短暂的狂喜与决绝过后,冰冷的现实与无边的恐惧再次袭来,但想到妇姽可能面临的囚禁生涯,想到她白日里那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模样,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扭曲爱恋的炽热火焰,再次在他胸中熊熊燃起,压倒了所有理智与恐惧。
“大统领……等着我。” 刘骁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快速扫视帐内,目光落在角落里堆放的一堆杂物上——那是之前换岗宪兵留下的备用物品。他迅速翻找,很快找到一套沾着些许尘土、但还算完整的龙镶近卫制式轻甲和头盔。顾不上是否合身,他迅速脱下囚服,换上这套铠甲,又用找到的布条草草处理了手臂上已经停止流血的箭伤。头盔压低,遮住大半面容,昏暗光线下,乍一看与普通龙镶近卫士兵并无二致。
深吸一口气,刘骁如同鬼魅般溜出营帐,融入沉沉的夜色。他对舒城大营的布局本就熟悉,加之白日里留心观察了关押区域的方位和守卫轮换,此刻行动起来,竟比桑弘等人更加迅捷隐秘。他避开主要通道,专挑阴影和营帐间隙穿行,身形灵活,脚步极轻,只有铠甲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也被呼啸的寒风完美掩盖。
不多时,他便靠近了那片被特意隔离出来、用于临时安置妇姽的营区。此处守卫明显比刘骁那边森严,不仅有宪兵巡逻,帐篷入口处还有四名披甲持戈的女兵肃立——显然是玄素或青鸾特意安排的、妇姽旧部中相对可靠的女卫,既负责看守,也兼顾基本的服侍。
刘骁伏在一顶废弃的辎重车后,冷静观察。巡逻的宪兵队刚过去一轮,下一轮到来尚需时间。四名女兵虽然尽责站立,但连续多日的紧张对峙和夜间寒意,也让她们显露出一丝疲惫。
机会只在刹那。
刘骁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阴影中窜出!他没有选择复杂的战术,纯粹以速度和力量碾压!目标直指离他最近、也是背对他的两名女兵!
“什么人?!” 侧方一名女兵首先察觉到风声不对,厉声喝问的同时已然转身挺戈!
但刘骁太快了!他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抓住刺来的戈杆,顺势一拧一拉,那女兵惊呼一声,武器脱手,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刘骁右手并指如刀,在她颈侧迅捷一斩,女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已欺近另一名转身的女兵,侧身躲开横扫的戈刃,一记沉重的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骨骼碎裂的轻响被女兵的痛呼掩盖,她踉跄后退,撞在帐篷上滑倒。
另外两名女兵此时已完全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双双挺戈刺来,配合颇为默契,封住了刘骁左右闪避的空间。刘骁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矮身从双戈缝隙中滑入,双臂猛地向上交叉一架,格开戈杆,同时双脚连环踢出,正中两名女兵小腿迎面骨!
“咔嚓!”“啊!”
两声清晰的骨裂声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女兵剧痛钻心,站立不稳,向后摔倒。刘骁毫不留情,上前一步,手刀精准落下,将两人也击晕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四名训练有素的女兵已然全部倒地。刘骁微微喘息,手臂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和部分甲叶。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营帐的门帘,闪身而入。
帐内比刘骁那边稍显整洁,点着两盏灯,光线昏暗。妇姽并未安寝,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暗红皮甲,只是卸去了部分甲片,长发披散,背对着帐门,孤零零地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榻边,望着摇曳的灯焰出神。背影显得无比落寞与萧索。
听到门帘响动和急促的脚步声,妇姽身体微微一僵,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用沙哑疲惫的声音道:“不必再送什么了,本宫什么都不需要。出去吧。”
“大统领!是我!”
熟悉的、带着激动与急促的声音传入耳中,妇姽猛地一震,霍然转身!
当看到那个浑身染血(主要是他自己的伤口和打斗沾染)、穿着不合身龙镶近卫铠甲、头盔下露出那张她无比熟悉、此刻写满焦急与深情的年轻脸庞时,妇姽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美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绝处逢生的狂喜,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情感洪流所淹没!
“骁……骁儿?!真的是你?!你……你怎么……”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高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下意识地从榻边站了起来。
刘骁几步冲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仅隔咫尺。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溅射的血点、额角的汗水,以及那双死死锁住妇姽、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睛。
“我来救您!我绝不会让韩月把您关到朝歌去!绝不!” 刘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简单的几句话,却如同最猛烈的撞击,狠狠砸在妇姽已经冰封的心湖上。连日来的委屈、羞辱、绝望、众叛亲离的冰冷……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寄托的出口。她看着眼前这个不顾生死、冒险前来救她的年轻人,这个曾经被她视为棋子、玩物,却在最黑暗时刻给予她唯一温暖和“理解”的男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感动、依赖,以及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骁儿!!” 她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混合着哭腔的呼喊,猛地张开双臂,扑进了刘骁的怀中!用力之猛,几乎将刘骁撞得后退一步。
刘骁也毫不犹豫,紧紧回抱住她。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营帐中,在倒地的女兵和帐外随时可能被发现的风险下,死死地拥抱着对方。妇姽的脸埋在刘骁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染血的衣领和皮肤,她能感受到他年轻身体传来的热度与有力的心跳,还有那淡淡的血腥味,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刘骁则贪婪地呼吸着怀中这具成熟丰腴身躯散发出的独特香气,感受着她的颤抖与依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算计、利用、身份差距、伦理禁忌,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近乎原始的、想要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
终于,刘骁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双手捧起妇姽泪痕斑驳却依旧美艳惊人的脸庞。妇姽也抬起朦胧的泪眼,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四目相对,在极近的距离里,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烈到几乎要将彼此焚烧的情感——那是超越了主仆、超越了利用、甚至可能超越了理智的,纯粹而疯狂的爱恋与占有。
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灼热而急促。
不知是谁先主动的,或许根本就是同时。两人的脸庞猛地靠近,嘴唇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如同干渴已久的旅人遇见清泉般的贪婪索取与激烈交缠。刘骁用力撬开妇姽的牙关,火热的舌头长驱直入,疯狂地舔舐着她口腔的每一寸,追逐着她略显生涩却迅速热烈回应过来的香舌。妇姽也毫不示弱,她双臂紧紧环住刘骁的脖子,踮起脚尖(尽管她身高腿长,刘骁也不矮),热烈地回吻着,吮吸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苦闷、委屈、恐惧,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去,又仿佛要从中汲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唇齿交磨,津液相渡,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淡淡的血腥味,构成一种奇异而浓烈的情欲气息。他们吻得如此投入,如此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仿佛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也要在这一吻中燃烧殆尽。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衣衫在激烈的动作下变得凌乱。直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被榨干,直到嘴唇都感到微微的麻木和刺痛,这个漫长而疯狂的吻,才在刘骁猛然恢复的一丝理智下,稍稍分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依然灼热地喷吐在对方脸上,眼中都残留着未褪的情欲火焰和劫后余生的悸动。
“大统领……妇姽……” 刘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平复着呼吸,眼神却依旧牢牢锁着她,“我们必须马上走!这里太危险了!”
妇姽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保护欲,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也消失了。她重重地点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边属于她的湿润,美眸中重新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妇姽”的锐利与决绝:
“好!骁儿,我跟你走!无论去哪里!没了韩月,我还有你!”
(47)母亲和刘骁的私奔
急促尖锐的警哨声如同利刃,骤然撕裂了舒城大营深夜的寂静!被迷倒的女兵守卫很快被发现,整个营区瞬间从沉睡中惊醒。火把迅速燃起,如同燎原的星火,伴随着纷沓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军官的喝令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最先赶到关押区域的巡逻宪兵,只看到倒地昏迷的同袍和空空如也的囚帐,随即,他们立刻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林坚毅、韩玉、玄素等人本就因白日之事未曾深眠,闻讯立刻披挂,在亲卫簇拥下疾驰而至。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营区边缘,靠近山林的方向,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正在上演。而造成这不对等的,并非武力悬殊,而是投鼠忌器的巨大心理压力。
火光照耀下,妇姽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且充满压迫感。她仓促间只找到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猎装,将自己丰腴性感的胴体包裹起来,猎装的布料异常柔韧贴身,紧紧包裹着她那具近乎两米的高挑丰腴身躯,上衣剪裁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丰满曲线,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起伏颤动;下身的裤装则完美显露出那双长得惊人、笔直圆润、充满爆炸性力量感的美腿。她未配戴头盔,乌黑长发在夜风中狂野飞扬,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美艳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丝毫白日里的颓丧,反而因绝境下的爆发而焕发出一种野性、决绝的光芒,混合着母兽护崽般的凶狠。
她手中没有利器,只抢到了一面宪兵的重盾。但这面沉重的包铁巨盾在她手中,却轻巧得如同玩具!她单手擎盾,另一只手则死死拽着惊惶失措、脚步踉跄的刘骁。面对围拢上来、试图用盾牌和长杆阻拦她的宪兵,妇姽展现出惊人的神力与战斗本能!
“滚开!”
她一声清叱,盾牌横扫!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三四名持盾结阵的宪兵竟被她连人带盾撞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出现缺口!一名宪兵试图从侧翼用长杆戳刺她下盘,妇姽看都不看,修长有力的右腿如鞭子般猛地抽出,“啪”地一声脆响,竟将那包铁的长杆直接踢弯,连带那名宪兵也惨叫着手腕脱臼倒地!
她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雌狮,性感丰满的躯体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美感,盾击、肩撞、腿扫……简单粗暴,却有效至极。宪兵们奉命不得使用弓弩和长矛利刃,生怕误伤“王妃”,只能以盾牌格挡、用身体阻拦,如何能挡得住妇姽这含怒含怨的全力突围?不断有宪兵被她击飞或撞倒,闷哼与痛呼声不绝于耳。
但营中反应极快,越来越多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加入围堵。火把的光圈越缩越小,最终,在营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枯草地上,妇姽和刘骁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盾牌如林,长枪如棘,弓箭虽然未上弦,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中心两人。
林坚毅、韩玉、玄素等人策马赶到包围圈外缘,飞身下马。看到眼前景象,林坚毅脸色铁青,韩玉急得额头青筋直跳,玄素则神色复杂,担忧地望着场中。
林坚毅排众而出,走到包围圈最前沿,对着中心持盾而立、微微喘息却眼神桀骜的妇姽厉声道:
“王妃!请立刻放下武器,返回营地!今夜之事,下官可暂不禀报王爷,一切尚有转圜余地!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军法无情!”
妇姽将刘骁往身后又护了护,盾牌横在胸前,闻言竟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林大人,收起你那套官腔!转圜余地?回营继续被你们像犯人一样看管,然后押往朝歌那个金丝鸟笼?做梦!”
她目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士兵和将领,最后定格在林坚毅脸上,语气决绝而充满挑衅:
“今夜,要么让我和骁儿离开,要么……你们就在这里,杀了我们!”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让你们的摄政王殿下,背上弑母杀妻的千古骂名!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韩月为了权势,连生身母亲和结发妻子都能狠心诛杀!林大人,你饱读圣贤书,最重纲常伦理,你敢下令吗?你敢让你效忠的主公,成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贼吗?!”
这番话,如同毒箭,精准地射中了林坚毅的致命弱点!他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褪去。是的,他林坚毅,以儒生自居,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将忠孝礼义看得比性命还重。妇姽再有过错,她首先是王爷的生母,是朝廷册封的王妃!以下犯上,擒拿审问已是极限,若真下令将其格杀当场……那不仅是滔天大罪,更是对他毕生信仰的彻底背叛!会让王爷的清誉蒙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史笔如铁,“弑母”二字,何其沉重!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理智告诉他,绝不能放走这两个祸患,尤其是还可能牵连出桑弘余孽。但伦理的枷锁和为主公声誉的考量,却像两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命令。
“林大人!你还犹豫什么?!别听这妖妇蛊惑,快动手!不然王爷的颜面何在?”
韩玉急得几乎要跳脚,他一把抓住林坚毅的手臂,压低声音吼道。
“此妇已然失心疯,与逆贼勾结,公然抗命突围!此刻不除,后患无穷!王爷那里,我等共同承担!快下令啊!”
“不可!”
林坚毅猛地甩开韩玉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韩将军!王妃身份非同小可!岂可擅杀?!此事……此事必须从长计议,或等王爷决断!” 他又陷入了那种迂腐的忠孝困境,进退维谷。
玄素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叹。她既为妇姽的执迷不悟感到痛心,也为林坚毅的束手束脚感到焦急,更明白此刻僵持下去,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甚至可能真的酿成悲剧。她悄悄上前一步,凑到林坚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
“林大人,硬拦不住,强杀不得。王妃……已存死志,若真逼得她血溅当场,王爷那边如何交代?不若……暂且网开一面。放他们出包围圈,我等即刻派出精干斥候远远吊住,同时飞马禀报王爷定夺。如此一来,既未违抗军令死战,也未酿成弑亲惨剧,将最终决断之权,交还王爷。殿下那里……末将愿一同解释。”
玄素的话,给了陷入道德困境的林坚毅一个台阶,一个看似“两全”实则将难题后移的方案。林坚毅眼中挣扎更甚,他看着场中持盾傲立、眼神决绝的妇姽,又看看周围无数双等待命令的眼睛,最终,那根名为“礼法”和“忠君”的弦,还是压倒了他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的决断力。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做了一个极其艰难、却清晰无误的手势——
收缩包围圈,让开一个通往山林方向的缺口。
这个手势,无异于默许了妇姽的突围。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妇姽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坚毅真会做出这个选择。但她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似是嘲讽,又似悲凉。她不再多言,紧了紧手中的盾牌,拽着惊喜交加、几乎要虚脱的刘骁,警惕地、一步步向着那个敞开的死亡缺口走去。
包围的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这对亡命鸳鸯,消失在营地火光照耀之外的、漆黑一片的山林阴影之中。
夜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夜的荒唐、无奈与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而林坚毅颓然放下手,韩玉气得狠狠一拳捶在旁边树干上,玄素则望着妇姽消失的方向,眼神忧虑深远。
从舒城大营杀出重围后,妇姽与刘骁便如同惊弓之鸟,不敢有丝毫停留。两人借着夜色和山林掩护,拼尽全力向东南方向狂奔。妇姽虽神力惊人,但连日心力交瘁,加之白日里突围耗力甚巨,此刻也显露出疲态。刘骁更是气喘吁吁,全赖妇姽半拖半拽。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身后虽未见大规模追兵火把,但两人心中恐惧未消,深知西凉游骑的厉害。路过一处偏僻驿站时,妇姽眼神一冷,示意刘骁等候,自己则如同暗夜中的母豹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片刻后,驿站内传来短暂的闷响与压抑的惊呼,随即归于平静。妇姽牵着两匹略显瘦削却还算健硕的驿马走了出来,马鞍上还挂着从驿丞那里“征用”来的少量干粮和水袋。
不敢久留,两人翻身上马,狠狠抽打马臀,沿着崎岖小道继续亡命奔逃。这一跑,便是整整一天一夜。马匹累得口吐白沫,两人也几乎被颠簸散了架。沿途不敢进入城镇,只挑荒僻小路,渴了喝山涧冷水,饿了啃几口硬如石块的干粮。妇姽那身本就仓促穿上的暗色劲装,在树枝刮擦、荆棘拉扯和马背摩擦下,早已变得褴褛不堪。坚韧的布料多处撕裂,露出内里小麦色、紧致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肤——肩胛处一道新鲜的刮痕渗着血珠,腰侧衣襟裂开,隐约可见紧绷的腹肌线条,最显眼的是胸前,本就紧绷的上衣在一次穿过低矮树丛时被彻底撕开一道大口子,半边丰满浑圆、雪白耀眼的巨乳几乎呼之欲出,仅靠残破的布料和内衬勉强遮掩,随着马背颠簸剧烈起伏晃动,惊心动魄。下身的长裤也磨破了好几处,尤其在大腿外侧和挺翘的臀部位置,破洞处露出同样健康紧实的肌肤,那双腿长而笔直,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野性的美感。她的长发早已散乱不堪,沾满草屑尘土,脸上也满是奔波的风霜与汗渍,但那双向来妩媚的眸子,却在绝境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与……对身边这个男人日益加深的依赖。
进入江西地界后,为求更隐蔽,两人弃了显眼的马匹,用最后一点从驿站顺来的散碎银钱,从一个山村老农手里换来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驴车和几件更加朴素的粗布衣裳。驴车缓慢,却更利于隐藏行迹。两人扮作逃难的落魄夫妻,一路风餐露宿,啃着野果,喝着溪水,睡在破庙或山洞,忍受着蚊虫叮咬与寒露侵袭。妇姽那身破衣烂衫更显狼狈,却也更凸显出她成熟胴体在粗布遮掩下依然惊心动魄的轮廓——高挑近两米的身姿,丰满到夸张的胸臀曲线,在简陋衣物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野性的气息,形成一种极端落魄却又极端性感的奇异魅力。
历经数日艰辛跋涉,终于,他们抵达了桑弘口中提及的“庐山”附近。在一片位于南楚与大虞旧势力交错、官府力量薄密的边缘山林里,两人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背风处。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不远处有山溪潺潺,暂时看来,追兵未至。
妇姽背靠着摇晃的车厢壁,那身本就紧贴身躯的暗色劲装,在之前的突围和荆棘刮蹭下,变得更加破碎不堪。坚韧的布料裂开数道口子,露出下面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圆润肩头、深邃诱人的锁骨沟壑、紧致腰腹的侧面,甚至那对傲人丰盈的边缘也若隐若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波动。衣摆几乎完全撕裂,那双修长笔直、充满力量感的**几乎完全裸露,上面沾染了些许泥污和草屑,却更添野性的诱惑。她近两米的高挑身躯蜷在狭小空间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丰腴的曲线之美。
刘骁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他身上的轻甲多有破损,脸上和肩膀的伤口虽已止血,但仍显得狼狈。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炽热的情欲与一种近乎崇拜的痴迷,紧紧锁在妇姽身上。
两人依偎在一起,气息交融。妇姽伸出微微颤抖却依旧有力的手,轻柔地、一件件为刘骁褪去破损的护甲和沾满汗渍血污的衣物。随着衣物剥离,露出刘骁年轻、强壮、线条分明的身体,那是长期习武锻炼出的精悍体魄,肌肉结实,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与阳刚之气。
没有言语,刘骁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扑向妇姽。妇姽也几乎是同时张开双臂。两个汗津津、脏兮兮、散发着逃亡者气息的身体,紧紧地、几乎要将彼此揉碎般拥抱在一起!力道之大,让妇姽闷哼一声,刘骁更是觉得骨头都在作响,但谁也不想松开。
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仿佛要借此驱散所有恐惧,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粗重的呼吸交织,心跳如同擂鼓,透过单薄湿透的衣物互相传递。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人的嘴唇自然而然地亲吻在一起。起初只是轻轻地触碰,带着试探与无尽的渴求。随即,就像干涸的土地迎来暴雨,这个吻迅速变得激烈而贪婪起来。
刘骁急切地撬开妇姽的牙关,舌头长驱直入,疯狂地攫取着她口中混合着汗水与野草气息的独特味道。妇姽也毫不示弱,热情地回应着,用自己的香舌缠绕上去,两人唇舌交缠,激烈地交换着唾液,吮吸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交汇流淌,分不清彼此。
这个吻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头晕目眩,才不得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剧烈喘息,眼中是未餍足的情欲和劫后余生的炽热光芒。
“大统领……不,姽儿……”
刘骁喘息着,声音沙哑而激动,他捧着妇姽沾满尘土却依然美艳的脸庞,眼神痴迷而坚定。
“我刘骁……此生或许给不了你韩月那样的权势富贵,但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女人!我的心,我的命,都是你的!就算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妇姽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尤其是在那些为她而受的伤口处。她低下头,伸出温热的舌尖,像最温柔的母兽舔舐幼崽的伤口一般,轻轻舔过刘骁肩膀上新结的血痂,又吻上他脸颊的擦伤。她的动作充满了怜惜与一种异样的情色意味。
“骁儿……我的骁儿……受苦了……” 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柔情,与白日里那个叱咤风云的女统帅判若两人。
刘骁被她这般对待,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幸福感与生理的冲动几乎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妇姽,贪婪地亲吻她的耳垂、脖颈,鼻尖深深埋入她带着汗味与独特体香的乌黑发间,声音激动得发颤:
“不苦……为了大统领,为了您……骁儿什么都愿意!命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在您身边……”
这番带着哭腔的表白,彻底击碎了妇姽心中最后的防线。多日来的委屈、被“儿子”冷落背叛的痛苦、对眼前这个肯为她豁出性命的年轻男人的感动,混杂着强烈的生理渴望,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再次凑上红唇,与刘骁激烈地拥吻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吮出来。
唇舌交缠,气息愈发灼热。狭小的车厢已经无法容纳这沸腾的情欲。不知是谁先开始,剩下的破碎衣物被急切地剥离、丢弃。很快,两人便如同初生婴儿般坦诚相对,在这荒野陋车之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更猛烈的吻作为回答!这一次,两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更加疯狂地啃咬吮吸着对方的唇舌,仿佛要将对方彻底吞入腹中。
在激烈的亲吻中,刘骁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他早就对妇姽这具充满致命诱惑的躯体垂涎欲滴,此刻绝境之中,情欲与占有欲如同脱缰野马。他双手粗暴地抓住妇姽胸前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猛地向两边一撕——
“嗤啦!”
本就脆弱的粗布应声裂开更大口子,那对雪白浑圆、饱满坚挺到惊人的**,几乎完全弹跳出来,顶端嫣红挺立,在林中斑驳的光线下微微颤动,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刘骁低吼一声,双手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用力揉捏、抓握,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弹性与沉甸甸的分量,指尖恶意地刮擦挑弄着顶端的蓓蕾。
“嗯……骁、骁儿……”
妇姽高挑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楚与快意的呻吟。久旷的身体,在如此直接粗暴的刺激下,迅速燃起燎原之火。她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挺起胸膛,让那对丰盈的巨乳更贴近他的掌握。
刘骁见状,更加大胆。一只手继续肆虐那对巨乳,另一只手则沿着妇姽紧致有力的腰肢滑下,绕过那圆润如磨盘、充满弹性的丰腴臀部,狠狠地揉捏起来。五指深深陷入那饱满的臀肉之中,感受着惊人的弹性和紧实。
“啊……轻、轻点……嗯啊……”
妇姽被他前后夹击,敏感的身体剧烈颤抖,修长有力的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更紧地攀附住刘骁,口中发出断断续续、与她平日威严截然不同的娇媚嘤咛。破败的衣物半遮半掩,反而更添淫靡。汗水、尘土、情欲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车厢内狭窄,成了两人此刻唯一的天地。一路奔逃的惊险、体力透支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都暂时被另一种滚烫而禁忌的情绪所取代。紧张与恐惧褪去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如同野火般燃烧的依恋与渴望。
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尚未平复,黑暗中,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滚烫的东西便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垮了所有理智。
“骁儿……你这身子骨,硬得像块石头……”
妇姽的声音在逼仄空间里响起,低哑、粗嘎,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更透着一股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求。她那双比寻常男子更为宽大、骨节分明却又不失女性柔韧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刘骁紧绷的胸膛和小腹上游走、揉捏,仿佛在掂量一件属于她的、充满力量感的战利品。粗粝的指尖划过甲胄边缘留下的红痕,带来细微的刺痛与更强烈的刺激。
她的手继续往下,毫不犹豫地探入他腰间,灵巧地解开那简陋的、沾满灰尘草屑的粗布腰带,随即猛地向下一扯!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绷的粗布裤子连同底裤一起,被这惊人的力量一把扯到了腿弯!
“呃——!” 刘骁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最后一道束缚也被彻底剥离。
昏暗的晨光从车厢破板的缝隙挤入,勉强勾勒出那狰狞的物事——粗长得吓人,如同充血后烧红的铁杵,青黑色的血管虬结暴起,盘绕在柱身上,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微微脉动。顶端龟头胀得紫红发亮,在马眼处,一滴晶莹粘稠的前液已渗出,颤巍巍地悬着,散发出浓烈的雄性气息。它直挺挺地昂扬着,怒指上方,像一杆蓄满了狂暴力量、誓要刺破一切的长矛。
“姽儿……我憋了好久了……” 刘骁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眼中赤红一片,那是压抑到极致后彻底爆发的兽欲,混杂着对眼前这具完美肉体的痴迷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在安西,隔着整个军营,第一眼看到韩月身旁高高在上的你……我就想……就想撕开你那身华丽的盔甲,想把你按在地上,狠狠干你!干烂你这副尊贵的身子!让你在我身下哭,让你叫!让你再也想不起别人!”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与积怨。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发力,将妇姽那具依旧高大丰腴、此刻却因脱力而显得柔软几分的躯体,狠狠地推倒在车厢底部铺着的、散发着霉味和干草碎屑的破旧草垫上!
“砰!” 一声闷响,车厢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空间狭窄得可怜,两人只能侧身紧密纠缠,但这反而让每一寸肌肤的接触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滚烫。
妇姽被推倒,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抗拒,反而顺势伸展了一下她那惊人的长腿。即使蜷缩在这狭小空间里,她近两米的身高依然像一座横陈的、充满诱惑与力量的肉山,压得车板不住哀鸣。那身本就破烂不堪、在逃亡中被树枝荆棘划得条条缕缕的粗布衣裳,此刻更是形同虚设。上身的衣襟早在拉扯中完全敞开,毫无遮蔽地暴露出那对足以令任何男人疯狂的巨乳——它们大得惊人,饱满如熟透的巨型瓜果,沉甸甸地坠在胸前,雪白的乳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顶端乳晕颜色是成熟的深粉,范围颇大,两颗乳头早已硬挺如石子,艳红充血,傲然挺立,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剧烈晃荡,划出令人目眩的乳浪。
“嗯啊……骁儿,轻点……你这小混蛋,咬得我奶子好疼……啊!”
刘骁如同饿狼扑食,沉重的身躯覆盖上去,精准地一口含住了左边那颗硬挺的乳头!他并非温柔吮吸,而是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牙齿微微用力地啃咬、研磨,火热的舌头则像蛇一样缠绕、舔舐、猛烈地吸吮,发出响亮而淫靡的“啧啧”水声。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粗暴地抓住了另一只巨乳,五指深深陷入那柔软滑腻却又充满惊人弹性的乳肉之中,用力揉捏、抓握,变换着形状,雪白的乳肉从他指缝间满溢出来,被捏得泛起红痕。
妇姽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发出一声拉长的、颤抖的呻吟。那张融合了成熟美艳与沙场英气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情动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额角、鬓边渗出,滑过她滚烫的脸颊,有的滴落进她深邃得能埋没一切的乳沟之中。她的眼神迷离而放纵,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严与冷傲,只剩下一个饥渴的、被情欲完全支配的成熟女人最原始的媚态。
“疼吗?我就是要咬你这对大奶子!” 刘骁暂时松开口,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混合了她汗水和自己口水的银线,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妇姽迷乱的脸,喘息着说出更加亵渎、更加刺激的话语,“姽儿,我的王妃殿下,我的大统领……您真他妈的美!这么高,这么大,这么肥美……奶子大得能闷死人,腿长得能绞断男人的腰……哈哈,还是韩月那小子的亲娘,是他的正牌王妃!一想到这个,我就硬得发疼!早知道,我真该在舒城大营,在韩月那废物眼皮子底下,就把你扒光了按在帅案上干!让他听听,他高贵的母亲是怎么被老子操得浪叫的!”
极致的背德感如同最烈的春药,刺激得两人几乎要爆炸。刘骁一边用语言肆意凌辱着,一边用膝盖强硬地顶开了妇姽那双并拢的、修长有力到令人惊叹的美腿。逃亡中,她下身的裤子同样破损严重,被他膝盖一顶,本就脆弱的布料“刺啦”一声,从大腿根部彻底裂开,露出更多小麦色、紧实光滑的肌肤。大腿内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此刻却因主人的情动而微微颤抖。
刘骁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探入那敞开的裤裆裂口,粗糙带茧的手指没有任何前奏,直接隔着最后一层湿透的、薄薄的亵裤布料,重重地按上了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肥厚阴阜!
“啊——!骁儿……你的手……好烫……摸到我骚逼了……嗯嗯……别停……用力摸!”
妇姽的身体如同被强电流贯穿,整个腰肢猛地向上弓起,头颅后仰,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毫无矜持的、悠长而浪荡的呻吟。逃亡的极度紧张、生死一线的巨大刺激,加上久旷的熟女身躯早已积蓄到顶点的欲火,让她的身体敏感得如同浸透火油的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轰然燎原。亵裤的阻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刘骁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肥美阴唇的饱满轮廓,以及从幽深甬道中汩汩涌出、早已将布料浸得湿透粘腻的滚烫爱液。
“这里面……已经湿成这样了?水流得跟骚河一样!” 刘骁狞笑着,声音因兴奋而扭曲,“姽儿,你他妈就是欠操!欠男人用大鸡巴狠狠捅你的骚窟窿!老子先给你通通,看你到底有多浪!”
他粗暴地扯住那湿透的亵裤边缘,猛地向两边撕开!单薄的布料应声而裂,将那最隐秘的幽谷彻底暴露在微茫的晨光与两人灼热的视线下。
浓密卷曲的乌黑阴毛如同幽深的丛林,覆盖着饱满隆起的耻丘。下方的阴唇异常肥厚丰腴,呈现熟透的深粉色,此刻因极度充血而肿胀外翻,湿淋淋地绽开着,中间的缝隙早已是一片晶莹滑腻,粘稠透明的爱液不断从中渗出,顺着腿根流下,在草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那淫靡的洞口微微翕张,仿佛在渴求着最粗暴的填满。
刘骁撤回手,借着那滑腻的爱液,两根手指并拢,毫无怜悯地、直直地插进了那湿滑紧致的甬道入口!
“咕叽——!”
令人面红耳赤的、清晰的水声顿时响起。
“啊啊啊……骁儿……手指……手指好粗……捅死我了……嗯啊……深点,再深点……操我这骚屄……对……就这样……我他妈就是你的……是你的贱货……用力干我!”
妇姽的浪叫声陡然拔高,变得破碎而高亢。她那双惊人的长腿猛地抬起,如同两条柔韧有力的巨蟒,紧紧缠上了刘骁精壮的腰身,脚踝甚至在他背后交扣锁死。那腿部的力量大得惊人,肌肉紧绷,几乎要将刘骁的腰勒断,但这混合着痛楚的极致束缚感,却让刘骁的欲火燃烧得更加疯狂。
他手指在那紧致湿滑的甬道内快速抽插、抠挖、旋转,感受着内里媚肉火热的包裹与贪婪的吮吸,更多的爱液被带出,发出连绵不绝的“噗嗤”水声。
抽出手指时,指尖已裹满粘腻滑亮的晶莹液体。刘骁将手举到妇姽迷乱的脸前,喘息着命令道:“舔!舔干净你自己的骚水!姽儿,让我看看你有多贱!”
妇姽没有丝毫犹豫,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眼神中充满了淫荡的驯服。她张开那饱满红艳的嘴唇,伸出丁香小舌,主动凑上前,无比虔诚又色情地卷上刘骁的手指,将上面属于她自己的爱液仔细地、啧啧有声地吮吸舔舐干净,甚至还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的指尖。
“嗯……咸的……骚的……骁儿,我喜欢……” 她含糊地说着,眼神勾人,“你的鸡巴呢?快……快给我……我想要你的大家伙……想死了……用它捅烂我……”
她一边舔舐着,一边空闲的左手急不可耐地向下摸索,一把抓住了刘骁那根早已硬烫如烙铁、青筋暴跳的粗壮阳具。她的手心同样滚烫,带着薄茧,上下用力套弄着那惊人的尺寸,拇指的茧子刻意磨蹭着顶端最敏感的铃口和马眼。
“嘶——!” 强烈的刺激让刘骁腰眼一麻,差点直接丢盔卸甲。他低吼一声,猛地抽回手指。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跪在妇姽大大张开的双腿之间,双手握住她纤细却有力的脚踝,将她的腿分得更开,几乎折到她胸前,让那湿得一塌糊涂、微微开合的嫣红穴口完全暴露。那穴口因先前的玩弄而更加红肿水润,正饥渴地一张一合,吐出丝丝粘液。
“操!你这骚女人,套得老子好爽……”
刘骁双目赤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妇姽敞开的衣襟上。他跪在她双腿之间,粗糙的手掌一把撕开她仅剩的丝质衬裙,露出雪白丰腴的大腿和圆润饱满的臀部。妇姽仰面躺倒,长发如泼墨般散乱在草席上,衬得她潮红的脸颊更添媚态。她那双惊人的长腿顺势抬起,脚踝搭在刘骁肩头,腿根处湿漉漉的蜜缝早已泥泞不堪。
刘骁喘着粗气,挺腰将早已硬如铁杵的阳物抵上她湿润的穴口。龟头在滑腻的缝隙间研磨几下,带出一片晶亮的水光。
“行,老子现在就操你!” 他低吼一声,腰身猛然发力——
“噗嗤!”
“啊————!!!!”
狭小破旧的驴车车厢内,骤然爆发出妇姽一声近乎嘶哑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无边快意的尖利长嚎!车身随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要散架……
刘骁粗长的肉刃齐根没入,瞬间被湿热紧致的甬道紧紧包裹。那穴儿竟紧窒如处女,层层媚肉蠕动着绞缠上来,滚烫的春水浇淋在龟头敏感处,激得刘骁头皮发麻,脊椎窜过一阵酥麻快感。
“啊啊啊……好大……”
妇姽仰颈尖叫,近两米的高挑身躯在逼仄车厢里难耐地扭动。她双手胡乱抓挠着刘骁汗湿的背脊,指甲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肌肉。“骁儿的鸡巴……撑死我了……操到子宫了……嗯嗯……” 呻吟声又媚又颤,带着哭腔,仿佛痛苦,又仿佛极乐。
她胸前那对巍巍巨乳随着撞击剧烈晃动,沉甸甸的乳肉压上刘骁胸膛,乳尖硬挺如石,隔着单薄衣料摩擦出炽热的快意。刘骁忍不住低头,一口叼住一边嫣红,牙齿啃啮碾磨,舌尖卷着乳晕打转。
“骚货,夹这么紧……想绞断老子吗?” 他喘息着咒骂,开始凶悍地抽送。每一次挺进都直捣花心,胯部撞击着她丰满的臀肉,发出“啪啪啪”的黏腻声响。车厢随之剧烈摇晃,拉车的驴子不安地嘶鸣一声,却无人理会。
“操我……骁儿,用力操你姽儿……” 妇姽浪叫不休,长腿死死缠住他的腰身,浑圆肥臀迎合着每一次贯入高高抬起。“啊……好深……鸡巴好硬……操烂我的骚屄吧……” 她眼神迷离,红唇吐露淫词,“我他妈就是你的母狗……专吃你精液的母狗……”
刘骁听得血脉偾张,一手抓住她乱晃的巨乳狠狠揉捏,另一手扬起,“啪”地扇在她白嫩的臀瓣上,留下鲜红指印。
“叫!再大声叫!” 他一边疯狂挺动,一边低吼,“让山野里的魑魅魍魉都听见,让上天也听见——你这曾经尊贵无比的摄政王亲娘,安西军的女统帅,现在正被老子这个‘小兵’干得浪水横流,屁眼儿都缩紧了求操!”
他的撞击越来越猛,次次全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带出咕啾水声和飞溅的淫液,将身下草垫浸得湿透。龟头棱角刮蹭着敏感的内壁,妇姽浑身痉挛,脚尖绷直,蜜穴骤然紧缩,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浇在刘骁龟头上。
“啊啊啊……要丢了……骁儿……姽儿要被你操死了……” 她双眼翻白,美艳的脸庞因高潮而扭曲,却更显出一种堕落的美感。“射进来……射满我的子宫……让我给你怀种……生个小畜生……嗯啊——”
蜜穴内剧烈的痉挛绞吸如同最上等的淫器,刘骁低吼一声,再也无法忍耐,龟头死死抵住花心,一股股浓稠滚烫的精液激射而出,灌满她颤抖的宫房。
“全给你……骚姽儿……全射进你肚子里……”
两人同时达到顶峰,身体紧紧相贴,在高潮的余韵中剧烈颤抖。许久,刘骁才脱力般趴倒在她汗湿的胸脯上,大口喘息。妇姽双臂温柔地环住他,手指轻抚他汗湿的脊背,眼中漾着满足的春水。
“骁儿……你这小畜生……” 她声音沙哑绵软,带着事后的慵懒,“干得姽儿骨头都散了……魂儿都飞了……” 她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但我爱死你了……爱死你这根要人命的驴货……”
刘骁抬起头,吻住她红肿的唇,厮磨半晌才低声道:“姽儿,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子的女人。天塌下来,老子顶着;追兵来了,老子杀着。我会护着你,操着你,日日夜夜,直到天荒地老——你哪儿也跑不了。”
车外,山林寂静,唯有驴蹄嘚嘚,载着一车淫靡春色,奔向不可知的远方。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对不容于世的亡命鸳鸯,彻底吞没。
她瘫软地靠在一堆杂物上,厚斗篷早已在奔逃中散开,里面那件单薄的丝质睡袍经过连番折腾,领口已完全滑脱,一边的肩带断裂,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几乎无法蔽体。昏暗中,她高挑丰满的躯体曲线展露无遗——那对即使在疲乏瘫软状态下依然怒耸如峰的丰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顶端樱红在幽暗光线中若隐若现;不盈一握的腰肢下,是骤然隆起的、浑圆如满月的肥硕;那两条长得惊人的**,此刻无力地伸展着,肌肤在黑暗里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微光,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却又因主人的瘫软姿态显得格外慵懒诱人。她脸上情潮未退,红晕遍布,眼神迷离地回望着刘骁,红唇微张,呵气如兰,带着一种惊魂甫定后混合着依赖与赤裸裸邀请的风情。
仅仅是这样一眼,刘骁便觉得下腹那团火猛地炸开!他低吼一声,如同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猛地翻身,将妇姽高大却此刻柔软无力的身躯压在了身下铺着的简陋草垫上。
“骁儿……” 妇姽轻呼一声,却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眼中媚意流淌,主动将脸埋进他汗湿的胸膛。
然而刘骁这次却没有选择正面。他喘息着,将妇姽的身体翻转过去,让她背对自己,跪趴在粗糙的草垫上。
“姽儿……趴好……”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双手握住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肢——那腰肢在如此丰满的臀胯曲线衬托下,更显惊心动魄的纤细与柔韧。
妇姽顺从地伏下身,近两米的高挑身躯弓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将那双肥美浑圆、如同成熟蜜桃般的雪白高高翘起,对着刘骁。方才两人紧贴奔逃,她下体早已泥泞不堪,此刻口微微张合,还在缓缓淌出之前残留的、混合了两人体液的黏浊液体,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淫靡的光泽。
她扭过头,凌乱的长发披散在光裸的脊背上,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讨好、渴望与彻底放纵的媚笑,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勾引:“来吧,骁儿……从后面……像操一条离不开你的母狗一样……操我……” 说着,她还有意地晃了晃那对沉甸甸、白花花的**,荡起一阵诱人的肉浪。
这姿态,这言语,彻底点燃了刘骁最后的理智。他不再犹豫,挺起早已坚硬如铁的粗长,对准那泥泞不堪、微微翕张的口,腰部猛地发力,狠狠地、一插到底!
“啊——!” 妇姽发出一声满足到极致的尖利长吟,身体被撞得向前一冲,双手撑在草垫上才稳住。
“啪!啪!啪!啪——!!”
紧接着,更为响亮、更为粗暴的肉体撞击声便在狭窄的车厢内激烈响起!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身下这具丰腴肉体彻底贯穿、彻底占有的狠劲。
刘骁双手死死扣住妇姽的细腰,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让他着迷。他一边疯狂,一边将一只手伸到前面,隔着破碎的睡袍布料,狠狠揉捏抓住妇姽那对随着撞击剧烈晃动的沉甸巨乳!在他手中变形,被拉长,揉扁,饱满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触感滑腻如脂,却又充满惊人的弹力。
“操!这大屁股……真他妈带劲!弹性怎么这么好……嗯?” 刘骁喘着粗气,腰部如同不知疲倦的打桩机般高速耸动,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流下。他俯下身,贴着妇姽汗湿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和占有欲,恶狠狠地问道:“姽儿,你说……你那好老公,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韩月那个小畜生……他有没有……像老子现在这样,操你操得这么狠?这么透?”
妇姽被**得全身酥麻,浪叫不断,闻言猛地摇头,长发狂乱飞舞,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迎合着:“没……没有!他……他那小鸡巴……哪比得上你……啊啊……骁儿……你……你才是我的男人……真男人……操我……就这样天天操我……啊哈……!”
得到这预期的、贬低韩月的回答,刘骁眼中闪过扭曲的得意与亢奋。他猛地一把抓住妇姽散乱的长发,向后拉扯,迫使她仰起头,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如同驾驭烈马般,更加凶狠地冲撞起来!每一次进入都更深,更重,直抵花心。
“呃啊——!” 妇姽发出近乎哭泣的尖锐呻吟,**内壁疯狂痉挛绞紧,淫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她不断颤抖的雪白大腿内侧汩汩流下,打湿了身下的草垫。那双原本充满力量的长腿,此刻只能无力地跪着,肌肉紧绷,线条诱人,却支撑不住这狂暴的冲击,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这一次,持续了更久。直到刘骁低吼一声,猛地将抽出大半,滚烫浓稠的如箭般激射而出,尽数喷洒在妇姽那高高翘起、布满红痕和汗水的肥美**上,白浊的液体顺着臀沟和腿根缓缓流淌,淫靡不堪。
妇姽如同被抽空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来,趴在草垫上,丰腴的身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和的痕迹。
歇息了片刻,她却又挣扎着转过身,不顾身上污秽,凑到刘骁腿间,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清理他那根依旧半硬、沾满混合液体的**。她的眼神痴迷,如同品尝珍馐,舌头灵巧地卷走残精,红唇吮吸,发出啧啧水声。“骁儿……你的味道……好腥……好浓……我爱吃……” 她仰起脸,媚眼如丝。
刘骁喘息着,享受着她的侍奉,随即却又按住她的头,将再次勃起的**狠狠顶入她湿热的口腔深处,直抵喉咙:“吞下去……你这骚货……吞干净!老子……还要干你的嘴!”
夜色深沉,简陋的车厢成了这对亡命鸳鸯纵情声色的淫窟。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野兽,在欲望的深渊里一次次沉沦、攀爬、再坠落。车厢内回荡着的撞击、的浪叫、粗重的喘息,以及各种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
妇姽那身原本就破碎的睡袍彻底成了散落的碎片,她那具高大、性感、丰腴到极致的女体——胸脯硕大浑圆,腰肢纤细,**肥美如桃,长腿笔直有力——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刘骁狂热的目光与蹂躏下。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新的红痕、吻痕、指印,甚至有些地方被粗糙的草垫磨出了血丝,却更添了一种被摧残后的、惊心动魄的妖娆与堕落之美。她似乎彻底抛弃了所有身份与矜持,只想在这具年轻强壮的身体下,获得最原始、最彻底的占有与填充。
刘骁也仿佛不知餍足,凭着年轻旺盛的精力,射了又硬,硬了再干,足足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两人都精疲力竭。
最后一次释放后,刘骁搂着瘫软如泥的妇姽,将她那双巨乳当成枕头,脸埋在那惊人的柔软与乳香中,手指无意识地捻弄着嫣红的**,喃喃低语,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对未来茫然的憧憬:“姽儿……等我们到了庐山……就安全了。那里山高林密,没人能找到我们……骁儿要天天这样抱着你,操你……让你给我生一堆孩子……我们的孩子……”
妇姽早已神智昏沉,闻言却还是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虚弱却坚定:“好……骁儿……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了……王位、权势、儿子……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车厢外,山林寂静,只有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私奔与沉沦奏响自然的背景音。两人相拥着,在疲惫与极致的放纵后,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们的身体依旧紧紧交缠,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在这未知的逃亡路上。而梦中闪过的,或许仍是方才那无尽的、几乎要将彼此燃烧殆尽的缠绵,以及前方那名为“庐山”的、渺茫而扭曲的希望。
晨光如同碎金,刺破山林间氤氲的薄雾,斑驳地洒进那辆简陋破旧、被他们驱赶着狂奔一夜后藏在密林深深处的驴车车厢里。光线惊扰了依偎而眠的两人。
刘骁先醒了过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箭伤处和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另一种更灼热、更原始的冲动,却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就随着晨勃的欲望猛地窜遍全身——怀里的这具身体。
妇姽侧躺在他身边,昨夜匆忙披上的斗篷早已在颠簸和睡梦中散开,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她睡得很沉,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在晨光中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戾气,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柔弱,长睫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暗红色睡袍的系带早已松脱,衣襟大敞,露出大半边浑圆饱胀、雪白耀眼的巨乳,顶端樱红在微凉空气中怯生生地挺立着。修长笔直的大腿毫无遮掩地蜷曲着,腿根处,丝质布料被某种深色的水渍浸透了一大片,紧贴肌肤,勾勒出诱人的幽谷轮廓。
昨夜在溪边草甸上的疯狂记忆,如同带着倒刺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刘骁的心脏和欲望。那是一场抛弃了所有理智、身份、伦常的纯粹兽性宣泄,是绝境中抓住彼此的唯一慰藉。她惊人的丰腴与力量,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的呜咽与嘶喊,紧致湿滑的内里如同有生命般绞吮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呼吸骤然粗重。
刘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伤口疼痛,一个翻身,沉重的身体就再次压上了妇姽柔软温热的娇躯。晨起的坚硬灼热,隔着两人身上薄而凌乱的布料,准确无误地抵住了她腿心那片依旧湿滑泥泞的所在。
“嗯……” 沉睡中的妇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灼烫惊醒,发出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刘骁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赤裸裸情欲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抗拒。甚至,在她看清是他之后,那双妩媚的眼眸深处,迅速漾开一丝慵懒而放纵的笑意,以及更深层的、被需要被占有的餍足。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迎合的姿势。睡袍下摆被轻易撩开,那条薄薄的、早已湿透的亵裤根本构不成阻碍。刘骁甚至没有完全褪去自己的衣物,只是急躁地扯开裤头,将那早已胀痛难耐的粗长阳物释放出来,顶端抵住那片滑腻的入口,腰身猛地向前一送——
“嗤……”
顺畅得不可思议。经过昨夜数度开垦和整夜情潮浸润的花径,湿滑温热地包裹上来,依旧紧致得让人头皮发麻,却毫无滞涩地接纳了他的全部侵入。
“啊……!” 妇姽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而满足的吸气声,睡意彻底消散。她修长的双腿自发地缠上了刘骁劲瘦的腰身,脚踝在他背后交叉扣紧。
“骁儿……早安……” 她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情动的媚意,眼波流转,红唇贴近他耳边,吐出的热气带着昨夜残留的微醺酒意和情欲的芬芳,“……早安鸡巴……这么精神……一大早就来操醒我……”
这粗俗而直接的淫语,从她这张曾经只会发号施令、高贵冷艳的唇中吐出,带着一种极致的反差与堕落的美感,瞬间点燃了刘骁所有的理智。
“姽儿……我的姽儿……” 他低吼着,再也按捺不住,扣住她的纤腰,开始了晨间第一轮迅猛的挞伐。
狭窄颠簸的车厢,因为两人激烈的动作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混杂着肉体撞击的“啪啪”脆响、粗重的喘息、和妇姽毫不压抑的、越来越高的浪叫:
“啊!啊……骁儿!用力……再深一点……对,就是那里……啊哈……好舒服……”
“操……姽儿,你里面……吸得我好紧……要命了……”
“给我……全都给我……啊!顶到了……骁儿……我要死了……”
阳光在他们汗湿的、紧贴的肌肤上跳跃。妇姽那对丰硕的巨乳随着撞击疯狂晃荡,乳波汹涌,顶端嫣红硬挺。刘骁俯身,贪婪地含住一边,用力吮吸舔弄,换来她更高亢的呻吟。他的手指深深嵌入她丰满的臀肉,留下鲜红的指印。
没有温柔的前戏,没有多余的情话,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占有与迎合。在这逃亡的路上,在这不知明日生死的山林一隅,性爱成了唯一确认彼此存在、对抗全世界敌意的武器。伦理?追兵?未来?去他妈的!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只有这具紧贴的肉体,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快感!
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刘骁一声低吼,将滚烫的精华狠狠灌入她身体深处,妇姽也同时到达顶峰,身体绷紧如弓,指甲在他后背抓出血痕,发出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尖叫。
喘息良久,两人汗淋淋地分开。车厢内弥漫着浓烈的麝香与情欲的气味。
刘骁先爬出车厢,赤着精壮的上身,身上旧伤新痕交错。他找到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山溪,掬起冰冷的溪水拍打脸颊和身体,也浸湿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
妇姽也随后跟了出来。她就这么赤裸着那具惊心动魄的胴体,毫不避讳地走到溪边。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近两米的高挑身姿如同古希腊的女神雕像,却又比雕像多了活色生香的肉欲感。被溪水打湿的乌黑长发贴在雪白的背脊上,水滴顺着饱满的臀线滑落。她弯下腰,掬水清洗身体,那对巨乳沉甸甸地垂下,晃动出诱人的弧度,腿心处昨夜和今晨留下的白浊混合着爱液,被溪水冲刷,流下蜿蜒的水痕。
她清洗的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裸露于天地间。晨光勾勒着她身体每一处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那是一种力量与性感完美结合的美,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放荡。
刘骁靠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粘在她身上。刚刚发泄过的欲望,在看到这副景象后,竟然又不可思议地迅速抬头、坚硬如铁。
“操……” 他低骂一声,声音沙哑,“姽儿,你这身子……老子真是看不够……看一眼,就硬得发疼。”
妇姽闻言,转过身来,水珠从她下巴滴落,滑过锁骨,没入深深的乳沟。她看到他那再次挺立的昂扬,非但没有羞怯,反而勾起一抹极其妩媚、甚至带着挑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纵容,有满足,还有一丝属于成熟女性的、掌控一切的诱惑。
她踩着溪边光滑的卵石,一步步走近他,水花轻溅。然后,在他面前,缓缓地、带着一种仪式感般的诱惑,蹲下了身子。
“看不够?” 她仰起脸,红唇微启,热气喷吐在他紧绷的小腹,“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说罢,她竟直接张口,将那怒张的阳物顶端,整个含入了湿热的口中!
“嘶——!” 刘骁倒抽一口凉气,脊椎瞬间窜过一阵酥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口腔的柔软紧致,感受到她灵活的舌尖在顶端铃口处打转、舔舐,感受到她吞咽时喉咙的挤压……
她吞吐得极其卖力,也极其有技巧,时而深喉,时而浅吮,双手也没闲着,轻轻揉捏着他下面的囊袋。她的眼睛一直向上望着他,波光潋滟,充满了挑逗和某种奉献般的取悦。
刘骁哪里受得了这个?本就晨起敏感,加上这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快感如同潮水般迅速堆积。
“姽儿……不行了……要射了……” 他喘息着预警。
妇姽却加快了吞吐的速度,喉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眼神示意他全部释放。
下一刻,刘骁低吼着,腰肢不受控制地向前挺动,浓稠的精液一股股激射而出,尽数灌入她温暖的口腔。
妇姽没有躲闪,也没有吐出,她闭上眼睛,喉头滚动,竟真的将大部分都吞咽了下去。只有少许来不及吞咽的,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滴落在她依旧裸露的、雪白高耸的胸脯上,画出淫靡的痕迹。
她缓缓吐出已经软下的性器,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嘴角残留的白浊,然后抬手,用手指将胸脯上的精液抹开,均匀地涂在那对傲人的双峰上,让它们在晨光下泛着淫荡的水光。她看着刘骁,笑容慵懒而满足,像个刚刚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女妖。
“现在,” 她站起身,捡起昨夜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斗篷和几块勉强能遮体的破布,随意裹在身上。破烂的布料根本遮不住她诱人的身段,反而更添了一种落难尤物、暴露荡妇般的致命吸引力,“我们该走了,骁儿。去我们的……新生活。”
刘骁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背叛和逃亡而产生的惶恐,似乎都被这疯狂的情欲和她的坦然所抚平。他胡乱套上衣物,牵过那头在溪边吃草的瘦驴,将简陋的板车套好。
妇姽坐上车板,破布下修长的大腿交叠,春光若隐若现。刘骁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昨夜他们栖身的草丛——那里,被压倒的草叶上,还残留着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爱液与汗渍印记,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疯狂。
他转过头,不再留恋,驱动驴车,向着山林更深处,那未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前路行去。身后,是渐渐被绿意掩盖的、承载了他们最初“自由”与“爱恋”的隐秘角落,以及越来越远、却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的过去。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续写并增加了细节的逃亡与情欲交织段落:
逃亡之路,远非坦途。舒城外围的山林险峻,河流纵横,追捕的网虽未立刻收紧,但无形的压力与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白日隐匿,夜间潜行,风餐露宿,惶惶如丧家之犬。然而,正是在这极度的危险、疲惫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扭曲而炽烈的情感,却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燃烧得更加疯狂,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焚毁。
一日黄昏,他们仓皇穿越一片密林后,眼前出现一条不算宽阔却水流湍急、清澈见底的山溪。连日的奔逃,汗水、血污、尘土早已浸透衣衫,粘腻不堪。妇姽看到溪水,眼中一亮,连日来的惊惧疲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骁儿,此处僻静,我们……洗洗吧。”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望向刘骁。
刘骁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点了点头。他也确实需要清理伤口,那手臂上的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连日奔波,已有化脓迹象。
妇姽得到许可,脸上竟浮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女人的雀跃。她毫不避讳,就在溪边,背对着刘骁,开始解下那件早已破损脏污的斗篷,然后,是那身皱巴巴的丝质睡袍——她自被拘禁起就未曾换过衣物。
睡袍滑落,那具近乎完美、充满成熟力量与极致性感的女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渐暗的天光与潺潺水声之中。近两米的高挑身段,肌肤因常年习武与保养而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却在某些部位保留了惊人的白皙。浑圆饱满如熟透蜜瓜,顶端樱红在水汽微风中悄然挺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不盈一握的纤腰之下,是骤然隆起、弧度夸张如满月的丰臀,饱满挺翘,肌肤紧致,在暮色中泛着诱人的光泽。再往下,是那双长得惊人的、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的,此刻赤足站在溪边卵石上,脚踝纤细,足趾如贝。**
她微微弯腰,试了试水温,那弯腰的姿势让胸前的丰盈几乎要挣脱地心引力垂落,深深的沟壑惊心动魄。然后,她缓缓步入清凉的溪水中,水流立刻淹没了她的小腿、膝盖、大腿……直至腰际。水流冲击着她紧实的臀部和大腿,水波荡漾,使得那具本就诱人无比的胴体在水中若隐若现,雪峰半浮,黑森林在清澈水下勾勒出神秘的阴影。
刘骁正在处理自己的伤口,一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连日奔逃的紧张、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失控的占有欲和迷恋,在看到这具毫无防备、性感至极的身体时,瞬间被点燃、引爆!他喉结剧烈滚动,呼吸陡然粗重,眼中腾起熊熊欲火,伤口传来的疼痛似乎都变成了催情的佐料。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低吼一声,连身上沾血的铠甲也顾不得卸,猛地扑入溪中,激起大片水花!
“骁儿?!” 妇姽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刘骁从身后死死抱住!滚烫的、带着血腥气和汗味的男性躯体紧贴着她湿滑的脊背,一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攀上她胸前那对在水中浮沉的雪腻丰盈,粗暴地揉捏抓握,指尖捻弄着挺立的红莓。
“啊……骁儿……别……水好凉……” 妇姽象征性地扭动了一下,但身体却诚实地向后靠去,迎合着他的拥抱和抚摸。溪水的清凉与他掌心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刺激得她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姽儿……我的姽儿……” 刘骁在她耳边喘息着,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另一只手已经急切地向下探去,撩开她湿透的睡袍下摆,覆上那饱满如月的臀瓣,狠狠揉捏,手指顺着臀缝滑入,探寻着早已泥泞不堪的幽谷。
“嗯啊~!” 妇姽发出一声悠长而甜腻的呻吟,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靠在刘骁怀里,头向后仰,枕在他肩上,双眼迷离地半睁着,红唇微张,吐出灼热的气息。
刘骁再也按捺不住,就着溪水的浮力和润滑,扶着早已硬挺如铁的阳物,抵住那湿滑紧致的入口,腰身猛地一沉!
“呃啊——!!” 妇姽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呻吟,双手反抓住刘骁环在她胸前的胳膊,指甲深深陷入。冰冷的溪水与体内猛然侵入的火热坚硬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刺激得她花径剧烈收缩,死死咬住那根充满侵略性的巨物。
刘骁也被那极致的紧致湿热包裹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吼一声,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环抱住她的上身,双手依旧覆在那对晃动的巨乳上,下身开始由慢到快地疯狂挺动抽插起来!
“啪!啪!啪!哗啦——!”
肉体撞击的闷响混合着激烈的水花溅射声,在寂静的山溪边回荡。溪水被搅动得一片浑浊。妇姽被顶得身体前倾,双手不得不撑住溪底光滑的石头,那对沉甸甸的巨乳随着身后猛烈的冲撞而在水中激烈地晃荡起伏,划出白花花的水浪,顶端早已硬如石子。
“操我……用力……在水里操我……骁儿……啊……你的鸡巴……好烫……顶到了……顶到最里面了……” 妇姽毫无顾忌地浪叫起来,声音因情欲和撞击而断断续续,充满了淫靡的放纵。她不再是什么王妃、统领,只是一个在逃亡路上、被年轻情郎干得神魂颠倒的饥渴女人。
她的浪叫惊起了附近林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刘骁听着她的淫声浪语,更加亢奋,索性将她转过身,面对面抱起,让她修长的双腿盘在自己腰间,就着溪水的浮力,开始了更加深入的站立式抽插!这个姿势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情动迷乱的脸,看到她胸前那对晃荡的雪乳如何拍打撞击着自己的胸膛。
“姽儿……你好紧……夹死我了……” 刘骁喘息着,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尖,用力吮吸舔舐。
“啊啊啊……骁儿……我要死了……被你干死了……射给我……都射给我……” 妇姽双手死死搂住刘骁的脖子,忘情地扭动着腰臀迎合,花径深处传来阵阵痉挛。
终于,在一声压抑的低吼和一声高亢的尖叫中,刘骁猛地将滚烫的精液悉数灌入妇姽身体最深处,同时妇姽也到达了顶点,阴精狂泻,混合着精液,被湍急的溪流迅速稀释、冲走,不留痕迹。
两人相拥着在冰凉的溪水中喘息了许久,才慢慢恢复理智。上岸后,默默穿好湿冷的衣物,继续逃亡。
当夜,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栖身。燃起一小堆篝火,烘烤湿衣。火光跳跃,映照着妇姽只裹着刘骁外袍、露出大片雪肌的胴体,温暖干燥的环境和劫后余生的放松,让情欲再次悄然滋生。
这次,是妇姽主动。她跨坐到倚靠在石壁上的刘骁腰间,缓缓沉下腰,将那依旧精神抖擞的巨物一寸寸纳入自己湿润的身体。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骁,眼中燃烧着情欲和一种近乎母性的占有,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开始缓慢而用力地上下起伏。
“啊啊……我骑你……小混蛋……舒服吗?……姐姐的屄……夹得你爽不爽?……” 她一边起伏,一边喘息着说着淫词浪语,胸前那对巨乳随着动作剧烈晃荡,在火光下划出令人眼晕的白浪。
刘骁仰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需要自己仰望的女战神,此刻像最淫荡的妓女一样骑在自己身上求欢,一种极致的征服感和占有欲充斥胸腔。他伸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那浑圆饱满、随着起伏而晃动的雪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骚货!骑快点!没吃饭吗?!奶子晃得老子眼都花了!” 他低吼着,双手掐住她的腰,开始向上狠狠顶撞!
“啊!打得好……再打!……骁儿……用力操我……操死你这小王八蛋……啊啊啊……要到了……又要到了……” 妇姽被他的粗野刺激得更加兴奋,骑乘的速度越来越快,呻吟声越来越高亢,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
最终,在一次迅猛的深顶中,妇姽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痉挛,一股温热的阴精从交合处狂喷而出,不仅打湿了两人的下体,甚至溅射到了洞口的地面上,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淫靡的水光。
数日间,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在树丛后,在岩缝里,在短暂歇息的每一个角落。极度的危险仿佛成了最强烈的春药,让他们在死亡的阴影下贪婪地索取着对方的身体,用最原始的交合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无边的恐惧。
妇姽那属于西凉王妃、凤镝军大统领的骄傲与威严,在一次次酣畅淋漓、毫无保留的性爱中,被刘骁年轻而充满侵略性的肉体彻底击碎、融化。她变得越来越依赖这具身体带来的快慰与慰藉,越来越沉迷于这种被占有、被征服、甚至被粗野对待的感觉。她从最初那个带着施舍与利用心态的“庇护者”,渐渐沉沦为刘骁最狂热的信徒与最顺从的性奴,身心皆被这年轻的火焰灼烧、重塑。
而刘骁,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则将妇姽视为了他的战利品,他的救赎,他的全世界。他疯狂地迷恋着她成熟性感的身体,迷恋着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媚态,更迷恋着这种将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彻底拥有的极致快感。他将她当作稀世珍宝般呵护(在危险来临时),又当作专属的母狗般尽情享用(在安全时)。情欲、爱恋、占有欲、征服感,还有一丝对共同亡命天涯的扭曲依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越陷越深,再也无法、也不愿挣脱。
逃亡的路还在继续,方向是庐山。而他们的关系,也在欲望与生存的淬炼下,走向了一个更加畸形,却也更加紧密的未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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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南征大军的临时的行辕内。
江淮初定,大军云集于此,一面休整补充,一面筹备即将展开的南征。案头堆积着来自各方的捷报、请功文书、粮草调度清单以及江南的军情探报。连日来的忙碌和南征方略的筹划,让我暂时将舒城那场不堪回首的风波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就不会继续溃烂。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一日傍晚,亲卫同时送来了两份密报。一份来自留守舒城、负责善后与监控的林坚毅,火漆封印格外严肃;另一份则来自主管情报、无孔不入的姬宜白,封皮上画着一只不起眼的蝙蝠标记——这是他麾下最高级别密探的专属记号。
我挥退左右,独坐灯下,先拆开了林坚毅的奏报。字迹工整冷峻,一如他本人:
“臣林坚毅谨禀王爷:舒城事毕,凤镝军已初步整编,人心渐稳。然,七日前夜,关押要犯刘骁之临时囚所遭袭,看守被迷,刘骁脱逃。同夜,看护妇姽之前统领之独立院落遇袭,四名精锐女卫被击伤,妇姽……不知所踪。现场勘查,有打斗痕迹及少量血迹,疑似刘骁所为。臣失职,未能防患于未然,致要犯与……与重要人物走脱,请王爷治罪。臣已封锁消息,并派出精干小队沿可疑方向追踪,目前尚未有明确线索。舒城内外,已加强戒严搜捕。”
寥寥数语,却如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刘骁跑了?还袭击了看守,打伤了女卫,然后……母亲也失踪了?疑似刘骁所为?他想干什么?劫持母亲作为人质?还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强忍着翻腾的气血,手指微颤地拆开了姬宜白的那份密报。这份密报内容更为详细,也更加……不堪入目。
“据潜伏于桑弘残部内部之‘夜枭’回报:虞景炎败亡后,桑弘并未远遁,曾于舒城附近活动。其于王爷离开舒城当夜,曾秘密潜入关押刘骁之囚帐,意图营救。然刘骁拒绝独自逃离,执意要求一并救出妇姽前统领,言辞激烈,甚有……情愫流露。桑弘斥其荒唐,未允,率部离去,但临行前曾向刘骁提及‘庐山’或为汇合之处。”
读到这里,我的呼吸已然粗重起来。刘骁拒绝独自走,要救母亲?情愫流露?!
姬宜白的密报还在继续,笔触冷冽如手术刀,剖开最血腥的真相:
“另,据事后重金买通当日曾被短暂调离之巡逻士卒及附近暗哨碎片信息综合研判:刘骁脱囚后,换装潜至妇姽居所,以极快手法击倒守卫女兵。其时帐内……曾有短暂异响,据最靠近之一名被击昏女兵模糊回忆,苏醒前似曾听见帐内传出……成年男女急促喘息及……唇齿交啮之声,持续时间不短。随后,约两刻钟后,方有两人急速离开之动静。结合现场未见激烈反抗痕迹及妇姽本人亦随之消失……‘夜枭’判断,刘骁与妇姽前统领,并非劫持与被劫持之关系,而系……自愿同行,且离去前,或有……亲密逾矩之举。”
“自愿同行……亲密逾矩之举……”
“唇齿交啮之声……”
“情愫流露……”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球上,烫进我的脑海里!先前林坚毅报告中那句“疑似刘骁所为”所带来的最后一丝侥幸——比如刘骁是劫持母亲作为要挟或报复——被姬宜白这份详尽到残忍的情报彻底粉碎!
不是劫持。
是私奔。
是在我刚刚离开、尸骨未寒的合肥英灵注视下,在我大军刚刚平定的江淮土地上,在我这个儿子兼丈夫刚刚给予她“回朝歌反省”的最后宽容之后……她,我高贵了半生的母亲,我明媒正娶的王妃,竟然与那个卑劣的面首、那个导致无数将士枉死的祸首,在逃命的间隙,在可能被随时发现的危险中,迫不及待地……亲吻?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他们把我韩月当成了什么?!
把战死的万千英魂当成了什么?!
把伦常纲纪、夫妻母子之情当成了什么?!
“噗——!”
一股根本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我甚至来不及用手捂住,一口滚烫的鲜血已然狂喷而出,尽数喷洒在面前摊开的两份密报之上!殷红的血液迅速浸染了墨迹,将那些冰冷丑陋的字句晕开,化作一片更加刺目惊心的污浊!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用力拧绞,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我窒息。我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崩断,木屑刺入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狂怒、被彻底践踏的耻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至亲之人连番背叛的冰冷绝望!
“呃……啊……!!!” 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牙缝里挤出,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烧感。
“王爷?!” 帐外值守的亲卫听到异响,惊慌地想要冲进来。
“滚……出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充满了骇人的暴戾。
亲卫吓得立刻止步,不敢再进。
我独自瘫坐在案后,任由嘴角的血迹蜿蜒流下,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份被鲜血玷污的密报,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相拥而吻、然后携手逃亡的画面。
舒城……庐山……
好,很好。
母亲,这就是您给我的最终答案。
刘骁,这就是你蛊惑人心、延误军机的最终目的。
你们以为逃到庐山,就能逍遥法外?就能双宿双飞?
我韩月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将你们这一对……狗男女亲手擒回,以正国法,以祭英灵,以雪我韩氏门楣之耻,我誓不为人!
汹涌的杀意与冰冷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与不忍。那道本就未曾愈合的伤口,被这最残酷的背叛狠狠撕开,化作一个深不见底、唯有仇敌之血才能填满的深渊。
南征在即,但有些债,必须先用血来偿!
(48)母亲与刘骁的山间生活
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与呕出的那口热血,如同毒焰般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那份来自舒城的、混合着背叛与耻辱的密报,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吞噬。然而,就在这心神剧震、杀意盈野的时刻,帐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韩忠、黄胜永、林伯符等几位统兵大将联袂而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大战将至的肃穆与隐隐的兴奋。
“王爷!” 韩忠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南下渡江之各项筹备已毕!征调、改造之大小战船三千余艘,已尽数集结于襄阳、江陵、夏口三处水寨!东路十五万大军,以水师及江淮新附精锐为主,由黄胜永将军节制;中路二十万主力,步骑混编,由末将及林伯符将军统领;西路十二万人马,以关中及安西旧部为骨干,由韩玉将军统率。三路合计四十七万战兵,另征发民夫七十万负责粮秣辎重转运。各部已按预定方案进入攻击位置,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扬帆渡江,直捣江南!”
四十七万战兵,七十万民夫!这是足以摧山搅海的庞大军力,是扫平江淮、覆灭虞景炎后,我西凉政权积蓄的全部力量,剑指南楚,志在天下一统。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主帅有半分迟疑与私情干扰。
韩忠的汇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让我从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怒与耻辱中,强行剥离出一丝属于“摄政王韩月”的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镇压着胸腔里依旧翻涌的血气,我缓缓抬起头,脸色想必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强行聚焦于眼前的军国大事。
“甚好。”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各部按计划,三日后卯时,同时起航进击,不得有误。首战务必告捷,震慑南楚人心。”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就在众将准备领命而去,进一步细化部署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帐,单膝跪地:“禀王爷!南楚遣使求和,现已至营外,求见王爷!”
“求和?” 黄胜永浓眉一竖,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王爷,依末将看,直接乱棍打出去便是!我大军集结完毕,正要借他南楚的人头祭旗立威!”
韩忠也皱眉道:“两军交战在即,此时遣使,无非是缓兵之计,或探听虚实。不见也罢。”
我略一沉吟,却摆了摆手。南楚此时遣使,确实蹊跷。但见一见,或许能窥见其内部虚实,或可乱其军心。
“让他进来。” 我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南朝士人广袖长袍、头戴纶巾、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在两名龙镶近卫的“陪同”下,步入了肃杀的大帐。帐内甲胄森然,将领目光如刀,普通人在此等威压下难免战战兢兢。但这文士虽面色略显凝重,步履却依旧从容,举止间带着江南士族特有的清雅气度,只是眉眼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忧色。
他走到帐中,对着端坐于上的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南朝士大夫礼节:“南楚文王驾前舍人,谢安石,奉我王之命,拜见大虞摄政王殿下。”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谢安石?江南谢家?我心中微微一动。
“谢先生远来辛苦。” 我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不知文王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为虞景炎旧事道谢,那便不必了。剿灭逆贼,乃本王分内之事。”
谢安石直起身,坦然迎上我的目光,缓缓道:“摄政王殿下明鉴。外臣此来,确为两国邦交,兵戈之事。去岁,我南楚应殿下之邀,出兵二十万,于鄱阳湖、九江一线,牵制、攻伐逆贼虞景炎部将慕容克,虽未竟全功,然将士用命,损失颇重,于殿下平定江淮,亦算略有襄助之情。如今江淮已平,逆渠授首,天下瞩目殿下武功之盛。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诚恳与不解,“外臣窃闻,殿下调集数十万大军,云集江北,战船如云,似有南下之意。我南楚与殿下往日无怨,近日剿逆有劳,不知殿下因何骤然兴此雷霆之师,欲加兵于江南?岂不令昔日协力讨逆之谊,付诸东流?更令江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他这番话,先将南楚摆在“协从讨逆”的有功之位,再质问出兵的“不义”,试图占据道义制高点。
我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谢安石,果然不愧是江南清流名士,言辞便给。
“谢先生此言差矣。” 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首先,本王如今,非止西凉之主,更是受大虞太后诏命、百官推举之摄政王,总揽大虞国政,讨逆平乱,重整河山。江南之地,自大虞开国以来,便是朝廷州郡,编户齐民,纳粮服役,何曾有过第二个朝廷?”
我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司马氏割据江南,自立称王,乃是其祖父趁朝廷多事,擅自分裂国土,僭越称制,此乃国贼行径,何来‘邦交’之说?昔日邀贵国共击虞景炎,乃是剿灭大虞逆贼,何来‘协力’之情?无非是各取所需,暂止干戈罢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如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逆贼虞景炎已灭,中原、河北、辽东、江淮,尽复王化。江南一隅,岂能独外?司马氏若仍怀忠义,念及天下生灵,便该顺应天命,罢兵息战,重归大虞一统。如此,方可保江南富庶免遭兵燹,保士民身家性命。”
谢安石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如此直接地否定了南楚的合法性,将司马氏定位为“国贼”。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殿下!江南非比北地,乃文教鼎盛之区,天下财赋所出,鱼米丝绸之乡!一旦战端开启,烽火连天,无论胜负,必然城池残破,生灵涂炭,千里沃野化为焦土,百年文脉毁于一旦!此非仁者之师所为,更非天下苍生之福!殿下欲一统天下,难道要以江南锦绣山河的毁灭为代价吗?望殿下以天下苍生为重,三思而后行!”
“以天下苍生为重?” 我重复了一句,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谢先生,你可知合肥城下,埋了多少忠魂?他们难道不是天下苍生?他们为何而死?正是因为天下分裂,权臣割据,战乱不休!唯有天下一统,政令一途,才能真正止息干戈,让四海苍生永享太平!”
我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之上:“江南富庶,文教昌明,本王岂不知?正因其重要,更不容分裂割据!至于战火……” 我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谢安石,“那要看文王如何抉择!若他执迷不悟,妄图以长江天堑负隅顽抗,那么战火因他而起,一切后果,亦由他承担!若他肯顺应天命,罢兵归降,本王可以承诺,江南官制、士族权益、百姓生计,皆可徐徐图之,妥善安置,必使江南平稳过渡,少遭动荡!”
我走回案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谢先生,你可以将本王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给司马睿。告诉他,本王大军已集结完毕,三日之后,便是我王师渡江,廓清寰宇之时!是战是降,在他一念之间!若降,可保富贵平安;若战……”
我没有说下去,但帐内骤然凝聚的肃杀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安石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迎上我冰冷决绝的目光,以及周围将领们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的战意,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无力的叹息。他知道,和谈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
“外臣……明白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定将殿下之言,转呈我王。外臣……告退。”
“谢先生留步。”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所有的目光,以及谢安石离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谢安石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辩论失败的苍白与挫败,但眼神中已重新凝聚起士族面对强权时特有的、混合着戒备与自持的清冷。
“殿下还有何赐教?” 他拱手,姿态无可挑剔,疏离感却显而易见。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清晰感受到我身上未散的杀伐血气与威压,又能让我看清他瞳孔深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号角。
“谢先生,”
我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铜磬上。
“本王自十五岁从军,自安西骑兵做起,一路征伐。”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灭龟兹,铁蹄踏碎其王城金顶;破波斯联军,千里追亡逐北;平匈人诸部,将他们的祭天金人熔铸成我军中战鼓;转战关内,扫荡不臣;下辽东,雪原驰骋;直至不久前,于合肥城下,斩落逆贼虞景炎的首级。”
我每说一句,谢安石的脸色便凝重一分。这些战绩,他或许耳闻,但此刻由我亲自,以如此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出,其背后代表的尸山血海、无上权威与钢铁意志,足以让任何心存侥幸者胆寒。
“大小数十战,尸山血海趟过,修罗场里几进几出。”
我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但本王可以告诉先生,也请先生转告江南父老:我韩月的刀,从未挥向无辜平民。我的军法,第一条便是‘杀降、掠民者,斩立决’。” 这话半真半假,战争中岂能完全避免波及?但此刻,它必须是真的,是一道划分我与虞景炎之流残暴军阀的界限。
谢安石喉结微微滚动,眼神中戒备更深,但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对某种底线的探究。
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与诱惑:
“江南富庶,人所共知。谢家,与王家、钱家、顾家、陆家……皆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诗礼传家,财富累积如山,僮仆成千上万,庄园阡陌相连。各位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局面。”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泼天的富贵,钟鸣鼎食的生活,翰墨书香的门风……”
我稍稍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他那身虽经风尘却依旧质地精良的鹤氅,“难道,各位不想保留吗?不想在天下归一之后,不仅保全,甚至更进一步吗?”
谢安石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挫败与清冷被强烈的震惊与警惕取代,甚至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王爷……此言何意?”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他或许预料过威胁、恫吓,甚至直接的招降,但如此赤裸而精准地切入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命脉——家族延续与富贵传承,并以此作为谈判基点,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反问,而是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清晰听见,但这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反而更具压迫感:“长江天堑,固然难越。但谢先生熟读史册,当知南北对峙,从未有划江而治能长久者。本王大军四十七万,携扫平中原之势,百战精锐,士气如虹。南楚军力虚实,本王了如指掌。沿途关隘、水寨、驻军将领性情能力,本王案头皆有详报。”
看着他瞳孔收缩,我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如投石入潭,激起层层涟漪:“本王之意,不难理解。先生返回建康,可设法说服各关键城池、水寨、要隘的南楚守将。无需他们立刻倒戈,只需在我大军压境之时,犹豫那么一刻,抵抗松懈那么几分,或干脆保全实力,有序后撤,避免无谓死战……只要他们能放下武器,或接受我方使者接洽,完成和平改编。”
我微微倾身,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凡如此行事者,本王以摄政王之名担保,不仅其本人生命、财产、官职(若愿继续效力)安全无虞,其麾下将士,亦可得妥善安置,愿留者整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相害。战后论功行赏,他们便是首批功臣。”
谢安石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被这大胆至极的策反提议冲击得有些站立不稳。策反守将,这是要从内部瓦解南楚的防御体系!
我没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抛出了更核心、也更诱人的部分:
“至于江南各大家族,谢、王、钱、顾、陆……诸位耆老、家主。”
我直呼其姓,点名门阀,“若能在此非常时期,发挥影响力,协助本王南下大军——不是要你们拿起刀剑,而是利用你们的声望、财力、对地方的控制力。”
我一字一句,清晰描绘出合作的蓝图:“协助维持各城治安,稳定市井商路,确保税赋征收不至混乱中断,安抚乡民,勿生恐慌骚动……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提供必要的粮草物资便利,或利用你们的渠道,传递一些‘有益’的消息。”
“若能如此。”
我的声音充满了笃定与诱惑,“那么本王承诺的,就不仅仅是保全各位现有的身家性命、祖产庄园、藏书奴仆。本王可以给得更多——天下统一之后,江南仍需治理,新的朝廷需要熟悉地方、富有威望的贤达。各位家族的才俊,入朝为官之路将更加通畅。更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目光灼灼:“四海一统,商路再无阻隔。从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稻米,到北方的皮毛、药材、矿产,乃至西域的珍宝、波斯的香料、海外的奇货……运河、官道、海港,将连成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网络。各位家中世代经营的生意,将不再局限于江南一隅。本王可以特许,给予配合的家族优先的贸易许可,更低的行商税率,甚至参与官方特许的远洋船队。你们的财富,将随着大虞的王旗,遍布全国,乃至……整个天下。这,岂是偏安一隅、朝不保夕的割据局面可比?”
谢安石彻底僵住了。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股激动的潮红,手指在宽袖中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作为谢家这一代着重培养、参与机要的核心人物,他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劝降或威胁,而是一份针对江南士族量身定做的、关于家族未来百年兴衰的“契约”!一面是玉石俱焚的战火,家族百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另一面则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前景无比广阔的合作之路。甚至,这合作背后,还隐隐有让江南士族在新朝中占据先机,乃至获取远超现在的经济版图的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警惕,有权衡,还有一丝被巨大利益撬动的心旌摇曳。
良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开口,嗓音沙哑:
“王爷……此言……实在……事关重大。安石……人微言轻,岂敢擅专?此等……此等乾坤之议,非安石一人所能决断,甚至……非我谢氏一门所能轻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但闪烁的目光暴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安石……需要立刻返回建康,将此间情势,王爷之意……原原本本,禀告家中长者,并与……与其他几家相熟者,谨慎商议。”
他特别强调了“谨慎商议”四字,既表明了此事绝非儿戏,也暗示了江南大族之间盘根错节、需要共同进退的关系网。
我微微颔首,知道火候已到,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种子已经种下,并且是带着诱人养分的种子,剩下的,就是等待它在江南那复杂而肥沃的土壤里,自行发芽、蔓延。
“本王明白。”
我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感,语气也转为平淡却意味深长。
“那么,本王就在江北,静候江南诸位贤达的‘佳音’。只是,谢先生,时不我待。三日后,王师渡江。在那之前,是战火焚尽繁华,还是携手共拓新天,选择,在你们手中。”
我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先生可以走了。本王会命人护送先生至江边,并提供快船。希望下次见面,你我能在江南某处雅致的园林中,品茗详谈,而非……在两军阵前。”
谢安石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最初的清冷与单纯的文人傲气,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思量、震撼,以及一丝对未来莫测的惊悸。他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
“安石……谨记王爷之言。告辞。”
帐外的亲卫再次高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启禀王爷!南下行营总管管邑大人、情报总长姬宜白大人、监察长林坚毅大人已自南岸折返,玄素将军亦随行,正在营外求见,称有万分紧急之事!”
管邑?他不是已提前南下,负责协调各路先锋及筹备渡江后事宜了吗?姬宜白和林坚毅刚刚分领了任务,玄素也才离开不久,怎么突然又一起折返?而且是“万分紧急”……一股比之前看到密报时更加冰冷、更加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让他们进来!” 我霍然起身,声音中已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帐帘掀开,四人鱼贯而入,步履急促,带进一股江边夜露的湿冷气息。为首的是管邑,这位以沉稳干练著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素来平和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阴霾,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细小的纸筒。姬宜白跟在他身侧,面容依旧如同冰雕,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比平日更盛,仿佛淬了毒的针,直刺人心。林坚毅落后半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嘴唇紧抿,眼神晦暗,透着一股事态失控的沉重。而玄素……他走在最后,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写满了愧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他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微微垂着头。
这四人组合,这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无需多言,我已猜到,必定是庐山的消息,而且是更坏、更难以收拾的消息。
“究竟何事?”
我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管邑手中的纸筒上,“管邑,你不是该在南岸吗?何以匆匆返回?宜白,坚毅,玄素,你们又探查到了什么?”
管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个细小的纸筒呈上,声音低沉而压抑:“王爷……请先过目此物。这是‘夜枭’在南楚内部,刚刚冒死用信鸽传回的绝密消息,几经辗转,才送到臣手中。臣……不敢擅专,亦知事态已非单一部门可处置,故与宜白、坚毅汇合,并唤回了已在途中、对此地情形最为了解的玄素将军,一同前来禀报。”
我接过那冰冷的纸筒,指尖竟有些微颤。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
“据查,疑似前王妃妇姽与叛将刘骁,已于三日前潜入庐山五老峰南麓一处名为‘隐贤谷’的废弃山庄。该山庄疑似为桑弘早年秘密购置之产业。二人并非简单藏匿,而是……公然以夫妻身份示人!山庄内有原桑弘部残卒约三十人护卫,近日更有不明身份的江南本地人士秘密往来,似在采购日常用度,言语间对二人颇为恭敬,称妇姽为‘夫人’,刘骁为‘刘爷’或‘姑爷’。山谷左近樵夫猎户间,已有‘谷中住进了一对气度不凡的落难贵人夫妻’之传言开始悄然流传……”
“夫妻身份……夫人……姑爷……”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水,浇在我的理智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先前密报中“自愿同行”、“亲密逾矩”的猜测,在此刻被这赤裸裸的“事实”彻底证实,并以最羞辱、最肆无忌惮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他们不仅逃了,不仅在一起了,甚至敢在江南之地,在我大军即将压境的庐山,公然以夫妻自居!这是何等猖狂的挑衅!何等彻底的背叛!
“砰!” 我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耻辱与愤怒的万分之一。帐内烛火猛烈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好……好一对……‘落难贵人夫妻’!”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姬宜白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如同冰锥,冷静,锋利,直指核心:
“王爷,事已至此,妇姽王妃……出轨叛逃,与逆贼部将公然姘居,已成铁一般的事实。此刻已非纠结于个人情感羞辱之时。”
他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我,毫不回避我眼中的风暴,“当务之急,是此事带来的巨大危机。隐贤谷并非与世隔绝,流言已起。纸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大虞摄政王王妃与敌将私奔,在庐山双宿双飞’的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随着南楚的探子、商旅、甚至我方某些不牢靠的士卒之口,传遍大江南北,传入我数十万征南大军的耳朵里!”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要害:“王爷,军心士气,根基在于统帅之威望与号令之严明。若士卒皆知主帅后院起火,王妃竟与导致合肥惨案的祸首之一苟且,他们如何看待王爷的权威?如何看待我们为之奋战的‘大义’?轻则窃窃私语,士气涣散;重则……恐有轻慢之心,甚至被敌方利用,作为动摇军心的利器!届时,渡江之战,还未开始,我们已在士气上先输一着!因此,臣建议——”
姬宜白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劈手势:
“立刻执行对庐山隐贤谷的突击清除任务!目标明确:首要击杀刘骁!此人身为祸首,死不足惜,且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王爷和阵亡将士最大的侮辱。击杀刘骁,既能切断妇姽……前王妃的不伦之念,也能向天下展示王爷绝不姑息叛贼与丑行的决心,最快速度地遏制流言,重整军威!至于妇姽前王妃……可一并‘处置’,或秘密控制,待天下平定后再行论处。但刘骁,必须死,且要死得人尽皆知!”
他的提议冷酷而直接,充满了情报头子特有的、以最简单暴力手段解决复杂问题的思维。
“此法不妥!” 林坚毅几乎是立刻出言反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先是对我深深一躬。
“王爷,臣失职在前,本无太多置喙余地。但事关重大,臣不得不言。” 他转向姬宜白,眉头紧锁,“姬总长,击杀刘骁固然痛快,也能暂时堵住一部分悠悠之口。但您想过没有?杀了刘骁,妇姽……她会如何?以臣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以及此番她决绝私奔的行径来看,她对刘骁恐怕已非简单的情愫,而是……某种执念甚至依赖。若刘骁被杀,她绝不会因此幡然醒悟,回到王爷身边。更大的可能是,她会因此彻底恨上王爷,甚至……为了报复,为了寻求新的情感或权力寄托,去寻找其他更阴险、更懂得利用她身份和情绪的男人!届时,局面将更加失控,对王爷声誉的损害,将不再是‘王妃私奔’,而是‘王妃沦为娼妓般四处依附仇敌’,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丑闻!”
林坚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对人性阴暗面的洞察:
“当务之急,或许不是激化矛盾。流言虽起,但毕竟尚未大规模扩散。臣建议,立刻动用一切力量,全力封锁消息!对内,严令知情者禁口,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对外,特别是江南方向,由玄素将军配合,动用暗杀、收买、制造其他更大事件转移视线等手段,务必将‘隐贤谷夫妻’的流言扼杀在萌芽状态!同时,加速对隐贤谷的包围与控制,争取在不引起更大动静的前提下,将二人秘密擒回,再行处置。如此,方可最大程度保全王爷颜面。”
姬宜白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在凝重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大人,封锁消息?天下之人的嘴,你封得住吗?你当南楚的探子是摆设?你当江南那些对王爷又惧又恨的士族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你当咱们军中没有好事或别有用心的士卒?” 他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别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对付虞景炎的!真真假假的流言,半真半假的秘闻,铺天盖地,最终把他逼成了惊弓之鼠,众叛亲离!如今,同样的手段,别人就不会用在我们身上?封锁,只会显得心虚,显得欲盖弥彰!一旦被对手抓住把柄,稍加渲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次转向我,语气斩钉截铁:“王爷!优柔寡断,心存侥幸,乃取祸之道!此事已非家丑,而是国患!关乎征南大业的成败,关乎您摄政王权威的根基!臣再言,绝不能试图封锁消息,那是最下策!”
姬宜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最终的策略:
“上策乃是:第一,立刻以王妃‘德行有亏,私通外敌,悖逆人伦’为由,公告天下,正式废黜其后位!将其从皇室玉牒除名,断绝其与王爷、与朝廷的一切名分关联!此举虽痛,但快刀斩乱麻,将污点从您身上彻底剥离,表明您大义灭亲、公私分明之态度!”
“第二,” 他目光灼灼,指向舆图上长江南岸,“大军渡江计划,非但不能延迟,反而要提前,要更加迅猛!就在流言还未完全发酵,就在南楚朝廷听闻我内部‘变故’可能心生侥幸或混乱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渡江,攻克建康!只要我们拿下江南,实现天下一统,届时,王爷便是再造乾坤、功盖千古的雄主!些许风流韵事的流言蜚语,在煌煌武功、太平盛世的面前,终究只会沦为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再无法动摇您的根本!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姬宜白的激进果断,林坚毅的谨慎封锁,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议如同两把锋利的剑,悬在我的头顶。管邑沉默着,脸色沉重,显然在权衡利弊。玄素依旧低着头,愧疚之色更浓,似乎觉得自己未能提前洞察此等丑闻扩散的渠道,也是失职。
我缓缓坐回椅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欲裂。姬宜白的话冷酷而现实,直指权力核心的脆弱。林坚毅的担忧不无道理,母亲那偏执的性格……但封锁,真的能成功吗?当年对付虞景炎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流言的威力。
废后?公告天下?将母亲最后一点名分也剥夺?这无疑是最彻底的切割,也是最痛苦的公开处刑。但若不如此……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夫妻”、“夫人”、“姑爷”……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终于,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位重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宜白所言……虽冷酷,却在理。私情已尽,余下的,是国事。”
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最终做出了决定:
“第一,以‘监察司查实,妇姽私通叛将、悖逆潜逃’为由,草拟废后诏书。文字……要冷峻,要将其钉在耻辱柱上,但不必过于渲染细节。明日便通过官方渠道,明发天下,传檄各州郡,尤其是江南!”
“第二,渡江之战……” 我看向舆图,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提前!改为明日子时,三路大军,同时发起强渡!告诉韩忠、黄胜永、韩玉,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南岸的滩头阵地!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垮南楚江防,兵临建康城下!”
“第三,” 我的目光转向林坚毅和玄素,冰冷如铁。
“对隐贤谷的行动不变,但目标调整。林坚毅,你的队伍潜入后,首要任务依然是监控与寻找秘密擒拿的机会。但若事不可为,或流言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我授权你,逮捕刘骁!务必留活口。妇姽,母亲她也……尽量生擒。若她激烈反抗,或试图与刘骁同死……可采取必要措施制止,但……留她一命。”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异常艰难。
“姬宜白,你负责配合,在废后诏书发布和渡江战役的同时,动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引导舆论。重点突出本王大义灭亲、一心为国、扫平割据的决心!将天下人的注意力,尽快从这桩丑闻,转移到‘天下一统’的宏图伟业上来!”
“都听明白了吗?” 我沉声问道。
四人神色一凛,同时躬身:“臣等(末将)明白!”
“去吧。” 我疲惫地挥了挥手,“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必须在江南彻底消化这个丑闻之前,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盖过它!”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帐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那即将席卷天下的废后诏书和渡江战火。
我闭上眼睛,母亲昔日的容颜与那“隐贤谷夫妻”的刺目字眼交替浮现。
母亲,这是您逼我的。从今往后,您只是逆妇姽,不再是我的王妃,也不再是我的……母亲。
所有的情分,所有的容忍,都在您与刘骁以“夫妻”之名躲入庐山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国法,和必须被鲜血与胜利掩盖的耻辱。
明日,长江必将染红。而庐山……我睁开眼,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也将迎来它的结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庐山深处,五老峰南麓的隐贤谷,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远离尘嚣,山岚氤氲,溪流潺潺,古木参天,几栋半新不旧、依山而建的木屋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远看确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然而,对于刚刚从极致奢华与权力中心跌落的妇姽而言,这“桃源”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囚笼,处处透着难以忍受的粗陋与不便。
木屋虽然经过桑弘手下事先一番修葺,但山间湿气重,被褥总有些潮润的感觉,远不及宫中地龙温暖、熏香宜人的锦衾。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几把椅,粗糙的木器泛着原木的色泽,与她习惯的金玉镶嵌、紫檀雕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饮食。
才不过三日,那股新鲜感褪去后,巨大的落差便如蚁噬般啃咬着她的神经。
晌午,刘骁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猎到的肥硕山鸡,还有一小篓从溪涧里摸来的鲜鱼,额上带着汗珠,眼中满是献宝似的温柔笑意:
“姽儿,你看,今天运气不错。这山鸡肥美,我让老吴炖个汤,鱼也新鲜,清蒸了吃,给你补补身子。”
妇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苍翠山色,闻言只是淡淡瞟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山鸡的羽毛还沾着血和土,鱼篓里隐隐传来腥气。她想起在朝歌王府,乃至在舒城行辕时,每日膳食何等精细?光是汤品就有十几种,食材无不是各地进贡的顶尖货色,由御厨精心烹制,色香味形器无一不考究。哪里需要男人亲自去山林里弄得一身汗水泥土,就为了这点“野味”?
“嗯,有心了。”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色。
刘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漾开,放下猎物,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是不是又觉得闷了?等吃过饭,我陪你去溪边走走,那里有几株野花开得正好。或者,我们去看看咱们开的那几块地,菜苗好像又长高了些。”
说到开垦的梯田,那是他们来到隐贤谷后,刘骁为了让她有点事做,也为了长远计,带着桑弘留下的几个还算老实的残卒,硬是在山谷向阳处,平整出几小块错落的坡地,撒了些菜种,也点了几行瓜果。妇姽起初觉得新奇,甚至挽起袖子尝试过浇水,但没过两天,山间劳作的辛苦(即使她只做了最简单的部分)和日晒,就让她兴致缺缺,更多的是站在田边,看着刘骁和那些粗汉忙活。
午饭端上来了。山鸡汤炖得还算浓白,但调味显然粗糙,只有盐和几片姜,与她习惯的复杂药膳香气无法相比。清蒸鱼火候过了些,肉质有些柴。唯一一碟炒青菜,油光倒是足,却咸得发齁。米饭是桑弘手下每日去山外村落悄悄换来的新米,算是桌上最合她口味的东西。
妇姽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吃了两口菜,便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米……终究不如辽东的贡米香甜。这汤,也腥了些。” 她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那份养尊处优惯了的挑剔与隐隐的不耐,已表露无遗。
刘骁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把一块他认为最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哄劝:“山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我已经托桑将军的人,下次多换些精细的米面,再买些你爱吃的蜜饯点心进来。至于饭菜……我再跟老吴说说,他以前在军中也管过伙食,我让他再仔细些。”
妇姽看着碗里的鱼肉,没动,只是幽幽道:“骁,我不是怪你。只是……这日子,何时是个头?难道我们真要在这山里,像野人一样过一辈子吗?” 她说着,环视这简陋的木屋,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与对过往华彩的眷恋。荣华富贵、一呼百应、绫罗绸缎、珍馐美馔……那些她习以为常甚至厌倦了的东西,在失去之后,才觉出蚀骨的吸引力。
刘骁放下碗,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神坚定而深情:
“姽儿,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眼下局势未稳,外面……韩月必然在四处搜捕我们。这里虽然清苦,但安全。桑将军说了,这山谷隐秘,易守难攻,只要我们不轻易外出,韩月的大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等风头过去,天下大势或有变化,我们再图后计。眼下,我们自食其力,开荒种田,过一过寻常百姓的平淡日子,不也很好吗?至少,我们是自由的,是在一起的。”
他的话语真挚,描绘的愿景也带着一种田园诗意,试图安抚她躁动不安的心。妇姽望着他坚毅而带着风霜的脸,心中那点抱怨暂且被压了下去,反手也握了握他的手。是啊,至少他是真心待她,为了她不惜背叛一切,逃到这深山老林。这份“真情”,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值得安慰的东西了。
然而,他们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很快被谷外急速变化的局势所打破。
桑弘这些天,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偶尔还会与刘骁商议些“联络旧部”、“伺机而动”的模糊计划,也不再频繁派人出山打探消息。他接二连三收到外面探子拼死传回的坏消息,每一个都如同重锤,敲碎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先是鄱阳湖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南楚倚为长城的二十万水师,在其都统王庄都(此人出身江南将门,但与王室关系微妙)的带领下,几乎未做激烈抵抗,便浩浩荡荡地投降了江北的韩月!长江防线,最坚固的水上壁垒,顷刻间门户大开!
紧接着,富甲天下、城墙高厚的杭州城,几乎在同时易主。江南士族领袖之一的谢家,竟然主动打开城门,迎接黄胜永的东路大军入城!谢家的投降,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江南各地观望的士族、地方官,人心瞬间浮动。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建康(金陵)。面对江北大军压境、水师投降、后方不稳的绝境,南楚文王司马睿显然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固守这座人口百万、富庶无比的“天下第一城”,竟携带部分宗室、近臣和财宝,仓皇弃城而逃,向更南方的闽越之地流窜。林伯符的中路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便开进了这座他们原以为要经历惨烈巷战的南朝都城!
败了,彻底败了!败得如此迅速,如此荒唐,如此……让人绝望!
桑弘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日,出来时,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曾经因为不甘和野心而闪烁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望着云雾缭绕的庐山群峰,又看了看山谷中那对还在试图经营“小家”的男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还有什么可“图”的?南楚朝廷已名存实亡,韩月统一江南已成定局,大势已去,乾坤已定。他手下这区区几十号残兵败将,在这煌煌大势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再去“搞事情”,除了加速自己的灭亡,给韩月送上诛杀逆贼的功绩,还能有什么结果?
罢了,罢了。
从此,桑弘彻底沉寂下来。他不再约束手下,只要他们不惹事,不暴露山谷位置,便随他们去。对于妇姽和刘骁,他也完全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只要他们不离开山谷范围,不引来追兵,他们爱种田种田,爱抱怨抱怨,爱如何便如何吧。这隐贤谷,与其说是一个据点,不如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避难所,或者……囚牢。
山谷里的日子,仿佛真的凝固了。炊烟每日照常升起,溪水依旧潺潺,梯田里的菜苗在无人催促下缓慢生长。妇姽的抱怨时断时续,刘骁的安抚一如既往。只是,山谷上方的天空,那庐山常有的云雾,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包括那对试图在乱世边缘构筑爱巢的男女。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远比山外王朝覆灭更加冷酷的风暴,正在朝着这看似宁静的山谷,悄然逼近。废后的诏书,已在路上;索命的尖刀,也已出鞘。
庐山的夏日,山谷里的溽热被潺潺溪水带走不少。这天午后,日头稍微西斜,刘骁见妇姽又在窗前枯坐,眉宇间尽是烦闷,便提议去谷中那条稍宽些的溪流边走走,试试看能不能抓几条鱼,换换口味,也散散心。
妇姽本不想动,但经不住刘骁软语相劝,想着总比待在闷热的木屋里强,便勉强答应了。
溪水清浅,卵石圆润,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水声淙淙,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刘骁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专注地盯着水下游动的影子。他身手矫健,眼神锐利,颇有几分当年在军中历练出的底子。
妇姽起初只是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看着刘骁忙活。他专注的样子,结实的手臂线条,被溪水打湿的粗布衣衫下隐约透出的胸膛轮廓……这一切,与朝歌或舒城里那些锦衣玉食、文质彬彬的贵族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野性。这曾是她迷恋刘骁的原因之一,但此刻,这种“野性”却与眼前粗陋的环境融为一体,让她心底那点抱怨又翻腾起来。
“这溪水太凉了……石头也硌脚。”
她轻声嘟囔,用脚尖拨弄着岸边的细沙,“就算抓到鱼,也不过指头大小,能有几口肉?还要费神去鳞剖腹,腥气得很。”
刘骁正瞄准一条黑影,闻言动作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姽儿,你看那边水深些的潭子,说不定有大鱼。等着,我给你抓条大的!” 说罢,他更专注地往深水处轻轻挪去。
妇姽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愧疚?他确实在竭尽全力让她过得舒心些。这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想要证明什么、打破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她盯着那汪幽绿的深潭,咬了咬下唇。
就在这时,水面一道较大的波纹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岸上的妇姽突然站起身,在刘骁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一个纵身,直接扎进了那处较深的溪潭里!水花四溅!
“姽儿!”
刘骁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是烦闷到极点,一时想不开投水了!他扔开木棍,疯了似的扑过去,就要往下跳。
然而,下一刻,“哗啦”一声,妇姽已经从水里冒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和光洁的肩颈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下巴滑落。她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得意的笑容,手里高高举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挣扎的鱼——那鱼足有三斤多重,正是一条肥美的鲢鱼!
“骁!你看!”
她声音带着水汽的润泽和一丝炫耀,“今晚可以打牙祭了!” 这一刻,她仿佛暂时抛开了王妃的矜持与怨艾,变回了某个遥远年代里,可能更鲜活、更本真的自己。
刘骁愣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水中的妇人,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后怕攫住,哭笑不得:
“你……你可吓死我了!”
妇姽却不理他,自顾自地走上岸边较浅的地方。溪水只到她大腿根部,清澈的水流无法完全遮蔽她的身躯。她似乎毫不在意,开始动手解开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粗布衣衫。那衣衫本就简陋,被水一浸,几乎透明,牢牢裹覆在她丰腴的胴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刘骁下意识地别开眼,但又忍不住被那景象吸引。
妇姽动作利落,很快便将湿衣服尽数褪下,随手扔在岸边干燥的石头上。她就那么坦然站立在清浅的溪水中,任凭山间的微风和透过林叶的阳光,轻抚她毫无遮蔽的肌肤。
刹那间,刘骁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具躯体啊!高挑,丰腴,每一处曲线都饱满而柔和,像是上天最慷慨的馈赠。肌肤并非少女那种青涩的白皙,而是一种成熟到极致的、宛如最上等羊脂白玉般的莹润洁白,在阳光下甚至微微泛着光晕。水流沿着她身体的起伏蜿蜒而下,更添几分诱人的光泽。
她的胸前,两团丰硕圆润的雪峰傲然挺立,随着她微微的喘息和未平的笑意轻轻颤动,顶端那两粒嫣红的蓓蕾,如同雪中红梅,在微凉的空气和偶尔溅上的水珠刺激下,悄然挺立起来,周围是一小圈淡褐色的、妩媚的乳晕。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生育并哺育过两个孩子的妇人应有的形态,依旧紧致、高耸,充满惊人的弹性和生命力。
平坦的小腹之下,线条收束,复又延展出两条笔直修长、宛如精雕莲藕般的美腿。而在那双腿的根部交汇之处,一片乌黑油亮、短茸茸却浓密的芳草,覆盖着微微鼓凸的秘丘。清澈的溪水恰好漫到那里,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反而比完全暴露更加撩人心魄。刘骁喉咙发干,他熟悉那芳草之下隐藏的、温暖紧致的妙处,此刻只是看着,便觉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妇姽见他呆呆地站在水里,眼神直勾勾的,仿佛丢了魂儿,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水汽,有种别样的娇慵和放浪。她故意挺了挺胸,冲着刘骁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带着钩子:
“还傻愣着干啥哩?都给你这坏孩子弄了多少回了?还搞的像是头一回见着,快下来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骁体内被压抑的洪流。他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三下五除二便扯掉自己身上那点碍事的衣物,精壮结实、布满旧日伤疤的古铜色身躯彻底暴露在空气与阳光下。
“噗通!” 他几步跨过溪水,溅起大片水花,迫不及待地跳进妇姽所在的浅滩,齐膝深的冰凉溪水丝毫不能冷却他滚烫的皮肤和沸腾的血液。他一把抓住妇姽的手腕,那手腕细腻柔滑,触感冰凉。
“哗啦啦——” 他稍一用力,便将湿漉漉的妇人拖拽到自己身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接着,他拨转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自己,一手按住她光滑的肩膀,微微向前俯身,将她的头颈轻柔却坚定地按向水面方向。另一条手臂则铁箍般揽住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腰胯,向自己怀里紧紧一带。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紧相贴,刘骁能清晰地感受到妇人背部肌肤的微凉与光滑,以及那丰腴臀瓣压在自己小腹上的惊人弹软。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腰部向前一挺,那早已昂然怒涨、青筋毕露的灼热巨物,在溪水的润滑下,精准地寻到那处早已微微湿润、悄然绽放的幽秘入口,毫不迟疑地沉身一送,破开紧致的箍束,深深突了进去!
“啊哟……嗯……”
妇姽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力量的贯穿刺激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混合着满足与颤栗的闷哼。她顺从地、甚至主动地将两条修长健硕的美腿分得更开了一些,让自己更好地承受身后的撞击。溪水随着她的动作,哗哗地漫到了她雪白滚圆的大腿根,那两瓣在水面上浮沉、随着撞击而荡漾出诱人波纹的丰臀,更是白得晃眼。
她大半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浸入清澈的溪水中,如同浓密的海草。她自己甚至能透过晃动的水面,依稀看到自己那两团沉甸甸、白花花的乳房,正因为身后男人有力而持续的冲击,在水中颤巍巍地晃动着,划出一道道淫靡的涟漪。
紧密的结合处传来令人心魂荡漾的摩擦与吮吸感。肉穴里是惊人的热烘烘、湿漉漉,紧紧包裹着入侵的巨物,每一次抽离都带出咕啾的水声,每一次深入都引发内壁愉悦的痉挛。刘骁一览无遗地欣赏着女人光洁如玉的脊背,优美的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腰窝深陷,这视觉的刺激让他更加疯狂。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双臂牢牢锁住妇姽的腰胯,开始剧烈地、毫无保留地冲刺起来!粗长的肉棒在紧致湿滑的腔道里快速进出,次次尽根,撞得那两团雪白滚圆的臀肉“啪嗒”、“啪嗒”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溪边显得格外清晰、淫靡。
更多的爱液从紧密交合处被挤压出来,混合着清澈的溪水,汩汩流淌。当刘骁将肉棒往外抽出到只剩头部时,他甚至能看见那被撑开、微微翻卷的粉嫩媚肉,在空气中羞涩地张合一下,随即又被狠狠填满。
两人的腿胯在溪水中激烈地滑动、碰撞,搅得原本平静的溪流“哗哗哗”地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带着情欲色彩的涟漪。妇姽被顶得前后摇晃,一头湿发甩动,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又畅快的“呜呜”声,终于忍不住颤声叫唤起来:
“骁儿!莫停!莫停……快……再快些呀……”
这声催促彻底点燃了刘骁。他握紧她腰胯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发白,虎着脸,开始以更快更狠的节奏冲突起来,每一下都沉重扎实,直捣花心。他呼呼地喘着粗气,滚烫的气息喷在妇姽湿漉的后颈,沙哑着嗓子问:
“这样弄……我的大统领快活不?快活吗?”
“快活!快活死了!妾身啊……就要被你弄死了……”
妇姽欢快地、几乎是尖叫着回应,她不再压抑,主动地将那白生生的、嫩弹弹的屁股一下一下往后迎合,重重撞在那火热的肉棒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深入骨髓的酥麻。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清凉的溪水之中,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的野合,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与韩月之间更是绝无可能。这种新鲜感、刺激感,以及背德的隐秘快意,让她沉沦得更深,反应也更加狂野。
刘骁被她主动的迎合刺激得双目赤红,“啪啪”地拍打着那两团不断摇晃的雪腻臀肉,留下清晰的掌印,就像多年前某些旖旎梦境成真。他一边尽情抽插着那紧致湿滑、不断涌出蜜液的肉穴,一边低吼着发出誓言:“那骁儿以后天天给你弄!在这山里,就我们两个,弄到你天天快活,忘掉外面那些烦心事……”
“弄!弄……妾身天天给你弄……只给你弄……”
妇人呜咽着,语无伦次地承诺,身心都沉浸在滔天的快感浪潮中。刘骁的肉棒如同不知疲倦的铁杵,又像沉重的擀面杖,在她身体最深处翻江倒海,捣得汁液横流,溅落在溪水中,也打湿了两人的腿根。
不知抽送了几百下,妇姽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筛糠般剧烈抖颤起来,秀眉紧紧蹙起,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欢愉,红唇微张,猛地里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高亢得几乎要穿破山林寂静的惊呼:
“我去了!骁儿!啊——!”
水中的刘骁猛的一耸屁股,就快要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妇姽挑飞起来,又是一声「呜啊」的嘶喊,热流兜头浇灌下来。刘骁往后一挣,马眼里「突突」地溅出一串断了线的白珠子,「啪啪」地击打在通红的屁股瓣上,稀烂的肉穴一收一放地翻吐出浓白的汁液来,和屁股上凝不住的精液一起掉入水中,在水面上随那涟漪晃晃悠悠地浮动着,缓缓地游弋着沉下去了……
极致的战栗如过电般席卷两人,随之而来的是近乎虚脱的释放与空洞的满足。激荡的水波渐渐平息,只余下细微的涟漪轻吻着肌肤。潭水似乎也吸纳了那份滚烫,变得温和了些许。
两人终于释放完毕,就在这逐渐恢复清澈(却已悄然混入丝丝暧昧浊白)的水体里紧紧抱在一起。妇姽高挑的身躯几乎完全依偎在刘骁怀中,头靠在他汗湿的肩颈,喘息未定,眼神迷离。刘骁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圈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残余的、与山野花香截然不同的、属于过去繁华岁月的淡淡香气。
随即,像是不满足于肢体的纠缠,又像是需要更直接地确认彼此的存在与占有,他们开始疯狂地亲吻起来。
不再是之前安抚性的浅吻,而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烈、绝望中绽放的炽热、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刘骁的吻凶猛而贪婪,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舌尖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妇姽起初被这攻势吻得有些窒息,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很快,她便以同样的激烈回应过去。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背肌,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伺候的贵妇,此刻,她只是一个在激流中紧紧抓住浮木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回吻着这个带她逃离、却也拖她坠入深渊的男人。
水波因他们激烈的动作再次荡漾起来,拍打着彼此的身体,发出暧昧的声响。唇舌交缠的水声,混合着粗重湿热的喘息,在这寂静的山谷碧潭边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阳光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他们交缠的肢体、湿漉漉的头发和迷醉紧闭的眼睑上,光怪陆离,如同一个虚幻而脆弱的梦境。
这个漫长而疯狂的吻,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才喘息着稍稍分开。唇瓣红肿,银丝牵连,眼神却更加胶着。
刘骁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喷在她的面颊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一种奇异的满足:“姽儿……我的姽儿……这里只有我们,永远只有我们……”
(49)母亲和刘骁的分手炮
第二天上午,日头已高,穿透隐贤谷疏朗的林木,在木屋窗棂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谷中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一派山野清晨的宁静。然而,木屋之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粘稠而灼热的气息。简陋却厚实的木床上,两具汗湿的躯体正交缠在一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刘骁古铜色的背脊肌肉虬结,布满细密的汗珠,正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力度,猛烈地着身下俯趴的妇人。妇姽着上身,雪白的背脊和腰臀在晨光中泛着情动的粉红,她像一头被征服的母兽般趴伏着,脸深埋在凌乱的被褥中,发出压抑而甜腻的呜咽,先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如墨云般铺洒在枕上。
“啪!啪!啪!”
结实有力的撞击声,规律而响亮地回荡在狭小的室内,每一次深入,都伴随着妇姽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更深沉的呻吟。她的臀瓣已被撞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蜜桃,中间那处幽秘之地,早已泥泞不堪,随着刘骁的抽送,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咕啾”水声,翻吐出昨夜残留与今日新生的、混合着两人体液的浓白汁液。
刘骁双目赤红,沉浸在征服与占有的快感中,动作愈发狂野。就在他濒临顶点,准备将滚烫的精华尽数灌入身下这具令他痴迷又掌控的丰腴躯体时——
“咚咚咚。”
木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沉浸在情欲漩涡中的两人俱是一僵。
“刘爷,夫人。”
门外传来桑弘身边那个沉默寡言中年女仆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桑大人有要事,请二位立刻前去商议。”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像一盆冰水,骤然泼在熊熊燃烧的欲火上。刘骁的动作猛地顿住,额角青筋跳动,一股被打断的恼怒和隐约的不安涌上心头。桑弘从未在他们……这种时候派人来请,还是“立刻”。
身下的妇姽也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紧绷,微微扭动腰肢,发出不满的嘤咛,似乎还想继续这场晨间欢愉。
然而,门外的女仆并未离去,那无声的等待形成一种压力。
电光火石间,刘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他非但没有退出,反而腰部猛地一沉,用尽全力,将那蓄势待发的怒龙更深、更重地顶入最深处!
“呃啊——!”
妇姽猝不及防,被这记凶狠的贯穿刺激得昂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尖叫,身体剧烈痉挛,花径疯狂绞紧。
同时,刘骁低吼一声,臀部剧烈耸动数下,将积蓄已久的灼热精华,如同岩浆爆发般,一股股猛烈地喷射进妇姽身体的最深处。滚烫的冲击让妇姽又是一阵失控的颤抖和呜咽。
“知道了!马上就去!”
刘骁朝着门外吼道,声音还带着情事未尽的沙哑和喘息。他一边应着,一边并未立刻抽离,反而俯下身,重重啃咬着妇姽汗湿的后颈和肩胛,双手用力揉捏着她绵软的乳峰,似乎想在这最后的紧密相连中,汲取更多安全感,或确认某种占有。几股残余的精液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从两人紧密结合处溢出,混合着先前泛滥的汁水,“啪嗒”滴落在早已污浊不堪的床单上。
几分钟后,两人勉强穿戴整齐。妇姽脸上情潮未褪,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放纵后的慵懒与媚意,但眼底已有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悦和隐隐的忐忑。刘骁快速系好衣带,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藏着凝重。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弥漫着**气味的木屋,来到桑弘独居的、位于山谷最内侧、也是视野最好的一处石屋前。
桑弘正站在石屋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他们,眺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几日不见,他仿佛又苍老憔悴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两人一眼,直接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
“这里,待不住了。”
刘骁心头一紧:“桑将军,何出此言?”
妇姽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靠近了刘骁一步。
桑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安插在星子县城里的人,昨夜冒死潜回禀报。韩月的军队,动作比预想的快了十倍不止。不仅鄱阳湖、建康丢了,庐山周边的江州、浔阳、乃至更近的星子、德安,数个州郡,已在数日之内相继陷落。本地县令、守将,要么望风而降,要么稍作抵抗便被碾碎。现在,整个庐山周边,已经插满了‘虞’字旗和韩月的帅旗。”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子般扫过刘骁和妇姽,尤其是在妇姽那张依旧残留着艳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这还不算。韩月麾下的中路军主将韩忠,已对周边州县发出明令:悬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捉拿我桑弘、以及……” 他冷笑一声。
“‘逆贼刘骁及其同党妇姽’。南楚旧官,擒获我等献上者,文官连升三级,武将连升两级,既往不咎,甚至优先录用。”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刘骁和妇姽瞬间如坠冰窟。黄金千两、良田千亩!连升三级!这是何等惊人的赏格!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用不了多久,”
桑弘的声音低沉而残酷,仿佛在宣读判决书,“朝廷的正规军就会像梳子一样梳理庐山。甚至,等不到正规军,那些为了赏金红了眼的县里团练、地方豪强的私兵、山野间的亡命之徒、闻腥而动的佣兵……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狗一样,朝着我们这座‘隐贤谷’扑过来。这山谷再隐秘,也经不起有心人拉网式的搜山,更抵不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人海战术。”
妇姽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变得惨白。黄金、官位……这些她曾经用来驱使别人的东西,如今却成了索命的绞索!她抓住刘骁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南楚……南楚不是有百万大军吗?长江天险呢?建康城墙呢?怎么……怎么就像纸糊的一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大厦倾覆、靠山崩塌后的巨大恐慌。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韩月所掌握的力量,以及他扫平江南的决心,是何等的恐怖,远远超出了她以往在深宫王府中的认知。
桑弘闻言,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妇姽,里面翻涌着讥诮、愤怒和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是不是觉得,当初不该跟这个丧家之犬逃出来,或许留在你儿子身边,就算被圈禁,也好过如今被天下悬赏追捕,像老鼠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朝不保夕?”
他的话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妇姽最敏感脆弱的心房。后悔吗?这个念头在极度恐惧的瞬间,确实曾一闪而过。但感受到身边刘骁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投射过来的、混合着紧张与探询的目光,那一点点的悔意立刻被更复杂的情绪——依赖、不甘、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执拗——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刘骁的胳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木屋堂内,气氛比屋外的浓雾更加凝滞。桑弘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磨损的扶手,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庇护者”的温和客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与冰冷。刘骁和妇姽坐在他对面,两人靠得很近,刘骁的手在桌下紧紧握着妇姽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但妇姽的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上粗糙的棉布。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桑弘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建康已丢,司马睿南逃,江南半壁……不,是大半个江南,已尽入韩月之手。王师?哼,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征服者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神却毫无笑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刘骁,最后在妇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眼的物事。
“我这里,也不再安全。韩月的监察司和情报局不是吃素的,他们迟早会摸到这里。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刘骁的脊背微微绷紧:
“桑公有何打算?”
“打算?”
桑弘哼了一声,身体前倾,“刚刚接到最后的消息,原三皇子麾下大将慕容克,和南楚那位一直不怎么安分的荆王司马伦,没有跟着司马睿往南跑,而是收拢了一批溃兵和不愿投降的死硬分子,正往湘西的崇山峻岭里撤。那里山高林密,苗瑶土族杂处,朝廷势力向来薄弱,韩月的大军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休想把手完全伸进去。是个暂避锋芒、徐图再起……或者至少能多活些时日的地方。”
他盯着刘骁,语气不容置疑:
“刘骁,你收拾一下,带上你必要的随身东西,准备跟我走。慕容克那边,还认得你这号人物,你去了,也算有个由头。”
刘骁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桑将军,那……姽儿呢?” 他握着妇姽的手更紧了。
桑弘的目光这次没有回避,直接落在妇姽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敬畏或顾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权衡:
“王妃殿下,”
他用了旧称,但语气疏离,“您……恐怕不能跟我们一同前往湘西。”
“为何?”
刘骁猛地站起,声音提高了。
“为何?”
桑弘也提高了音量,带着不耐烦。
“刘骁,你动动脑子!湘西是什么地方?是我们要像老鼠一样钻山沟、住洞穴、躲避追捕的地方!路途艰险,风餐露宿,缺医少药!王妃殿下金枝玉叶,这些年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那份苦楚?这且不说,”
他指向妇姽。
“殿下这身量气度,放在哪里都如鹤立鸡群,太过显眼!我们是要潜行匿迹,不是去游山玩水!带着她,等于在身上挂了个最醒目的标记,韩月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追踪到!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转向妇姽,语气稍微“恳切”了一点,却更显冷酷算计:
“殿下,依我看,您最好的去处,不是跟着我们这些丧家之犬亡命天涯。您应该回去,回到您儿子韩月身边。”
妇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屈辱、愤怒和一丝恐惧。
桑弘仿佛没看见,继续道:
“无论如何,他是您亲生儿子,血脉相连。您此番……行事虽有不妥,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若回去,低个头,认个错,念在母子情分和……和朝廷体面上,他最多将您圈禁,荣华富贵总还是能保住的。这难道不比跟着我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甚至可能死于荒野沟壑要强上百倍?”
“我绝不同意!”
刘骁斩钉截铁地打断桑弘,上前一步,将妇姽半护在身后,眼中燃起火焰。
“桑弘!当初是你找到我,说能带我们离开!如今局势有变,你就要抛下姽儿?做梦!我刘骁虽然不才,但也知道何为信义,何为……情意!要走,我和姽儿一起走!否则,我绝不离开此地半步!”
他的声音在木屋中回荡,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桑弘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也消失了。他慢慢从圈椅上站起,没有看刘骁,而是轻轻挥了挥手。
“唰啦——!”
木屋并不厚实的板壁后、通往内室和厨房的门帘后,甚至房梁的阴影处,瞬间闪出七八条精悍的身影!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早已埋伏多时。人人手持兵刃,刀锋出鞘,弓弩上弦,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刘骁和妇姽身上,瞬间将不大的堂屋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开铁锈与杀气混合的味道。
刘骁和妇姽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刘骁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妇姽完全挡在身后,目眦欲裂地瞪着桑弘:
“桑弘!你想干什么?!”
桑弘站在武士们构成的半圆之后,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有属于乱世军阀的冷酷与算计:
“刘骁,别再天真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他踱了一步,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韩月真正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是你,刘骁!是你延误军机,是你蛊惑王妃,是你让他颜面扫地,威严受损!至于王妃……” 他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妇姽,“他或许恨,但更多的是耻,是怒其不争。可你,是必须用鲜血来洗刷的罪愆!”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冰冷而诱人的假设,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实施的事实:“你猜,如果今天,我把你捆结实了,然后秘密交给韩月,再上表请罪,陈述我是如何‘忍辱负重’、‘设计擒拿’祸首刘骁……明天,韩月会不会龙颜大悦,赦免我所有的从逆之罪?甚至……赏我一个太守,乃至朝廷的某部尚书来做做?”
刘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人性卑劣与局势现实的彻骨寒意。他身后的妇姽更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桑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桑弘!你无耻!”
妇姽终于忍不住,厉声斥责,试图上前,属于王妃的威严即使在落魄时也未曾完全泯灭。
但她刚一动,正对着她的两名手持劲弩的武士,立刻踏前一步,弩箭漆黑冰冷的箭镞微微调整角度,精准地指向她的胸口和面门。那绝非恐吓的姿态,而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悍卒才有的、一击致命的锁定感。妇姽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原地,愤怒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桑弘这才缓缓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
“王妃殿下,请您认清现实。这里,是庐山的隐贤谷,不是您的朝歌王府,也不是韩月的摄政王行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只待他一声令下的武士。
“我的人,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是虞景炎大帅留下的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骨血。他们敬我,是因为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或者至少死得有点价值。他们不会对您,或者对刘骁,有半点西凉宪兵式的‘心慈手软’或‘顾及体面’。”
他最后将目光落回刘骁脸上,语气降至冰点:
“刘骁,我最后问一次。你是自己乖乖收拾东西,跟我的人走,去湘西搏一条或许更艰难的活路?还是……要我让他们现在就把你捆起来,塞住嘴,然后想办法送去江北,换我桑弘和这些弟兄们的一条‘赦免诏书’,甚至……一场新的富贵?”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岩石,压在刘骁和妇姽的肩头。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刀锋反射的惨淡寒光,武士们冷酷的眼神,桑弘毫不掩饰的背叛与算计……这一切构成了一张绝望的网。
刘骁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身后脸色惨白、眼中含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态的妇姽,又看向眼前虎视眈眈的刀兵,最终,目光与桑弘那冰冷无情的视线撞在一起。
弓弩的寒光,刀刃的冷意,桑弘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背叛的目光,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水,将刘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热血浇灭。他闭上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不甘与对现实的无力感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木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火塘里偶尔柴薪爆开的噼啪声。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沸腾的情绪已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桑弘,在妇姽惊愕与心痛的目光注视下,深深地、标准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近乎臣属的鞠躬礼。这个动作由一贯骄傲甚至有些桀骜的刘骁做来,显得格外沉重与屈辱。
“桑公……所言极是。”
刘骁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是刘某……不识时务,连累了桑公与诸位兄弟,更……置姽儿于险地而不自知。” 他直起身,目光低垂,避开了桑弘审视的眼神,也避开了身后妇姽那灼热的视线。
“刘某……明白了。我会跟桑公走,去湘西,找慕容将军。不再……赘言。”
此言一出,木屋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那些持刀握弩的武士眼神中的杀意略微收敛,但戒备未减。桑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刘骁说完,没有再看桑弘,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已经泪光盈盈、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的妇姽。他看着她,这个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弃一切也要追随的女人,此刻容颜憔悴,眼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与无助,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摄政王妃的雍容华贵?一股椎心之痛狠狠攫住了他。
他上前一步,无视周围尚未完全撤去的刀兵,轻轻握住了妇姽冰凉颤抖的双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却也在微微发颤。
“姽儿……”
他低声唤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是我无能。空有一身武艺,却护不住你周全,反倒累你至此……跟我在这荒山野岭吃苦,如今……竟连带你一同离开都做不到。”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不舍,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但你信我。今日之别,绝非永诀。你且……暂且回去。回到……他身边。”
说出“他”字时,他的声音有瞬间的滞涩,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覆盖,“保护好自己,等我!等我刘骁在湘西站稳脚跟,等这天下风浪再起,或者……等我找到别的机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我不再是逃犯,不再是面首,我要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走!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妇姽,是我刘骁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藏头露尾,苟且偷安!”
他的誓言,在这绝境之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如此掷地有声,充满了乱世儿女不顾一切的浪漫与疯狂。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承诺,也是支撑他活下去、去那未知的湘西绝地挣扎求存的唯一念想。
妇姽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被恐惧、背叛感和对未来的茫然所充斥的冰冷,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她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知道桑弘不可信,知道湘西是虎狼之地,更知道回到儿子身边等待她的,绝不会是荣华富贵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冷宫高墙,甚至更不堪的境地。理智告诉她,刘骁的承诺渺茫如星火。可是……在这举世皆敌、连最后的庇护者都露出獠牙的时刻,眼前这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此刻还在为她规划一个虚幻未来的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情感依托。那些在山谷里勉强维系的平淡日子,那些他笨拙的讨好、耐心的安抚、默默的打猎耕种……点点滴滴,早已渗入她高傲而空虚的生命。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面颊。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力回握了一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也传递给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骁……别说傻话。这些日子,虽然清苦,虽然担惊受怕……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最像‘活着’的时光。”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爱恋,有痛楚,有不舍,还有一丝属于她本性中的骄傲。
“我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妇姽,就在那里,等着你回来,光明正大地……娶我。”
没有更多的山盟海誓,没有哭天抢地的纠缠,在这刀兵环伺、前途未卜的分别时刻,两人之间竟达成了一种凄厉的默契与承诺。桑弘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触动,只觉得麻烦总算解决了一半。他挥了挥手,这一次,周围的武士们彻底收起了兵刃,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木屋,身影迅速融入屋外浓重的雾气中,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影子在不远处警戒。
桑弘自己也转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刘骁,给你一刻钟。好好告别。一刻钟后,谷口集合。别耍花样,也别想带着她跑,这山谷周围,都是我的人。”
说完,他大步走出木屋,吱呀一声,那扇简陋的木门被带上,将室内相对私密却又无比压抑的空间留给了即将分离的两人。
木屋内,只剩下刘骁和妇姽,以及火塘里明明灭灭的光。时间,在沉默与凝望中,开始残忍地倒数。木门关上的沉闷回响在狭小的空间内久久不散,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将外界步步紧逼的危机与冷酷算计暂时隔绝,却也掐断了最后一丝侥幸的生机。屋内只剩下火塘里跃动的昏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在粗糙的板壁上,更添几分不真实与凄惶。浓雾似乎从缝隙中渗入,带着庐山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湿冷。妇姽依然站在原地,方才强装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壳,在桑弘离开、只剩他们二人时迅速龟裂。巨大的茫然、被抛弃的恐惧、对未来命运的未知,以及桑弘赤裸裸背叛带来的寒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她看着刘骁,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先前答应等待的决绝,在现实的冰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回去?回到那个如今恐怕对她恨之入骨、已明发废后诏书的儿子身边?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屈辱与囚禁?而不回去,留在这山谷,桑弘已不可信,她一个人……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淹没之际——“唔!”一股强大而突然的力量攫住了她!刘骁猛地跨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他的大手用力捧住了她的脸颊,带着山风和汗水气息的、炽热而粗砺的嘴唇,狠狠地、近乎凶猛地堵住了她微张的、冰凉的樱唇!妇姽猝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刘骁近在咫尺的、紧闭的双眼和紧锁的眉头。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双手抵在他坚实如铁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僵持瞬间,刘骁的进攻已然深入。他滚烫的舌头强悍地撬开她因惊愕而松懈的牙关,长驱直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条柔软滑腻、此刻却显得无助的香舌。“嗯…呜……”粗大的舌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在她温软的口腔中激烈地搅动、翻卷,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气息也掠夺殆尽。他用力地吮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发出清晰而濡湿的“啧啧”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一声声敲打在妇姽的耳膜上,混合着唇舌交缠的水声,让她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她贵为王妃(哪怕曾是),何曾被人如此野蛮、如此不顾一切地侵犯过口舌?即使在与韩月为数不多的亲密中,也多是矜持与礼制下的克制。然而,刘骁口中喷出的灼热气息,混杂着男子特有的雄浑味道,如同最烈的酒,一股脑灌入她的喉间,冲散了她试图凝聚的理智。那气息太过滚烫,太过霸道,带着一种濒临失去一切的疯狂占有欲,竟奇异地点燃了她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或者说一直被高贵身份压抑着的本能。缺氧的感觉袭来,让她头晕目眩,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急促,胸脯剧烈起伏。“呜……嗯……”又是一声模糊的嘤咛,这一次,少了挣扎,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溺。抵在他胸膛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懈了。不知是被这窒息的激情剥夺了力气,还是心底那根名为“告别”与“永诀”的弦被拨动,生出了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她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终于,缓缓地,生涩却主动地,微微张开了檀口,迎合了上去。四片嘴唇顿时如同磁石般,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她的香舌不再逃避,反而怯生生地、继而逐渐大胆地探出,与那在她口中肆虐的粗舌相遇、触碰、继而……紧紧地、激情地纠缠在了一处!唾液交融,气息互换。她仿佛失魂落魄,又像是半推半就地,任由刘骁的舌头完全占领了她的口腔,湿漉漉的舌身急切地扫过她每一寸敏感的内壁,搅动起惊天动地的漩涡。而她也彻底放开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是最后一次了!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如此肆无忌惮地拥有彼此!这个认知如同点燃荒原的野火,瞬间焚尽了所有礼教、身份、羞耻与对未来的恐惧。她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是热烈的回应者!小巧的香舌前所未有地灵活与热情,主动缠绕上去,与他的舌激烈共舞,吮吸,摩擦,厮磨……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味道、甚至灵魂,都通过这疯狂的交吻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妇姽不知道自己被这样激烈地吻了多久,只感觉天旋地转,肺部的空气被一次次榨干,又一次次从他渡来的气息中获得微弱的补充。她始终热情地张着无法合拢的嫣红唇瓣,迎合着他每一次深入的探索。这漫长而激烈的唇舌交缠,其持续时间之长,投入程度之深,竟是她在过去与韩月(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帝国的摄政王)所有或礼节性或偶尔温存的亲近中,都从未经历过的。那是一种抛弃了所有外在枷锁,纯粹源于生命本能与绝境催化的、近乎毁灭般的激情。终于,在两人都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刘骁猛地结束了这个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深吻。但他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喘息粗重如牛,滚烫的气息喷在她潮红湿漉的脸颊上。他的眼神幽暗如深渊,里面翻腾着无尽的不舍、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听着,姽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字一句,烙铁般烫进她混乱的脑海,“回去……回到他身边以后,无论他如何对你,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自保……记住,不许把身子给他!一次也不许!你的身子,你的这里……” 他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她红肿湿亮的唇瓣,眼神凶狠,“……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只是暂时……寄放在那里。听懂了吗?”妇姽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慑住,心神俱颤,却又在这种极端的占有宣言中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她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喘息着,顺从地点了点头,发丝凌乱,眼神迷离:“我……我答应你……只给你……”这顺从的承诺仿佛取悦了他,也彻底点燃了他最后时刻更深的渴望。他低吼一声,再次狠狠吻了上去。这一次,他的吻更加绵长而深入,舌头紧紧缠住她那已然娇软无力的香舌,近乎贪婪地吮吸着她口中所剩无几的甘甜津液,并刻意地、强烈地吸吮逗弄着她敏感小巧的舌尖,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酥麻。而他的双手,却放弃了仅仅搂抱她的纤腰。左手灵巧而迅猛地从她粗布衣衫不算严密的侧襟衣缝中滑入,掌心灼热的温度毫无阻隔地贴上她光滑如玉、却微微沁出冷汗的脊背。那触感让妇姽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温热的大手带着薄茧,顺着那凝脂软玉般细腻的肌肤曲线,不容抗拒地向下滑去,掠过纤腰,径直来到那即使穿着粗布衣裙也难掩其丰满浑圆轮廓的臀峰。手掌覆盖上去,用力地揉捏、抓握那充满弹性的光滑肥臀,指尖甚至陷入柔软的臀肉之中,感受着其下紧实而丰腴的触感。与此同时,他腾出来的右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已被湿气和汗水浸得有些贴身的粗糙纱衣,精准地攀上了她胸前同样丰满傲人的左乳峰。“嗯……!”隔衣的揉捏带来的刺激清晰无比,他五指收拢,不断用力揉捏那弹性十足的怒耸乳峰,感受着掌心下那团绵软而坚挺的浑圆在他的掌控中变换形状。左手仍在她的臀瓣上恣意开掘、抚摸,时而揉捏饱满的臀肉,时而顺着臀缝轻轻滑过,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电流。鼻尖萦绕着妇姽因这激烈侵犯而逐渐兴奋、散发出的阵阵成熟女性特有的馥郁体香,混合着汗水与情欲的气息,如同最猛烈的催情药剂,让刘骁本就难以抑制的色欲更加沸腾。他呼吸粗重,动作也越发大胆用力。妇姽娇羞无限,身体在他的双重侵犯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隔着衣物被如此狎昵而充满占有欲地抚摸敏感部位,是在过去任何时刻都未曾有过的体验。羞辱感、背德感、以及在这种绝境下被彻底点燃的生理快感,如同冰火交织,将她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她口中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唔唔……嗯啊……”的呻吟,身体却更软地倚靠向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从这令人晕眩的漩涡中跌落。
他一步上前,在妇姽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中,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啊!骁,你……” 妇姽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刘骁没有回答,径直抱着她走向屋内唯一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动作有些粗暴地将她放下,随即沉重的身躯覆压上去。他的吻落下,不是往日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啃咬般的力度,席卷她的唇舌,吞噬她所有的惊呼与未尽的话语。大手急切地扯开那碍事的粗布衣襟,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和饱满的峰峦,指尖带着薄茧,毫不怜惜地揉捏挑弄。妇姽起初还有些抗拒,推搡着他的肩膀,眼中闪过慌乱与羞耻——门外可能还有人,一刻钟的倒计时如同悬顶之剑,桑弘冷酷的眼神犹在眼前。然而,身体却在熟悉的抚弄和那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下,背叛了她的意志。更深的绝望,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亲近的认知,如同毒药般侵蚀着她的抗拒,反而催化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末日狂欢般的放纵。衣衫凌乱褪去,两具躯体紧紧相贴。刘骁早已硬挺灼热的昂扬,抵在妇姽腿间那片已然微微湿润的幽秘之地。他喘息粗重,却没有立刻进入,而是恶意地、缓慢地用顶端在那敏感的花户处研磨、挤蹭,感受着那温暖柔软的 flesh 迅速变得更加滑腻。“嗯……” 细微的呻吟从妇姽紧咬的牙关中泄出,身体诚实地做出反应。甬道深处传来空虚的悸动,背叛了她的心神不宁。刘骁察觉到那份湿润与收缩,心中那股扭曲的征服感和离别前的痛楚交织,让他低笑出声,声音沙哑而充满情欲:“好老婆,下面……好湿,咬得我……好紧。” 他挺动腰胯,象征性地浅浅嵌入一点,又退出,带来一阵酥麻的摩擦,“是不是……好想要?嗯?”如此直白露骨的调情,在以往或许会让她羞恼,此刻却像点燃干柴的火星。妇姽浑身过电般一颤,蜜穴不受控制地绞紧那一点点侵入的硕大顶端,羞耻与快感同时冲刷着她。她侧过脸,不敢看他灼人的眼睛,娇喘着,嗔骂声软弱无力:“你……你真坏……还不都是……被你弄的……”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加刺激了刘骁。他含住她白嫩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厮磨,湿热的气息喷入她耳廓,低语如同恶魔的诱惑,却也带着最深沉的悲哀:“好老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不留遗憾吧。今天之后,你我夫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妇姽心中那扇关押着欲望与绝望的闸门。是啊,今日一别,山高水远,韩月即将君临天下,刘骁将成为九州四海最顶级的通缉要犯,再相见,或许真是渺茫无期,或许就是生死永隔。最后这点温存,这点真实可触的 flesh 纠缠,是她唯一能从这无情命运中攫取的慰藉。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她不再去想王妃的身份,不去想门外的追兵,不去想那冰冷的前途。她只是……想要他。“……嗯……”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从鼻息间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应允,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主动抬了抬腰肢去迎合,“小坏蛋……就想着占本宫便宜……就知道欺负妾身……啊——!”最后一声惊呼陡然拔高,带着痛楚与巨大的满足!因为刘骁在她应允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沉,那蓄势已久的、粗硕惊人的昂扬,突破了最后的阻隔,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整根没入,重重撞上花心深处!“啊——!” 妇姽的娇躯如遭电击,剧烈地向上弹起,又被刘骁牢牢压住。那一下贯穿带来的饱胀、酸麻和直抵灵魂深处的冲击,让她脑中瞬间空白。前所未有的深度,前所未有的填充感!虽然带来些许撕裂般的胀痛,但随之涌起的,却是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占有的充实和快慰!原来……被如此巨大、如此充满力量和侵略性的器物,毫无保留地闯入身体最深处,顶在孕育生命的宫殿门口肆意碾压,竟是这般滋味!这感觉与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狂野,更加……禁忌。因为它发生在亡命天涯的途中,发生在背叛了所有人伦纲常之后,发生在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悬崖边缘。这种肆无忌惮、放手一搏的肉搏,带来的刺激与背德感,如同最烈性的春药,让她沉沦。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叹息,红唇无意识地圈成诱人的“O”形。体内那股空虚被瞬间填满、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痒、酸交织的、令人战栗的奇妙感受,随着那火烫肉棒的脉动和微微绞动的动作,传遍四肢百骸。“呃……嗯……” 急促的娇喘和破碎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她双手无意识地在他汗湿的、肌肉贲张的胸膛上胡乱抓挠,留下道道红痕。修长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矜持,像藤蔓般紧紧缠上他精壮的腰身,脚背绷直。浑圆肥美的臀瓣不由自主地向上迎合,追寻着更深的撞击。她甚至咬住了自己散落的一缕长发,试图压抑那快要冲出喉咙的放荡呻吟,泪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汁液,从眼角汹涌滑落。那是疼痛、快感、悲伤、绝望混合的产物。刘骁捧住她弹性惊人的臀肉,开始由慢到快地抽送。每一次退出都带出大量滑腻的爱液,每一次进入都凶狠地撞向花心,让身下的娇躯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般颠簸颤抖。那紧致湿滑、火热蠕动的甬道,将他紧紧包裹、吸吮,带来极致的舒爽。他征战多年,阅历过不少女子,但唯有身下这个身份尊贵、此刻却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妇人,能如此完美地容纳他的雄伟,甚至隐隐有种棋逢对手的酣畅。这认知让他心中的征服欲与离别的痛苦交织,动作越发狂猛。
“啊……嗯……不……不行了……要……要丢了……” 激烈的交合不过持续了十几下,强烈的快感积累便冲垮了妇姽的防线。在一阵近乎痉挛的紧缩中,她尖声哭叫出来,花心剧烈颤动,阴精沛然喷涌,整个身体软瘫下去,泣不成声。
刘骁的龟头被那滚烫的阴精冲击,带来一阵酥麻。感受到身下妇人彻底崩溃在高潮中的柔弱,想到她的双重尊贵身份——大虞摄政王的生母兼正妻——此刻却在自己的冲撞下如此不堪,一股扭曲而强烈的征服快意涌遍全身。他低吼一声,双手用力揉捏把玩着她胸前颤巍巍的雪峰,粗大的肉棒停留在她高潮后更加敏感湿滑的蜜穴深处,用力绞动研磨,延长她的快感余韵。
稍作停顿,待她颤抖稍息,他便又开始了新一波的、更加持久有力的征伐。每一次都力求深重,直捣黄龙。木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呻吟,混合着肉体激烈碰撞的啪啪声、粘稠水声和妇人越发失控的、混合着痛苦与极乐的哭吟浪叫。
妇姽紧闭双目,任由情欲的浪潮将自己彻底淹没。身体的欢愉是如此真实而猛烈,仿佛要将灵魂都撞出窍去。她希望这具躯壳是麻木的,希望自己感受不到这焚身的快乐,因为这快乐建立在背叛、逃亡和永诀之上,每一次巅峰都像是往深渊更堕一步。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诚实得残酷,紧紧吸附着那带来无尽痛苦与欢愉的根源,甚至在他一次特别深入的顶撞中,再次濒临崩溃的边缘……时间在疯狂的纠缠中飞速流逝。屋外,浓雾未散,警戒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一刻钟的沙漏,即将漏尽。
(50)
木屋内的激烈与旖旎,如同暴风雨般来得猛烈,去得也仓促。当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与低吼平息,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体液气息与离别哀伤。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身体,也浸湿了粗糙的床褥。
时间,终究到了。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沉默着起身,在昏暗中摸索着散落一地的粗布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每多穿上一件,就将那份肌肤相亲的温热与真实多隔绝一分。穿戴已毕,两人站在狭窄的木屋中央,相对无言。窗外,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仍牢牢笼罩着山谷,如同他们此刻茫然未卜的前途。
最终还是刘骁先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妇姽凌乱的发鬓,为她将一缕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的青丝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温柔。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充满掠夺与情欲,而是绵长、苦涩,充满了诀别的味道,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汲取、铭刻下来。
妇姽闭着眼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物,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雾气般消散。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姽儿,”
刘骁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立誓,“等着我。好好活着,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打进朝歌,掀翻他的金銮殿,然后,用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娶你过门!让天下人都看着!”
这誓言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却让妇姽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一丝微澜。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心,只等你。”
再多的话语也填不满离别之壑。刘骁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拉开了木门。清晨带着湿冷寒意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昧的气息。
门外,桑弘带着几名亲信如同鬼魅般立在雾气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刘骁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刘骁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谷口方向,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妇姽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再也听不见,只剩下空谷回响的风声和远处溪流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掺杂情欲,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要冻结五脏六腑的孤独与绝望。
就在庐山隐贤谷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同时,江南乃至更广阔南方的战局,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疾速演变,如同铁犁般无情地碾过所有试图顽抗的势力。
司马睿仓皇弃守建康后,一路南窜,最终逃到了闽浙交界的崎岖山地。惊魂稍定之后,这位末代南楚文王心中那股不甘与侥幸再次抬头。他凭借对丘陵地形的熟悉,以及残余的一点忠心部属和地方豪强的支持(这些人或因恐惧清算,或因利益捆绑),竟然真的拉起了一支约五万人的队伍。他幻想着能像当年其祖上一样,依托江南水网山峦,与北军周旋,甚至复刻“划江而治”的旧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司马睿确实利用复杂地形,与我南下的追剿部队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游击,取得了一些微末战果,更助长了他的虚妄信心。他错误地判断江北大军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又听闻了一些关于韩月“后院起火”的模糊流言(姬宜白的舆论引导尚未完全覆盖偏远地区),竟以为时机已到,集结了这五万乌合之众,悍然出山,企图反攻富庶的杭州,妄图以此振奋“民心”,打开局面。
然而,梦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如纸。他面对的,是林伯符的中路精锐和黄胜永的东路劲旅。两路大军早已完成对杭州周边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扫荡与控制,正以逸待劳。司马睿的“反攻”部队刚离开熟悉的山区,在杭州外围的平野地带,就遭遇了林、黄二将精心布置的合围。
战斗毫无悬念。南楚残军无论是装备、训练、士气还是指挥,都与百战之余的西凉铁骑相去甚远。仅仅半日,所谓五万大军便告崩溃,四散奔逃。司马睿本人混杂在乱军之中,试图再次逃窜,却被一支追击的骑兵小队赶上。乱箭之中,这位曾经坐拥锦绣江南的南楚文王,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和许多不知名的士卒一样,倒毙在泥泞的田野里,结束了他仓促而狼狈的统治。
司马睿的彻底败亡,如同一记丧钟,敲碎了江南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意志。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司马伦或慕容克眉来眼去的势力,瞬间偃旗息鼓。
乘此大胜之威,林伯符、黄胜永迅速与横扫湖广、已兵临长沙城下的韩忠西路大军取得联系。三路雄师遥相呼应,对盘踞在湘西一带、试图依托地形和土司势力负隅顽抗的荆王司马伦,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
司马伦用来断后、守卫长沙门户的三万兵马,主将本就是南楚旧将,见大势已去,文王已死,摄政王韩月赦免投降将领的承诺又通过各种渠道传来(其中不乏谢家等江南大族的“现身说法”),几乎未做多少挣扎,便在阵前倒戈,宣布起义,并调转矛头,加入了对其旧主司马伦的围剿行列。
这一下,司马伦和依附他的慕容克等人顿时陷入了绝境。他们原本寄望于湘西二十余家彪悍的土司头人能提供庇护和兵源。然而,韩月方面早已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着盖有摄政王大印的敕封诏书和丰厚的赏赐(承诺保持其自治,并给予正式官职和贸易特权),先一步抵达了各处土司山寨。在绝对的实力威慑和切实的利益诱惑面前,这些精明的头人们迅速做出了选择。短短数日内,湘西二十余家大土司纷纷宣誓效忠摄政王韩月,并明确拒绝为司马伦、慕容克等“前朝余孽”提供任何形式的庇护或帮助,甚至主动派兵封锁要道,配合官军搜捕。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土司反目。司马伦和慕容克等人绝望地发现,湘西已无立锥之地。无奈之下,只能收拾残部,抛弃大部分辎重,仓皇向西,一头钻进了更加偏远、险峻、但也更加未知的云贵高原莽莽群山之中,前途渺茫,生死难料。
一周之后,南方最后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抵抗堡垒——福州,也在孤立无援和强大的军事政治压力下,宣告易主。太守邓锡审时度势,深知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率众开城投降。黄胜永的东路大军兵不血刃进入福州城。
至此,南楚全境,除最南端的粤地(广东、广西部分地区)因路途较远、消息传递和兵力投送尚需时日,还未被大军正式纳入实际控制范围外,其余膏腴之地、名城大邑,已尽数归于摄政王韩月的版图之下。煌煌天下一统之大势,已无可阻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越千山万水,传回江北,传至摄政王行辕,也……最终通过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里。
***江南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入襄阳行辕,最终汇聚成一份份盖着猩红印玺的正式奏报,沉甸甸地摊开在我的案头。建康易主,司马睿授首,湘西土司归附,福州开城……昔日的南楚疆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纳入大虞新版图的经纬之中。烽火暂熄,但更繁巨的考验——如何消化这片富庶而陌生的土地,如何将分裂近百年的南北真正熔铸为一体——才刚刚开始。
行辕内灯火彻夜不熄,我与管邑、韩忠等核心重臣,以及新近从江北抽调而来的干练文官,连日筹划,笔走龙蛇。
“谢安石此人,审时度势,在杭州率先献城,于江南士绅中颇有影响力,且其家族根系深植东南。” 我指着舆图上闽浙一带,“命其为闽浙总督,总揽原南楚东部各州军政,一来酬功,二来以江南人治江南地,可减少抵触,迅速稳定局面。韩玉暂代两江总督,坐镇金陵,扼守长江下游,兼管江淮新附之地,以其威望弹压可能的不稳。”
管邑点头,补充道:“黄胜永将军扫荡湖广有功,熟悉当地情势,可委为湖广总督,整编降卒,抚慰流民。林伯符将军入川道路已通,蜀地险远,需一能征善战又知进退之重臣镇守,四川总督非他莫属。四位总督首要之务,乃是集中统筹辖区内所有兵马——包括我南下主力、原南楚降兵及地方团练,重新编制,汰弱留强,务必使兵权归一,粮饷有度,杜绝割据苗头。”
“善。” 我提笔在任命草案上勾画,“各省之下,府、州、县各级文官,尤其掌刑名、钱谷之要职,人选由大司马(管邑)统领吏部,统一考核、委任。重点从北地选拔熟悉律法、精通庶务的官员南下,充任实职。同时,江南各世家门阀,凡品行尚可、确有才学、且愿真心效命新朝者,亦不可闲置。” 我顿了顿,说出一个酝酿已久的策略,“可征召其中佼佼者,或入朝歌六部、御史台等中央机构任职,或北调至山东、山西、辽东乃至安西都护府为官。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使之相互牵制,亦促进融合。”
“至于钱粮命脉,”
我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即刻设立税务总局,直属中央,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由雷焕抽调精干宪兵及熟悉算术律法之人,组建税警,专司天下税赋征收、稽查之责。首要任务,便是配合南下文官,彻底清丈江南土地,核实人口,厘定新的税赋册籍。以往士绅隐匿田产、偷漏税赋之积弊,必须根除!此事关乎新朝财政根基,雷焕,你要用铁腕,但也需讲些策略,初期可拿几家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豪强开刀,以儆效尤。”
我又看向户部及工部的官员:
“安西银行之模式,可在江南主要商埠试行推广。鼓励北地商团与江南原有商帮联营合作,互相持股,互通有无。朝廷可给予信贷便利,引导资本流向有利于民生恢复、货物流通之领域。运河、官道、港口的修缮与扩建,也要立即规划。”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转动。北方的文官团队带着新的律令和账册,奔赴江南各州县,与当地留用官吏、以及配合的谢、王等世家力量,开始了繁琐而至关重要的土地人口清查与政权接管工作。与此同时,一批江南士子也怀着复杂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进入一个对他们而言同样陌生的官场环境。南北商旅的往来明显频繁起来,虽然暗地里仍有隔阂与试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励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下,合作的大门已经打开。
天下,这艘刚刚经历剧烈颠簸的巨舟,终于开始驶向平稳的水域。除了最南端的粤地冯家(态度暧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顺,只是要求保留较大自治权)以及云贵边陲的木氏土司(地处偏远,象征性上表归附,实际控制依旧)尚未完全纳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内,已再无敌对政权可与我抗衡。
然而,在这幅“天下一统,百废待兴”的宏大图景背后,一根尖锐的刺,始终扎在我心底最深处,未曾拔出,反而随着局势的稳定,愈发显得清晰而疼痛。
母亲,妇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烟雨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早已明发天下,废其后位,将其定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终是我心头一块无法忽视的阴影,也是某些潜在敌人可能用来攻击我的破绽。
黄胜永和雷焕都曾分别密报,他们在追剿残敌、清剿山寨的过程中,于庐山某些偏僻山谷发现过疑似高级女眷短暂居住的痕迹——遗留的精致器皿碎片、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丝绸残缕、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带有宫廷用物特征的垃圾。
但线索总是断断续续,痕迹也被刻意清理过,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更无法证实那就是妇姽。桑弘及其残部仿佛彻底消失了,连带他们可能庇护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报告传来,都会在我刚刚因政务繁忙而稍显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愤怒、耻辱、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以及更加炽烈的杀意便会交织翻涌。我知道,她很可能还活着,就藏在江南的某个角落,或许正与那奸夫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地窥探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王爷。”
这一日,管邑在处理完一批紧急人事任命后,略显迟疑地开口。
“江南初定,万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虚。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翘首以盼王爷回銮,正位建制,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体政务,已有章程,交给各位都统和朝廷委派的官员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该考虑班师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统,有属于摄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长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过行辕的壁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云雾缭绕的庐山。母亲是否还躲在那里?或是已经跟着桑弘、刘骁,逃向了更西、更蛮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这份“圆满”之中,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对那场背叛的彻底清算,对那对男女命运的最终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沉:
“回朝之事,可着手筹备。但在离开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传令给林坚毅,雷焕和湘西土司,加大搜索力度,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仍是庐山及西进湘黔的通道。在孤王离开襄阳之前,要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是。” 管邑肃然应道。
我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北抵大漠,南至岭表,西含安西,东极大海。可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庐山”那两个小字上。
统一天下的伟业即将完成,但家事的脓疮,也必须挑破。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找到她,结束这一切。这不仅仅是为了尊严,或许,也是为了给那个曾经存在于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个最后的、残酷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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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于襄阳行辕,被天下一统的宏图与内心私仇的毒焰反复煎熬,下令做最后搜寻之时,庐山深处,那个被遗忘的隐贤谷,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崩溃。
桑弘带着刘骁和大部分残卒仓皇西遁,留下的些许粮食很快见了底。空荡的木屋里,只剩下妇姽一人,面对日渐寒冷的山风与无边孤寂。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学着刘骁留下的粗糙方法,试图用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采摘辨识得出的野果菌类果腹。然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艰辛?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涩难咽,偶尔侥幸得手的猎物,烤炙出来也总是半生不熟或焦黑发苦,腥膻之气让她几欲作呕。
粗粝的食物折磨着她的肠胃,更折磨着她早已被奢华娇养惯了的意志。夜晚,山风呼啸如同鬼哭,简陋木屋四处漏风,冰冷的被褥难以带来丝毫暖意。白日,空谷回响,除了鸟兽之声,再无半点人烟。这种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恐惧,远比舒城行辕里的勾心斗角更令人绝望。
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在我身边的生活。不是后来剑拔弩张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记忆里。那些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温暖如春的宫室,精美绝伦的器皿,源源不断的珍馐……每一丝回忆都像羽毛,搔刮着她此刻饥寒交迫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悔意。
但悔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与刘骁的私情、合肥因她争风吃醋而导致的惨重伤亡、最终的私奔背叛。这些行径,不仅彻底践踏了母子伦常,更深深伤害了作为摄政王、作为三军统帅的我的威严,尤其是让数千精锐白白送死,军中将领对此会作何感想?韩忠、黄胜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凉宿将,是否会将她视为祸水,恨之入骨?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是冷宫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军法森严的审判,甚至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段白绫!想到可能面对那些将领冰冷憎恶的目光,想到我或许早已对她只剩杀意,她便不寒而栗,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瑟瑟发抖。
然而,另一种更加灼人的情绪,随即焚毁了恐惧的寒冰——嫉妒与怨恨。她离开后,我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那个一直被她隐隐看不起、却颇有才干的侧妃薛敏华会如何?那个年轻鲜嫩、据说颇得我欣赏的公孙广韵又会如何?她们是否会趁虚而入,取代她曾经的地位,站在我的身边,享受她曾经拥有(或许从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荣与亲密?想到她们可能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可能诞下子嗣,可能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被抛弃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与刘骁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强悍身体带来的、短暂而剧烈的肉体欢愉,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她对这种可能被取代的命运,对我可能的不满与忽视,所做的一种极端而扭曲的报复吗?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心,以此来对抗内心日益增长的不安与失落。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那点报复带来的虚妄快感。身体的需求在饥饿和寒冷面前变得苍白,心理的扭曲满足也抵不过现实生存的残酷碾压。
在又一顿半生不熟、令人作呕的烤鱼之后,在又一个被冻醒、只能听着凄厉风声等待天明的长夜之后,妇姽终于崩溃了。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倒影,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干瘪的猎物口袋,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山。
她换上了包裹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裙,将凌乱的长发草草挽起,用头巾包住大半面容。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揣了刘骁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及一把用来防身的、并不甚锋利的短匕。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刘骁曾经简单的描述,她开始在山林中跋涉。崎岖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软底布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饥饿、疲惫、恐惧交替侵袭。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山外世界的最后一点渴望,支撑着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几天?还是更久?当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稀疏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这一切在此时的她眼中,不啻于人间仙境。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层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然后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此刻形象的冲击力,也高估了这个刚刚经历政权更迭、尚处于高度戒备中的边境小城的承受能力。
县城门口,果然如临大敌。十多名穿着新旧混杂号衣的差役,正持着长矛腰刀,严格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进城山民。气氛紧张,差役们的神色里充满了对新秩序的茫然和对动乱的警惕。
当妇姽低着头,试图混在几个挑柴的樵夫后面靠近城门时,她那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姿(即使在粗布衣裙和头巾的掩盖下),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差役的注意。
“站住!” 为首的一名班头厉声喝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你……你是何人?把头巾摘下来!”
其他差役也迅速围拢过来,手按刀柄。寻常妇人哪有这般身高气度?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从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实在可疑。
妇姽心中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拉下了遮面的头巾。连日逃亡和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苍白憔悴,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轮廓与眼神,以及异于常人的身高,依然给这些底层差役带来了巨大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我的娘咧……这、这是人是鬼?” 一个年轻差役吓得后退半步,失声叫道。妇姽近2米的身高,在普通南方男子中都属罕见,更别提女子。
班头也是头皮发麻,但职责所在,硬着头皮喝道:“形迹可疑,拿下再说!”
几名差役壮着胆子扑上来,想要扭住妇姽的胳膊。若是寻常女子,早已就范。但妇姽是谁?她虽多年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曾随军,甚至练过些防身武艺,筋骨力气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此刻求生心切,更激发了凶性。
只见她身形微侧,避开最先伸来的手,随即肘击、掌劈、腿扫,动作干脆利落,虽无章法,却力道十足!眨眼间,三四名差役便哎哟惨叫着跌倒在地,不是捂着手臂就是抱着小腿痛呼。
“反了!反了!快,快叫人!有强人闯城!” 班头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嗓子朝城内大喊。
更多的差役从城内涌出,连同闻讯赶来的驻守兵丁,刀枪并举,箭矢上弦,顿时将妇姽团团围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场面一片混乱,进城出城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远远围观。
妇姽背靠城墙,手持短匕,胸膛起伏,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动手,对方人太多,且有了防备。
就在这时,得到急报的县令和本县武官——县尉,带着几个亲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县令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见此阵仗,早已面如土色,躲在兵丁后面不敢上前。
那县尉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身穿半旧皮甲,眼神锐利。他本是南楚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城池易帜时被留用。他挤到前面,仔细打量被围在核心、虽衣衫破旧却脊背挺直、手持短匕毫无惧色的高大女子。
看着看着,县尉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南楚军中时,曾偶然听上官醉酒后提及一桩奇闻:北地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韩月,其生母兼王妃妇姽,据说容貌极美,更有一桩异处,便是身量极高,不输男子,且传闻早年颇有些武艺……
再结合眼前这女子的气度、身高、刚才摆倒几名差役的身手,以及她出现在这靠近庐山、刚刚平定区域的时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骇人听闻的猜测,猛地窜上县尉的心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凑到吓得发抖的县令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而带着颤音说道:
“县令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人……此人恐怕不是什么山野强人……她、她极有可能……是位贵人!天大的贵人!”
县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场中那鹤立鸡群般的女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赣南县令庄仲本就因这突然的变故心惊胆战,此刻听闻“贵人”、“天大的贵人”几字,再定睛看向那被团团围住、却依然难掩殊异气度的高挑女子,一个曾在北方官场私下流传、南下后更因废后诏书而成为禁忌谈资的骇人传闻,猛地跃入脑海——摄政王韩月之生母兼前王妃,妇姽,容姿绝世,尤异于常者,乃其身高七尺有余,不类凡俗女流……
“轰”的一声,庄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眼前这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却难掩昔日轮廓风华的女子,那惊人的身高,那即便落魄也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方才击倒差役时展露的绝非寻常村妇所能有的身手……种种线索,与那可怕的传闻严丝合缝!
天爷!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强人?这分明是……是从那滔天漩涡中心跌落出来的、本该在朝歌或某个秘密行宫里的人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想到朝廷明发的废后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再想到关于这位前王妃“私通叛将”、“悖逆潜逃”的骇人指控,庄仲只觉得头皮发炸,这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然而,电光石火间,多年宦海沉浮锻炼出的本能,以及一丝隐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对机遇的敏锐嗅觉,竟压倒了最初的恐惧。他猛地一把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的县尉,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抢上前几步,在周围差役兵丁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朝着场中持匕戒备的妇姽,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带动了旁边不明所以但极会看眼色的县尉,以及几个反应快的亲随。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周围那数十名原本剑拔弩张的差役兵丁,虽然懵懂,但见县令大人如此,哪还敢站着,稀里哗啦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城门口的空地上,顿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围却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庄仲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变调,却努力说得清晰:
“赣……赣南县令庄仲,拜……拜见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无珠,冲撞凤驾,罪该万死!万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跪着的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许多本地的差役或许不明就里,但一些北方来的、或是消息灵通的兵丁,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看向妇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妇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个瑟瑟发抖的县令身上。从“山野强人”到“王妃殿下”,这称呼的转换,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属于权力与尊荣的记忆。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废后”,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这偏僻小县,在这群跪伏于地的官吏面前,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属于摄政王妃的权威与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涌回,暂时压倒了惶恐与羞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尽管衣衫破旧,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将短匕随手丢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庄仲等人心头一松),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略显沙哑的平静,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宫,还不速去准备!本宫要一处绝对干净、安静的屋子歇息,即刻备好热水、洁净衣物,还有……两个细致可靠的女仆伺候。此间之事,不许声张,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尔等尽皆知悉朝廷诏书,当知后果。”
庄仲伏在地上,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请王妃殿下随臣来……不,请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让人清理出最好的客舍!”
他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立刻指派心腹去办,自己则躬身垂首,极其恭敬地引着妇姽往城内最好的驿馆(实则是本县唯一一家稍像样的客栈)走去,一路让官差呵斥开闲杂人等,如履薄冰。
安顿好妇姽,他又嘱咐驿丞和临时找来的两个相对干净的妇人小心伺候后,随即,庄仲飞奔回自己位于县衙后院的宅邸。一进门,就撞见了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妻子周氏。
周氏见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没好气地骂道:
“跑什么跑?见鬼了不成?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这破县城的穷酸衙门,能有什么大出息!”
庄仲却一反平日惧内的常态,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眼睛发光,压低声音急促道:
“夫人!夫人!莫嚷!天大的机会!天大的机会落到我们头上了!”
周氏被他抓得生疼,又听他胡言乱语,更是恼火,一把甩开他的手,叉腰怒道:
“机会?什么机会?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就是举孝廉,结果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赣南小县!还能有什么机会?是郡守大人要提拔你了?还是州府里有了空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总不会是……金陵的两江总督府上来人,看上你这榆木疙瘩,要调你去当大官了吧?”
“哎呀!不是郡守,不是州府,更不是总督!” 庄仲急得跺脚,凑到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天家!是天家的人!”
周氏一愣,随即嗤笑:“天家?哪个天家?现在这世道,南楚司马家的天早就塌了,那些皇族王孙跟过街老鼠似的。大虞的天家……也快死掉差不多了.....”
“是大虞摄政王韩月殿下!” 庄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韩月殿下?他……他不是在朝歌,或者在襄阳行辕吗?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不是殿下!”
庄仲连连摆手,心里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赌徒般的兴奋。
“是王妃!是摄政王妃,妇姽大人!就在我们县里!我刚从城门口把她接回来,安顿在驿馆了!”
“什么?!”
周氏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服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鬼故事,手指颤抖地指着庄仲。
“你……你说谁?那个……那个朝廷明发诏书,说她不守妇道、勾搭护卫私奔的……贱人?!前些日子郡里李夫人、王太太她们闲聊,还都说这女人是祸水,丢尽了殿下的脸面!大家都在猜谁家姑娘会成为新的王妃,你怎么把她弄来了?还不快……还不快派人把她绑了,赶紧送到郡里,或者直接往朝歌送!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愣着干什么?”
庄仲却猛地捂住了妻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喝道:
“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绑了送走?那是找死!”
周氏被他捂得难受,挣脱开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庄仲压低声音,快速分析,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夫人你想想!那废后诏书,说的是‘妇姽’,可没指名道姓说就是这位王妃!此中关窍,深着呢!韩月殿下与她,是什么关系?不仅是夫妻,更是亲生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天家之事,伦常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的?没准……没准殿下就好这一口呢?”
他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有违圣人教诲,但此刻,他早已利令智昏,也顾不得了。
“再者,” 他继续道。
“殿下何等人物?雄才大略,一统天下。这等枭雄,心思最难捉摸。明发诏书废后,或是出于朝廷体面,或是震慑宵小,或是……一时之怒。但如今王妃落魄至此,流落到我们这偏远小县,若是我们能雪中送炭,好生照料,结下这份香火情……”
他越说眼睛越亮:“咱们家的两个闺女,淑英和淑华,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婆家吗?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看,也别找了!就让她们去!去王妃身边侍候!近身侍候!”
周氏听得目瞪口呆,被丈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震住了:“你……你是说,让我们的女儿,去伺候那个……那个声名狼藉的……”
“什么声名狼藉!”
庄仲打断她,语气激动。
“那是王妃!日后的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母!只要殿下心里还有一丝旧情,或者哪怕只是为了皇家颜面,将来王妃的处境未必没有转圜!就算没有,能在王妃身边待过,那也是见过大世面、沾过天家贵气的人!将来无论是嫁人还是别的,都是一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资历!这叫奇货可居,懂吗?夫人!”
周氏被丈夫这一番连哄带吓、夹杂着巨大利益诱惑的话说动了,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犹豫和算计取代。她看着丈夫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想到两个女儿的前程,又想到那“天家贵气”和可能的“转圜”……最终,一咬牙,低声道:
“那……那便依你。我这就去叫淑英淑华过来,好好嘱咐她们。只是……这事风险太大,你可千万捂严实了,别走漏了风声!”
“放心!” 庄仲见妻子被说服,心中大定,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我自有分寸。这或许是咱们庄家,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了!”
而此刻,驿馆那间匆忙收拾出来的、还算洁净的房间里,妇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洗去多日的污垢与疲惫。热水包裹着她,暂时驱散了山野的寒冷与恐惧。窗外,是小县城静谧(至少表面如此)的夜色。她闭上眼,庄仲那惶恐恭敬的模样,周围人跪伏的身影,以及重新获得的、哪怕只是局部的、暂时的“王妃”待遇,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濒临崩溃的意志。
赣南县那点小心翼翼的“奇货可居”心思,在这天下一统、法网渐密的洪流中,脆弱得如同秋日蛛网。庄仲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如何能瞒过新任两江总督、坐镇金陵的韩玉那如蛛网般铺开的情报耳目?消息,几乎是伴着赣南送往金陵的例行公文,同时抵达了总督府签押房的心腹案头。
其时,金陵城旧宫改造的总督府议事厅内,烛火高悬,熏香袅袅。韩玉一身紫袍玉带,正与十余位江南最具分量的士绅巨贾,商讨着“金陵银行”筹建与股权分配的细则。这是平抚江南、融通南北经济的关键一步,厅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唇枪舌剑,每一分股比背后都是未来利益的角逐。韩玉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椅的扶手,听着各方陈述,心中权衡着朝廷利益与地方安抚的平衡点。
就在一名王姓盐商慷慨陈词之际,韩玉的心腹侍卫长,一位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安西老卒,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俯身耳语,声音低不可闻,却让韩玉敲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滞。
韩玉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对正在发言的王盐商微微颔首示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一道锐利如朔风寒铁的光芒倏忽闪过。他从容起身,对满堂错愕的士绅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诸位,忽有紧急军务,暂且休议。具体条款,由刘主簿与诸位继续斟酌,稍候本督再来定夺。” 说罢,不待回应,便拂袖转身,紫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满是铜臭与算计的厅堂。
留下满堂士绅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知是何等“紧急军务”,能让这位以沉稳著称的韩总督如此失态。
总督府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烛光下,韩玉快速浏览着赣南县令庄仲那份字迹工整、措辞极尽委婉却又难掩激动与惶恐的密报,以及附上的、对那“贵女”外貌举止的详细描述文书。起初,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王妃?那个应该随着桑弘、刘骁消失在湘西乃至云贵蛮荒之地的女人,会出现在赣南一个小县城?怕不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或是别有用心之辈,听闻了废后风波,想要假借名头行骗,甚至搅动风雨。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
“身高近七尺五寸”
“容色虽憔悴而骨相难掩”
“眸正神清,言谈间自有威仪,且通武艺,随手击倒数名健卒”
等字句时,那丝讥诮缓缓冻结、消散。尤其是看到庄仲战战兢兢提及“下官幼时曾随兄长于安西求学,在迪化城远远瞻仰过凤驾”的旁证时,韩玉的后背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曾经高居朝歌凤座,以生母之身兼摄政王正妃,尊荣显赫无匹,却又最终做出惊天丑事,害得数千安西儿郎枉死合肥城下的女人——妇姽!
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韩玉。他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未能收敛的尸骸,听到了同袍临终不甘的怒吼,更仿佛看到了那顶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绿头巾”,压在了他誓死效忠的殿下,他韩玉视为兄长的韩月头上!作为最早追随韩月出安西、入中原的朔风军核心将领,作为亲眼见证韩月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的心腹,韩玉对妇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只有因合肥惨案而生的愤恨,以及因她背叛带给韩月耻辱而燃起的杀意!
更何况,他是亲近薛敏华夫人的“安西系”中坚。薛夫人端庄贤淑,处事得体,且统筹安西银行支付兵马钱粮,在安西旧部中声望颇佳。若将来中宫之位空悬……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韩玉脑海:
此刻妇姽落单,身份尴尬,若在“护送”回朝途中“意外”遭遇些什么“流寇山匪”,从此消失,岂非一了百了?既为殿下雪耻,为合肥亡魂报仇,也为薛夫人……扫清最大的障碍。
密室内空气凝滞。韩玉负手而立,望着墙上巨大的大虞疆域图,眼神闪烁不定。半晌,他低沉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顾周。”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阴影中的副将顾周踏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顾周亦是朔风军老人,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与沧桑。
韩玉将手中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赣南找到了‘那位’。庄仲认出来了,正在小心伺候。”
顾周快速扫过文书,刀疤脸微微抽动,眼中同样闪过震惊与厌恶。他抬头看向韩玉,没有立刻说话。
韩玉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顾周,缓缓道:
“顾将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是‘安然’护送回京,还是……让她‘意外’消失于江湖?毕竟,殿下明诏已下,其行已是逆伦。合肥的血,不能白流。殿下的颜面,也需要彻底洗净。” 他的话带着诱惑,也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机。
顾周沉默了片刻。密室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韩玉,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督帅,此乃殿下家事。”
韩玉眼神一凝。
顾周继续道,语气加重:
“殿下是何等人物?乾坤独断,明察万里。合肥之殇,殿下痛彻心扉;凤驾之事,殿下更感屈辱。然,如何处置,何时处置,以何种方式处置,唯有殿下可决。我等身为臣子,深受国恩,唯有效忠听命,岂可妄揣上意,越俎代庖?今日我等若行僭越之事,他日殿下若心生悔意,或欲亲自处置以全伦常之私……届时,我等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人!”
他顿了顿,看着韩玉逐渐变幻的脸色,沉声补充:
“况且,督帅需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金陵,盯着赣南。谢安石、王泓(王家代表)那些江南大族,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此事若处理不当,稍有差池,授人以柄,江南恐再生波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应将人‘完好无损’地送至殿下驾前,听候发落。此方为臣子本分,亦是为殿下分忧之上策。”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韩玉心中那点因愤恨与私心而升腾的燥热杀意,瞬间冷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后怕。是啊,那是韩月!是能驾驭安西群狼、横扫六合的铁血雄主!他的心思,他的家事,岂容臣下擅自“帮忙”?更何况,顾周所言极是,江南初定,多少隐患潜伏,此事若处理不当,反成祸端。
“顾将军所言极是。”
韩玉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某……一时激愤,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多谢将军提点。”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一次,他的笔迹沉稳有力,思路清晰。
首先,是一道给赣南县令庄仲的严厉指令,命其务必确保“贵客”安全,严密封锁消息,等待总督府派人接管。
接着,是调兵遣将。他唤来麾下头号女将,名唤秦绯云。此女出身安西将门,家学渊源,一杆“流云枪”使得出神入化,更兼心思缜密,容貌英丽,在军中素有“绯云将军”美誉。
“绯云,点选一百亲卫,要最忠诚可靠的安西老卒,要朔风军老兵。即刻出发,前往赣南,接应一位‘特殊人物’。你的任务,是将其‘毫发无损’地护送回朝歌。沿途所需,可凭此令调动各州县一切资源。记住,是‘毫发无损’,任何情况下,以保全其人为第一要务。若有差池……”
韩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秦绯云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无半分犹疑:“末将领命!必不负都督所托!”
然而,韩玉深知此事千系重大,秦绯云及其亲卫虽可靠,但仅凭他两江总督一家之力护送,万一路上真出了什么“意外”,这滔天干系便是他韩玉一人承担。他韩玉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无端背锅。
于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鸡贼”,继续提笔。第三封信,是同时发往三处:
一封飞羽急件,直送正在长沙清剿司马伦残余山匪的警政司总督雷焕。信中简述情况,言明“凤驾流落赣南,需稳妥护返京畿”,以“地方治安及要犯押送需警政司协同”为由,“请”雷总督调派得力人手,最好是亲信,率精锐一百,前往指定路线汇合护送。
第二封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至朝歌城内,正在训练新一批“血蝙蝠”的情报总长姬宜白案头。韩玉在信中毫不客气地点明利害,直言“此妇关系殿下清誉及江南稳定,恐有心怀叵测者于路途作梗”,要求姬宜白派遣最精锐的“血蝙蝠”小队,最好是其亲传弟子率领,沿途暗中护卫,清除一切潜在威胁。
第三封,则发给了仍在合肥一带监督战场彻底打扫、甄别隐匿残敌的监察长林坚毅。韩玉写得更加“公事公办”,强调“逆案关键人物可能现身护送队伍,恐有同党劫夺或灭口”,要求监察司派出精锐宪兵一百,由可靠监察官率领,加入护送,负责内部监察与反渗透,确保队伍“绝对干净”。
三封信发出,韩玉犹觉不够,又亲自拟就一封极其详尽的奏报,将赣南发现妇姽的经过、自己的判断、已采取的“多部门联合护送”措施(特意强调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分清权责”),以及沿途拟定的路线、安保等级,一一写明。然后唤来专门负责与摄政王行辕联络的信使,指着那封装好的、以火漆和特殊印鉴密封的奏报道:“八百里加急,直送王爷驾前。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
信使凛然受命,转身如风般离去。
做完这一切,韩玉才缓缓靠回椅背,望着密室穹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由四方精锐混杂、心思各异却又不得不紧密协作的庞大护送队伍,即将成型。秦绯云的亲卫是明面上的盾,雷焕的警政司是维持秩序的锁链,姬宜白的“血蝙蝠”是暗中的匕首与眼睛,林坚毅的宪兵则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如此阵容,可谓奢华,亦可谓……令人窒息。他将自己摘了出来,又将所有人都拉了进来。此刻,他只能祈祷,这趟通往朝歌的路,千万不要出任何乱子。
数日后,各方反应,如韩玉所料,又如巨石投湖,激起涟漪重重。
长沙,警政司临时行营。
雷焕拆阅韩玉来信时,正值他亲自审讯一名湘西山匪头目。看完信,这位以铁面冷腕著称的警政总督,刚毅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曾是妇姽麾下“镇北军”旧部,受过其点拨,对这位前上司兼王妃,感情颇为矛盾。既有旧日尊崇,又有对其后来行事的不解与失望,更有对其所陷境地的些微怜悯。但如今,他是大虞警政司总督,韩月最信任的爪牙之一。
他挥手让下属将山匪头目带下,沉吟良久,唤来自己最为倚重、也是他麾下最出色的年轻将领——他的独女,雷昭。雷昭年方二十,却已因其在治安平乱中的果敢敏锐、武艺高强而名声鹊起,麾下直辖一支名为“靖安锐士”的精锐特警。
“昭儿,”雷焕将信件递过,语气凝重。
“你亲自去。点一百靖安铁警锐士,要最好的装备,最可靠的人。任务……是协同护送一位‘特殊人物’回朝歌。记住,你的职责是确保沿途治安,防范明面袭扰。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注意监察司和情报司的人。把人安全送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想。”
雷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英气的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抱拳肃然:“女儿明白!”
朝歌,深藏于皇城西隅一处不起眼宅院下的“啼听”总舵。
姬宜白捏着那封带着特殊印记的密信,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边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低声骂了一句:
“韩玉这个滑头……倒是会找人垫背。”他自然明白韩玉那点心思,将血蝙蝠也拉入这趟浑水,无非是多一层保险,也多一个分担风险的对象。
然而,此事涉及王妃,更关乎殿下颜面与江南稳定,他无法拒绝。略一思忖,他敲了敲案几旁一个不起眼的铜铃。片刻,一道纤细窈窕、仿佛能融入任何阴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躬身待命。这是他的首徒,也是血蝙蝠中最出色的刺客与情报官之一,名唤影月。
“影月,你亲自带队,‘癸’字组全员出动。”姬宜白的声音没有起伏,
“任务:暗中护卫一支从赣南出发、前往朝歌的队伍。队伍核心是一名女子,具体身份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记住,她的生死,关乎大局。沿途所有可疑接近者、窥探者、意图不轨者……无需请示,自行判断,清除。你们的存在,不能让队伍明面上的任何人察觉。去吧。”
影月一言不发,深深一躬,身形微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合肥旧战场,监察司临时驻地。
林坚毅读完信,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
“韩子瑜(韩玉表字)!你个老狐狸!”
他气得在帐内踱了两步。韩玉这分明是把他和姬宜白、雷焕都绑上了同一辆战车,万一出事,谁也跑不了。但骂归骂,他冷静下来一想,却也不得不承认,韩玉此举虽“鸡贼”,却极为谨慎老辣。多部门联合,互相监督制衡,确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尤其是防止内部有人(包括他自己原本可能有的小心思)做出不理智之举。
“罢了,既已入局,便做得漂亮些。”
林坚毅冷哼一声,唤来自己最得力的助手,监察司首席监察官,一位名叫陆乘风的年轻干吏。陆乘风出身寒门,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不留情面,在监察司内素有“冷面阎罗”之称。
“乘风,你带一队‘铁面宪兵’,一百人,去赣南方向,与两江总督府、警政司的人汇合,护送一个人回朝歌。”林坚毅将情况简略告知,“你的任务,是监察队伍内部,确保无人阳奉阴违,无人私通消息,更无人……擅自行动。尤其是对那位‘核心人物’,既要保证其安全,亦要防止其与外界有任何未经允许的联系。你的眼睛,要看到每一处阴影;你的耳朵,要听到每一句私语。明白吗?”
陆乘风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躬身道:“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于是,四股力量,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赣南那个小县城汇聚而去。秦绯云的亲卫如赤色流火,雷昭的靖安锐士如玄色铁壁,影月的血蝙蝠如无形之网,陆乘风的铁面宪兵如冰冷枷锁。一场规格极高、阵容豪华、却又暗流汹涌的“凤驾”护送,即将拉开序幕。而远在襄阳或即将回銮朝歌的摄政王韩月,也即将收到这份关于他母亲兼妻子下落的、沉重而复杂的奏报。通往朝歌的路,注定不会平坦,那华丽的护送阵容之下,压迫感已然弥漫四野,山雨欲来。
(51)
朝歌,摄政王行辕(暂驻旧宫改造的明光殿)。硝烟散尽,四海宾服的捷报,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与重量,堆叠在我的紫檀御案之上。
南疆,最后一抹抵抗的阴云也随之消散。广东冯氏,那个盘踞岭表、一度态度暧昧的豪族,在黄胜永湖广军威压与雷焕警政司无孔不入的渗透下,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冯氏家主亲赴番禺城外,肉袒牵羊,奉上舆图表册,宣布全族归降。我麾下的黑旗,已然插上了南海之滨的城头。
北境,捷报亦如雪片。镇守大同的悍将韩宗素,不愧是安西系出身的老狼,他联合安西都护府移防的劲旅,以及早已臣服、渴望立功的漠南匈人诸部,于阴山脚下设伏,一举击溃了屡次犯边的漠北单于主力。斩首万余,俘虏不计,那几个叫嚣着要南下“打草谷”的部族头人,如今正戴着沉重的枷锁,在燕京城外挥汗如雨地修葺城墙,用他们残余的生命,为冒犯天威付出代价。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不可踏平之地,无不可臣服之族。
云贵方向,林伯符的西南军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着崇山峻岭;黄胜永的湖广军扼守东出要道;雷焕的警察与林坚毅的宪兵,则像最敏锐的猎犬,配合着当地大大小小已宣誓效忠的土司,漫山遍野地搜捕着桑弘、刘骁、慕容克、司马伦等漏网之鱼的踪迹。然而,这几人仿佛融入了西南无尽的雨雾山林,始终未见确切踪影。
“要么已经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瘴疠山谷,要么……”
我凝视着巨大的坤舆全图,手指划过云贵高原,落向更西、更南那片标识模糊、仅以粗犷笔触勾勒出山脉轮廓的区域。
“便是窜入了吐蕃诸部,或是缅越、暹罗等化外之地。”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是前者,自是省心;若是后者,那些蛮荒边陲,暂时还无法承载大军长期远征,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等我整合完中原、江南的庞然国力,打造出更强大的水师与山地军团,那些地方,迟早也会插上大虞的龙旗。
就在此时,昆明木氏土司的称臣表文,与韩玉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几乎同时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先瞥了一眼木增(木氏土司当代家主)那辞藻华丽、极尽恭顺却通篇都在强调“僻处边陲、心向王化、愿永守藩篱”的奏表。无非是看到虞景炎灰飞烟灭,司马睿身首异处,冯家低头臣服,心中恐惧,想以名义上的归附,来换取实际上的世袭割据,避免我大军开进昆明,触动其土皇帝的根本。
“呵。” 一声轻嗤,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将那奏表随手掷于一旁,仿佛丢弃一片无用的落叶。“虞景炎雄踞中原,司马睿坐拥江南,如今安在?冯家盘踞岭南百年,如今又如何?区区一个木增,也配跟本王讨价还价,妄图以虚名换实利?”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在殿柱间回荡。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将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声响触怒天威。
然而,叱咤风云、裁决天下的快意,并未能持续充盈胸臆。驱散了外敌,压服了四方,那种因母亲背叛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耻辱感,以及天下一统后骤然失去宏大征伐目标所带来的、近乎虚无的空虚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卷上来,啃噬着心脏。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歌功颂德;军营之中,万千将士渴望新的功勋;市井之内,百姓期冀长治久安。可于我而言,东北的奴儿干都司(女真)、云贵的木氏、青藏高原的吐蕃诸部……这些所谓的“最后三块拼图”,固然需要纳入版图,但其挑战性与征服虞景炎、司马睿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我要的,从来不止是疆域的扩展,或是暂时的称臣纳贡。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从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从横断山脉到澜沧江畔。“一时的臣服,毫无意义。”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朕要的,是永久的同化。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片自炎黄以降的广袤土地,只能有一个共主,只能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一种声音!任何差异,都必须被碾碎、被融合、被重塑!” 这信念,是我从安西铁骑踏碎无数异族王庭时就根植于心的,如今,它将指引着这个新生帝国未来的方向。远征塞外,犁庭扫穴,移风易俗,将是我接下来漫长统治期的核心乐章。
就在这雄心与空虚、冷酷与偏执交织的复杂心绪中,我拆开了韩玉那份火漆密封、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奏报。
目光扫过一行行严谨克制的文字,赣南小县,县令庄仲,高挑女子,身份确认……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入我试图用天下大事掩盖的旧伤。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妇姽确在赣南”这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时,我的呼吸仍然为之一窒,握着奏报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韩玉的处置,可谓老练,甚至……狡猾。他清晰地汇报了已调动秦绯云亲卫、并“协调”雷焕、姬宜白、林坚毅三方派出精锐联合护送的计划,措辞恭敬,理由充分,将所有可能的责任与风险,巧妙地分摊了出去。他完全领悟了我当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令背后的潜台词——不能让她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里,她的命运,必须由我亲自裁定。
愤怒吗?当然。一想到她与刘骁在庐山的苟且,想到她给我带来的奇耻大辱,想到合肥城下枉死的英灵,一股暴戾的杀意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此刻她落单,正是彻底抹去这个污点的最好时机!韩玉信中期期艾艾暗示的“意外”,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为我“分忧”的选项。
可是……当杀意沸腾到顶点,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幽幽渗出,冷却着那焚心的火焰。那是早已被背叛与愤怒掩埋的、关于“母亲”的稀薄记忆。不是后来权欲熏心、乖张善妒的摄政王妃,而是更早以前,在安西凛冽的风沙中,或许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庇护的模糊身影。血脉的牵连,伦常的烙印,岂是一纸废后诏书就能彻底斩断?
更重要的是,若她此刻“意外”身亡,这桩丑闻将永远悬而未决。刘骁仍在逃,真相可能被扭曲,世人会如何猜测?是韩月弑母?还是其他阴谋?这将成为我完美无瑕的权威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不,她的生死,她的审判,必须在我的掌控下,在朝歌,在天下人的注视下,有一个明确、合法、且能最大程度维护我权威的结局。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胸中激烈撕扯,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良久,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点血缘最后的……软弱。
“关平。”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如同铁塔般侍立在殿柱阴影下的近卫军副统领关平,立刻大步上前,甲叶铿锵,单膝跪地:“末将在!”
我看着这位从我微末时就追随左右、忠诚无可置疑的心腹,缓缓道:
“韩玉在江南找到了‘那个人’,正在组织护送回京。路途遥远,各方势力混杂,难保万全。”
关平抬起头,刚毅的面容上毫无波动,只有绝对的服从:“请殿下下令!”
我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
“从你的龙镶近卫里,挑选五百人。要最精锐、最可靠、家世最清白、与江南、安西各派系都无过多瓜葛的。装备最好的甲胄弓弩,配双马,由你……不。”
我顿了顿,修正了命令,“由你挑选一个最沉稳可靠、能独当一面的副将统领。你的职责是守卫朝歌,不宜轻离,免得让各方势力发现端倪。”
我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割舍,也无法完全信任。派去最核心的龙镶近卫,代表我对她安全的重视(或者说,对我亲自审判权的捍卫),但不由关平亲自去,又暗示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与保留。
关平毫无异议,立刻应道:
“末将明白!臣的副将沈铁山,性格沉稳,武艺高强,跟随王爷三年,历经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差池,且其家小皆在朝歌,忠心可鉴。由他率领五百龙镶近卫前往接应护送,最为妥当。”
“沈铁山……可。”
我点了点头。
“让他即刻出发,持我金批令箭,沿途所有关卡、驻军、官府,见令箭如见本王,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将‘那个人’,安然无恙地送到朝歌,交到本王面前。途中若有任何突发状况,无论涉及何人,皆可先斩后奏,但‘那个人’,必须活着!”
“末将领旨!”
关平重重抱拳,起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
我叫住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
“告诉沈铁山,也告诉韩玉、雷焕、林坚毅、姬宜白他们派去的人……这一路,要好生‘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折辱。她……终究曾居凤位。”
关平身形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再次躬身:“是,末将明白!定将王爷之意,传达清楚。”
看着关平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天空。朝歌的初雪似乎快要降临了,空气中带着干冷的味道。一支由四方精锐、八方心思构成的庞大护送队伍,即将护送着那个让我爱恨交织、耻辱与血缘纠缠的女人,穿越半个帝国,走向我为她,也为我自己,最终设定的结局。
通往朝歌的路,必将风雪载途。而我的天下,在等待最后几块拼图的同时,也即将迎来对那段不堪往事的最终审判。统一的伟业与私人的恩怨,即将在这帝国的中心,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续写并增加了细节的版本,力求展现内城繁华与外城破败的尖锐对比,以及主角复杂的心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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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沈铁山率五百龙镶近卫南下接应,那股因母亲下落牵动而起的、混杂着戾气与软弱的波澜,似乎暂时被压下。挥退殿内所有的侍从后,我独自步出气氛凝重的明光殿,登上王府内最高的“观星阁”。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凛冽。凭栏远眺,朝歌内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地上星河,在精心规划的街巷间蜿蜒流淌。笙歌隐隐,从那些灯火最璀璨处传来,那是酒楼、戏院、豪门宅邸。更远处,新建的市舶司码头方向,似乎还有船只夜泊的点点渔火。没有了战时的宵禁,没有了乱兵的惊扰,这座古老帝都,正焕发出一种久违的、慵懒而富足的生机。
“山河一统,天下太平……”
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胸中那股因权力巅峰而生的豪情,以及亲手缔造这太平景象的满足感,如同暖流般涤荡着方才的阴郁。
“这才是我韩月,真正想要的东西。万民安居,商旅繁盛,四方来朝。”
我想亲眼看看,我治下的朝歌,是否真如这高处俯瞰般完美无瑕,是否真的已将那连绵数年的战乱阴霾彻底驱散。
念头既起,便难以按捺。我回到殿内,换上一身普通富家公子常穿的锦缎棉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风,将代表身份的玉佩印信尽数摘下,只随手拿了把装饰性的佩刀悬在腰间,便朝王府侧门走去。
“王爷!”
值守侧门的四名龙镶近卫见我这般打扮独自出来,顿时大惊失色,为首的队正连忙上前拦住,单膝跪地,语气焦急。
“王爷,如今王都之内,难保没有隐匿的虞景炎余孽、南楚溃散之徒,或是北方流窜而来的溃兵游勇。请王爷准允末等随行护卫,哪怕只在远处暗中跟随!”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庞,心中并无怪罪,反而有些欣慰于他们的尽责。但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看见”,而非被层层护卫隔绝后的“展示”。
“在王都之内,若本王出行仍需甲士环列,如临大敌,”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天下太平’,岂非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本王要看的,就是这毫无粉饰的朝歌。尔等职责是守卫王府,不是做本王的影子。退下。”
几名近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担忧。那队正硬着头皮道:“王爷,规矩如此……是否……是否容末将等先去请示玄悦将军?” 玄悦是我新任命的侍卫长,统领所有王府近卫,心思缜密,武艺超群。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可以。你们自去请示玄悦。” 说罢,我作势要转身回府。
几名近卫明显松了口气,队正连忙吩咐一名手下速去禀报。然而,就在他们注意力稍懈的刹那,我身形一晃,已如游鱼般从他们身侧的空隙滑过,步伐看似悠闲,实则极快,转眼便融入了王府外街市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几声压抑的惊呼。
内城的夜晚,果然不负“太平盛世”之名。
主干道“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商铺栉比鳞次,家家门口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或新式的煤气风灯(由工部最新研制,率先在朝歌试用),将货物照得清清楚楚。来自江南的顶级龙井、碧螺春,景德镇的薄胎彩瓷,苏杭的锦绣绸缎,在橱窗内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与之交相辉映的,是安西商队运来的嵌宝石金银器、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以及带着草原气息的优质皮革制品。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脂粉和燃烧松木(用于取暖)混合的复杂气味。
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衣着光鲜的客人——有穿着儒衫的文人,有身着绸缎的商人,也有看似低调但气度不凡的官员——正在高谈阔论,享用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珍馐。依稀能听到他们在议论新币制、金陵银行、或者北疆大捷,语气中不乏对“摄政王英明”的赞誉。时不时,一队穿着笔挺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警察,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维持着显而易见的秩序。一切井然有序,繁华鼎盛,甚至比战前最昌明的时期犹有过之。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笑意。这就是力量带来的秩序,这就是统一孕育的繁荣。我信步由缰,享受着这份亲手缔造的“作品”,心中的豪情与满足感不断攀升。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内城与外城交界处的“玄武门”。这里的景象与内城核心区已有不同,建筑略显低矮陈旧,行人衣着也朴素了许多,但大体还算整齐,商铺依然营业,只是售卖的多是些日常杂货、普通布匹、廉价吃食。治安似乎也严格了些,一队约莫十人的警察守在门洞附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
当我准备像寻常人一样通过门洞时,两名警察上前拦住了我。他们见我穿着不俗(锦袍狐裘),气度不凡,但孤身一人,又面生,便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这位公子,请留步。外城区域,近来不甚太平,多有流民滋事,盗窃抢劫偶有发生。公子孤身一人,又无护卫,此刻前往,恐有危险。若无紧要之事,还请回转内城,或等天明人多时再行。”
我眉头微挑,没想到在这朝歌城内,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懒得表明身份,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便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约莫十两),塞到为首的警察手中,语气平淡:“几位辛苦了。在下只是慕名想看看外城‘瓦市’的夜景,听说别有风味。这点茶水钱,请诸位行个方便。”
那警察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银钱的重量和我不似作伪的气度占了上风。他迅速将银子揣入怀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既执意要去……罢了。只是切记,莫要走偏僻小巷,莫要与流民乞丐纠缠,钱财莫要外露。若遇麻烦,可高呼‘警察’,附近弟兄听到会赶来。千万小心!” 说罢,他让开一步,示意我可以通行。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玄武门。
一步之隔,宛若天渊。
方才内城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富足安逸,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身后。眼前的外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杂着垃圾、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寒风。
街道狭窄而肮脏,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许多明显是战后匆忙搭建的窝棚或修补的危房。昏暗的油灯或干脆没有灯火,使得大片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墙上、地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未能彻底清洗干净的斑驳痕迹——那是虞景炎叛军攻破朝歌外城时,疯狂烧杀抢掠留下的血腥烙印,历经风雨,仍顽强地诉说着那场浩劫。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人。
蜷缩在墙角、裹着破絮瑟瑟发抖的乞丐;目光呆滞、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漫无目的游荡的流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偶尔有面目凶狠、眼神闪烁的汉子聚在阴影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乞讨声、哀哭声、压抑的争吵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病痛的呻吟,交织成一片与内城笙歌截然相反的、凄厉的底层乐章。
几个警察提着灯笼,在主要街口懒洋洋地站着,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他们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为了防止骚乱蔓延到内城,而非真正维持此地的秩序与救济。
我站在寒风与黑暗中,狐裘似乎也失去了保暖的作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方才胸中的所有豪情与暖意。
太平盛世?
山河一统?
万民安居?
内城的锦绣繁华,难道是用这外城的破败血泪堆砌而成的?我所期待的“永久的同化”、“一种文化、一个民族”,难道就是让一部分人活在灯火辉煌的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堕入饥寒交迫的地狱?
统一战争带来的创伤,远未平复。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生计的溃兵,被清算家族的余孽……他们被驱赶到了这座帝都最边缘、最肮脏的角落,在饥寒与绝望中挣扎。而我的官员,我的警察,我的“太平盛世”,似乎选择性地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羞耻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膛。我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我治下的朝歌?
这就是……我要的天下?
远处,似乎有更多的阴影在蠕动,有更多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望向我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衣狐裘。我知道,我该离开了。但眼前的景象,已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我那“天下一统、太平可期”的宏图之上,划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带着血色的裂痕。
赣南小县,驿馆那间最好的上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意。妇姽懒洋洋地倚在铺着崭新锦垫的软榻上,身上已换上了庄仲夫人咬牙贡献出的、压箱底的一套还算体面的绸缎衣裙。虽远不及她在朝歌王府时的华服,却也足够柔软光鲜,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久违的舒适与体面。
庄仲那两个女儿——庄淑英与庄淑华,正垂首侍立在一旁。两个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模样清秀,带着小户人家女儿特有的拘谨与好奇,被父亲耳提面命,战战兢兢地扮演着“贴身女官”的角色,为这位来历惊人、气度慑人的“前王妃”添茶倒水,伺候梳洗。
几日来的安定与奉承,如同温泉水般,悄然浸润着妇姽那在山野逃亡中被恐惧与艰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防。她甚至开始有了闲情,去关注那远在朝歌的风云变幻。
这日晚膳过后,仆妇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下她和庄氏姐妹。炭火噼啪,映照着妇姽半明半暗的侧脸。她端起细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淑英,淑华,你们虽在偏隅之地,想必也听过些朝中的传闻。”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本宫离京日久,倒是好奇……如今朝歌城里,关于本宫……和那位刘将军的事,可有什么说法?摄政王殿下,又是个什么反应?”
问题抛出的瞬间,屋内暖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庄淑英和庄淑华猛地抬头,两张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与恐惧。她们的父亲庄仲确实私下反复叮咛,绝不可在“贵人”面前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尤其关乎废后诏书。此刻被直接问起,姐妹俩只觉得舌根发僵,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惶恐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妇姽将她们的惊惶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浮起的闲适瞬间被冰冷的预感取代。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声音不大,却让庄氏姐妹齐齐一颤。
“怎么?” 妇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已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是本宫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你们觉得,本宫已经听不得真话了?” 无形的压力,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姿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压。
庄淑华年纪稍小,承受不住这目光,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庄淑英稍年长些,知道躲不过去,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道: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们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
“说。” 妇姽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庄淑英以头触地,闭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令她父亲辗转反侧、令这小县城暗流涌动的消息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说……说娘娘您……行为不端,有……有辱皇家体统……与……与逆贼刘骁……呃……”
她实在不敢说出“私通”、“姘居”之类的字眼,含糊带过。
“……摄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颁诏天下……废……废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妇姽的耳膜与心脏。
“废黜……王妃尊位……”
简短的六个字,却带着万钧雷霆之力,轰然在她脑中炸响!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斜倚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猛地攥紧了榻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尖锐刺痛与滔天怨恨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焚烧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
她不过是跟着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走了而已!刘骁虽然身份低微,手段或许激烈,但待她的一片赤诚,远比朝歌那些虚情假意、各怀鬼胎的面首强上千百倍!她不过是追寻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温暖与欢愉,这有什么错?!
韩月……她的好儿子,好丈夫!他坐拥天下,后宫佳丽难道会少?薛敏华、公孙广韵,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莺莺燕燕!他凭什么就能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而自己身边只不过多了一个刘骁,就要承受如此严厉的惩罚?就要被剥夺她最看重的、象征无上地位与尊荣的王妃头衔?!
这不公平!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蛮行径!一种被背叛、被羞辱、被彻底否定的暴怒,混杂着对往昔尊荣的无限眷恋,在她胸中横冲直撞,烧得她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这股焚心的怒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熟悉、更冰冷的寒流——恐惧——迅速覆盖、浇灭。
她猛地想起,自己与韩月之间,那早已被主动斩断的母子名分。当年为了坐上王妃之位,是她亲自带着韩月去宗庙断的亲。如今,夫妻名分也被他一纸诏书轻易剥夺……
那么,现在的她,对于那位已经执掌九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韩月而言,算什么?
一个曾经的母亲?不,名分已断。
一个曾经的妻子?不,诏书已废。
一个……罪人?
她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遮天蔽日的箭雨,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临死的哀嚎。那几千条精锐的性命,那份惨重的失利,虽然直接责任在刘骁,但根源……韩月会不会算在她头上?军中那些骄兵悍将,韩忠、黄胜永、林伯符……他们会怎么看她?还有玄悦、玄素那对姐妹,她们本就与自己不睦,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
他们会想让她死!一定会的!用她的血,来祭奠亡魂,来洗刷主帅的耻辱!
不!她还不能死!她好不容易从山野绝境中挣扎出来,重新触摸到了权力的边缘,尝到了被人敬畏伺候的滋味!她还想回到那雕梁画栋的王府,还想穿上那凤冠霞帔,还想接受万民朝拜,还想做那个高高在上、尊荣无限的摄政王妃!她还没有享受够!
复杂的情绪——怨恨、恐惧、不甘、对权力的渴望、对死亡的畏怯——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庄氏姐妹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要让她们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被临时指派来伺候的粗使仆妇,在门外怯生生地禀报:
“启禀……夫人,县令老爷带着好多人,说是从金陵来的武士老爷们,已经到了驿馆外,说是……说是来接夫人回朝歌的。”
妇姽浑身剧震,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金陵来的武士?韩玉派来的人?这么快?!
回朝歌……这三个字,此刻听在她耳中,不再意味着归家的安宁与尊荣,而是通往未知审判、甚至可能直抵黄泉的幽深之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逃避,但理智告诉她,此刻已无处可逃。庄仲那点小心思,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妇姽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她强行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封般的、属于“前王妃”的矜持与高傲。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庄氏姐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更衣。本宫……要见见金陵来的人。”
赣南驿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两名庄仲精心挑选的健仆缓缓推开。门外并非预料中的夜色深沉,而是火把通明,甲胄森然!
凛冽的夜风卷着火光扑面而来,妇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看清门外景象,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心尖仍是猛地一颤。
驿馆前不算宽敞的空地上,黑压压肃立着一片钢铁丛林。当先一人,身披赤色山文铠,外罩玄黑绣金斗篷,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身姿挺拔如枪,火光映照下,一张英丽中透着冷冽的面容,正是韩玉麾下头号女将,秦绯云。她身后,是整整一百名全身覆甲、只露双目、手持长槊、腰佩横刀的重装骑兵。铁盔上的红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一片冰冷铁甲的核心,簇拥着一辆庞然大物——一辆由十二匹毫无杂色的纯黑骏马牵引的巨型马车。车厢竟是以厚重的黄铜整体铸造,打磨得光可鉴人,在火把照耀下流转着沉甸甸的金属冷光。车厢四角雕刻着模糊的凤纹,车窗紧闭,挂着厚重的深紫色绒帘,与其说是座驾,不如说更像一座移动的、华丽的囚笼,或者说……棺椁?
这排场,这阵势,与其说是“接驾”,不如说是“押解”!
妇姽的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个女儿搀扶着她臂弯的手,能清晰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与马匹气息的空气,强行稳住心神,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投向马背上的秦绯云。
“秦将军……”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般阵仗……是要送本宫……‘上路’了吗?”
“上路”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仿佛舌尖舔过刀刃,带着无尽的寒意与自嘲。
话音未落,马背上的秦绯云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快步走到妇姽面前三步之处,单膝触地,甲叶铿锵作响。她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恭敬,却毫无温度,如同她身上的铠甲:
“臣,秦绯云,奉两江总督韩大人钧令,率亲卫一百,特来护送夫人前往朝歌。沿途一应安全事宜,由臣等负责。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依旧垂首,“臣只知奉命护送,安全抵达,其余概不知晓,亦不敢过问。”
“奉命护送……其余不知……”
妇姽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干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异常突兀而苍凉,“好,好一个奉命行事。韩子瑜(韩玉表字)倒是会调教人。” 她不再看跪地的秦绯云,目光扫过那辆巨大的铜马车,又瞥了一眼身后脸色发白、紧紧依偎着她的庄淑英、庄淑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点什么以维持体面的冲动。
她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少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仿佛她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王妃:“这两个丫头,伺候得还算周到。本宫用惯了,带着一起走吧。”
秦绯云抬起头,英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庄氏姐妹,似在权衡。护送名单上并无此二人,多带两人便多一分变数。但眼前这位“夫人”的要求,虽已无正式名分,其身份依然敏感特殊,过于直接拒绝恐生事端。片刻,她重新垂下眼帘:“既是夫人习惯,自无不可。只是路途遥远,规矩严苛,需得她们自己愿意,且路上须严格遵守指令。”
“她们自然愿意。”
妇姽不等庄氏姐妹反应,便替她们做了主,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秦绯云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她转身,对着不远处一直躬身候着、大气不敢出的庄仲示意了一下。一名亲卫立刻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上前,放在庄仲面前,箱盖打开,顿时珠光宝气,在火把下耀人眼目,尽是金银锭、珍珠、各色宝石。
“庄县令,”
秦绯云的声音公式化,“督帅有令,夫人暂居贵县,多有叨扰。此乃督帅赏赐,酬谢县令这些时日的‘用心’伺候,并补偿一应费用。请县令收下。”
庄仲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和财货,眼睛都直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金陵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激动得发颤:
“下官谢督帅厚赏!谢督帅隆恩!能为夫人效劳,是下官三世修来的福分!淑英,淑华,还不快谢恩!以后好好侍奉夫人,若有半点差池,为父决不轻饶!”
庄氏姐妹也被那箱珠宝晃花了眼,又被父亲疾言厉色地叮嘱,慌忙跟着跪下,怯生生地道谢。
妇姽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赏赐”与“感恩”,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发明显。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看来,在诸位眼里,本宫如今,也就只值这一箱金银,和两个县令之女的‘侍奉’了。‘王妃’二字,怕是再无人敢提,也再无人认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表面恭敬的泡沫。秦绯云眉头微皱,庄仲更是吓得冷汗直流,连连摆手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只见县尉引着两人快步走来。左边一人,身着黑色笔挺制服,肩章闪耀,腰挎短剑,竟是一名容貌秀美却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女警司,肩章显示其级别不低。右边一人,则是一身暗红色监察官袍,面容冷峻,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册。
两人来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被重骑环绕、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妇姽身上。没有丝毫犹豫,那女警司与冷面监察官同时上前一步,右手握拳叩击左胸,随即单膝跪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般的严谨。
“警政司特勤指挥使,雷昭,奉雷总长之命,率靖安锐士一百,前来协同护卫夫人銮驾!”
女警司的声音清越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监察厅一级监察官,陆乘风,奉监察长林坚毅大人之命,率铁面宪兵一百,奉命监察沿途,护卫夫人周全!”
冷面监察官的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
两人身后,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街道阴影中,沉默伫立着更多黑色(警察)与暗灰色(宪兵)的身影,队列严整,鸦雀无声,与秦绯云的火红色重骑形成了鲜明而压抑的对比。
妇姽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雷昭与陆乘风,又越过他们,看向那黑暗中的更多身影。警政司、监察厅……韩月最锋利的两把刀,竟然也派来了精锐,还是由如此年轻却显然身居要职的官员带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讽刺,有悲凉,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个遥远儿子如今权势的凛然。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群,看向了北方那座巍峨的帝都。
“韩月……我的好月儿……你果然是有心了。如此兴师动众,四方精锐齐至,就为了‘护送’我这个……给你丢尽了脸面的母亲回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恢复那种冰封般的高傲。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那辆巨大、冰冷、如同怪兽般的纯铜马车走去,丢下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
“既然都到齐了,那便……启程吧。”
庄淑英和庄淑华慌忙跟上,搀扶着她登上马车。铜铸的车门沉重地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将内外隔绝。
秦绯云翻身上马,雷昭与陆乘风也各自归队。火把摇动,甲胄铿锵,沉重的马蹄声与整齐的脚步声开始响起,混合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这支由四方势力、数百精锐构成的庞大而诡异的护送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缓缓驶离了赣南小城,没入南方的夜色与浓雾之中,朝着北方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最终审判的城池——朝歌,迤逦而去。
车内的妇姽,靠在冰冷坚硬的铜壁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窗外,是数百铁骑与锐士的护卫,也是数百双监视的眼睛。前路漫漫,吉凶未卜。朝歌,已在远方亮起了它冷漠而辉煌的灯火,等待她的,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是冷宫幽禁?是白绫鸩酒?还是……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刘骁离去时那斩钉截铁的誓言,以及韩月年幼时,曾依赖地唤她“母亲”的模糊脸庞。
通往朝歌的官道,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宛如一条灰黄色的巨蟒,蜿蜒伸向北方铅云低垂的天际。护送队伍如同镶嵌在这巨蟒背脊上的钢铁鳞甲,沉默而森严地行进。铜铸马车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重的隆隆声,仿佛敲打着时间的节拍,也敲打着车内人心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一连数日,妇姽被禁锢在这移动的金属囚笼内。窗外是不断后退的、了无生气的田野、枯林和偶尔掠过的、紧闭门户的村庄。车内只有庄氏姐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烦躁与恐慌。秦绯云、雷昭、陆乘风……这些名字和她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看得死死的。她知道,一旦进入朝歌,命运便将不由自己掌控。
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意识,混合着长久以来习惯于利用自身魅力操控男性的心态,在死寂的行程中悄然滋生。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影响力,是否还能在这铁桶般的护卫中,找到一丝缝隙,一丝可能转化为生机的破绽。
这一日,午后短暂歇息。队伍在一条结冰的河边驻扎,生火造饭。铜马车停在稍远离人群的空地,周围照例由秦绯云安排的数名女兵持械警戒。男兵们则在更外围休整、喂马。
妇姽借口透气,稍稍推开了厚重的车窗绒帘。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也让她看到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擦拭马鞍的年轻骑士。那骑士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间还残留着未经太多世故的英气,甲胄沾满尘土,却收拾得整齐。他能被选入秦绯云的亲卫,自然是精锐,但显然并非久经官场沉浮的老卒。
妇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并未做出什么夸张的举动,只是微微侧身,让车窗缝隙间露出自己小半张脸——那张经过几日休整,虽难掩憔悴,但底子依旧美艳惊人的脸。阳光恰好透过云隙,淡淡地洒在她苍白的肌肤和浓密的睫毛上,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而诱惑的弧度。她抬起手,似乎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鬓角,指尖纤白,腕骨秀气。
然后,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与那名抬头的年轻骑士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骑士显然没料到车窗后会突然出现这样一张脸。他见过血,杀过人,但在他的经历里,女人要么是粗糙的村妇,要么是军妓,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般兼具成熟风韵与凄艳美感,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气质的女子?尤其那眼神,看似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万千幽怨与无声的恳求,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年轻而单调的心。
他擦拭马鞍的动作僵住了,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直愣愣地望着那车窗缝隙,忘记了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热流悄然涌上脸颊。
妇姽将他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对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浅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却带着钩子般的魔力。随即,她轻轻拉上了绒帘,将一切风景与窥探隔绝。
然而,那惊鸿一瞥和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已像种子般,落入了年轻骑士躁动的心田。接下来的小半日行程,他骑在马上的位置,有意无意地,总是比同袍更靠近那辆铜马车一些。目光也时不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车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铜壁与绒帘,看到里面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是谁?为何被如此严密护送?那一眼,那一笑,是什么意思?自己是否……能做点什么?
他这点细微的、自以为隐秘的异常,在普通行军队伍中或许不易察觉。但在这支由四方精锐混杂、内部监控严密到极致的特殊队伍里,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醒目。
尤其是对于职责就是“监察内部,肃清异动”的监察厅宪兵而言。
骑士第三次“不经意”地靠近马车外围警戒线时,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已然如鹰隼般锁定了他。监察官陆乘风骑在马上,面沉如水,手中的簿册似乎从未翻开,但他对队伍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气息都了如指掌。他微微偏头,对身边一名宪兵低语了一句。
消息以比寒风更快的速度,传到了队伍最前方秦绯云的耳中。
秦绯云正与雷昭并辔而行,商议下一段路线的警跸安排。听到宪兵低声禀报,她的眸子瞬间眯起,寒光四溢,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一凸。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询问细节,秦绯云猛地一勒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调转马头,朝着队伍中后段,那名心神不宁的年轻骑士疾冲而去!赤色斗篷在她身后猎猎展开,如同燃烧的怒火!
“吴二秋!”
一声厉喝,炸雷般在沉闷的行军声中响起。
那年轻骑士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骇然回头,只见主将秦绯云已如狂风般卷至面前,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督帅亲令,尔等职责为何?!”
秦绯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属……属下……”
李四郎魂飞魄散,张口结舌。
“擅近车驾,目视不端,心神动摇!” 秦绯云根本不容他辩解,每说一个词,杀气便浓重一分,“尔可知车内是何人?尔可知此行干系何等重大?!”
话音未落,秦绯云已从马鞍旁摘下套马索,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套住李四郎的脖颈,猛地一拽!李四郎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冻土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的士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停下脚步,噤若寒蝉。雷昭勒马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陆乘风则示意麾下宪兵稍稍散开,隐隐控制住局面。
秦绯云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李四郎面前,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她“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柄造型简洁、刀身泛着幽蓝寒光的百炼横刀。
“秦将军!小人知错!小人再不敢……”
李四郎终于意识到大祸临头,涕泪横流,嘶声求饶。
“军法如山!容不得半分差错!”
秦绯云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仿佛在执行一道早已写好的程序。她甚至没有多看李四郎那惊恐扭曲的脸,手起——
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嗤——!”
利刃割裂皮肉、切断气管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在灰黄的冻土地上泼洒开触目惊心的猩红。李四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双眼暴凸,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鲜血还在汩汩流淌,迅速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高效美感。
秦绯云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归刀入鞘。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过身,面对鸦雀无声的全体护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铁血般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四方:
“骑兵,吴二秋,行军途中,遭南楚残匪冷箭袭杀,不幸殉职。记录在案,回朝后,依阵亡将士例,抚恤加倍,厚待其家。”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尤其是那些男性兵卒:
“所有人,引以为戒!自即刻起,夫人车驾周边五十步内,除原有女兵警戒外,再增设女兵一队,双层护卫。所有男兵,无我与雷指挥使、陆御史三人联署之特令,,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窥视车驾!违令者——”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上。
“以此为鉴!”
“遵令!”
数百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凛然的肃杀。
铜马车内,一片死寂。
庄淑英和庄淑华早已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妇姽端坐着,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车窗的绒帘微微颤抖——并非风吹,而是她指尖的颤抖传递到了帘子上。她没有看到外面血腥的一幕,但那声厉喝,那短暂的死寂,那利刃破风的锐响,以及随后秦绯云那清晰冰冷的宣令……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心防。
勾引?试探?寻找缝隙?
她得到的,是一个年轻骑士瞬间毙命的残酷答案,和一道更加密不透风的、由清一色女兵构成的冰冷围墙。
韩月……他的手下,果然和他一样,冷酷决绝,不留余地。
妇姽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股寒意,比车外的北风更刺骨,从心底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与妄念。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而朝歌那辉煌的灯火,在她紧闭的眼帘后,仿佛化作了巨兽冰冷的瞳孔,正等待着吞噬她的一切。
(52)
自那日的血腥插曲之后,通往朝歌的路途,便被笼罩在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无孔不入的沉默与监视之中。
那辆沉重的黄铜马车,如同被众星拱月般,又被一层无形的、由清一色女性构成的冰冷围墙所环绕。十五名女兵,五人一组,分别身着警政司的玄黑制服、监察厅的暗灰劲装、以及两江总督府的赤色轻甲。她们面容或英气、或冷冽、或肃穆,手持不同的制式兵刃——警用短弩与铁尺,宪兵佩刀与锁链,军中制式横刀与圆盾。她们以马车为圆心,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坚不可摧却又彼此戒备的环形防线。
这十五双眼睛,不仅要警惕外界的风吹草动,更在有意无意间,互相扫视、互相审视。她们代表着背后三方不同的权柄与意志,护卫是明面上的职责,互相监督、确保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对车内那位“特殊人物”施加超出命令范围的影响,才是这精妙布置下的深层逻辑。空气因她们的沉默与警惕而近乎凝滞,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敲打着冬日坚硬的路面。
而在队伍的前方阴影处,后方视线死角,乃至两侧稍远的密林岗丘上,总有几道如同鬼魅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不发一言,不露全貌,但队伍中核心的几位主官都清楚,那是情报总长姬宜白麾下最神秘的“葵”组高手。他们如同附着在队伍阴影上的蝙蝠,用更专业、更阴暗的方式,清扫着前路可能的威胁,同时也将整支队伍置于另一重无情的监控之下。
行程变得异常规律且沉闷。每日天色将晚,早有提前接到飞骑传令的沿途州县官员,诚惶诚恐地在预定地点清理出营地,搭建起虽然简陋但绝对干净保暖的帐篷,烧好滚烫的热水,甚至备好了符合“贵人”口味的精细饮食。妇姽再也无需担忧食宿,黄铜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暖炉常燃,庄氏姐妹的伺候无微不至。
然而,这种被精心安排的“舒适”,对她而言,不啻于另一种更加煎熬的囚禁。身体不再受冻馁之苦,心神却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油锅。日复一日看着窗外几乎不变的、被严密监控的风景,听着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感受着那十五道(以及更多道)冰冷目光无所不在的“保护”,她开始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与刘骁在庐山、在山野间那段短暂而颠沛的时光。
那时固然清苦,食不果腹,夜不能寐,但至少……有真实的拥抱,有不顾一切的激情,有脱离了所有规矩束缚的、短暂而扭曲的“自由”。刘骁粗粝的手掌,炽热的眼神,甚至他烹制那些难以下咽食物时笨拙而专注的模样,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她心尖发痛的诱惑力。
她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幻想着如何挣脱这铁桶般的护送。或许可以假装病重?或许可以收买某个女兵?或许可以趁着混乱……
但每当这些念头升起,窗外那些如同雕塑般沉默而警惕的女兵身影,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葵”组暗哨,以及脑海中浮现的、韩月那张日益威严冷酷的脸庞,还有他麾下那已然铺陈至天涯海角的庞大帝国机器,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她那点可怜的妄念碾得粉碎。
天下之大,竟似再无她妇姽可遁逃之处。刘骁在哪里?桑弘、慕容克他们在哪里?是死在了西南的瘴疠密林,还是真的逃到了化外之地?她一概不知。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看似高悬,实则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一日午后,队伍行进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官道。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重的、灰白色的雾气从山林间、溪谷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远山近树,将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片能见度不足五十步的迷蒙之中。空气湿冷粘腻,马蹄声和脚步声都变得沉闷而压抑。
秦绯云立刻下令提高警惕,收缩队形,女兵们的警戒圈也随之缩小。就在队伍小心翼翼地在雾中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后,前方浓雾突然一阵不自然的翻滚。紧接着,几道全身包裹在深灰色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覆盖着只露双眼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旁枯木与雾气的掩护中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队伍最前方。
为首一名灰衣人抬手亮出一面非金非木、造型奇特、刻有复杂蝙蝠与荆棘花纹的令牌,在昏沉的天光与雾气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这正是情报局最高级别行动组“葵”组的身份标识。
“各位大人,请止步。”
那灰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绯云策马上前,赤色斗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她看着这几个装束神秘、气场阴冷的同僚(如果算同僚的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她出身行伍,习惯堂堂正正之师,对情报司这些藏头露尾、行事诡谲的作风向来有些看不上眼。
“诸位同僚,我等奉旨护送要犯……要人的队伍!为何阻拦?” 秦绯云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在雾气中传开。
那持令的葵组头目对她的不满视若无睹,简洁回道:
“前方十五里,雾锁峡地段,地势复杂,可视极差。我组虽有预先侦查,但此等天气,无法完全排除虞景炎或司马伦残部利用地形设伏劫道的可能。安全系数已低于行动阈值。”
他顿了顿,继续道:
“督帅已有新令。摄政王殿下亲遣的龙镶近卫五百人,由副统领沈铁山率领,已兼程赶路,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此地汇合。为策万全,请秦将军下令,队伍暂停前进,就地选择有利地形扎营警戒,等待龙镶近卫抵达后,再行合并前进。”
“等待龙镶近卫?”
秦绯云眉峰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就凭前面可能藏着的些许残匪溃兵?有我麾下儿郎,有雷指挥使的靖安锐士,有陆御史的铁面宪兵,还有你们葵组的弟兄在外围,什么样的匪类敢来触碰?拖延行程,恐生更多变数。” 她担心夜长梦多,更不愿事事被情报司的人掣肘。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旁边的监察官陆乘风驱马上前半步。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雾霭沉沉的前路,又看了看那几个如同石雕般伫立的葵组成员,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却带着分量:
“秦将军,雾锁峡地形确如他们所言,乃险地。大雾弥天,敌暗我明,纵有千军,亦难展所长。情报司的弟兄专司此道,他们的风险评估,不可不察。”
“何况殿下既已亲派龙镶近卫前来,足见对此事之重视。稳妥为上。我建议,采纳葵组意见,立即停止前进,选择背靠山岩、视野相对开阔处扎营,加强戒备。同时,”
随即,他看向那葵组头目,微微颔首。
“有劳葵组的弟兄,扩大外围侦查范围,重点监控雾锁峡方向及两侧山林。警政司的雷指挥使可协助布置营地外围明暗哨卡。”
陆乘风一席话,既考虑了实际情况,又抬出了韩月的旨意,更将任务清晰分派,秦绯云纵然心中仍有不悦,也知此言在理,且陆乘风的监察官身份在此事上有一定话语权。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冷硬:“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斥候向前后方延伸一里警戒!雷指挥使,请你的人协助勘察,选择最佳扎营地点,布置哨位!陆御史,营地内部秩序与人员监察,有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葵组成员,语气稍缓:“外围侦查与预警,就拜托诸位了。”
葵组头目微微颔首,不发一言,与同伴身形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入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护送队伍缓缓停下,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迷雾与山影中盘踞起来,开始构筑临时的营垒。火把次第点燃,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非但不能驱散寒意与未知,反而更添几分凝重与不安。
黄铜马车内,妇姽感觉到队伍停下,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号令与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她微微掀开车窗帘一角,只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浓得仿佛凝固的雾气。
“龙镶近卫……月儿的亲兵……” 她低声重复着刚刚隐约听到的词句,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连他身边最亲近、最精锐的龙镶近卫都派来了吗?
整支队伍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浓雾与山影中快速而沉默地运转起来。
监察厅的宪兵们率先行动。他们本就以铁面无情、纪律严明著称,此刻更显冷硬。一百名铁面宪兵中分出六十人,在巡风御史陆乘风简短的几个手势下,迅速围绕那辆孤岛般的黄铜马车,布下了一个错落有致、无懈可击的圆形防御阵。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手持半人高的厚重包铁木盾,边缘有卡榫,瞬间拼接成一道低矮但坚固的环形盾墙;第三人则半跪于后,手中端起的是警政司最新配发、威力强劲的制式连弩,弩箭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弩机微微上扬,覆盖了盾墙外所有可能来袭的角度。他们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地穿透雾气,除了呼吸与甲叶偶尔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仿佛一堵突然从冻土中生长出来的、带着尖刺的金属之墙。
与此同时,外围的警戒圈也在迅速扩大。雷昭麾下的靖安锐士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们如同黑色的溪流,无声渗入两侧雾气弥漫的森林。身影在树干与灌木间时隐时现,攀爬、潜行、布设简易预警陷阱,动作迅捷而有效。部分精锐则快速占据了附近几处视野相对较好的小丘和巨石,居高临下,监控着更广阔的区域。秦绯云麾下的赤甲骑兵则分为数队,以马车营地为核心,如同警惕的狼群,沿着官道前后延伸,进行往复的游弋巡逻,马蹄包裹了厚布,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声音沉闷,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暴露。
短短一刻钟,一个外松内紧、层次分明的临时防御体系已然成型。浓雾之中,火光摇曳,人影憧憧,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压过了山林的寂静。
秦绯云策马在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营地内巡视了一圈,看着麾下儿郎与警政司、监察厅的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心中稍定。但她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并未散去。作为一名从安西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她跟随韩玉转战万里,灭国无数,什么险恶阵仗没见过?龟兹王城的巷战,波斯高原的骑兵对冲,匈人狼骑的突袭,西羌山民的诡诈,乃至幽州坚城的攻坚,擒拿司马王族时的明枪暗箭……哪一次不是真刀真枪、生死搏杀?她信奉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是绝对实力下的碾压。对于情报司“葵”组这种过分谨慎、近乎杯弓蛇影的作风,她骨子里是有些看不起的,认为那是躲在阴影里的鼠辈才有的心态。
她本想找那位冷面冷口的监察官陆乘风探探口风,毕竟监察厅的消息往往更灵通,或许知道些内情。但陆乘风自下达布防命令后,便如同一尊石雕,直接端坐在了防御圈最前沿、正对雾锁峡方向的一块青石上。他解下了腰间的监察官佩刀,横置于膝,双手扶膝,眼帘微垂,仿佛入定老僧,对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漠不关心,更别提与人交流了。秦绯云试着靠近,还未开口,便被对方那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给挡了回来。
无奈之下,秦绯云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尾部,雷昭所在的方位行去。雷昭正与几名下属低声交代着外围哨位的轮换事宜,见秦绯云过来,示意手下继续,自己迎了上来。
“雷指挥使。”
秦绯云勒住马,开门见山,声音压得较低,但语气中的不满依旧清晰可辨。
“你也看到了,这阵仗。监察厅那帮木头(她看了一眼远处陆乘风的背影),还有葵组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这段路虽险,但自大军平定江南以来,沿途州县早已肃清过数遍,哪还有什么成建制的虞景炎残兵?司马家更是树倒猢狲散,几个漏网之鱼,焉敢来触碰我们这支队伍?简直是浪费时间,徒耗精力!”
雷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示意秦绯云下马,然后引着她朝旁边一处稍远离人群、林木略密的小土坡走去,那里视野稍好,能避开大部分耳目。两人将马拴在树下。
走到坡顶,雷昭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清晰听到她们对话,这才转过身,看着秦绯云,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深沉。
“秦将军,”
雷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您……是不是在军伍之中待得久了,铁血征战惯了,以至于……对某些战场之外的‘风险’,已经有些失去警惕了?”
秦绯云闻言一愣,眉头蹙得更紧:“雷指挥使此言何意?战场之外的风险?除了明刀明枪的敌人,还能有什么?”
雷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秦将军请想一想,如今这天下,除了已成冢中枯骨的大虞余孽和丧家之犬般的南楚司马氏,还有谁……最不乐意看到马车里的那位夫人,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到朝歌,回到摄政王殿下的面前?”
秦绯云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思路去想:
“不乐意她回去的?自然是那些在合肥之战中损兵折将、有亲人袍泽枉死的军中同僚,他们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毕竟韩月严令在前,军中再恨,也无人敢明目张胆违抗王命,更别说调动如此力量在沿途设伏。
雷昭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直视秦绯云困惑的眼睛,忽然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将军,冒昧问一句,您……可有中意的男子?或是已成家室?”
秦绯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尴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不解。她久在军中,一心报效,于男女之事上确实淡漠,此刻被问起,只能没好气道:“雷指挥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我自追随督帅以来,征战四方,哪有心思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无关紧要?”
雷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或许对您来说是无关紧要。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恰恰是顶顶要紧的事。”
她看着秦绯云依旧迷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秦绯云的心上:
“您想想,殿下身边……除了前线的将士,朝中的大臣,后宫之内……可还清净?王妃之位空悬已久,多少人虎视眈眈?那位夫人一旦回去,纵然名分已废,可她与殿下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谁能说得准,殿下会不会念及旧情?会不会……让她重新有机会,靠近那个位置?就算不能,她的存在本身,对于那些‘有志于’凤座的人来说,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难以预测的变数?甚至……是障碍?”
秦绯云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听到“后宫”、“王妃之位”、“虎视眈眈”、“障碍”这几个词时,她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些她平时从未细想、或者说下意识忽略的朝堂与宫闱传闻,瞬间串联起来!薛夫人?公孙贵人?还有其他几位若有若无、被提及过的女子……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她猛地抬头,看向雷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的意思是……是殿下身边那几位……”
雷昭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数双耳朵。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平静:
“秦将军,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您,有些敌人,不在对面山林的雾气里,而在……我们可能意想不到的地方。小心无大错。葵组的谨慎,监察官的沉默,或许……并非全无道理。这趟差事,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说完,雷昭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营地走去,留下秦绯云独自站在雾气弥漫的土坡上,心绪如潮,寒意彻骨。她第一次感到,这趟看似武力充沛、万无一失的护送任务,其下潜藏的暗流与杀机,或许远比正面迎战十倍之敌,更加凶险,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被重重护卫、却又仿佛孤立无援的黄铜马车,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朝歌外城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底,烙在我的心上。我独自走在肮脏破败的街道上,任凭越来越密的、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狐裘和肩头。内城的温暖、繁华、笙歌,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虚幻的泡影。眼前只有断壁残垣,污雪烂泥,以及在寒风中如同破布般瑟缩颤抖的生命。
乞丐们蜷缩在任何可以稍微挡风的角落,眼神空洞,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指尖冻得乌紫。更可怖的,是那些在雪幕下游荡的、眼神凶戾的身影。他们三五成群,大多穿着混杂了破旧军服与市井流氓服饰的装束,手里提着棍棒、铁尺,甚至不乏锈迹斑斑的刀剑。他们口中高喊着“清查逆党余孽!”“为合肥死难弟兄讨债!”之类的口号,实则目标明确——那些看起来稍微齐整些、或者被他们指认为“曾与虞景炎有瓜葛”的住户。
我亲眼看见,一伙人砸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从里面拖出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男人,拳打脚踢,抢走他怀里死死抱着的、装着几个粗面饼的布袋,还有女人耳朵上那对微不可察的铜耳环。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而不过十步之外,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就那样冷漠地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眼神飘忽,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抢劫施暴,而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闹剧。雪花落在他们警帽的徽章上,很快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渍。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更加不堪。几个衣裳单薄、甚至称得上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料子原本不错的年轻女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向着路过的一些眼神猥琐的汉子低声招揽。她们中有的眼神麻木,有的还残存着羞耻与惊恐。显然,这都是些在战乱和清算中家道中落、失去依靠,最终被迫沦落至此的可怜人。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将一块干硬的饼子扔在地上,对着一个吓得后退的少女发出刺耳的笑声。
一股郁结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无力感,在我胸中翻腾冲撞,烧得我喉咙发干,拳头紧握。我是谁?我是摄政王韩月,是即将一统天下的霸主!我麾下有数十万能征善战的铁骑,有令行禁止的庞大官僚体系!只要我一声令下,龙镶近卫顷刻可至,将这些趁火打劫的渣滓、这些玩忽职守的蠹虫,统统碾碎!
可是……然后呢?
杀光了这一批,明天、后天,在这饥寒交迫、秩序崩坏的外城,又会有新的亡命之徒冒出来。根源不除,疮脓只会不断再生。我刚刚平定天下,百废待兴,需要安抚江南士族,需要整编降卒,需要重建漕运,需要应对北疆、西南的边患……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牵扯着我大部分的精力与资源。难道要我像一个捕快头子,整天带着军队在街头巷尾肃清匪患?这绝非治国之道。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治下的帝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看着这些子民在冻饿与暴虐中挣扎?
烦躁,像冰冷的雪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在我心中不断激荡。我越走越快,仿佛想用身体的疾行来甩脱这令人窒息的情绪和景象。不知不觉,我拐入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这里的房屋虽然依旧老旧,但还算完整,看得出原本是些中等人家居住的区域。
巷子深处,一座门脸还算齐整、有着青砖院墙的院落前,此刻却围着一群人,喧哗打破了巷子的寂静。八九个精壮汉子,大多敞着怀,露出胸毛或疤痕,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正堵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骂骂咧咧。
“开门!沈王氏!别给老子装死!今天再不还钱,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听见没有!三百两!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再不开门,老子就撞进去了!把你那两个细皮嫩肉的丫头拖出来,直接卖到‘怡红院’去抵债!看她们能卖几个钱!”
粗野的叫骂声中,夹杂着门内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哀求,是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各位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求求你们,别动我的女儿……”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一脚踹在门上,发出砰然巨响,“少废话!拿钱,还是交人?!”
门内的哭泣声更加凄楚绝望。
我站在不远处,雪花落满了肩头,冷眼旁观着。类似的情景,这一路看来已不算新鲜。高利贷逼债,趁乱打劫,弱肉强食……这本就是乱世常态,也是秩序崩坏后的必然恶果。然而,不知是门内那母亲绝望的哀求触动了我心中某根关于“母亲”的敏感神经(尽管那与妇姽截然不同),还是那两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可能面临的命运让我产生了联想,亦或仅仅是这连绵的悲惨景象积累的压抑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我停下了脚步。
那刀疤脸又狠狠踹了一脚门,吼道:“沈王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你男人在虞景炎手下当个小文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缩头乌龟!现在倒了霉,欠了‘黑虎帮’的钱就想赖掉?做梦!兄弟们,给我……”
“她欠你们多少?”
一个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刀疤脸和几个同伙都是一愣,循声转过头来。只见不远处雪中,站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外罩玄狐裘的年轻男子。他孤身一人,身上落满雪花,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甚真切,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与这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刀疤脸上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见我孤身且年轻(我容貌显年轻),虽然衣饰不凡,但在这外城地界,孤身贵人被劫杀抛尸的传闻可不少。他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哟?哪来的公子哥儿,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沈王氏欠了我们‘黑虎帮’三百两雪花银!白纸黑字,画押按了手印的!怎么,你想替她还?”
“三百两?”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飘雪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欠下这般巨款?”
那刀疤脸见我非但不惧,反而追问细节,眼中凶光更盛,但或许是我身上那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沉凝气度起了作用,他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气道:
“怎么欠的?她那个死鬼男人,前两年在虞景炎手下混了个管仓库的小吏,当时跟老子们借了二十两银子打点门路!白纸黑字,五分利,按月滚!后来虞景炎倒了,她男人被当逆党抓了,没几天就病死在牢里。嘿,人死了,债可没消!这两年利滚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公子爷,您给评评理,这债,该不该还?” 他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污渍斑斑的纸,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两,滚到三百两。这无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我目光扫过那张所谓的“借据”,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瑟瑟发抖的门板。门内的哭泣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这时,刀疤脸身旁一个三角眼、面色青白的瘦高个,眼神淫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盯着门缝,嘎嘎怪笑道:
“大哥,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我看这沈王氏虽然年纪大了点,倒也还有几分颜色……她那两个女儿,听说更是水灵。反正她们还不上钱,不如……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然后卖到窑子里去,说不定还能多卖几个钱!”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汉子也都哄笑起来,眼神变得越发下流贪婪。
“对!先让兄弟们开开荤!”
“妈的,这大雪天的,正好找点乐子!”
污言秽语如同毒雾般弥漫开来。惊得门内的那对母女,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呜咽。
我眉头紧锁,心中那股因目睹太多不公而积累的郁气,此刻混合着对这群人渣的厌恶,骤然升腾。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扇破旧的门前,尽管我知道这个动作在对方八九条精壮汉子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试图用最后的威严喝止。
“王法?”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同他身后的混混们都狂笑起来,“在这外城,‘黑虎帮’就是王法!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狞笑着一挥手。
“给老子先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两个离我最近的混混立刻扑了上来,一个挥拳直捣我面门,另一个则阴险地抬脚踹向我小腿。我虽居高位,也经历过战阵,但那多是运筹帷幄或骑射冲杀,何曾与市井无赖这般近身缠斗?更兼我确实不精于贴身拳脚功夫。仓促间,我只来得及侧头避开那记重拳,小腿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呃!”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我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震得门内又是一阵惊呼。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出头?” 刀疤脸嗤笑着,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眼看更多的拳脚就要落下,情急之下,我忍痛猛地站直身体(虽然有些摇晃),厉声道:“住手!”
也许是我骤然拔高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决断力,也许是他们也想看看我还有什么花样,几个混混动作下意识地一顿。
我快速扫过他们贪婪的脸,心中已有了计较。与这群亡命之徒硬拼绝非上策,暴露身份更会引来无穷后患。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富有诱惑力:
“不就是要钱吗?三百两银子,我替她们给了。”
“你给?” 刀疤脸狐疑地打量我,“空口白牙,谁信?”
“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颗龙眼大小、在昏暗雪天中依然流转着温润朦胧光晕的明珠——这是来自南海的极品夜明珠,价值远超三百两。另一样是一个丝绒小袋,我倒出来,是约莫五十两的碎银子,成色极好。
我将夜明珠和碎银子托在掌心,伸向前:“这颗珠子,至少值五百两。这五十两现银,算是利息。东西你们拿走,作为抵押。三日之后,午时,你们到内城东市‘听涛阁’门口,自然会有人带着三百两现银,跟你们交换这颗珠子。如何?”
那颗夜明珠一出,即便在这光线不佳的雪天,也瞬间吸引了所有混混的目光。他们都是市井混迹的老油子,眼力或许不高,但基本的宝贝还是认得。那珠子浑圆无瑕,宝光内蕴,绝非寻常之物。五十两亮闪闪的官银更是实打实的诱惑。
刀疤脸眼中贪婪大盛,一把抢过夜明珠和钱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珠子,又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似乎在权衡。最终,到手的宝贝和我的“承诺”显然比立刻逞凶更重要,反正这对母女也跑不了。
“好!老子就信你一回!”
刀疤脸将珠子和钱袋揣进怀里,“三日之后,午时,‘听涛阁’门口,三百两现银,少一分,或者你不来……”
他阴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淫邪地瞟了瞟房门,“后果你知道!我们走!”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一群喽啰骂骂咧咧、却又志得意满地转身,很快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与巷子深处。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风雪呜咽,我才松了口气,后背的疼痛和腿上的钝痛愈发清晰。我扶着门板,缓缓转过身。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姣好轮廓的中年妇人脸庞露了出来,眼中充满了惊魂未定、感激涕零,还有深深的自惭形秽。她身后,紧紧依偎着两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容貌清秀,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如同受惊的小鹿,瑟瑟发抖,满脸泪痕,却都睁着大眼睛,怯生生而又充满感激地望着我。
“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那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污秽的雪地上,就要磕头,被她紧紧拉着的两个女儿也跟着跪下。
“快起来,地上凉。” 我连忙示意,自己却也因腿疼咧了咧嘴,“没事了,他们暂时不会来了。欠的钱……我会处理。”
妇人被女儿搀扶着站起来,仍是泪流不止,不住地道谢。她看着破败的院门,又看看身后空空荡荡、家徒四壁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忽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再次对我深深一福,声音凄楚而决绝:
“恩公……您救了我们母女性命,此恩无以为报。民妇……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她将两个女儿轻轻向前推了推,声音哽咽,“这世道艰难,豺狼当道,民妇一个弱女子,实在无力庇护她们,也养不活她们了。求恩公大发慈悲,收留我这苦命的女儿吧!为奴为婢,端茶递水,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安身之所……求您了!” 说着,又要跪下。
两个少女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虽然害怕,却也含着泪,期盼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眼中那种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这眼神,与我记忆中某些遥远的、关于“母亲”的模糊片段,似乎有刹那的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我带走了她们,你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问道。妇人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民妇……民妇这条贱命,总能想到法子。这些年,战乱不断,丈夫死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抢光、当光了。为了拉扯她们,为了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利钱……民妇……民妇其实早已……早已在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才能勉强糊口,给她们攒一点点可怜的嫁妆……”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如蚊蚋,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羞耻与痛苦。我默然。外城的惨状,我一路看来,对此并不意外。这就是乱世底层女子的悲哀与挣扎。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却又走投无路的三母女,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形成。我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地说道:“你们不必如此。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虽非大富大贵,但安排你们三人的生计,还不成问题。”在妇人惊喜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继续道:“这两个姑娘,年纪还小,正是读书明理的年纪。如今摄政王殿下推行新政,在各地兴建学府,也允许女子入学,甚至开科取士,招募女官。我可以为她们延请先生,教授诗书、算学、女红。将来,无论是博取个功名,入仕为官,还是学些手艺,做些清清白白的买卖,谋一份安身立命的前程,总好过……重蹈覆辙。”听到“读书”、“女官”、“前程”这些字眼,两个少女的眼睛里,第一次焕发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那妇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恩公……恩公天高地厚之恩,民妇……民妇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她泣不成声,拉着两个女儿又要下跪。我虚扶了一下,郑重道:“不过,我有言在先。” 我看向那妇人,“方才你说什么为奴为婢,甚至……让她们与我为妾的话,再也休提。”妇人一愣。我目光清澈,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重:“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追寻自己幸福的权利。我今日帮你们,是出于不忍,而非施恩图报。这两个姑娘还小,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去学习,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决定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当作货物或附属品。我韩……我绝不会逼迫她们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更不会乘人之危。这一点,你们务必清楚。”妇人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两个少女也怔怔地望着我,眼中的感激之外,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位“恩公”的深深敬畏与好奇。风雪依旧,但在这破败的巷子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寒冷的暖意,正在悄然滋生。我忍着腿上的疼痛,看着眼前这对即将脱离苦海、命运或许会因此改变的母女,心中那因外城惨状而起的郁结与无力感,似乎也略微散去了一丝。或许,我无法立刻拯救整个外城,但至少,眼前这三人,我还可以拉一把。这,也算是我作为这片土地实际主宰者,一点微末的责任吧。“收拾一下必要的衣物,我们离开这里。”
没多久,我将沈氏母女三人带回了内城,但并未径直返回戒备森严、耳目众多的摄政王府。而是在离王府仅隔两条街巷、一处相对清静却不显眼的院落前停下。这院子是我早年置下的产业,不大,但整洁雅致,平日里只留一对可靠的老仆夫妇看管洒扫,正适合暂时安置。院门在老仆惊讶却识趣的目光中打开。我让老妇先带两个惊魂未定又充满好奇的少女去西厢客房安顿,梳洗歇息。随后,我将沈夫人请进了正厅。厅内已提前生起了暖融融的炭火,驱散了从外城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我褪下沾满雪渍的狐裘,示意有些局促不安的沈夫人也坐下。她换了身老仆妇找来的干净素色衣裙,虽不华贵,却将她身上那股历经风霜却未完全磨灭的、属于良家女子的温婉气质衬托了出来。洗去泪痕与污渍的脸庞,虽眼角已有了细纹,肤色也不复青春光泽,但五官的秀美底子依然清晰,尤其那双眼睛,在安定下来后,流露出一种沉静的、略带哀愁的柔美。我斟了两杯热茶,推给她一杯,开门见山:“沈夫人,既已到了这里,有些话需说在前头。我既应承了带你们离开那泥潭,便会安排妥当。你两个女儿的衣食住行,我会负责。还会请合适的女先生来,教导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礼仪女红,乃至一些实用的算学、记账之法。日后是走科举女官之路,还是学门手艺安稳度日,皆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与选择。”沈夫人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感激的水光,连声道:“恩公大德,民妇……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不必急着谢。”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平静却认真,“这些,并非无偿。”沈夫人一怔,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苍白,随即又化为一种认命的平静。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我深深一福,声音低柔却带着颤音:“民妇明白。恩公救命之恩,安置之情,已是天高地厚。民妇……民妇家中已一无所有,只剩城外那处破败院落,恩公若看得上,地契房契民妇明日便可取来奉上。若恩公……”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若是……若是瞧得上民妇这两个不成器的女儿,能让她们跟在恩公身边,哪怕是做个端茶送水的粗使丫头,将来若能得一席安身之地,民妇也……”“沈夫人。” 我打断她,声音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误解的明确,“我既已说过,不会逼迫她们做任何违背本心之事,更不会纳她们为妾。此话绝非虚言。那处宅院,是你丈夫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你们母女最后的根,自己留着,有个念想也好。”沈夫人彻底愣住了,抬起眼,困惑而不安地看着我:“那……恩公所言‘并非无偿’,是指……?”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略微避开她清澈困惑的目光,心中那份莫名的、连自己都有些讶异的冲动,在此刻安静温暖的厅堂里,变得愈发清晰。或许是外城彻骨的寒冷与绝望反衬,或许是连日来被母亲背叛、天下重任、朝堂暗流压得喘不过气,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种饱经磨难却依旧坚韧温柔、带着母性包容的气息,悄然触动了我内心某处极深的匮乏与渴望。我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上面有岁月痕迹,有生活风霜,却也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真实的宁静与柔和。“我身边,”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缺个合适的人。”沈夫人眼中疑惑更甚。我顿了顿,继续道:“不是需要侍女仆妇,那些自有旁人安排。也不是需要……寻常意义上的妾室或玩物。” 我努力斟酌着词句,试图描绘那模糊的渴求,“是缺一个……能让我偶尔卸下心防,不必算计权衡,不必扮演‘摄政王’,只需作为一个……有些疲惫的普通人,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待着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沈夫人怔怔地望着我,脸上最初是茫然,随后逐渐转为一种极度的惊愕,乃至……一丝怪异的不可置信。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年轻(至少看起来远比她年轻)的面容上流连,又落回我自己都有些不太自在的神情上。“恩公……” 她迟疑地开口,声音轻柔,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您的意思是……要民妇……侍候您?可……可是……” 她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恩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而民妇……民妇已年过四旬,这年纪……按常理,足可当您的……母亲了。民妇残花败柳之身,如何……如何能侍奉恩公?这……这岂不是折煞民妇,也……也委屈了恩公?”她说得在情在理,更是这个时代最正常的思维。我的脸颊也不由得有些发热,一股尴尬与羞愧涌上心头。是啊,我韩月,堂堂摄政王,什么样的绝色佳人得不到?却在此处,对一个年纪足以做我母亲、沦落风尘的寡妇,提出这样的要求。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我知道这要求有些……不合常理。” 我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声音更低,几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若觉得唐突,不愿,我绝不勉强。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我依然会安置好你们母女,也可以为你寻一份体面干净的活计,绣坊、厨下,或者……”“不。” 一个轻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我。我讶然抬头。只见沈夫人脸上的惊愕与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难以完全读懂的神情。有温柔,有怜悯,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的了然。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凄楚,而是带着一种洗净沧桑后的、近乎母性的柔和光泽。“芸儿,萍儿,” 她转身,对着西厢房方向柔声唤道,“你们先歇着,娘与恩公还有些话要说。无事不要出来。”西厢传来两个少女乖巧的应诺声。沈夫人这才转回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厅内炭火正旺,温暖如春,将她素色的衣裙映照得有些朦胧。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离我只有两步之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重新审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恩公,” 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化开的溪水,潺潺流过心间,“您……确定是想要民妇……侍候您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却带着坦然的残酷,“民妇并非二八佳人,早已年近不惑,容颜衰败。更……更曾为了生计,自甘堕落,做过最不堪的皮肉生意,身子……早已是肮脏不堪。这样的民妇,您……真的不介意吗?”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我心中最后那点因身份和年龄差距而生的虚伪屏障,直抵那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渴望内核。是的,我不需要青春靓丽,不需要冰清玉洁(那本就是谎言),我需要的,或许正是这份历尽劫波后的坦然,这份知晓世间最不堪后依然存留的温柔,这份不会因我的身份而战战兢兢、却能给予最质朴包容的怀抱。巨大的羞愧与强烈的渴求交织,让我喉头干涩。我抬起头,迎上她那双温柔似水、却又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终于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吐露出心声:“是……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夫人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仿佛也消散了。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没有诱惑,没有矫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温柔。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开始动作。纤白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微茧,却异常稳定。她先解开了脖颈处第一颗布质盘扣,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素色的外衫随着她的动作,悄然向两侧滑开。里面是同样素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里衣。她微微低头,解开了束腰的青色布带。“噗呲……”一声极轻微的、布帛摩擦的声响,在寂静温暖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被卸下。外衫与里衣,如同褪去的旧日时光与沉重负担,顺着她圆润的肩头、微丰的臂膀,徐徐滑落,堆叠在脚边光洁的地板上。炭火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了她展露出的躯体。并非少女的纤细玲珑,也非养尊处优贵妇的凝脂雪肤。她的肌肤是一种健康的、带着生活质感的润泽颜色,不算极白,却透着气血尚存的红润。肩颈线条柔和,锁骨清晰。胸部并不硕大惊人,却饱满圆润,形状美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顶端是熟透樱桃般的深绯色。腰肢虽不似少女般纤细如柳,却也匀称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反而有种成熟女子特有的、丰腴而充满生命力的美感。小腹平坦,依稀可见生育过的淡淡纹路,却更添真实。修长而笔直的双腿并立着,肌肤光滑,在火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就那样站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没有丝毫瑟缩,也没有刻意展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赋予了她一种少女绝难企及的、沉静而包容的美丽。那是一种经历过生育、操劳、苦难,却依然顽强挺立的、属于成熟女性的身躯,不完美,却真实得动人心魄。而她脸上那份坦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怜惜的神情,更是让这份真实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彩。我再也无法抑制胸中奔涌的、混杂着渴望、慰藉与近乎虔诚的情感。什么摄政王的威仪,什么年龄身份的桎梏,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急切,却又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化作无法言说的轻柔颤抖。我伸出双臂,将她温润微凉的身子拥入怀中,脸颊埋进她散发着皂角清香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随即,我像是迷失方向的孩童找到了归宿,顺着她光滑的肩颈往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渴望地,将脸埋入那对饱满圆润的柔软之间。“嗯……” 沈夫人发出一声极轻的、似叹息似慰藉的鼻音。她没有推拒,没有迎合那些技巧性的挑逗,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臂,环抱住我的头,将我轻轻揽在怀中。她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带着无限的包容与耐心,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后归家的孩子。我放肆地亲吻、舔舐着那温暖的肌肤,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柔软与弹性,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所有的紧绷、算计、孤独、愤怒,仿佛都在这个怀抱里,在这无声的温柔抚慰中,一点点融化、消散。炭火噼啪,光影摇曳。厅堂内温暖如春,寂静无声,只有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她温柔绵长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在保持原有冷峻华丽文风基础上,续写并增加了细节的版本:破败小巷的寒风与绝望,被隔绝在了身后那扇吱呀关闭的院门之外。我没有带她们回内城的王府——那太过引人注目,也非她们此刻所能承受。而是引着惊魂未定、却又满怀新生的沈氏母女三人,穿行在熟悉的外城巷道,来到了我早年秘密置下、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处别院。院子不大,但围墙高耸,门户结实,内里几间房舍也收拾得干净齐整,更有两名聋哑的老仆负责日常洒扫,足够隐蔽与安全。安顿好两个少女在厢房歇息,嘱咐老仆准备热水热食后,我才带着沈夫人——她坚持让我如此称呼她——来到了正屋。炭盆早已生起,驱散了屋内的寒意,也映亮了沈夫人依旧苍白的脸。脱离了绝境,安全有了暂时的保障,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羞怯、还有认命般的复杂情绪。她站在屋内,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抬头看我。“坐吧。” 我指了指炭盆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扶手椅上坐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腿。沈夫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依旧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顺。沉默在温暖的室内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偷偷抬眼,目光落在我的小腿和身上——方才巷中的缠斗,我虽未受重伤,但衣衫沾了尘土,腿上被踹的地方想必已有了淤青。“恩公……您的伤……” 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如蚊蚋,带着真切的担忧。“无妨。” 我摆摆手,并不在意这点皮肉之苦。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外城所见所闻带来的精神冲击,以及母亲即将回京带来的复杂心绪,更让我烦乱。或许是屋内温暖安静的环境降低了心防,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情绪需要宣泄,又或许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躁意。沈夫人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忽然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出乎我意料的,她轻轻跪坐了下来,就在我的腿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开始为我解开沾了尘土的靴袜。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动作却异常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我没有阻止,只是垂眸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柔和,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褪去靴袜,她看到我小腿上那一大片明显的青紫淤痕,眼中立刻浮起心疼的水光。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卑微,反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与怜惜。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身体微微一僵的事。她低下头,将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那片淤青之上。不是亲吻,更像是一种抚慰。紧接着,她伸出舌尖,像小兽舔舐伤口般,极轻、极柔地,一下,又一下,舔过那疼痛的部位。温热湿滑的触感,混合着细微的酥麻,沿着小腿的神经末梢,一路蜿蜒而上,竟奇异地缓解了那份钝痛。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却奇异地没有引起我的反感。这不是母亲(妇姽)那种带着侵略性与占有欲的、令人窒息的疯狂,也不是薛敏华那种揣度上意、精心算计的刻意迎合。这只是一种简单的、近乎本能的、想要安抚与报答的姿态,像一个寻常妻子,在丈夫受伤归家后,所能给予的最质朴的关怀。我心中那堵因权力、背叛、血腥而筑起的冰冷高墙,似乎被这笨拙的温柔,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连日来的烦躁、压抑、暴戾,以及对即将面对母亲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无声的宣泄口。我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微凉,在我掌心下轻轻颤栗。她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跳动的炭火,也倒映着我的面容。然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将脸贴了过来,柔软的脸颊贴着我的,带着一丝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性的馨香。随即,她主动地,带着生疏的试探,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我的唇角。见我没有拒绝,她才鼓起勇气,微微开启唇瓣,带着颤抖,印上了我的唇。这个吻,正如她的人一样,生涩,温柔,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却带着一种全然的奉献与小心翼翼的取悦。她的小舌怯生生地探入,与我纠缠,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染上绯红,但环抱住我脖颈的手臂,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温柔而生疏的亲吻中,我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安心”的平静。仿佛远离了朝堂的倾轧,远离了战场的血腥,远离了母(妻)背叛的耻辱,只剩下这一隅温暖,和一个单纯想要安慰我的女人。唇分时,我们气息都有些紊乱。她的眼中迷蒙着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凝视着我,然后,她的手开始主动为我解开身上沾染了尘土的外袍、中衣……衣物一件件滑落,露出我身上其他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和淤青。每当看到一处,她的眼神便更柔软一分,指尖或唇舌便会随之而至,温柔地抚过,舔舐过,如同最细致的疗伤。这无声的、充满母性关怀与女性温柔的抚慰,像是最醇厚的酒,悄无声息地瓦解着我最后的克制。当她的唇舌游移到我的胸膛,舌尖划过某个敏感点时,我喉咙里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一直压抑的、混杂着暴戾、占有欲和某种扭曲发泄欲望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我猛地伸手,攫住她纤细却并不孱弱的手腕,在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中,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起,随即拦腰抱起!她的身体很轻,在我怀中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顺从地偎依着,双臂本能地环住我的脖子。我几步走到里间的床榻边,没有任何前戏或温存,近乎粗暴地,将她掷在了铺着厚实锦褥的床榻之上!床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仰躺在那里,发髻微散,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粗布衣衫已在方才的纠缠中凌乱不堪,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优美的锁骨。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红晕,眼中有一丝受惊的茫然,但更多的,是那种全然的信任与顺从。她没有试图遮掩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迎合诱惑的姿态,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温柔地、近乎包容地望着我,仿佛在无声地说:我是你的,随你怎样。这种毫无保留的顺从,奇异地助长了我心中的暴戾与掌控欲。我俯身压下,双手近乎粗暴地抚上她的身体,揉捏着她虽然清瘦却依旧饱满的臀瓣,用力之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指痕。我的手掌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摩挲,感受着那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肌肤,随即是更加肆无忌惮的揉弄。
“嗯……唔……”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压抑的呻吟。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强烈需求和占有的满足感,以及一丝情动的战栗。她的身体在我手下逐渐升温,变得柔软而湿润。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目光灼灼地锁定她迷离的双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我迅速扯掉彼此身上最后的束缚,炽热坚挺的昂扬早已蓄势待发。而她的腿间,已然是一片泥泞湿滑,晶莹的爱液甚至沾湿了身下的锦褥,散发出靡靡的气息。我跪伏在她双腿之间,腰身下沉,灼热的顶端抵住那早已湿润濡滑、微微开合的嫣红入口。没有任何犹豫,我腰身猛地一挺!“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惊吟,身体瞬间绷紧,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褥单。
“哧”的一声,是坚硬突破柔软紧致的壁垒,被温暖湿滑的甬道完全包裹吞噬的声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紧致、温热与滑腻感,如同潮水般从下身汹涌传来,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感官。那甬道仿佛有生命般,在我进入的瞬间便紧紧吸附、绞缠上来,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快感。
“呃……” 我也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呻吟。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原始、最传统的男上女下。我开始动作,每一次进入都沉重而深入,力求根没入底,撞击在那最柔软的花心之上;每一次退出都缓慢而磨人,带出大量滑腻的汁液。肉体碰撞的声音,黏腻的水声,混合着她逐渐失控的、由低吟转为婉转娇啼的呻吟,以及我粗重的喘息,在这温暖而私密的室内交织成最原始的交响。她的反应始终是那种温柔的包容。起初的紧绷过后,她便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我予取予求。她没有刻意扭动腰肢迎合,也没有说出什么淫词浪语,只是用那双越来越迷蒙、盈满水光的眼睛望着我,承受着我时而温柔时而暴烈的冲击,发出最本能、最真实的呜咽与呻吟。她的手指时而抓紧床褥,时而无力地搭在我的背上,偶尔在我一次特别深入的顶撞时,会忍不住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破碎的泣音。这种全然的接纳与承受,反而激发了我更深层的占有欲和征服感。动作越发猛烈,撞击得床榻都吱呀作响。汗水从我们紧贴的肌肤间渗出,滴落。她白皙的身体在我的冲撞下起伏颤动,泛起情动的粉色,那些淤青和指痕在晃动中若隐若现,竟带上了一种残酷而妖异的美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近乎痉挛的紧缩和绞缠中,她发出一声绵长而尖锐的哭叫,花心剧烈地悸动、喷涌出滚烫的阴精,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剧烈颤抖起来,达到了崩溃的高潮。我被那滚烫的冲击和极致的绞紧刺激得低吼一声,再也无法忍耐,将生命的精华尽数灌注进那温暖紧窒的深处,与她一起,坠入了短暂的空茫与极乐的余韵之中……喘息渐平,汗水微凉。我依旧伏在她身上,没有立刻退出,感受着身下娇躯细微的颤抖和甬道余韵的轻吮。她闭着眼,脸颊潮红未退,长睫湿漉,如同雨打海棠。我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情欲未散,却更添了一层柔软的、近乎依恋的光芒。她抬起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脖颈,将脸埋在我的肩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猫儿般的喟叹。
没有言语。炭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火星。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停了,世界一片寂静。在这短暂而炽烈的纠缠之后,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笼罩了这间隐秘的屋舍,也暂时抚平了我心中那躁动不安的野兽。
我拥着她,疲惫与某种空虚后的餍足感同时袭来。母亲的影子,朝歌的烦嚣,天下的重担,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有怀中这具温暖、顺从、给予我最质朴温柔与慰藉的身体,是真实可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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