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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梦醒
“好像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这么大了,来,挎着爸爸的手。”
仲江茫然地将手臂交给父亲,她看着手上精致的丝绸手套,连忙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象牙色的婚纱上缝制着数不清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若繁星。仲江被父亲带着往前走去,长达六米的婚纱拖尾在她的脚步后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她的婚礼!
仲江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想要跑掉,但不知道是这件华丽繁琐的婚纱太过沉重,压得她无法奔跑,还是她的灵魂被束缚在体内,无力挣脱。
礼台尽头的人面孔模糊,她认不得那个人是谁,内心唯有恐惧和荒凉。
一步一步的,仲江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她的大脑不停地告诉她快跑快跑,快些逃离这个人,逃离这场婚礼,然而她的脚步却像是被上了发条,只能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你是否愿意让眼前这位先生成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我永远恨他——
“我愿意。”她说道。
仲江猛然惊醒了,她胸腔剧烈起伏着,噩梦残余的恐惧让她忽略掉现在所处的位置和时间,她跌跌撞撞跑下床,然后在套房的转角处,撞上了贺觉珩。
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贺觉珩,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贺觉珩扶着她站好,“怎么又不穿鞋,小心着凉。”
仲江脸色发白,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贺觉珩抬头看向仲江,她往后退了两步,直勾勾地看着他,重复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是什么意思?
贺觉珩掐了下掌心,尽量平静地回答仲江的问题,“四个小时前就到了,你给我开的门。”
仲江这才意识到自己那场混沌的春梦大概不是个梦,她从噩梦的余悸中清醒过来,“哦”了一声,跟贺觉珩说:“有点没睡醒,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觉珩感觉到一种荒谬,他现在是真有些怀疑他的女友患有人格分裂了,热情和冷淡两种态度切换得毫无规律。
不,也不算毫无规律,贺觉珩冷不丁想,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喜欢他的脸和身体,所以温存的时候乐于说些好话哄他。
“你出来时间太久,我很想你。”
贺觉珩调整好了表情,他假装没有察觉到仲江的疏离,自如地切换上一张温柔的面孔,朝她笑了一下,“你又不肯给我留联系方式,我只能过来找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仲江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下午叁点,你饿不饿?我看了一下这家酒店的饭还可以,你要吃什么?”
仲江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去洗漱。
贺觉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我出去买了些药,你身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能好得快些。”
“都可以。”仲江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觉得头没有那么痛了。
贺觉珩将毛巾递给她,在仲江洗漱过后,拉着她去沙发上涂化瘀的伤药。
他刚刚把她看了个遍,对她身上哪些地方有伤记得一清二楚,贺觉珩托起仲江的腿放在自己膝上,先处理她膝盖上的磕伤。
“你没有戴护具吗?”贺觉珩问着。
仲江撑着下颌,她仔细打量着贺觉珩,慢半拍地回答他,“戴了,护具又不是万能的。”
贺觉珩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将药剂揉开。
仲江早就习惯了户外极限运动后身上会留下伤痕,对于这种过段时间就会痊愈的淤伤她一直懒得处理,从来都是任凭身体自然恢复,这还是她第一次好好处理身上这种轻微外伤。
膝盖泛起刺痛和热意,仲江条件反射地抬起腿,被贺觉珩握着小腿拉了回去,“别乱动。”
仲江垂下视线,“嗯。”
等身上的外伤处理完,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将他们订好的饭菜送了上来,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贺觉珩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仲江握紧了筷子,按照常理,她出来叁天就足够调整好情绪,但这次可能是受接连不断噩梦的影响,她到现在都没办法好好面对贺觉珩。
可他找了过来,她还能逃避到哪去?更何况无论在不在他身旁,噩梦都会继续,有他在,偶尔她还能有个好梦。
“今天吧,”仲江心不在焉说:“都一样。”
贺觉珩想知道仲江说的都一样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勇气,上次他问完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四天,如果这次她又要离开呢?
“好,”贺觉珩克制住情绪,答道:“我们一起回去。”
仲江点点头,继续吃饭。她不是没感觉她跟贺觉珩之间僵持住了,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她确实也没办法好好处理这件事,只好装聋作哑,全当没察觉到异样。
可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回家后,贺觉珩搬到了次卧,他给仲江的理由很合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们一起睡可能会不小心碰到……做噩梦了就喊我,好吗?”
仲江想,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点了头,“好。“
然后一次都没喊过他。
毕竟在噩梦惊醒后看到那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很难说不是噩梦的延续。
仲江自嘲地想。
重回学校后的生活一切如常,友人们习惯了她偶尔请假失踪外出,嘻嘻哈哈地问她出去玩得爽不爽,仲江耸了下肩膀,说摔了一身的伤,现在正发愁后天参加司望京的生日会,她要穿什么样的礼服。
司望京的生日会在周日晚上,礼物仲江早就拜托沙玟挑好了,她只用负责刷卡。
午饭过后,仲江需要出门做妆造,临出发前她扶着书房的门框,对贺觉珩讲:“我出去了。”
贺觉珩在书房看书,他抬起眼睛,“早点回来。”
仲江留下一句“我尽量”,转身离开。
沙玟过来接她,看她一个人上车,意外讲:“你们还没和好?”
仲江一愣,“这么明显?”
“你这两天都很消沉,对什么事都提不起来劲一样,昨天过来给你们送东西,也没见你们怎么说话。”沙玟奇怪道:“因为什么?我以为你愿意跟着他回来,就是和好了。”
仲江拽着自己的衣带,用指甲掐上,一下下捋着。
沙玟继续道:“没见过你们这种,像吵架又不像吵架。”
“大概是都觉得对方有问题的同时,认为自己也做错了什么。单方面低头做不到,放又放不下。”
沙玟明白了,这两个人都理亏,她讲:“我还以为小贺会迁就你一些。”
仲江瞬时失笑,“玟姐,那是你认为的‘小贺’,不是‘贺觉珩’,你觉得贺家的独子会是什么面团脾气的人吗?”
沙玟陷入了思索,早先因仲江的缘故,她跟贺觉珩其实并没有过实际接触,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个人,那时候她对贺觉珩的印象就是贺家的继承人,确实不是会迁就人的性格。
仲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很会装模作样的,连你也被他骗了。他有八分的不悦,但表现出来的仅有两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不耐烦我,而我也不敢去问……哈,真是好笑。”
她嗓音里有说不出的讥诮,上扬的语调怎么听怎么古怪,沙玟噤若寒蝉,转移话题问仲江要选哪件礼服。
仲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有些宴会是她无法拒绝的,故而每年都要订新礼服,这些衣服保养麻烦,她就弄了套房子专门放礼服请人打理。
“上次南总送来了许多新的,都没穿过,要不要试试看?”
仲江说:“你觉得司望京是什么很值得我上心的人吗?”
沙玟后悔提她跟贺觉珩的事了,这简直无差别攻击。
最终仲江挑了件及膝的礼裙,设计师灵感大概是来自于翠凤蝶和尖翅蓝闪蝶,袖子和裙摆都是多层设计,像蝴蝶敛起的翅膀,无光的时候看是灰蓝色的,在光下则会如蝴蝶或蜂鸟的羽翼般流光溢彩。
唯一不好的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化妆师扑了许多粉也没能完全遮住,在旁边碎碎念着,嘀咕让仲江以后再出席这种宴会前不要出去玩,弄得一身伤。
仲江毫不在意地听着,她走了神,想贺觉珩今天晚上会不会来,如果来的话,他会和她说话吗?
(三十九)生日会
司家的庄园离市区有些远,没堵车的情况下沙玟开了四十多分钟的车才到,她送仲江进到庄园里,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叮嘱她,“好好玩。”
仲江拿上礼物,“我尽量。”
司望京的成人礼邀请的客人不止赫德的学生,还有不少名流,不乏经常出现在电视杂志上的面孔。
仲江拿着礼物交给司家的管家,笑着对站在门口迎客的司望京说:“生日快乐。”
司家父母也走了过来,言语温和姿态亲近,“小江也来了,晚上玩得开心。”
仲江抱歉道:“我爸妈那边比较忙,所以今天只有我过来。”
“没关系,”司望京开口道:“南妤她们也刚来,在二楼说话。”
“那我上去找她们了。”
“嗯,那边媒体少一些。”
出于对仲江的保护,在仲老爷子还在的那几年里,他偶尔会亲自带着仲江参加一些拍卖会和慈善晚会,当晚会结束后,他则会让人筛查媒体拍到的照片,凡有仲江一片衣角入镜的,都会让人删掉。
这个习惯延续到了沙玟身上,她是仲老爷子亲自给仲江挑选培养出来的管家,以对仲江的保护和意愿为工作第一优先级。
仲江以前也来过司家举办的宴会,故而司望京记得她这个雷打不动的要求,提议她去媒体记者上不去的二楼。
二楼的宾客多是司望京的同学朋友,仲江绕了一圈,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了女友们。
“哪里来的美人,让本大爷香一个。”
张乔麟玩笑地搂住仲江的腰,去捏她的脸颊。
仲江后退一步站到南妤身后,“别耍流氓。”
张乔麟拿着手机,“让我拍张照,发朋友圈。”
萧明期在旁边喝着气泡水,分出一丝心神过来,她问:“你的朋友圈,发她干什么?”
张乔麟思考了一下,回答说:“装点门面,别管性格怎么样,我们小仲总脸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仲江:“不要趁机损我。”
张乔麟搂住她的腰拍合照,一个不够还要把萧明期跟南妤拉上,力求给自己营造出“后宫佳丽叁千”的氛围。
拍完照后几个人商量着去玩游戏,仲江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我就不去了,不舒服。”
南妤担忧问:“生病了吗?要不要去找间客房休息?”
仲江指了指手臂上没被完全遮住的淤青,“动起来不小心碰到扯到会疼,你们去吧。”
南妤还是不放心,“我留下来陪你吧。”
仲江头疼说:”没必要。”
张乔麟按着南妤的肩膀让她转身,“你姐间歇性厌人症又发作了,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不管她就行了。”
人都走远了。
仲江松了口气,她喝了杯气泡酒,歪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或许是她跟南妤说身体不舒服的现世报,现在坐在下来后,仲江竟真有些不适了。
她的耳旁有轻微的嗡鸣,腰背和大腿以及手臂上的淤青明明没有触碰到,却感到了疼痛,心情更是糟糕透顶。
而就在她心情本就烦闷之际,沙发侧面的柱子与绿植后,传来两个人争吵的声音。
“为什么不穿我送的礼服?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不喜欢——主要是不喜欢你。”
“你穿司望京送的衣服,是喜欢他吗?你嫌弃我不检点,可他又干净到哪去?”
“那也比你强,兰最,你别碰我!“
仲江痛苦不堪地捂住了耳朵,她用力敲了敲柱子,提醒兰最和林乐这里还有人在,希望他们能换个地方吵。
“谁在哪?出来!”
兰最松开林乐的手腕,绕到一人多高的绿植后,看到仲江后他愣了下,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比你们先来,”仲江指了指外面,“能不能出去吵?外面地方大,下面有舞台,想怎么发挥都可以。”
兰最上下打量着她,他皱起眉问:“你这是被人打了?”
仲江没好气道:“你才被人打了,摔的——林乐走了,你不去追?”
兰最杵在那里,盯着仲江的脸,半晌他莫名其妙地开口,“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去做伪君子。”
仲江懒懒散散地讲:“真小人才说别人是伪君子。”
兰最脸色一黑,“我看你是被姓贺的下降头了。”
仲江开始胡说八道,“不是,我是被做法了。”
兰最:“……”神经病!
仲江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抿了两口香槟,懒得再理会兰最。
兰最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过了会儿他也坐了下来,闷头喝酒。
仲江瞥了他一眼,“你不能另外找个地方去喝?”
“这里清净。”兰最撑着额头,抓散了几缕额发,“你应该能懂吧?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仲江被刺中了心事,不高兴了,“我不懂。”
兰最轻轻瞥了她一眼,“你不懂吗?那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闭嘴,别逼我把你初中舞台剧排练的钟楼怪人剧照发论坛上。”
兰最叫了一声,“靠,我根本没正式登台!就排练的时候顶了一会儿主演的班,你怎么有那时候的照片?”
“你们在这里、”
仲江听到声音,转过了身体,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她的手抖了一下。
司望京看清楚坐在角落的两个人是谁,没说完的话凝固在嘴边,他下意识去看贺觉珩,见他正直直望向仲江。
“我们来找齐粲和南妤。”司望京生硬地把话题转向一个方便接话的角度,“齐粲说要过来找南妤,我以为你们都在这边。”
仲江对上贺觉珩的视线,讲道:“她们去玩桌游了,我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待在这儿。“
作为东道主,司望京颇为负责地观察了一下仲江,发现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问说:“要上楼休息吗?或者喊医生过来。”
“可以。”仲江说着。
她现在确实不太舒服。
司望京看向贺觉珩,“帮个忙?我还要在楼下招待一下客人。”
宴会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目,配合上若有若无的香槟香气,免不了让仲江想起那个梦。
她这段时间频繁梦到自己的婚礼,一次又一次,走向那个让她心生怨恨的人面前。
“不用了,”仲江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糟糕,她说:“我自己找服务员。”
贺觉珩垂下视线,“我先走了。”
仲江立刻后悔了,她下意识站起身,打算跟上去,谁知道酒喝得太多,猛地起身没站稳,身体像旁边倒去。
一只手猛地握住她的手臂,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这也能摔着?”
兰最占着距离优势,赶在司望京和贺觉珩之前扶稳仲江,他撇了下嘴角,松开手,“你真该找医生看看了。”
仲江勉强点了下头,“谢谢。”
兰最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生物,他震惊地看着仲江,“你吃错药了?”
仲江没理会他,径直离开了。
她心乱如麻,路过服务员时却没问对方客房往哪走,而是拿了杯酒,一口气喝完了。
酒精的效力短暂地平复下烦乱的心绪,仲江自言自语地宽慰自己,“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吗?
仲江不确定。
她又喝了一杯酒,重新在宴会厅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发呆休息。直到接到张乔麟的短信,“二楼餐桌速来,十万火急!”
(四十)把柄
二楼餐桌附近人不多,几乎都是赫德的学生,仲江过去的时候看到十多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坐着,张乔麟正拼命朝她招手,热情得像抓替死鬼的水鬼。
仲江走过去,发觉都是熟人。
她的女友们坐在一起,旁边是贺觉珩齐粲司望京和林乐,再往旁边隔三个位置是面色阴郁的兰最、庄银雪。
很好,要是再加一个高一的赵峥,这个故事里的男女主和反派就全凑齐了。
仲江手搭在南妤身后的椅子上,“玩什么?加我一个。”
萧明期对旁边的女同学笑了下说:“方便往旁边挪一下吗?给仲江腾个位置。”
女生紧张了一下,“嗯,好。”
见萧明期身侧空了个位置出来,仲江抬腿过去,但还没等走近,萧明期就换到了女同学让出来的位置上,紧接着张乔麟和南妤又往那边依次挪过去,众目睽睽之下,她们把贺觉珩身边的位置给仲江空出来了。
仲江:“……”
她气笑了,“你们在干什么?”
萧明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好心办坏事了,她抱着让出位置的女同学手臂,“我们坐一起习惯了,你担待一下。”
贺觉珩则看向仲江,他微笑,眼里却不含笑意,“需要我也往这边让一下吗?”
仲江挨着贺觉珩坐下,眼睛不看他,而是朝向张乔麟,示意她解释一下到底喊她过来做什么。
张乔麟咳嗽一声说:“我们在玩国王的游戏,抽到大王的的人可以随机指定两个人做一件事。”
至于为什么叫仲江过来——
做朋友就是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齐粲试图挽救这即将闷死人的氛围,“开新一轮吧,大家过来抽牌。”
仲江用余光看向贺觉珩,他后靠在椅背上,显然对游戏不怎么上心。
不动声色地,仲江踩掉高跟鞋,脚尖贴上贺觉珩的小腿。
贺觉珩抽牌,腿上的肌肉紧绷起来。 仲江看向自己抽到的牌,红桃3,她将牌扣在手中,脚趾隔着一层西裤料子向上,亲密无间地缠绕过去。
“红桃6和红桃7……嗯,下楼弹段钢琴吧。”张乔麟拿着国王牌,努力想了一个不是很刺激的玩法。
下一秒,张乔麟看着南妤和林乐拿着红桃6跟红桃7站了起来,她眼前一黑,想立刻晕过去。
林乐硬邦邦地说:“我不会弹钢琴。”
桌子上有人提议换牌的事,仲江没注意是谁说的,她的脚腕被贺觉珩攥住,往他的方向拉去,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异常,仲江只得努力把腿压低一些。
这个姿势别扭极了,仲江被贺觉珩拉起的那条腿全部筋骨都泛着酸痛,她伸手去掰贺觉珩的手指,掐他的手臂。
贺觉珩松了手。
仲江忙不迭地收回小腿,脚离地面两厘米,晃动着找自己的鞋。
贺觉珩把自己的纸牌弄到了地上,他弯下腰,握住仲江的小腿,给她穿上鞋子。
桌上的人已经商量出章程,司望京替换了林乐,和南妤下楼在大厅的钢琴上演奏一曲,他们两个本就是朋友,琴曲弹得顺畅又精彩。
一曲终了,楼上楼下鼓掌称赞。
张乔麟不想玩了,但有些人不想下桌,比如兰最,比如庄雪银。
第二三轮里还是没有仲江,她撑着侧脸慢慢喝着香槟,长发垂落在脸颊侧面。
贺觉珩端了一些点心放在面前,是仲江喜欢的口味,她拿叉子吃了两口,又端起酒杯润嗓。
一只手放在仲江大腿上。
如蝶翼敛起的裙摆遮在膝盖上方,贺觉珩的手轻巧地掀开蝴蝶的翅膀,揉捏住大腿下方细腻的软肉。
仲江咬住嘴唇,放下酒杯。 “啊?我居然是国王,那红桃9吧,还有红桃1,下楼跳一支舞。”
贺觉珩翻开自己的牌,“我是红桃1。”
抽到国王牌的人问:“红桃9呢?谁抽到红桃9了?” 坐在仲江另一侧的南妤去摸她的手,塞给她一张牌,仲江拿到桌面上掀开,红桃9。
南妤紧张地坐在那里,生怕被人发现她跟仲江换了牌,她在心里默默跟贺觉珩道歉,可是她姐姐喜欢他,她也没办法。
仲江还在生闷气,她不想跟贺觉珩跳舞,但同时她也不想贺觉珩和别人一起跳,于是牌虽然拿上来了,脸还是冷着的。
国王牌同学对她往日的行径略有耳闻,讪讪说:“如果实在不想的话,可以换人。”
贺觉珩问:“这轮可以作废吗?”
仲江心想你说的这么识大体,手怎么还在我腿上放着。
她喝掉杯子里最后的香槟,脸颊因酒精的作用而发红,“没事,一支舞而已。”
司望京看了眼贺觉珩,“我通知乐队演奏舞曲。”
张乔麟是一点也不想在楼上待了,这几轮游戏玩得她生怕有人打起来,于是她问南妤和萧明期,“要下楼跳舞吗?”
南妤望向已经下楼的仲江和贺觉珩,点点头,“嗯,我们走吧。”
乐队奏响舞曲,在仲江和贺觉珩下楼前,楼下的人就步入了舞池。
仲江站在舞池旁等待第一支舞曲的结束,周围没有熟人,贺觉珩说:“你今天喝酒喝的太多了。”
仲江漠然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要求你喝。”
“你回去之后头痛,又该睡不好觉。”
仲江口不择言,“吵不到你。”
贺觉珩握着她的手,几乎是强硬地把她拖进了舞池。
仲江踉跄了几步,被贺觉珩搂住腰,稳住身体。
“不扶着我的肩吗?旁边的人看过来了。”贺觉珩说着。
仲江伸手扶着贺觉珩的肩膀,用力踩上贺觉珩的脚背。
贺觉珩笑了一下,浅淡又轻柔的笑,看得仲江不由得收回小腿,被他拉着旋转起身体。
裙摆在吊灯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辉,一圈又一圈后,迭加上酒精的效力,仲江跌在贺觉珩怀中。
贺觉珩搂住她的腰背,慢慢旋转着,他声音很轻,“我发现即便没有我,你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依旧照样和朋友喝酒玩闹。”
仲江道:“你想看我和你分开后,天天哭哭啼啼、心如死灰吗?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给的筹码足够多。”
贺觉珩把她搂紧了一些,纠正她的措辞,“我们还没有分开。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
仲江像灌了一大口混着碎冰的水,连胃里都在发凉,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怎么,你是要告诉我准备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贺觉珩环住仲江的身体,怀中的少女依靠在他的身上,她身上的热度透过布料,灼烧他的皮肉。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别说这种气话。”贺觉珩低声道:“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气我?”
“那你想怎么做?”仲江看向他。
她目光里有怀疑有警惕,再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用恐惧来形容。
贺觉珩早先觉得她的轻慢让他很不适,但他现在宁肯仲江继续维持着戏谑的态度,也不愿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是害怕。
贺觉珩中断了舞步,拉着仲江的手从舞池的边缘退出。
仲江的高跟鞋鞋跟很低,这让她轻而易举地跟上了贺觉珩的脚步,她走在贺觉珩身后,一路穿梭过举杯笑谈的男男女女,从侧门离开。
贺觉珩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带着仲江穿过长廊,来到一处花园。
终于,在走到周围看不见人的地方后,贺觉珩停了下来,他看向仲江问她,“我以为现在已经是你冷静后的结果了,你看,你也舍不得跟我分手……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仲江反问说:“我可以相信你吗?相信我把一切都交付给你,你也不会背叛我、辜负我、欺骗我,直到永远。”
家庭教育让她始终多疑,她的父母在婚前签下的协议多得一个保险柜都放不下,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仲江虽不至于怀疑贺觉珩到这种地步,但对她来说,全身心信任依赖一个人也可以说是童话故事了。
贺觉珩看向她的眼睛,有些好笑,“即便我说我值得你信任,你也不会相信我。但是小宝,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不是吗?正鸿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死刑或终身监禁,总有些人会提前出狱,那些人手里也必然还有没被清算掉的资产……你说假如他们知道害得他们锒铛入狱的叛徒还好好活着,他们会怎么样?”
这是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仲江把这件事忘了,她退了半步,讲道:“我把你卖了,你不会报复我吗?”
“那就只能变成鬼再报复你了,”贺觉珩抚摸仲江的脸颊,温柔说:“希望你到时候没有男友,也没有结婚,不然醒来之后看到身边躺着一具尸体,你又要做噩梦了。”
仲江说:“我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我梦到了我的婚礼,我看不清新郎的脸,只能感受到恐惧和怨愤。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把这个噩梦牵扯在你身上,可是在恐惧和怨愤之外,还有欢喜和爱意。”
贺觉珩沉默了片刻,问:“那个人是我吗?”
“我不知道,毕竟它只是个噩梦。”
夜色浓重,城市里总是看不到星星,一弯残月孤独地挂在夜幕中,仲江望着月亮,忽地问:“你今天喝酒了吗?”
“没有。”
仲江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四十一)赦免日
仲江走在老宅院子里,跟贺觉珩说:“这些树长得好快,才修过不久又要找人来修了。”
贺觉珩说:“春夏修剪是要频繁一些。”
“我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那两棵树移走,再长长要把我的院墙弄坏了。”
“移走后要补栽新的吗?”
“我想种几棵枇杷。”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聊着院落边缘的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觉珩拉住仲江的手,想无论她给他怎么样的理由和解释,他都接受。
仲江打开家门,领着贺觉珩到放映室。
她往楼梯下走着,“你上次来放映室竟然没有看到,我以为那本书放在那里会很明显。”
贺觉珩问:“什么书?我上次来这里没有看到书。”
仲江静了一瞬,她不自觉加快步子,在推开放映室的门后她瞬间呆住了,“我的书呢?”
她记得自己上次看那本书是在从冰岛回来后,之后就没再翻过,仲江印象中她当时有把书带到放映室。
“你这里安的有监控。”贺觉珩提醒她,“直接查一下好了。”
仲江迅速跑到电脑面前调取监控,她搭建的监控系统最多可以存储120天的录像,但偶尔会有储存覆盖满了无法自动更新的情况。
她祈祷着放映室的录像储存一切正常,找到她从冰岛回来那天的记录。
而后,仲江惊到了。
贺觉珩跟她一起站在电脑面前,他说:“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放大的页面中央,仲江正独自一人坐在荧幕前,她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放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上,像是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
仲江脊背一凉,立刻又去调阅卧室和书房的监控,她毛骨悚然地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双手空空,身上甚至没有那本书投下的影子。
“不可能,它存在的,”仲江近乎语无伦次说:“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它突然出现我的面前,上面写了一个故事,一个有我们所有人出演的故事,它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我的幻觉吗?我的……后遗症?”
贺觉珩握住她发颤的手,“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如果有这些天我不会发现不了,冷静一点。”
仲江冷静不了,她发现她根本没办法证明那本书的存在,她从没有把那本书给任何人看过,无从证明在她还用它的时候,旁人能否看到它。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然后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我现在在做梦吗?”
贺觉珩拽着仲江的手腕把她按在椅子上,转动椅子让她面向屏幕,他说:“不是在做梦。告诉我你现在还记得什么,这里的录像可以证明你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还不够我们可以回天景花园。“
仲江恢复了些理智,她拉着贺觉珩跑上楼,在二楼的书房里翻箱倒柜找到自己上初中时候的日记本,交给贺觉珩让他帮忙一起翻,“找找看,我记得我以前经常在日记里提到它。”
贺觉珩拿着她的日记像拿着烫手山芋,“可以直接看吗?”
仲江自己打开她十六岁的日记本,头也不太道:“没写什么东西,真见不得人我不会写出来。”
贺觉珩心情微妙,“你写日记还做假账啊。”
仲江:“……快点帮忙找!”
诚如仲江所言,她的日记里没有提到太私密的事,大多是些琐事,例如考试太难、学舞蹈扭了脚、计划在16岁拿到跳伞B级证书,有些枯燥,但贺觉珩看得津津有味。
仲江翻完了半本,找到一处证据,十五岁的她还未升入高中,更没见过贺觉珩,日记里却出现了一张刻意丑化过的人物肖像简笔画,上书贺觉珩三个大字。
看着那种媲美毕加索的抽象派大作,仲江有些心虚,她把这一页翻了过去,试图找找别的证据,并顺带看了眼贺觉珩的进度。
[受够这种鬼天气了,我讨厌下雨天,下这么大的雨为什么还要上学,该死的学校能不能快点倒闭。]
日记本上的字迹挺拔俊秀,似松含风,如果不看内容,贺觉珩会觉得这副字该装裱好挂在墙上,而看了内容后,他就只觉得仲江无比可爱了。
仲江伸手按在日记本上,打断了他津津有味的阅读,“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帮我找,你才看了四分之一。”
贺觉珩从她手下抽出日记本,“我找到了,很直观的证据。”
“哪里?”
贺觉珩往前翻了一页,“这里,你写以兰最的狗脾气,林乐能看上他才怪,也就庄银雪看得上他,妤妤简直是疯了。你那时候认识庄银雪不稀奇,但你怎么认识得林乐?更何况我记得南妤是高二才从日本回国才第一次见兰最的吧。还有这里……你的书平常是放在书桌上的对吗?“
他从日记里抽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14岁的仲江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拼一个一米多长的帆船模型,她身后是自己的书桌,边缘处摞了七八本书,而这摞书却是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好像下面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支撑着它们。
仲江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了下去,天知道她刚才一直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
但很快,她大怒道:“你早就找到了,却不跟我说,看我一直干着急有意思吗?”
贺觉珩盘腿坐在地毯上,“我想多看看你十四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很可爱,而且……多找到一些证据更客观,不是吗?”
“不过确实神奇,”贺觉珩用手指点着照片,“这种超自然力量居然真的存在于现实里。”
他说完,看向她,怀疑地说:“它确实存在是吗?”
仲江把日记本收回去,“如果不存在我不会知道那么多。好了,现在证据充足,总之我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故事——对于我来说。正鸿没有倒下,贺瑛和贺启明活得好好的,仲家被正鸿吞并,我的父母把我卖了还债,我早早结婚嫁人,从此了无音讯。
“我不确定噩梦是否真实,但说实话,单是那本书的出现就已经够离奇了,而且有个天大的变数,正鸿没有了。你现在明白我在恐惧什么了吗?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不纠缠着你不放’,事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变得无比美好,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仲江倦怠讲:“我有什么恨你的资格?难道不是应该你来恨我吗?我毁掉了你的计划。”
他一遍遍地告诉她不要靠近,会很危险,梦里她后来应该发现贺家的异样了吧?可人钻牛角尖的时候,即便面对南墙也会毫不犹豫撞过去。
人的自由意志实在是个说不准的东西,有时明知不好,对自己有害,却还是会有逆反心理,一意孤行地往错处走。
贺觉珩拉了一下仲江的手臂,让仲江坐在他腿上,他抵住仲江的额头,“别怕,我们就当它只是个不存在的噩梦就好了。而且故事不是已经改变了吗?未发生的,即不存在之事。现在才是真实。”
仲江闷声说:“你不要怪我,我一直都很恐惧那个梦变成现实。”
贺觉珩:“我不可能怪你,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且现在我想不了这些。”
“嗯?那你现在想什么?”
贺觉珩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挺高兴的,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就是玩玩而已,可实际上你明知道结局会不好,还是主动在船上接近我,真是不可思议,你竟然真的喜欢我。”
仲江:“……”
有病吧他?
她生气道:“在我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的时候,你想到的居然是我喜欢你,肯为你冒险?”
贺觉珩又把她抱紧了一些,声音很低,“对不起小宝,可要是得不到你的喜欢,我又算是什么呢?”
如果没有她,那他和贺家那些人,和那些扭曲了一切认知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别恨我好吗?我只有在你身边才算是活着,这些年我总是会梦到那些被正鸿陷害的人,他们说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让我们原谅你吗?你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像是盗贼被抓进监狱不是懊悔不该偷东西,而是偷盗的时候被发现了。”
仲江想明白贺觉珩为什么说他离不开她了,对于贺觉珩来说,她大概是由上帝亲手发给他的赎罪券,她存在,他即被赦免。
他向她忏悔着罪过,懦弱、胆怯、虚荣,好像自己十恶不赦,唯有成为不惹尘埃的圣人,才算“无罪”。
“……我不想看到你失魂落魄,我说那句的意思仅仅是,我看到张乔麟发的照片,她躺在你的腿上,和你好亲密,你身边不缺人陪你取乐解闷,连兰最都会陪你喝酒消愁,我对你其实是可有可无的,我好嫉妒他们。”
贺觉珩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管不顾地向仲江全盘托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等待着最终审判。
天使听到了他的祷告,撑着下颌说:“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是为了求宽恕吗?还是希望借此契机,想让我看到真实的你。”
贺觉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问:“您会宽恕我吗?”
仲江擦掉了他的眼泪,“是的,我宽恕……我也,看到了你。”
一个狡猾、善于掩饰与伪装,过分理智到寡情,同时渴望向善的灵魂。
(四十二)骨中骨
早上六点二十,仲江在睡梦中被喊醒了。
她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讲:“闹钟还没响……不急。”
贺觉珩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也想多睡一会儿,但是小宝,我们现在不在天景花园。”
天景花园距离学校不到十分钟的路,睡到七点半起来都不会迟到,但他们现在待在老宅,从这里坐车去学校最少也要四十分钟。
仲江被迫起床下楼。
楼下家政阿姨已经把早餐端上餐厅了,仲江抓了一下头发,挪步到沙玟面前,和她打了声招呼,“玟姐。”
仲江雇佣的家政人员其实不少,阿姨、厨师、司机、水电师傅园艺师等等,加起来有十多个人。
但这些人仲江大多都不熟悉,沙玟会将他们的工作安排在仲江不在家的时候进行,除非必要,一般家政员工不会遇到仲江,即便正好遇到,沙玟也会在场。
没办法,因仲江小时候那次人为导致的意外,这些年里除了沙玟外,没有任何一位员工能在仲家工作半年以上。
同时又由于父母长期在外分居,也不怎么回家,在仲江的青春期里,承担长辈这个职务的人,有且仅有一个沙玟。
总而言之,仲江有些心虚,她道歉说:“对不起,昨天走得时候忘了说了。”
沙玟语气平静,“还好,也就是被你忘到司家始终没见你出来,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找到司望京才知道你和小贺提前离场,去天景花园发现你们没回那里,联系这里的安保人员才确定你是什么时候回家的——而已。”
仲江:“……”
看着沙玟眼下明显的青黑,仲江诚恳说:“我给你买最好的眼霜和护肤品。”
沙玟笑了一下,“涂金子都没用。”
仲江低头道歉,“我错了玟姐,以后不会了。”
沙玟宽容地讲:“没事。”
话说完,她抬头看向跟在仲江身后下楼的贺觉珩,微笑说:“小贺啊,我记得你是有我手机号的对吗?”
贺觉珩:“……”
他跟着仲江一起道歉,“对不起。”
沙玟见好就收,“吃早饭吧,你们临时来这边没有通知,准备得比较简陋,凑活吃。中午在学校还是回家里吃饭?”
仲江想了一下,“在学校吧,和妤妤她们一起。”
贺觉珩看了她一眼,讲道:“我在学生会吃,一个人。”
仲江慢吞吞讲:“如果不是你昨天晚上突然把我拉走,我今天应该是不用费力气和她们解释为什么我后半场宴会没回去。”
贺觉珩给她舀了一碗老鸭汤。
吃过饭后两个人坐车去学校,汽车后座上,仲江打开手机。
一晚上没看手机,上面多了十多条未接来电和消息,除了沙玟打过来的未接电话外,剩下的消息全部来自萧明期她们。 21:07
萧明期:【去哪了?】 21:18
萧明期:【还回来吗?】 21:26
萧明期:【???】 21:42
萧明期:【妤妤先回去了,我和别人说你们两个一起回家了。】
萧明期:【明天中午放学别走。】
仲江拿着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在感谢女友们帮她掩饰行踪的同时,又倍感沉痛。
她身体一歪,靠在贺觉珩身上,拉着他的袖子,“怎么办啊。”
贺觉珩把自己的手机给她,他的手机上同样整整齐齐横着叁条没回的消息。 21:30
司望京:【你把仲江带到哪去了,仲家的管家在找她】 21:41
司望京:【萧明期说仲江和南妤一起提前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22:08
司望京:【?】
仲江问:“需要我帮你回复吗?”
贺觉珩拒绝了,“我自己处理。”
停顿片刻后,他又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公开?隐瞒?还是和你允许范围内的人说明真相?”
“我会和乔麟她们讲,有了一些进展。”仲江低头点了点手机屏幕,给萧明期回复了一个【好】字。
讲完,她抬起头对贺觉珩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或者全盘托出也可以,从南安普顿港口开始讲。”
湿热的呼吸落在颈侧,贺觉珩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仲江坐回原来的位置,“开个玩笑,别紧张。”
贺觉珩想,她好像还是有些生气。
有赖于萧明期昨天晚上帮忙打的掩护和仲江一贯的风评,她昨天晚上众目睽睽下被贺觉珩拉出舞池并失踪了后半场宴会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对于这个结果,仲江多少有些遗憾。
尽管她始终认为在国内读书期间公开自己和贺觉珩的关系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人谈恋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出去炫耀,更别提仲江本来就是个爱好张扬的人。
不过最后仲江还是把这件事含糊了过去。
有些事她确实没办法全对人坦白出来,既不想,也不能。
“重回暧昧期。”她在午饭时对女友们真真假假地解释,“之前因为别的事吵过一架,我以为没戏了。”
萧明期问:“你不会真想和他谈吧?”
“不行吗?那可是贺觉珩。”
萧明期叹了口气,她说:“如果是半年前,那确实挺好的。可现在正鸿被查了——你应该也知道,如果不是司望京和你换了态度,他早被人轰出赫德了。”
仲江脸上的笑收敛了下来,她说:“要是正鸿没被查,我不会和他多讲一句话。”
萧明期皱了下眉,“你真觉得贺觉珩在贺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如果你真的对贺家做得那些事心存芥蒂,那”
仲江喝了口餐厅的青柠茶,打断了她,“别讲这个了。”
萧明期看仲江变了脸色,耸了下肩膀,伸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不说了。
仲江想,这就是贺觉珩面对的,永远洗不清的污点,也不能去清洗。
张乔麟和南妤试图缓和气氛,劝她们两个吃些东西,别聊与午饭不想干的人。
这件事毕竟和她们无关,仲江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跟女友们说起别的事。
新发售的游戏、限定的玩偶、即将举行的竞赛、迟迟没有消息的年度修学旅行,终于让仲江暂时性忘记了这件事。
确实是暂时性,她一见到贺觉珩就想起来了,在一起待在天台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仲江忧郁地对着贺觉珩念跟着萧明期去戏剧社学到的台词,“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
仲江忘词了。
贺觉珩帮她把后半段词补上,“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他念完朱丽叶的台词,伸手摸了摸仲江的头发,笑了,“小宝,我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
否认他的父亲,否认他的家族,抛弃掉姓名,宣誓只做她的爱人。
贺觉珩朝仲江伸开手臂,他的眼里毫无忧愁与怀念,只专注地望向她。
仲江扑到他怀中,用力收紧了手臂。
肋骨勒得有些发痛,贺觉珩想起来圣经中古早的传说,上帝取走了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倘若这个说法真的成立,那她应当是用左侧离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塑造的骨、用他的心灌注成的血肉,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骨中骨、肉中肉”的形容。
身体亲密地贴合在一起,属于恋人的呼吸与心跳都格外清晰,贺觉珩迷恋于这种肢体接触远胜于一切,但午休时间太短,这种亲昵的依偎并不能持续太长时间。
下午上课时贺觉珩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他几次试图把注意力挪回老师身上都没成功,由此可见谈恋爱确实容易影响学习。
一直到回家后,贺觉珩才找到机会,他俯在仲江膝上,向她倾诉烦恼。
他讲得断断续续,吻也落得断断续续,才说完一句“在教室坐的位置不好,没办法看见你”,牙齿就轻轻咬过大腿内侧的软肉。
仲江后背陷入堆迭的软枕中,衣领敞开。天气渐暖,皮肤裸露在空气仲也不觉得寒冷,她的小腿被贺觉珩握在手中,手指顺着腿肉揉捏至脚踝。
发尾磨蹭过敏感细腻的皮肤,泛起细密的痒意,仲江急促喘息着,眼底泛出泪花。
贺觉珩抚摸着她的膝盖,将她的小腿推起,搭在自己肩上,侧过脸吻了一吻。
按压在腿窝的手一下下摩挲着,仲江逐渐放松了下来。她放任了自己的意志追随身体的本能而动,这对她来讲是种非常新奇的体验,像是回到很小的时候,想哭就哭,就闹就闹,一切以最原始的诉求为基准。
她的身躯与意志都沉沦其中,忘乎所以。
沾染着潮气的吻落在仲江鬓角和眼睑,她仰起脸,跌入贺觉珩的目光深处。
于是她忽地记起很早之前她过生日时,贺觉珩带她去山野去玩,他们在满地绿茵中相拥,碾碎一地野花,草叶的味道在空气中青涩干净,她一低头,撞入那双笑着望向她的眼睛,如坠万千星河。
(四十三)修学旅行
夜色浓重,贺觉珩开了半扇窗户通风。
随着窗户的打开,屋外属于夜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细微的风声与微弱的虫鸣,若隐若现,是一支天然的白噪音。
贺觉珩从窗户旁转过身,看到仲江把自己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惬意地眯了下眼睛,放松地枕在床上。
贺觉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俯下身。
仲江“唔”了一声,含糊的话语淹没在唇齿之中,她伸出的手臂被贺觉珩握住,按在床头。
几分钟后,贺觉珩抿了一下湿润的嘴唇,解释说:“晚安吻。”
仲江:“……”
谁家晚安吻这么亲?
看她的表情,贺觉珩笑了一下,他捧着仲江的脸颊,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次是了。”
仲江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眼睡觉。
卧室的灯暗了下去,仲江感到身旁的被子掀了起来,陡然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往里避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人捞了回去。
仲江顺势把腿搭了过去,把贺觉珩当抱枕用。
重归于好后她做噩梦的频次大幅度降低,梦里她终于看清了新郎的脸,是贺觉珩。
他朝她伸出手,给她戴上戒指,而后将她的头纱掀起,对她说:“别害怕。”
随后,梦境又一次结束了。
好在这次它终于不像是个噩梦了,仲江半梦半醒间想着,并在睡醒后将这个梦讲个贺觉珩听。
他在她旁边的洗手台洗漱,听完她的话后,贺觉珩皱了下眉,“我好像梦到过,但记不起来了。”
大部分梦在醒来后都会记不分明,更不会出现两个人做同一个梦的情境,可对于仲江说得那些画面,贺觉珩总觉得似曾相识。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不怎么科学的事。
临出门前贺觉珩想起来一件事,他道:“今年修学旅行的日期定了,在这个月月末,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为了方便管理,赫德修学旅行时不会全校一起去,而是按年级分批次,高一高二出国,高叁在国内。
而今年的修学旅行,只剩下高二年级还没开始了。
“地点定了吗?”仲江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问着。
“地点已经订好了,一共五个国家,瑞士,秘鲁,澳大利亚,冰岛,意大利,你想去哪?”
仲江惊讶,“今年不抽签改自由选择去哪了吗?”
她记得修学旅行一直是由每个班班长去学生会抽签决定的地点,十个班抽五个地点,正好两个班去一个地方。
“没有,”贺觉珩回答说:“但我可以改变抽签结果。”
仲江:“……”
她思考了一下,拒绝了这个提议,“对我来说去哪都无所谓,反正除了冰岛以外,我们哪里都还没有去过,至于冰岛——你还差我一半的环岛旅游。”
贺觉珩欠了欠身体,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记得管我收利息。”
没有贺觉珩的暗箱操作,仲江她们班和e班一起抽到了瑞士的因特拉肯小镇。她在论坛上看了一下学校公布的日程安排,除了第一天抵达地方后的休整外,其余时间被各种学习研讨参观项目安排得满满当当。
仲江对这个结果是有一些意外的,因为原作中他们班是跟隔壁班一起去的海岛,现在不仅地方不对,现在连班级也不对了。
不过回想起原作林乐跟兰最提到过她从没有看过海,仲江便严重怀疑当时抽到海岛是有人动了手脚。
“还挺遗憾的,不能跟妤妤萧萧她们一起出去玩,她们班跟c班一起抽到了去秘鲁搞什么印加文明探秘。”
张乔麟坐在网球场的草坪上,伸了个懒腰,嘀咕着不能和女友们一同出门。
仲江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平板,正咬着奶茶吸管算题。
张乔麟没好气地看着她,“户外运动课跑出来刷题,你可真是个人才。”
“我这学期体育成绩已经达标了。”仲江头也不抬地把算出的答案输入,继续看下一道题。
张乔麟拿过一旁仲江的棒球帽盖在脸上,头枕住自己的外套,“我先睡一会儿,你记得定个下课的闹钟,到时候好喊我。”
“好的。”仲江应下,订了一个叁十分钟后的闹钟。
然而没等她多算两道题,张乔麟多睡两分钟,操场上的人忽地全部朝一个方向跑去,杂乱的脚步踢翻了张乔麟的奶茶,她起身冲着踢翻她奶茶的人抗议大喊,却听到人群中传来回应。
“——我靠别管奶茶了,那边打起来了!”
仲江一愣,转移过视线。
张乔麟坐起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草屑,惊讶道:“打架?谁跟谁啊?”
路过的看热闹人士友情回答了她的问题,“好像是兰最和司望京!打得特别凶!”
仲江拉着张乔麟就往那边跑。
“你等下,我的衣服没拿——”
奔跑穿越过小半个操场,张乔麟累得不成样了,她被仲江拖拽着挤进围在一起的人群,成了一条生无可恋的沙丁鱼。
周围在怒斥她们挤什么挤,张乔麟从来不知道仲江力气这么大,半分钟后,她看到了包围圈内的场景。
五六个男生在草坪上打得难舍难分,拳头砸在人身体上的闷响听得张乔麟牙酸,仲江的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孔上扫过,看到没有贺觉珩后她松了口气,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但下一秒,仲江又紧张起来了。
她看到贺觉珩领着两位体育老师匆匆往这边走,他的视线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下,随后径直走入混战的人群,在几个灰头土脸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腿的男生中找到兰最,快准狠地踹了一脚过去。
兰最被他一脚踹偏了身体,大脑尚且没反应过来又有人加入战局,依旧扬起拳头认准司望京一个人,重重朝他鼻子上砸去。
贺觉珩拦住兰最的拳头,高声道:“都住手!老师已经到了!”
两个练举重出身人高马大的体育老师及时上前,一手一个按住这些打架斗殴的学生,顺带把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通通驱赶走,“都看什么看?再看一会儿通通记过!”
张乔麟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死鱼眼一般地注视着仲江,一字一句问:“你是不是听到司望京跟人打架,怕贺觉珩过去帮他受到连累,才拽着我跑过来的?”
仲江纳闷,“不然我过来干什么?”
张乔麟受不了这个理直气壮见色忘义的朋友,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厉害,全速叁百米不停歇。听我一句劝,你去考二级运动员证吧,保准能过。”
“考那个证用处不大。”仲江随口说着,顺着被轰走的人群往外走,她来到操场边缘的足球架旁,看兰最被体育老师拉着还往司望京那边挥拳头。
体育老师险些没按住他,怒道:“记过!你哪个班的!必须记过处分!”
张乔麟也看到了,咋舌说:“司望京干什么了?兰最这么恨他。”
旁边也停在球架跟前看热闹的同学“唔”了一声说:“我来的早,没听错的话好像是司望京掉换了修学旅行的抽签结果,原本b班应该跟a班抽到一起的,但被司望京换到了和c班一组。难怪要打起来呢,赫德谁不知道兰大少爷爱a班的特招生爱得轰轰烈烈最疯狂。”
张乔麟的表情变得很迷惑,“可是林乐不打算参加修学旅行啊,修学旅行又不是免费的,她哪来的钱。”
同学转过视线,震惊地“啊?”了一声,“那他们给这儿打什么,喜欢打架?”
张乔麟摊开手道:“我a班的,修学旅行消息出来的时候,林乐就直接在班会上问老师可不可以不参加,班主任说可以,她立马说自己不去。”
仲江回完了贺觉珩的消息,抬头道:“林乐或许会改变主意。”
同学偏过头好奇道:“确定吗?”
仲江摆摆手,“不确定,我猜的。”
毕竟小说里,林乐也是一开始没有报名,后续又参加修学旅行的。
张乔麟喊她,“你去哪?”
仲江头也不回道:“医务室。”
(四十四)初夏
赫德的校医室上次这么热闹还是运动会期间,参与斗殴的人通通被搀进了医务室,入口大厅走廊全是来看热闹的。
“去去去,没病没灾地往这儿跑什么跑,影响病人休息!”
护士拿着文件夹驱赶前来凑热闹的学生们,脸色阴沉,“再不走都记名字给你们班主任说了啊。”
仲江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她淡定地从医务室大厅出去,绕到106号病房的窗户旁,敲了敲玻璃。
贺觉珩打开窗户,朝仲江出伸手。
一个平板塞到了贺觉珩手中,仲江说道:“你往后面站站。”
贺觉珩往床位的方向挪了两步,两秒钟后,仲江助跑完成,轻巧地一脚蹬上窗框,翻到窗台上。
病房内的几个人目瞪口呆。
贺觉珩搂住仲江的腰,抱她下窗台,“没碰着吧?”
“没,你没事吧,刚刚有没有受伤?我看你好像被砸了一下。”
仲江说着,伸手去拉贺觉珩的袖子。
齐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幽幽道:“这屋里还有人呢。”
对比一下跑过去喊老师,就在最后拉偏架时短暂加入了一下战局的贺觉珩,齐粲、邹玦和司望京的状态要凄惨的多,尤其是司望京,一张俊脸完全被打破相了。
仲江看着他脸上的血,“……你们还好吧?”
邹玦说:“恭喜你,终于意识到这屋里真正需要被关心的人是谁了。”
他跟司望京是发小,都是c班的学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也是学生会的一员。
司望京竟然还有闲心笑,他指着仲江身后的病床说:“护士一会儿拿完东西就回来了,你可以先躲一下。”
贺觉珩拉上病床的帘子,把自己和仲江罩在里面,温声细语地安慰她,“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检查看看?”
齐粲和邹玦听得面容扭曲,不过就他们现在的状况,无论做什么表情都会痛到表情扭曲。
正如司望京所说,没过多久两个护士就拿着托盘敲门进屋,她们看了一下屋内这叁个人的情况,语气无奈,“都是学生,多大仇多大怨,打成这样。”
司望京问:“片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大部分还好,就是跟你们打架的男生里有个右腿胫骨骨裂的,”护士叹了口气,“刚刚紧急固定了一下,现在送医院了。”
邹玦说:“希望是兰最那个大傻叉。”
护士努力回想了一下说,“好像就是姓兰。”
齐粲瞬间乐了,他比划问护士,“是不是一个一米八五左右,比我稍微瘦一点,染了个深蓝色头发的?”
护士想起来了,确定说:“是他没错。”
长长的轨道滑帘中,仲江戳了戳贺觉珩的胸口,在他掌心写字:是不是刚刚你踢的?
贺觉珩握住她的手,摇头,他踢的左腿。
护士的声音传进帘子,“不是还有个人吗?我记得你们这边是四个人。”
司望京淡定道:“他是拉架的,没受伤,刚刚有事出去了。”
帘子里仲江在贺觉珩手里写字:他是不是故意的?
贺觉珩回:应该是,想看你我不好意思。
仲江觉得除非她在这里把贺觉珩睡了,不然干什么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叁个人的外伤处理快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护士们收拾好托盘,叮嘱他们伤口不要碰水,随后离开。
齐粲“嘿嘿”笑着,“你们两个可以出来了。”
贺觉珩拉开帘子,叁个人视线齐刷刷挪了过去,看到仲江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和电容笔,“等下,快算完了。”
齐粲怪叫道:“你们在里面写了叁十分钟的题?”
碍于不熟,仲江没有口出狂言,贺觉珩倒是抬起眼睛看了过去,“不然呢?”
司望京脸上粘着纱布,眼眶肿了一圈,完全可以说被打得妈都认不出来,说话都有些费劲,“没事。”
仲江算完了题,抬头一看被吓了一跳,“……兰最是专门对着脸下手啊。”
司望京轻描淡写地。“我也把他的腿踹骨裂了。”
“我听人说你们是因为修学旅行抽签的事打起来的,你真的暗改抽签结果了吗?”仲江有些好奇地问他。
出于对贺觉珩的信任,司望京坦荡道:“改了。”
“可你不是c班的吗?”
司望京和邹玦都是c班的学生,就算他篡改抽签结果,不把a班和c班改在一起,改b班跟c班一起算怎么回事?
仲江疑惑地看着他,瞧见司望京怔愣了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回重新抽签,你还想去瑞士吗?”
旁边齐粲惊了,“你还想着继续改啊?”
司望京无所谓道:“反正闹成这个样子,兰最是死活都要跟着a班了,不然他能在修学旅行前给自己办转班。”
“可他不是小腿骨裂了吗?”邹玦很意外,“这样兰家还能让他去?”
仲江说:“以他的脾气,坐着轮椅也会去的。”
贺觉珩看了她一眼,“你很了解他吗?”
这话听起来不太妙,仲江镇定道:“初中同学同班同学,打过几场架的关系。”
她刚上初一的时候就跟兰最就不对付,两个人脾气都不怎么样,一来二去两个人就从口角纷争进阶到肢体冲突。
那个时候女生发育比男生早,更别提仲江中途还休过学,比同班级的人都大一岁,从身高到力气都吊打兰最。
不过后来随着青春期男女身体发育逐渐拉开差距,仲江也就没再跟兰最发生过肢体冲突。
齐粲在旁边鼓掌,“大小姐威武霸气!”
邹玦拍了下手,“要不这样,干脆我们叁个班一起好了,光看兰最那小子得逞也不是回事。”
仲江张了下口,闭嘴。
她有预感,如果真这么安排,那她这次的修学旅行会变得无比精彩。
“我们先回去了,”贺觉珩拉着仲江往门口走,“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齐粲下意识开口说话,却不小心牵扯到淤青的嘴角,他呲牙咧嘴地说了声好,并痛骂兰最傻逼狗娘养的。
贺觉珩捂住仲江的耳朵,推着她出门。
仲江扒拉下他的手,“干嘛啊。”
“脏话,听了脏耳朵,”贺觉珩松开仲江,走在她身边,“我们回去上课,你不用管他们。”
仲江问他,“你不需要帮他们在老师面前做一下证明吗?”
“没必要,所有人都看到是兰最先动的手,”贺觉珩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慢慢把学生会的事挪给望京和南妤,我方便退任。现在好了,他监守自盗打架斗殴,能留下学生会都算不错的了。”
仲江的注意力转回他的身上,她笑道:“你的算盘落空了。”
贺觉珩握着她的手指,“看你舍不舍得你表妹了。”
“这事你问妤妤去,问她愿不愿意多分担一些学生会的工作。”
医务室的走廊尽头出现了零散的人影,仲江抽出自己的手指,和贺觉珩稍微岔开了半步。
贺觉珩蜷缩起空荡荡的手指,掌心似还能领略到紧实的皮肤的触感,他揉了下指节,应道:“嗯,我问问她。”
从医务室的大门出去,两个人并行在前去教学楼的小道上,仲江忽地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嗯?”
仲江说:“假如你跟我不是一个班,现在修学旅行我们没有抽到一起,你想跟我一起出去,你会怎么做?”
兰最是强行要求学校重抽,直到抽到他想要的为止,司望京则会在抽签时暗改分配结果,仲江想知道贺觉珩的答案是什么。
贺觉珩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大概会想办法让全年级都去一个地方旅行。”
仲江毫不意外,她讲道:“听起来是你的风格。”
把隐秘的情感含蓄地隐藏起来,如把沙子藏进沙漠。
贺觉珩垂下眼皮,望向仲江问,“那你的答案呢?”
初夏,赫德人行道两侧栽种的紫叶李已经谢完了,紫红色的叶片在日光下色彩鲜明,投下连片的树影,斑驳的光影间,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我的话,当然是问你要不要请个假,我们翘掉修学旅行,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声音大到让贺觉珩会怀疑被路过同学听见。
他看向仲江的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了里面。
(四十五)
恰如司望京那天在病房里说的,修学旅行重新抽签,这下之前抽到想去地方的人怨声载道,不满意的人喜笑颜开。
论坛上开了新贴,赌兰最这次能不能如愿,赌他能如愿的人数占比达到了惊人的98%,剩下2%在帖子中哭喊着自己手滑点错了。
林乐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一趟,回来就一脸阴气沉沉,她告诉仲江学校给所有特招生减免了修学旅行的一切费用,本次修学旅行强制全校学生参加,除非真的有什么特殊理由。
如果在兰最跟司望京打架前班主任这么说,林乐会很高兴参加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出国旅游,可现在兰最和司望京为了修学旅行抽签结果打架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林乐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为什么学校突然减免费用了。
仲江安慰了她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应该不想兰最转班过来吧?”
林乐打了个寒颤,认命,“我去。”
重新抽签的结果在第二日下午公布,这次直接发到了学校论坛上,仲江点进去网页,毫不意外地看到高二a班和高二b班分到了一起,地点没变,瑞士因特拉肯。
张乔麟很开心,这样一来就能和萧明期南妤她们一起玩了。
然而就在临出发前一周,南妤表示自己这次修学旅行就不去了,她需要请假去做阑尾炎手术。
“这学期刚开学就查出来慢性阑尾炎了,原本打算在暑假做手术,但修学旅行结束后差不多也暑假了,不如提前做,暑假还能空出些时间去上大提琴课。”南妤平静地讲道:“更何况我之前去过瑞士旅游了——如果这次是去秘鲁或者冰岛我就不请假了。”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学校挑不出理由拒绝,朋友们也挑不出理由反对。
仲江若有所思。
大概是一个月前,林乐曾过来找过她一次,因为体育馆的事,她很感激,想要请仲江她们吃饭。
随后仲江向萧明期和南妤分别转达了这个消息,萧明期的回答是你们去我就去,而南妤则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没有给理由。
综合三个人的意向,仲江婉拒了林乐的邀请,表示举手之劳,不用她破费。
自从兰最退出学生会后,仲江就觉得南妤的状态不太对劲,具体变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心事更多、笑容更少了一些。
萧明期说南妤还是没放下,她现在自己在那里拧巴,既不想看到兰最,也不想看到林乐,如果不是觉得无缘无故地转班太引人注目,南妤早就不在b班待了。
仲江尝试开解南妤,但完全无用,南妤完全回避这个问题,拒绝沟通。她不想提到这两个人,也不想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仲江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放弃。
修学旅行前的一周没再出现什么的意外,因去的学生多,学校按惯例包了一架中型公务机,可以直达伯尼尔机场。
上飞机后仲江刷了半路的题,睡了半路的觉,在长达十个小时以上的飞行过后,他们抵达了机场,换乘火车。
开往因特拉肯的火车上,一群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的学生们精神百倍,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说话,仲江拿着相机,记录下沿途看到的景色。
抵达酒店时天还没黑,学生们各自在前台拿了房卡放好行李后,开始约着出去散步吃饭。
仲江放好行李,给贺觉珩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门吃饭。
贺觉珩迟了十多分钟才回消息,他给仲江发过来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回复说【去不了,被老师抓来干活了,要准备晚上的开营仪式】
仲江深表同情,然后约了张乔麟和萧明期一起出去吃饭。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带队老师群发了消息,通知一个小时后在酒店十三楼的会议室集合,介绍本次研学课题和日程安排,顺带分一下小组。
仲江扫了一眼消息,确定完集合时间就不看了。
修学旅行的小组是根据学生志愿分的,这次研学的大课题叫“探索阿尔卑斯之心:地质、生态、人文的共奏”,再根据课题划分“地质组”“生态组”“文化历史组”等不同的大方向,每个大方向下分有两个小组,一个小组6到7人。
仲江在地质和生态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选了地质,贺觉珩和她一样。
张乔麟选了她最擅长的文化历史,萧明期则选了生态。
很快,五十多名学生分好了小组,在会议室分散开来,开始商量本次研学的方向。
研学旅行,一半研学一半旅行,学生们默契地选择不为难自己,选的课题全都非常简单,带队老师对他们的小心思一清二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给过了。
解决完小组课题问题后带队老师宣布解散,明天早上八点半在一楼集合,由导游带队在因特拉肯游览,并提醒他们记得吃提前早餐,集合后不会给他们留早餐时间。
仲江活动了一下肩膀,回房间睡觉。
这次修学旅行学校是直接包下了一整栋酒店,单人单间,女生住7-8层,男生在5-6层,分得很开,仲江对此颇为惋惜。
第二日白天学生普遍精神不佳,时差没有倒过来,但学校安排的项目全是室外活动,一群学生再怎么没精打采也找不到地方休息,被迫跟着导游拉练。
下午老师大发慈悲地宣布自由活动,张乔麟和萧明期过来问仲江要不要去游船,这个季节的阿尔卑斯山漂亮得像是油画,连绵起伏的草甸中镶嵌着澄澈的湖泊,波光熠熠,泛舟在这样的景色中,会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油画中的风景。
仲江对游船兴趣不大,她婉拒了女友们的游船邀请,回了一趟酒店把无人机带了出来,打算拍些照片和视频。
仲江摄影的爱好源自于她小时候,她那时候的性格比现在孤僻很多,爷爷怕她在屋子里闷久了会变得更难跟人接触,就经常带她出去玩。老人家身体不好,到一个地方就要休息很久,通常是到了一个城市后,他待在酒店休息,保镖和翻译跟着仲江出门。仲江就天天拿个相机拍照回去给爷爷看。
不过当时她只拍景,拍人的习惯是后来遇到贺觉珩才养成的。
并且因为偷拍太多,格外擅长抓拍,尤其是拍贺觉珩,眼睛跟自带聚焦一样。
仲江回头,朝远处的人招手。
贺觉珩被一只无人机领着找到了仲江,他走到她身旁,将一小束花斜插进她的挎包里。
“路过花店,就想给你买一束花。”贺觉珩整理了一下花枝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讲:“和你的裙子颜色很搭。”
仲江也这么觉得,她收回无人机,把相机给贺觉珩,让他给自己拍照。
贺觉珩选修过的摄影课再次派上了用途,他勤勤恳恳给女朋友拍了半个小时的照后,提出了一个小要求。
“陪我去坐高山缆车吧?”贺觉珩拿着相机说:“正好你的相机没有电了。
仲江拎起挎包说:“我带的有备用电池。”
贺觉珩叹了口气,“那好吧。毕竟仅仅是有个人两天没拉过他女朋友的手——而已。”
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开始,贺觉珩想,别说是没牵过手里,他甚至没有多和她面对面多讲几句话。
仲江心软了,她讲:“我和乔麟她们说一声。”
半分钟后,仲江收到了张乔麟兴致冲冲的一条语音,“哪里有坐缆车的地方,我和萧萧也要去!”
仲江:“……”
她给张乔麟回消息,【贺觉珩也在。】
张乔麟秒回【那更要去了】
仲江把手机给贺觉珩看,摊开手表示自己尽力了。
她宽慰贺觉珩讲:“多两个人而已。”
贺觉珩不是很情愿地回答说:“嗯。”
没过多久,张乔麟拽着萧明期找到了仲江跟贺觉珩,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用手肘捣了捣萧明期。
萧明期把她推开,也不理贺觉珩,只和仲江讲话,“我游湖的时候拍了几张照片,你要不要?有几张我觉得拍得不错。”
仲江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萧明期身侧,“我看看。”
然而她才往前走半步,便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阻力,仲江疑惑转身,看到贺觉珩拉住了她的挎包背带。
仲江不解道:“你做什么?”
“帮你背一下包。”贺觉珩自然地半搂着仲江的肩膀,将她只装了一束花、一部手机的挎包拎走背在身上,然后抬头看向萧明期,礼貌问:“你们买过车票了吗?从这里去缆车站要坐火车。”
仲江现在跟贺觉珩出门完全不做攻略,闻言有些意外,“不能打车去吗?”
“可以,但没有火车方便,”贺觉珩和她解释说:“这条路线原本就是观光铁路,坐火车过去体验会更好一些,我刚才在SBB Mobile上买过票了。”
张乔麟挠了一下脸,“那岂不是没办法一起去了?”
贺觉珩答得很贴心,“到火车站买票是一样的,大概二十分钟就有一趟车。”
萧明期打开她手机上下载的SBB Mobile问:“你们买的哪一班车?” “16:15。”
张乔麟惊呼,“那不是快发车了?”
贺觉珩拉了一下仲江的手腕,“所以我们得走快点了。”
仲江“欸”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贺觉珩拽走了。
火车站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仲江被贺觉珩拉到车站时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她头疼说:“你拉着我跑什么?”
贺觉珩面不改色讲:“我怕错过车。”
仲江不接受这个理由,“错过这一趟买下一趟不就可以了吗?就像你说的,二三十分钟就有一趟车。”
“早些去早些回来,”贺觉珩牵住仲江的手,十指相扣,他说:“你答应我的。”
列车驶入因特拉肯东站,在接上游客后又顺利驶出,仲江低头给张乔麟发消息,说自己已经上车了。
张乔麟回了一个哭哭的表情,表示她们买到了半个小时后的那班车,没有办法和她一起玩了。
仲江正想回“没关系,我等你们就是了”,句子还差两个字没打完,贺觉珩就拿走了她的手机。
她看着贺觉珩,“手机还回来。”
贺觉珩把仲江的手机放进挎包中,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车窗外,“不要玩手机了,这么好的景色不看要浪费了。”
仲江无奈讲:“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好像没做什么。”贺觉珩状若无事。
“你有,以前你可不会故意在我和别人说话时把我拉走。”
贺觉珩喜欢她的用词,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对仲江说:“从前天上飞机开始你主动和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我主动来找你,你还要带着别人一起,我不想你和其他人一起,不可以吗?”
仲江莫名有种不陪狗狗玩,狗狗叼着玩具过来踩她裙子撒娇的错觉。
“因为飞机上人太多,下飞机后我又太累了,今天一上午都是活动,明天开始有空闲时间我一定陪你。”仲江熟练地进行安抚,她拉住贺觉珩的手,“所以今天先等她们一下好不好?我已经答应乔麟她们说要一起去坐缆车了。”
贺觉珩还是没有把仲江的手机还给她。
仲江朝他伸开手臂,她歪了下头,“抱一下?”
贺觉珩搂住仲江的肩膀,隔着衣料,属于彼此的体温缓慢地传递至另一个人身上,半晌过后,贺觉珩低低地应下,“好。”
仲江拿回了手机,把还未发送的消息编辑完成,发送出去。
贺觉珩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眉目,嘴唇微动,那是一句仲江没有听见的话。
“可在你说的那个梦里,她对你也不好。”
(四十六)夜
因特拉肯的天漆黑一片,此刻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梦乡之中,少有人清醒。
仲江也不例外,她在睡梦中感到些微的冷意,于是动手拉了一下被子,试图将自己盖得严实些。
一只手轻轻抚过她赤裸的肩颈,贴上她的脊背。
身体蓦然压来重量,仲江有些喘不过气,她张开口,却觉得有什么柔软的物体探入了她的口腔。
嘴唇被人不轻不重地吮咬着,那只抚摸着她脊骨的手从她的后背下滑到腰际,伸入了她的睡衣之内。
异物的入侵让仲江有些不适,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对方继续深入。
……怎么回事,是有人吗?
仲江猛地惊醒了,她清楚地认知到自己身旁的确有人,而她正抓着那个人的手臂。一瞬间仲江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惊惧交加,下意识地开始挣扎。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膝盖,温柔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小宝,是我。”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仲江恢复了理智,而理智恢复后是被惊吓到的恼怒,她极为不悦道:“你发什么疯?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床上,准备吓——等下,你怎么进来的?”
贺觉珩搂住她的腰,让她躺在自己怀中,贴近她说:“做了个梦,想见你。至于怎么进来的……老师怕你们把房卡弄丢了,额外要了一份锁着,我知道钥匙在哪。”
“你、”
仲江的话没来及讲完,贺觉珩将手放在她的胸口,“小宝,你的心跳好快。”
他挑开了仲江睡衣领口松散的丝带,言语间鼻息落在仲江颈侧,让她不自觉僵了一下身体。
“被你吓的。”仲江打开他的手,想要把床头的台灯打开。
贺觉珩拉住她的手腕,转瞬将仲江压在身下。
黑夜里仲江只能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贺觉珩的脸,她说:“我是去开灯。”
“我知道。”
贺觉珩牵起仲江的手放在唇边,他垂下眼睫,将嘴唇贴在仲江的掌心。
仲江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换了个法子,用手臂去推贺觉珩,“起来,你压到我了。”
贺觉珩略微放松了力度,他把脸埋在仲江颈窝处,语调很低,”别赶我走,小宝。”
“我哪有、唔”
贺觉珩低头吻了下去,舌尖舔弄进仲江唇缝中,将她未说出口的话音全部咽下。
氧气变得稀薄,仲江被亲得喘不过气,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眼尾泛红。
贺觉珩用指腹抵着她的眼尾,慢慢擦掉这点微末的水迹,他俯身,咬在仲江颈侧。
脖颈处传来清晰的刺痛,仲江“嘶”了一声,觉得这人当真是在发疯,她用力在贺觉珩身上踹了一脚,“放开!”
拥住她的人忽地没了动作,过了会儿,仲江感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贺觉珩小声地问她,“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黑夜里,贺觉珩清晰地看见仲江的脸,他大概率比她以为的要早来许多,所以眼睛完全适应了无光的环境,可以看清她每一个表情。
一开始半梦半醒的蹙眉,而后被吓到的惊魂未定,与现在的抵触。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仲江说的梦,似乎从她开口讲述的那一日开始,他也沉浸在她所说的梦境中,只是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并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随着时间的加深,反反复复重复的梦境逐渐清晰了起来,如同雾蒙蒙的玻璃上水雾散去,他看到了梦里的满地狼藉。
似乎也是如此,如此抵触而抗拒地看着他,和她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个吻落在贺觉珩的眼尾,他混乱的思绪略有收拢,眼睫颤动。
仲江并拢手指放在贺觉珩额头上说:“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上很烫。”
贺觉珩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握住自己的救命稻草般的,他嗓音微哑,“没有。”
他只是做了噩梦,一个醒来后还记忆犹新的噩梦。
梦开始于一场刚刚结束的婚礼,一切都无比混沌、杂乱,他的新娘在婚礼结束后告诉他她根本不愿意和他结婚,她是被迫的。因他的算计和她家庭的出卖,他们之间是彻头彻尾的算计,全是些血淋淋的、对她来说残忍如凌迟。
他拉住她,告诉她他会帮她,她仇恨的一切、丢失的一切,他都会帮她打败、取回来。
可梦里的人全然憎恶地看着他,对他说“放开”。
仲江确定贺觉珩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和她前段时间有些像。
她摸了摸贺觉珩的头发,心里残余的那股火气化成一缕青烟,随风散了。
仲江伸手搭在贺觉珩的肩上,亲吻上他的嘴唇。
睡衣的领口彻底散了开来,衣襟开至小腹,仲江坐在贺觉珩身上,对他说:“别乱动,听我的。”
贺觉珩乖乖听她指挥。
伸手,搂住她的腰,手向下,托住她的大腿。
现在还不可以,会疼,慢一点,做得很好,够了,停下,可以了。
耳旁的指令模糊而清晰,贺觉珩不断询问自己是否做对了,如果他做得不错,请奖励他一个吻,如果他做错了,可以施以惩戒。
这个惩戒可以是疼痛,也可以是搁置,只要不选择离开他,他都可以接受。
指甲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贺觉珩埋首在仲江颈间,舔吻过他之前在这里留下的咬痕。
仲江身体发颤,她的长发黏在后颈,细密的发丝间一片潮热,她俯在贺觉珩身上,缓和着过分刺激带来的颤栗。
贺觉珩密不可分地拥着她,他无比依赖自己怀里的这个人,贺觉珩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仲江勒令他离开,他可能因心碎综合症而亡。
好在她没有。
仲江把台灯打开了。
在混乱了小半个晚上后,她终于得了空看一眼时间,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正正好好凌晨四点。
仲江撑起身体,用小腿勾了一下贺觉珩的腰,“麻烦贺会长给我批张假条,明天、不,今天白天的冰川瀑布我是没有精力去了,要睡觉。”
贺觉珩反手握住她的脚踝,他摩挲着那一块凸起的腕骨,讲:“就说你病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除非老师失心疯。”仲江抽回自己的小腿,她坐在床沿,用脚尖去勾床下的拖鞋。
贺觉珩将她的拖鞋捡起,给仲江穿上。
仲江拉他去洗澡。
酒店用的洗护产品全是一个牌子的同一香型,香味并不浓郁,要离近了去闻,才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柑橘香。
贺觉珩将手指没入仲江发间,浸透了热水的发丝如丝绸,细密地包裹住指尖,他格外喜欢这种接触,既可以亲密地触碰她,也不会过分打扰到她。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贺觉珩问。
仲江躺在浴缸里,闻言睁开眼睛,疑惑问:“嗯?”
“各方面的麻烦。”
打扰了她的睡眠,耽误了她白天的行程,让她费心在他和朋友之间平衡,也不能给她一段光明正大、坦荡直率的恋爱。
“是有些麻烦,”仲江伸手扶在颈侧,那里还能摸到一个浅浅的咬痕,她讲:“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这里,吓我一跳,耽误我明天出门。”
贺觉珩抿了一下嘴唇,和她道歉,“对不起,我、”
“做了个噩梦。”
仲江接上他的话,她从浴缸中起身,面对着贺觉珩。
贺觉珩担心她站不稳摔到,连忙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小心。”
仲江笑了起来,她身体朝前倾去,扑在贺觉珩怀中问:“最开始我在冰岛装晕那次,你觉得我麻烦吗?”
“没有,”他答道:“我只担心你是不是低血糖或者缺氧。”
“我也只担心你梦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哭。”仲江问着,“可以告诉我吗?”
(四十七)噩梦
“很多,一个噩梦接着一个,有时候可以醒过来,有时候醒不过来,梦就会继续下去。”贺觉珩搂紧了仲江身体,他嗓音发颤,呼吸很重。
贺觉珩无法详细和仲江讲述他的梦境,他畏惧她知道的太多会憎恶他,但他也不愿意再对她说谎,所以只好抱着她,不说话。
仲江叹了口气,“不想说就算了,先出去吧,天快要亮了。”
六月因特拉肯天亮得极早,仲江换了衣服,拿着房卡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贺觉珩是半夜做噩梦惊醒过来找她,来的时候除了两张房卡外什么都没拿,而他来时穿得那件睡衣则在刚刚弄得一团糟,根本没办法穿着出门。
仲江发觉此事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认命地管贺觉珩要房卡,去给他拿衣服。
她只庆幸一件事,庆幸贺觉珩出来时记得拿上了他自己的房卡,否则她现在还要跑一趟会议室偷房卡。
真见鬼,他究竟是怎么面不改色偷了房卡又摸进她房间的?
顺着门牌号找到贺觉珩的房间,仲江用房卡刷开了门。
她在贺觉珩房间翻找了一圈,找齐了他要的衣服装进包里,打算早些带回去,以免撞见早起的同学。
然而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仲江就看到对面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人影。
仲江极迅速地将门关上,她打开门上的猫眼,想要看清对面什么时候离开再出去。
透过猫眼,仲江看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背影,穿着长裙。
仲江:“……”
等下?
酒店隔音太好,仲江并不能听见背对着她的人在里面的人具体说了什么,她只能看到林乐把那个人推了回去,转身离开。
一直到林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仲江才犹疑未定地从房间出去,她回到七楼,把衣服给贺觉珩,并问道:“你知道你对面住的人是谁吗?”
贺觉珩系扣子的手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到林乐了,你们那一层应该住的都是男生?”
“是,但我没有注意对面住的人是谁。”
贺觉珩换好了衣服,前倾过身体拥住仲江的腰肢,“我好困,让我在你身边睡一会儿好不好?”
仲江也困,她猜测自己可能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贺觉珩闹醒了,而现在距离集合时间仅剩两个小时。
“好,睡吧。”仲江说:“我就在这里。”
紧拉着的窗帘遮挡了明亮的日光,昏暗的环境里,属于恋人的气息和声息成了最好的摇篮曲,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噩梦随之而来。
人在做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自己在睡梦中,但醒来后便很容易判断,毕竟梦里的大多数经历既不连贯,也缺乏逻辑。
但贺觉珩想,他的噩梦不应该归结此类。
连绵不休、完整的,清晰的噩梦几乎要把人逼疯,即便从睡梦中惊醒,也难以辨别真假。
贺觉珩睁开了双眼,他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视线下转,看清身侧恋人的面孔。
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贺觉珩万分疲惫地垂下脸孔,抵住仲江的额头,拥住她。
几分钟后,喘不过气的仲江醒了,她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伸手摸了摸贺觉珩的脸颊,“又做噩梦了吗?”
“对不起。”
贺觉珩低声重复着,“对不起。”
梦中的场景和对话无比清晰,他记得自己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她那时的神色。
贺觉珩的声音微不可闻,仲江努力辨别了许久,才听清他是在抱歉。
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水雾朦胧,泪水在眼底汇聚又溢出,仲江从没有见过有人连哭泣都不会发出声音,无声无息,无知无觉,纯粹因身体本能的反应。
“那只是个梦,梦醒了就忘了吧。”
贺觉珩的声音很轻,“两个人会做同一个梦吗?如果梦是假的,那你拿到的书,也是假的吗?”
仲江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总不能因为要安慰我,就否定自己过去相信的,”贺觉珩的情绪恢复过来了一些,他拥住仲江,疲倦讲:“我没事,只是刚睡醒被梦里的情绪影响到了……就像你那个时候一样,会好的。”
他的话像是在给自己下心理暗示,听得仲江很是不安,她记得自己噩梦缠身的那段时日,分不清噩梦与现实,连他一并恐惧厌恶着。
“小宝。”
贺觉珩忽地喊了一声仲江,他朝她笑了一下,“不用这么担心我。如果噩梦醒来后我可以见到你,我就能可以意识到那是梦,如果见不到你,即便是美梦对我来说,也像是清醒后愿望落空的噩梦。”
“在噩梦中醒来,看到与梦里一模一样的脸,不会害怕吗?”仲江问着。
“不会,因为在梦里我没办法拉住你。”贺觉珩拉住了仲江的手,将手指没入她的五指缝隙,扣住晃了晃,“现在抓到了。”
(四十八)降落
仲江请了半天的假,理由是水土不服导致的乏力没精神,要留在酒店休息。
带队老师给她批了假,叮嘱她记得去看随队校医。
睡了大约有三小时后,仲江终于休息好了,她打了个呵欠从床上起来,洗漱完不紧不慢地出门下楼。
同学们都还没有结束今天的行程,酒店中除了工作人员外,几乎没有其他人在。
她用房卡打开了门,进门后发现行李箱就放在门口的位置,上面还粘了一张便签。
仲江走过去,撕下便签,看到上面写了一段话:睡醒后记得去餐厅吃饭,我在餐厅给你订了午餐。
熟悉的字迹末尾勾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仲江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早上时贺觉珩问她,可不可以在每天行程结束回到酒店后来找她,也就是说晚上一起睡觉。
考虑到此人做噩梦醒来看不到她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仲江答应了这件事。
于是,贺觉珩表示他可以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箱,放到仲江这里。
仲江躺回床上,让贺觉珩自己回去慢慢收拾,不过收拾完最好不要立刻拉上楼,等她休息好再说。
贺觉珩说他可以先回去收拾,等仲江睡醒后,再下楼把行李箱拿上来。
仲江把手伸出被子,摆了几下,让他趁早离开,免得被同楼层的人撞见。
再之后她就睡了过去,只记得贺觉珩走之前用她的手机给带队老师发消息请假,而后和她说“假请好了,我把你的闹钟关了,好梦”。
将贺觉珩的行李箱拉回房间,仲江去餐厅吃饭,她坐在窗户旁边,单手回着手机上的消息。
给萧明期和张乔麟是【倒时差半夜醒了睡不着,请假上午补觉】,给贺觉珩的就多了,先是回答他【醒了,现在餐厅】和【看到你留的便签了】,而后是【睡得还可以】,最后回【下午出门】。
贺觉珩秒回【我们中午不回去,在这边餐厅吃饭休息,你可以晚一点过来。】
仲江恶趣味地回了一句【收到】。
贺觉珩打过来一个电话,控诉她回消息太冷漠,仲江咽下食物,无辜讲:“那你要我说什么?‘没关系的啦,只要能早点见到宝宝就好’,这样回吗?”
电话那边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讲:“也可以。”
仲江震惊,“你喜欢这种话说方式?”
“很可爱。”贺觉珩的声音掺杂着笑意,“故意装得嗲嗲的那种可爱。”
仲江:“……”
她不和他说话了。
“我给你发定位,这边坐乡间巴士可以直接过来,班次买十四点、我给你买吧,你大概十三点半出门从酒店出来正好能赶上。”
仲江说:“哦。”
贺觉珩问:“只有‘哦’吗?”
“还有‘收到’和‘1’。”
贺觉珩讨价还价未果,只得和女朋友撒娇,“我和你说你听不听?小宝,我好想见你。”
仲江捂住了嘴,以防自己笑得太明显被餐厅工作人员误认为神经病,她语气不自觉软了下去,“我早点过去也是一样的。”
贺觉珩讲:“那只有打车过来了。”
“好,我吃完饭回房间拿一下相机就出门。”
贺觉珩所在的营地离酒店并不算特别远,他们修学旅行的所有行程都不会离小镇太远,所以相较于寻常旅行团会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更久,看得更细致。
仲江跟上队伍之后找带队老师签到,贺觉珩帮她请假时她正犯迷糊,没怎么听清他编的理由,为了不露馅仲江话说得很模棱两可,让带队老师更担忧了,劝她身体实在不舒服就留在酒店休息。
仲江礼貌微笑,溜回自己的小组。
她所在的小组成员大多都是a班的学生,见她回来纷纷和她打招呼,问她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仲江看了一眼贺觉珩,他坐在最偏远的位置,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在最上方,遮掩住脖颈与喉结。
仲江把视线移开了,她今天出门也特意挑选了领口最高的衣服。
下午的行程是去体验滑翔伞,仲江有滑翔伞证书,可以自己玩不用教练带。
不过相较于滑翔伞来说,她更想去跳伞基地玩高空跳伞。
贺觉珩并不赞同她这个想法。
“太危险了,看你玩我会非常焦虑担心。”他对仲江说:“你不能告诉我它很安全,因为你喜欢的就是这种命悬一线的刺激。”
还没等仲江回答,贺觉珩又讲了一句,“如果你还是想玩,等我学会,我陪你一起。”
仲江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感觉这个人会因为她未及时开伞耽误最佳开伞高度。
贺觉珩继续说:“你之前的教练是在哪找的?暑假有课吗?”
“没有,早退休了。”仲江咕哝着,“知道了,我会……选择风险低一些的活动。”
她选择了让步,并心甘情愿。
可能是因为她因为贺觉珩的话让她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了紧张,也有可能是因为以前从没有人对她说“你不要再去尝试极限运动了,很危险,我很担心你”。
爷爷不会,因为在她迷恋于极限运动带来的感官刺激之前他就已经永远离开了。
沙玟不会,尽管沙玟算得上仲江的实际监护人了,但她们本质来说还是老板与员工。
她的父母更不会在意这些,仲江毫不怀疑在她父母眼中她大概率是个运动神经匮乏到跑几步路都就喘的柔弱模样。
至于朋友,她们完全尊重她的喜好,不会对她的爱好有任何意见。
唯独贺觉珩,他会因为担心她而阻拦她,或委婉或直白,最终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你要在乎自己的安全,我不想你有意外。
奇怪的是仲江并不觉得这是种束缚,她心底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愉悦,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之前那么疯狂地挑战极限,是否就是为了有人对她说“你不要去了,我好担心你”。
不过很快仲江就想明白了,她应该是十分享受恋人为她感到不安、从而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的感觉。
但让他和她一切大可不必,她并不喜欢男友可能会出意外的危险感。
下午的行程一切顺利,晚饭安排的则是本地特色饮食,吃完后集体回酒店休息。仲江才回到房间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就收到张乔麟的消息,问她打不打牌。
【什么牌?】仲江问。
张乔麟发送回一条语音,“斗地主,还能打什么,人又不够,妤妤来的话还能打麻将。”
仲江给贺觉珩回了一条【我去找乔麟她们打牌】,去了张乔麟的房间。
一进门她说:“妤妤来了也打不了吧,又没麻将。”
张乔麟冲她摇了摇食指,“nonono,隔壁班有人带了麻将你不知道吧?可以借的。”
仲江大为震撼,“这么喜欢打麻将吗?”
“是啊,她们天天在宿舍打,缺人了会喊我一起。怎么样,要不要住校跟我一起玩?”
“免了,离食堂太远。”
门又被敲响了,张乔麟提高声音,“没关,直接进。”
萧明期走进来,她拎了三杯奶茶,“尝尝这个,我们组的人说这家店的奶茶很好喝。”
张乔麟接过奶茶,语气怨念,“晚上该睡不着了。可恶啊,都出来旅行了,能不能把行程改一改,下午再出发不行吗?”
“你在教务平台上提意见试试。”萧明期说。
三个人坐下来打牌,仲江的牌技是她小时候去姥姥家拜年时学的,比起仲家三代单传,南家可谓是人丁兴旺,过年时几十口齐聚一堂,吃过年夜饭后就开始打牌打麻将。
长辈大多喜欢逗孩子,平常越见不到越爱逗着玩,就让牌都没认全的仲江上桌,乱打一气也没关系,开心就好。
这导致仲江出牌非常随心所欲,牌风极差,没打几把她就被萧明期和张乔麟赶下牌桌,让她去旁边玩手机。
仲江拎着没喝完的奶茶悻悻起身,“不打就不打,我回去睡觉了。”
当然,这个睡觉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仲江回房间后一眼就看到了贺觉珩,他坐在窗户旁,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忙什么?”
仲江拿着奶茶过去,俯下身。
“写小组报告。”贺觉珩在表格内填上数据,保存关闭软件。
仲江皱了下眉,她和贺觉珩在小组内的分工是一样的,负责摄影和记录,写小组报告并不在他们的工作范围内。
“谁让你写的?”仲江问。
“廖恣。”
贺觉珩合上电脑,从仲江手里拿过她的奶茶,喝了一口后评价说:“味道挺独特的。”
“这不是他的工作吗?怎么让你写。”仲江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今天徒步的时候摔了一下手伤了,在他的手伤恢复前大家轮流写每天的小组报告,第一天是我。”
“明天呢?”仲江问。
贺觉珩笑了起来,”担心我被欺负?不会的小宝,我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
“谁让有个人有前科呢,故意不去处理,让事情愈演愈烈。”
贺觉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一旁的圆桌上,他搂着仲江的腰,把她拦到腿上坐下。
仲江伸手撑在他的身上,问:“我说的不对吗?”
“现在不会了,”贺觉珩吻了吻仲江的手指,他握着仲江的指尖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保证。”
仲江俯下身在他鼻尖亲了一下,贺觉珩环绕着她后腰的手臂绷紧,椅子往后拖了几公分的距离,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四十九)你是你
酒店的隔音很好,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动静一般都传不到室内。
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候,即便有动静也会被房间里的人忽视。
直至一声东西砸在地上的巨大声响。
传递到房间的语句模糊不清,声线却颇为耳熟,仲江坐了起来,她回过身,望向房门的方向。
贺觉珩搂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去。
仲江仔细去听门外的动静,几道不同的声音迭在一起,她不确定讲:“好像是林乐。”
“——我没有!”
愤怒的女声再一次响起,仲江确定了,她说:“是林乐。”
她拢了下散开的领口,想要起身。
手腕蓦地一紧,仲江抬起脸,望向拉住她的贺觉珩,“怎么了?”
贺觉珩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片刻,才讲道:“衣服没扣好。”
不是因为这个。
下意识的,仲江判断出。她甚至可以看出来贺觉珩是故意改了口,表现出异样,让她发问。
她感到好笑,于是弯下了腰,平视着他的眼睛,问:“是真心话吗?”
“不是。”贺觉珩坦言讲:“我不想你去,更何况这层楼住的有老师,她们能处理好外面的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贺觉珩并不清楚仲江为何待林乐如此特殊,直到他也开始做那个梦,便明白了一切。
嫉妒,憎恶,愤恨,歉疚,恐惧……仲江种种和林乐有关的情绪都算不上正面,她为“故事”里的“坏结局”耿耿于怀,也始终芥蒂那个世界里他和林乐的关系,更无法忽视她曾对林乐造成的伤害,即便那些事从未真实地发生在现实世界中。
所以她会对林乐反复伸出援手,却又止步于此。
贺觉珩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继续下去,是想做什么呢?和她当朋友你又不想,不当朋友……就这样一直当‘仙女教母’吗?”
仲江抿了下嘴唇,别开脸。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贺觉珩摸了摸仲江的脸颊,他低声讲:“我想告诉你把那个故事当做是一个梦,梦里的人和事都与我们无关,没有发生过的,就当不存在好了。但你做不到不是吗?所以我想,还是让你去好了。”
仲江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开口问:“梦里的人和事都与我们无关?你早上还在说梦不是假的、不,你确实没有说梦里的人和事是假的,你的意思是……”
她思考着,改了口,“梦里你对林乐究竟做了什么?”
房间内昏黄的灯光黯淡朦胧,她面前的人很久没有言语,仲江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算了,当我没问”。
她毫不怀疑现在这个人对她的真心,甚至没有猜忌过“故事”里的他是否当真喜欢着别的人——如果贺觉珩没有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沉默的话。
“真不想对你说谎。”贺觉珩轻轻讲:“但又很担心你知道真相又会心底不舒服,说我无情……小宝,把它当成胡话吧。”
仲江踩了他一脚,“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
贺觉珩的谋划失败,他只好实话实说,“……利用她达成了一个目的。算是一个陷阱,让贺瑛误以为铲除掉她就可以解决问题,从而派人对林乐动手,方便我获得一些罪证。不过你放心,林乐没有大碍,她只是受到了一些惊吓。”
“——你把她当成了鱼饵。”仲江喃喃自语般地讲:“贺瑛对她动手了是吗?他们习惯直接解决掉麻烦本人……而你在知道贺瑛的计划后没有阻拦,也没有提醒,你放任了贺瑛的计划,甚至可能为此提供了某些便利,直到证据确凿。”
贺觉珩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有想办法保障她的安全,不至于让她真的被害。”
仲江觉得他疯了,“你打算告诉我你已经足够宽容了吗?”
贺觉珩摇头,他平静说:“我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觉得我做得对,我只是采取了那种情况下我能够施行的、结果最有利、收益最大的策略。”
为了达到这个策略,他可以放弃乃至牺牲很多东西,他自己的良知,仲江的理智,林乐的安全。
仲江知道贺觉珩没骗她,他一直都是这个性格,理性到薄情寡义的地步。她怨恨他无情的一面,同时又克制不住地为他性格诞生的缘由感到难过。
再怎么厌弃贺家,厌弃到一直对父亲直呼其名,可他生活在那里,就不可避免地被贺家影响。
为了让贺家倒台,让正鸿不在,让有罪之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惜计划伤害他人和自己——简直是黑色幽默。
“我讨厌这种理论。”仲江说:“好像成功了,牺牲就是有意义的,那要是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没有取得胜利,这些被牺牲的人和事,岂不是太可悲了?
贺觉珩反问说:“成功了牺牲就有意义吗?假如早知道梦里的结局,我情愿什么都不做,顺应下贺瑛的安排……偏偏你是你。”
“我是我?”
“是,因为贺瑛一手策划了那场绑架案,而我又知道真相。小宝,你现在的很多行为和习惯是有迹可循的,对我来说想讨你欢心非常容易,只需要一点点谎言。”
她的偏执、缺乏安全感、孤僻,全都能在那场绑架案找到源头。
“可这样来说对你太不公平了,我不想欺骗你。”贺觉珩靠近了仲江,他从背后拥住了她,手臂揽住她的肩膀与胸口,密不可分地拥抱着她,而后问她,“你要选择哪个爱人呢?隐瞒你童年绑架案真相、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你接近的爱人,还是疏远你、冷待你,让你伤心一次次陷入挣扎痛苦的爱人?”
仲江的后背紧贴着贺觉珩的胸膛,他的存在感和侵略性在此刻都过分强烈,她抗拒说:“我两个都不想要。”
贺觉珩在她耳旁笑了一下,语调温柔,“嗯,你现在拥有的就是一个既没有欺骗你真相,也没有让你伤心难过的爱人。”
仲江:“……”
她被他绕进去了!
此人拉踩起自己也是不遗余力,他把故事里的自己说得冷血寡情,而后话锋一转,把故事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切割,让仲江接受她选择的这个贺觉珩,并非故事里的那个人。
贺觉珩蹭了下仲江的脸颊,他说着,“小宝,你大可不必对林乐心怀愧疚——别否认,假使你真的认为‘这辈子我又没害她为什么要补偿她’,那你为什么要屡次帮她呢?”
仲江问:“你都知道什么?”
“还不太清楚,梦总是断断续续的,清醒后也不一定全部记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那个故事里,你最后已经很林乐和解了。所以我希望你把两个世界分别对待,别再用不曾发生过的事审判自己。”
仲江问:“那你呢?”
贺觉珩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语调里流露出笑意,“抱歉,那个世界里我们结婚了,我以为你做出的补偿,也有我的一部分。”
仲江又踩了他一脚,“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贺觉珩卖了个关子,“你可以猜一下,和你自己有关。”
仲江作势要从他怀里钻出去。
贺觉珩忙把她拉回来,“第二件事就是,尽管仲家破产了,但仲江没有破产。”
仲江怔住了。
贺觉珩绕着她散落的一缕长发,和她解释说:“梦里你和父母的关系更差,你好像很恨他们,所以你转移走了仲家的所有资产。”
仲江并不意外,“已经被卖了还债,还能有多少感情在?他们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仲家还在,我是仲家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仲家岌岌可危,那有没有继承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话说完,仲江往下拉一下贺觉珩的手,“我要出门了。”
贺觉珩无可奈何地想,即使他用尽方法和矫言,仲江的意志都不会因此改变,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中。
而他又恰好爱极了她这一点。
贺觉珩垂下脸,在仲江嘴唇上咬了一下,随后松开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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