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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红尘陌上花开遍,冷眼看尽世间痴
离开了洞庭湖,他们一路向南漫游。
这三十日之约,对于他而言,只是为了灭世前夕打发时间的消遣,又或许,是为了看这个固执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们并不御风飞行,亦未雇车马,就像最寻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
正值秋收时节,田野间金黄遍地,农人忙碌,孩童嬉戏。
拂宜走得很慢,时而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时而看看田里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测,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
经过一处名为落霞镇的地方时,恰逢当地一户富户娶亲。
唢呐声震天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满地红屑。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龙,吹吹打打,那顶八抬大红花轿在拥挤的人潮中颤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讨要喜糖。
狭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冥昭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与戾气。
“聒噪。”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周身气压骤降,刚要抬手挥开这挡路的蝼蚁。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抚般地捏了捏。
拂宜站在他身侧,并未因拥挤而恼怒,反而垫着脚尖,越过人头看着那顶花轿,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喜事。”她侧头看他,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温润,“既是人间行,便也要守人间的规矩。挤一挤又有何妨?”
冥昭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他冷嗤一声:“凡人寿命不过百载,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却偏爱在这些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所谓的喜结连理,不过是两个必死之人凑在一起,以此来掩盖对孤独和死亡的恐惧罢了。”
拂宜没有反驳他,只是拉着他退到路边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那顶花轿经过。风吹起轿帘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涩又期待的半张侧脸,还有新郎官骑在马上那毫不克制的笑容。
“也许吧。”拂宜看着那一对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蝼蚁。但在蝼蚁的眼中,这一刻的欢喜,便是永恒。”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冥昭,忽然问道:“江捷和宋还旌的那一次……可有这般热闹?”
冥昭一怔。
那是皇帝赐婚,虽然排场盛大,宾客盈门,将军府张灯结彩,但宋还旌那时心中只有算计与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见。那场婚礼,只有热闹的壳子,内里却是冰冷的。
“不记得了。”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开她的手,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迎亲队伍终于过去,街道恢复了通行。
两人穿过镇子,路边有不少小贩在趁着喜气叫卖。拂宜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那是卖婚庆余下的小物件的。
她拿起一对红烛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
付了钱,她拿着红绳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帮我系上。”
冥昭不为所动:“你自己没手?”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里的红绳,“凡人都说,红绳系平安。你是魔尊,你系的肯定更灵。”
冥昭冷嗤一声:“本座是魔,只会招灾,不会赐福。”
嘴上虽这么嫌弃,但他看着她那只举在半空、执着不肯放下的手,终究还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抓过那根红绳。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三两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鲜红的绳结映衬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拂宜举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后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说:“紧了。”
冥昭不耐烦地说:“自己调。”
拂宜当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调了好一会儿,调完之后眼眸亮晶晶地问他:“好看吗?”
冥昭瞥了一眼。
“丑。”他别过头,“走了。”
……
入夜,两人宿在镇上的客栈。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看了那场婚礼,这晚的拂宜显得有些沉默。
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闭目养神。
“冥昭。”
拂宜唤他。
他睁开眼,有些不耐:“又如何?”
拂宜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转过身看着他:“过来帮我梳头。”
“自己梳。”他冷冷拒绝,“你是手断了还是怎么?”
拂宜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木梳,轻声说道:“这是以前……江捷想过的。”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时候,宋还旌对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连同桌吃饭都鲜少言语,更别提这种亲密的闺房之乐。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半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梳。
“麻烦。”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发。
手中的头发滑腻如丝缎,带着好闻的皂角香气。他握着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断她的头发,轻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着。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一下,两下。
从发根梳到发尾。
梳顺了最后一缕发丝,冥昭突然凑得极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还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骤然一紧,他却唇角勾起,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温柔,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像是情人间亲昵的耳语:“我便杀十万人为她殉葬,仙子尽可一试。”
然后扔下梳子,转身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拂宜看着镜中梳理整齐的长发,对他的这番威胁不为所动,她自然知道这个方法可一不可再。
却也试出来了,他其实——很在意。
她淡然道:“多谢。”
冥昭冷冷道:“闭嘴。睡觉。”
灯火熄灭。
黑暗中,两人各据房间一侧。
拂宜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冥昭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根鲜红的绳结,在黑暗中静静地系在她的腕间,鲜艳得有些刺眼。
75、炎洲戏水浪翻舟,指尖轻点落惊鸿
一路向南。
越过重重关山,脚下的土地渐热,草木愈发葱郁狂野,与中原那种含蓄的秀美截然不同。
行至极南炎洲,有一小国,名为“罗耶”。
此地天日流金,四时皆夏,从无霜雪之侵,亦无寒冬之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湿热的水汽,草木疯长,藤蔓如蟒,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暖意。
拂宜与冥昭抵达罗耶国都时,正逢当地一年一度的盛事——戏舟节。
一条名为澜沧的大江横贯全城,江水宽阔浩渺,奔流不息。此刻,江面上千帆竞渡,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两岸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喝彩声此起彼伏。
拂宜望着江面上那一艘艘剧烈摇晃的小舟,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她侧首,对着身边一脸冷漠的冥昭缓缓道来:
“这便是戏舟节了。听闻此地习俗,若青年男女对彼此有意,便可相邀至这江上扁舟之中。一人立于船头,一人立于船尾,合力用力摇晃船身。”
她指着远处一对正在剧烈摇晃的男女,声音轻快:“那是求亲之戏。若心悦之人先落水,便视为应允,定下终身之约;若无意,便不下水,或直接拒绝登船。”
“不过传至如今,这习俗早已不仅限于求偶。”
拂宜目光流转,落在近处几艘小船上。只见几个光着膀子的垂髫小童正分站两头,嘻嘻哈哈地拼命摇晃,有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像条黑泥鳅一样钻出来,抹了把脸又爬上去再战。不远处,几位妇人也在船上互相较劲,笑声爽朗。
“此地之人皆善泅水,如今这戏舟,已成了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同乐的游戏。只要上了船,便要分个胜负,以此取乐。”
江面上数百艘小船随着波涛起伏,有人落水,有人大笑,水花飞溅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充满了勃勃生机。
拂宜向来是个容易被热闹感染的人。看着眼前这幅生机盎然的画卷,她下意识地拉起冥昭的手,指着岸边一艘刚刚空出来的乌篷小船,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冥昭可愿与我一试戏舟之乐?”
冥昭顺着她的手指扫了一眼那摇摇晃晃的破船,面上还是那千年不变的冰冷之色。
“无趣。”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拂宜的手。
说完,他竟看也不看那热闹的江面一眼,转身便往反方向的岸上走去,一身黑衣在这五彩斑斓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冷硬异常。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少有的懊恼。
她抿了抿唇,低头看到路边有一枚圆润的小石子。
拂宜弯腰拾起,想也没想,扬手便往那个黑色的背影砸去。
“喂!”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冥昭的后背。
一颗石子,自然伤不了魔尊分毫。
但冥昭的脚步却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冷淡的脸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了拂宜。
拂宜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冥昭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她逼近。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压迫一分。
拂宜被他这副大张旗鼓兴师问罪的架势弄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你要干嘛?”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不知不觉间,她已退到了江边的石阶边缘,脚后跟甚至能感觉到江水拍打岸堤的凉意。
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拂宜停住脚步,明亮的眸子看着已经逼到面前的冥昭。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与这周围的湿热格格不入。
她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
冥昭看着她这倔强声色,突然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很淡、却极为真实的笑。
拂宜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个笑的含义,冥昭忽然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推。
拂宜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扑通——!”
水花四溅。
岸边,冥昭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落汤鸡似的她。
他脸上的那个淡淡的笑意还未散去。
那不同于他平时面对众生时的讽刺、阴冷或漫不经心。
在罗耶国灿烂的金阳下,那就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普通从容的笑。
拂宜落水前最后看到的,就是魔尊那似有还无的笑意。
此江甚深,与崖顶的浅浅温泉不同,虽然江水温热,却在一瞬间没顶而入,灌满了口鼻。
拂宜本能地想要划水,想要浮出水面。然而,她此刻并非昔日那个修炼的仙身,这具凡人的躯壳沉重且笨拙,四肢在水中胡乱挥舞,却根本借不到半分力气。
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在水中挣扎沉浮,每一次张口想要呼吸,涌进来的却是更多的江水。
岸上的冥昭看着水面那剧烈却毫无章法的扑腾,眉头微微蹙起。
起初他以为她在戏耍,但这挣扎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且那姿态……不似作伪。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堂堂蕴火之神,哪怕换了凡胎,竟也能蠢到把自己淹死?
他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去,指尖微动,一道魔气已然凝聚,正欲施法将她托起。
“哎呀!那姑娘不会水!”
就在这时,旁边一艘小舟上,一名正准备以此戏耍同伴的黑瘦男子惊呼一声。在这罗耶国,竟真有人敢在戏舟节下水却不懂水性,实乃罕见。
那男子反应极快,还没等冥昭出手,便“扑通”一声跳入江中,几个猛子扎过去,一把捞住正在下沉的拂宜,托着她的后颈,奋力游向岸边。
冥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冷冷地收回袖中,看着那陌生男子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拂宜拖上石阶。
拂宜趴在岸边,脸色惨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弯着腰剧烈呛咳,吐出了好几口腥咸的江水,胸口起伏剧烈,显是惊魂未定。
那救人的男子见她没事,便也没多留,爽朗一笑,转身又跳回江里继续戏舟去了。
一片阴影投下,遮住了头顶炽热的阳光。
冥昭缓步踱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咳嗽的她,不饶人地冷笑讽刺道:
“怎么,你那同泽,既有不忍无辜罹难的仁心,如今却忍心把你淹死在这区区江水之中么?”
拂宜按着胸口,又咳了两声,这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被江水洗过,虽有些红,却依然清亮。
“沧水……不忍见任何人的死亡。”
她声音断断续续,却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但自古以来,淹死在水中的人便是难以数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润万物,亦能溺众生。这是天道法则。”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对那位逝去故友的追思与敬重:
“咳咳……她若真有转死为生、逆转天道之能,昔年又何必自散形体,散于众水之中,只为那一点护生的可能?”
神力有尽时,天道不可违。
沧水之所以消散,正是因为她想救所有,却终究救不了所有。
冥昭闻言,眼中的讥讽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
“强词夺理。”
他冷哼一声,不欲再与她辩驳。
随即,他衣袖一挥。
一股温热干燥的风卷过,瞬间带走了拂宜身上所有的水汽。那湿冷贴身的衣物顷刻间变得干爽蓬松,连湿漉漉的头发也变得干燥柔顺。
拂宜感受到身上的暖意,并未道谢,也没有再执着于要下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那些依旧在欢笑、在打闹、在落水又爬起的人们。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却悄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然差点被淹死,虽然他说话依旧难听。
但刚才那一推,那个难得一见的笑容,还有此刻这挥袖间烘干衣物的举动……
冥昭魔性深重,但这重重魔性之下,人性尚存。
会开玩笑,会有情绪,会别扭地照顾人。
他并非不可救药的毁灭者。
夜幕降临,澜沧江畔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戏舟节的狂欢并未随日落而歇,反而愈演愈烈。当地百姓围坐在火堆旁,载歌载舞,烤着鲜鱼,分食着罗耶国特有的竹筒饭。
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与糯米的甜味,混杂着柴火毕剥的声响,暖意融融。 拂宜捧着一节青翠的竹筒,坐在篝火旁,吃得津津有味。那软糯的米饭裹着椰浆与芒果碎,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香甜。
她挖了一勺,热气腾腾地递到冥昭面前,面上是毫无矫饰的微笑:“尝尝。”
冥昭眉头紧锁,想都没想,一把推开她的手,嫌恶道:“拿开。”
凡俗五谷,污浊不堪。
被推开的手并未收回。拂宜稳了稳手腕,再次将那勺饭递到了他唇边,固执地不肯退让。
冥昭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真是令人厌恶。
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这种试图将他拉入红尘泥沼的举动……令他烦躁至极。
他霍然起身,转身欲走,想要远离这恼人的烟火气。
一只手却快如闪电,紧紧抓住了他垂落的玄黑衣摆。
“坐下。”
拂宜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竟然很硬气:“人间三十天,你就是这样陪我的?”
冥昭脚步一顿。
一诺如锁,将他困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女人,眼中寒芒闪烁。僵持半晌,他终是冷哼一声,带着满身的寒气,重新坐了回去。
他微微俯身,就着拂宜的手,一口咬住了那勺米饭。
一口吞下,连味道都未曾细品。
他抬起眼皮,看着一脸期待的拂宜,恶劣地吐出两个字:“难吃。”
拂宜却并不恼。
她看着他眼里映着的跳跃火光,弯起眉眼,笑了。
76、孤山冷月闻磬声,太古遗音和银霜
辞别了罗耶国的炎热与喧嚣,两人继续向西南崇山峻岭行去。
越过一道险峻山梁,正逢人间月圆之夜。那一轮明月悬于中天,并不似中原那般温润,反而透着一股惨白的冷意,将前路照得如覆霜雪,清冷彻骨。
山中怪石嶙峋,如鬼魅蛰伏,无路可寻。然两人皆非常人,行于这乱石之间,倒也履险如夷,稳步前行。
行至一处背风坳口,乱石堆迭成塔,风穿石隙,发出呜呜低鸣。
拂宜脚步忽停,目光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石头上,眼中划过一抹亮色。她俯身拾起几块形状扁平、质地细腻的青灰色石片,在手中掂了掂,回头看向冥昭:“你可曾听闻石磬?”
冥昭挑眉,未置可否。
拂宜也不在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缓声道:“人类初生之时,懵懂行至水边。沧水见之欣喜,引浪激石,铿锵作响,以此为乐。此乃制乐之始,亦是石磬初声。”
她微微仰头,看着那轮惨白的圆月,声音轻灵:“磬声之妙,在于四字:清、静、肃、空。”
“叮——”
拂宜手腕轻扬,手中两石相击。
一声清越脆响骤然炸开,虽短促,却余音袅袅,瞬间穿透了风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
那声音无雕琢之痕,无律吕之调,唯有纯正的天籁自然之音,正如这荒山野岭般质朴。
拂宜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真正的磬石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这些不过是寻常响石罢了。”
她环视四周,嶙峋怪石与树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驳阴影,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这孤山冷月之下,以此天然之音相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说罢,她径自盘膝坐于乱石之间。将挑出的几块音色尚可的响石依高低排开,又拾起两根细长坚硬的石条作槌。
“叮、咚、当……”
石槌落下,敲击出一首简单古朴的小调。
那曲调不成章法,断断续续,原始、苍凉、宁静。
冥昭负手立在她身后,玄衣融入夜色,唯有那一头黑发被山风吹得微扬。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嘲讽她的无聊。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那清脆、孤寂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穿透惨白的月光,回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山静夜之中。
一曲奏毕,余音散入山林。
拂宜并未起身,只是从那堆乱石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还算圆润的青色石片,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冥昭手里。
“拿着。”
见他眉峰微蹙,似要拒绝,她便笑着补了一句,堵死了他的退路:“收着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后再扔。”
冥昭捏着那块冰凉的石头,看着她坦荡的笑脸,发出一声哂笑,随手收入了怀中。
次日清晨,两人翻过大山,到了一处名为清平的小镇。
拂宜这具身体毕竟是凡胎肉体,经不起餐风饮露,便随意寻了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端上桌,香气扑鼻。
冥昭坐在她对面,双手抱臂,面前空空如也,连一双筷子都未曾动过。
拂宜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着,动作虽慢,却吃得很香。
吃完结账时,一个穿着粉衣、扎着双丫髻的少女笑着从街边跑过,手里还拿着一只刚买的风车,笑声清脆如铃。
拂宜正掏着铜板,听到这笑声,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那背影轻盈跳跃,翩跹如蝶,有一瞬间,她几乎是见到了故人。
直到那少女跑远,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拂宜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出好一段路,她都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冥昭走在侧前方,虽未回头,但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脚步微顿,并未多言,只随手一拂袖。
前方空气微微扭曲,如水波荡漾,化出一面清晰的水镜,悬浮在半空。
镜中并非此地景色,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潦森山间。
那里正是清晨,朝阳未起,山岚弥漫,雾气厚重,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镜中出现了三个身影。
顾妙灵背着竹篓,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道上。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衣装扮,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在她前方开路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柴刀,正劈开拦路的荆棘。那自然便是李文渊。
而在队伍最后,那个穿着粉色衣裙、蹦跳走着的,正是小七。
原来是今晨雾气太重,顾妙灵对这座山不够熟悉,李文渊便跟来护卫,李文渊起了,小七也从床上翻身起来跟上。
拂宜看着这三人相随的样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晨露苋。”
她指着顾妙灵正要去采的一株叶片呈淡紫色、挂着露珠的小草,下意识地用了琅越语说道。
她继续道:“这种草药只有在清晨太阳未出、露水未干之时采摘效力最佳,一旦见了日光,药性便会散去大半。是琅越山间独有的治伤圣药。”
听着身边这人用熟悉的语言娓娓道来,突地属于另一人的记忆涌上脑中,那人身边,也曾有一人,用这样轻缓柔和的语调说话。
他的目光变得更冷,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镜中画面陡变。
原本平坦的山路,也就是李文渊刚刚才踩过、确认安全的地方,在顾妙灵落脚的瞬间,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个小坑。
“啊!”
顾妙灵惊呼一声,脚踝一扭,整个人向前栽去。
幸而这坑不深,她并未受什么重伤,只是崴了一下,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三人都吓了一跳。
李文渊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到了她身边,一把扶住她,另一手柴刀横在胸前,目光瞬间变得警惕锐利,环视四周。
小七也拔出了双刀,背靠着两人,进入了备战状态。
水镜这边的拂宜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看到顾妙灵没事,才转过头瞪了冥昭一眼:“你干什么?”
冥昭看着镜中如临大敌的三人,似乎对这效果颇为满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他瞥了拂宜一眼,勾唇一笑,语气戏谑:“一人出行,二人随扈。我怎好让这二人白走一趟,仙子不必言谢。”
77、枫红欲飞不作叶,似鸣丹凤待秋风
天光大亮。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此时正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如火血,艳胜春花,在明亮的日色下热烈晃眼。
拂宜行至半山,忽然在一处突出的山石上停下脚步。
她立于高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极目远眺,望着那绵延起伏的群山,望着那辽阔苍茫的天地,看了许久许久。
冥昭并未催促,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同样看着那片壮丽山河。
良久,拂宜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行至一棵高大的枫树下,她再次驻足。
她右手伸出,掌心向上,一阵风过,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叶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拂宜凝视着那片红叶,眼中似有流光闪过。
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子,就着掌心,动作轻灵地裁剪起来。
不过片刻,那片枫叶便化作了一只昂首欲啼的凤头。
她又伸出手,一片,两片……
红叶接连落下,在她手中化作修长的凤身,化作铺展如霞的艳丽凤尾。
她走到一旁的一棵老松下,食指轻轻一划,取了一点晶莹粘稠的松脂,细致地将那些零散的红叶部件粘合在一处。
一只浴火重生的红叶凤凰,便在她掌心栩栩如生地展翅欲飞。
拂宜看着这只凤凰,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可那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垂下眼帘,无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字:“若……”
声音虽轻,却充满怅惘与遗憾。
若与好友还有重逢之日,这只枫叶制成的凤凰,当送给他。
那个平日里身着红衣,骄傲、执着、热烈的朋友。
冥昭一直冷眼旁观,自然也听到了那个字,更看懂了她眼底的那抹怀念之色。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红叶凤凰上,眼神微冷。
“天界有一神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名为丹凰,曾伤本座手下无数妖兵。”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拂宜:“看这凤凰形貌,不知仙子可是与此仙有旧?”
拂宜一愕,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她没想到,仅凭这一只红叶凤凰,他竟能精准地猜出她在想谁。
看来猜中了。
冥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戾气。
他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拿来。”
拂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脆弱的红叶凤凰递到了他手中。
冥昭捏着那只凤凰,指尖稍稍用力,似乎随时能将其捏碎。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看着手中的凤凰,冷冷道:“丹凰性命,暂寄此叶之中。下次见他——”
他抬眼看向拂宜,微笑着一字一顿,吐出了最后四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我必杀他。”
拂宜看着他那双充斥着戾气与杀机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脆弱的红叶凤凰。
只要他指尖稍稍用一点力,那只凤凰就会化为齑粉。
可那只凤凰还在。
拂宜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秋日暖阳,瞬间冲淡了林间弥漫的肃杀之气。她没有为好友求情,也没有被他的杀意吓退,只是语气温和而郑重地嘱托道:“既如此,那便劳烦魔尊,好生保管了。”
冥昭一怔,眉心皱起:“你说什么?”
拂宜看着他手中的红枫凤凰,目光清亮:“你既说他的性命暂寄于此叶之中,那在你们见面之前,这叶子若是坏了、碎了,岂非显得魔尊言而无信,胜之不武?”
拂宜转过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管那叶子,转身便沿着山道继续向下走去,步伐轻快,只有声音随着山风飘了过来:“所以,请魔尊务必护它周全,莫要让它枯了,也莫要让它碎了。想必魔尊一言九鼎,既拿了,便没有随地乱扔的道理。”
冥昭立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轻捻那片脆弱的红叶。叶片薄且轻,叶脉细且韧。
他眉梢微挑,眼底浮起漫不经心的玩味之色。
他低笑一声,语调慵懒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傲慢:“仙子的把戏未免拙劣。”
虽是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块青石片,将红叶凤凰平整地迭在其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纳一件即将被囚禁的战利品,而非被强塞的累赘。
行走的途中,山风徐徐。
拂宜又随意地一伸手,一片翠绿的叶子轻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捻起那片叶子,凑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扬婉转,不像之前的石磬那般苍凉,反而合着山间的风声,透着一股自在的逍遥意。
一曲吹罢,余音散入林间。
拂宜将那片沾了些许唇脂的绿叶小心地收入怀中,转头对身侧的冥昭道:“既然来到此地,便继续往西行吧。听说西边有一处瀚海沙地,终年黄沙漫天,热浪如焚。我在人间游历千年,却还从未去过那里。”
冥昭神色淡淡,脚步未停:“随你。”
他的前身曾翻阅过她那本厚厚的《万象博物志》,其中记载了山川湖海、飞禽走兽,却唯独在“大漠”那一卷上,还是大片的空白。
既是她想去填补的空缺,去一趟也无妨。
78、焚风瀚海吹叶笛,清音雅乐乱冰心
一路向西,终于踏入了那片瀚海沙地。
放眼望去,黄沙连天,浩瀚无垠。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之辽阔,令人心境也随之一畅。
沙漠之中,烈日灼灼,如火盆倒扣。拂宜如今是凡人之躯,虽备足了清水,却仍是止不住地挥汗如雨,衣衫湿了又干。反观冥昭,寒暑不侵,依旧一身黑衣,清爽如初。
两人并未施法赶路,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着这片沙海。
行至傍晚,恰遇一队满载货物的西行商队。大漠之中,相逢即是有缘,他们二人并未上前搭话,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商队后面,借着前方骆驼踩出的路,慢慢走着。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商队扎营歇息,燃起了篝火。
拂宜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将自己带的干饼在火上烤热,小口吃着。冥昭早已辟谷,只在一旁静坐。
吃罢晚饭,大漠的夜风呼啸而过,星垂平野。
拂宜探入怀中,取出了那片依然翠色欲滴的嫩叶——她是蕴火,保一片绿叶长青不过是信手拈来。
她将叶片凑近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起初是江南水乡的靡靡之音,婉转柔媚;继而是北地草原的苍茫辽阔,高亢激越。几曲过后,曲调忽转,变得古朴而简单。
那是上古之时,沧水制乐的初声。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修饰的音律,只有如水流般的自然与纯粹。
吹奏至中段,念及沧水之时,拂宜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那日在澜沧江边,冥昭将她推下水后,那一抹内敛却真实的笑。
那一瞬的画面太过鲜活,竟让她的心绪一乱。
叶笛声圆润的音色瞬间变得有些错乱。
一直闭目养神、静听乐曲的冥昭,猝然睁开了双眼,目光直直地向她投来。
拂宜心中一乱。她向来心如止水,却竟会为他激起层层涟漪?
她眉心皱起,勉强稳住心神,又吹了两声,却觉心浮气躁,终是意兴阑珊地放下了手中的叶子。
一曲未终。
“为何不继续?”冥昭看着她,淡淡问道。
拂宜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声音里无悲无喜:“乐乃随心而动,心静则音清。心境不平,如何能奏清音雅乐?”
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神色竟显得有些冷淡。
冥昭与她对视一眼,眉头微蹙,却未再多言。
拂宜起身,随便寻了一个方向,向着沙丘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商队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跟了上来。
那人身着儒衫,虽在风沙中有些狼狈,却难掩书卷气。他行至拂宜身侧,拱手施礼:“姑娘请留步。在下高子渊,方才听闻姑娘吹奏叶笛,技艺精湛,令人心折。本不便打扰,只是那最后一曲……实在奇特,闻所未闻,忍不住上前一问。”
二人并肩而行,拂宜便也礼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高子渊跟在她身侧,虚心请教:“拂宜姑娘,那最后一曲古意盎然,却又似未尽之言,在下从未听过,不知此曲何名?”
拂宜脚步微顿,轻声道:“还未有人帮它取名。”
那是沧水随心而作,散于天地,本无定名。
“如此绝妙曲调,竟未曾有名,实在是可惜。”高子渊一脸惋惜,随即期待地看向拂宜,“不知姑娘可否受累,将此曲完整吹奏一遍?在下愿洗耳恭听。”
拂宜想起了刚才那个变调的音符,淡淡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现下心境已乱,怕是吹不好了。”
顿了一顿,拂宜继续道:“但我可以把谱子写给你。制乐乃因欢欣,越多人听到,自然越好。”
最后一句她默默藏在了心中,想必沧水知道,也会开心的。
“那真是太好了!”高子渊大喜过望。
两人折回商队营地,借了纸笔。拂宜就着火光,凭着记忆将那古老的曲调化作工尺谱,细细写下,交予高子渊。
做完这一切,拂宜并未停留,转身又要往黑暗的沙海深处走去。
高子渊拿着乐谱,见状忙道:“夜深风大,沙漠里方向难辨,姑娘一人独行太过危险,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程?”
拂宜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辛苦。我只是随意走走。”
高子渊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得拱手道:“那姑娘仔细着点,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拂宜点点头,正欲转身。
“姑娘且慢。”
高子渊忽地想起什么,回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紫竹箫。那箫管身润泽,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爱护之物。
他双手呈上,神色诚挚:“在下身无长物,唯有此箫相伴多年。今日听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宝剑赠烈士,雅乐以此箫相和,姑娘若不嫌弃,此箫便赠予姑娘,聊作谢礼。”
拂宜看着那支箫,略一迟疑,并未推辞,伸手接过。
“多谢。”
她手指轻轻抚过微凉的竹身,将箫别在腰间,随后转身,独自没入了夜色之中。
远处的沙丘之上,冥昭盘膝而坐,并未跟上。
但凭借魔尊的耳力,即便隔着风沙,拂宜与那男子的每一句对话,连同那赠箫的举动,也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心境不平?
为了什么?
一步,一步。
拂宜走得很慢,却很稳。
沙漠的夜风带着透骨的寒凉,穿透了凡人的单薄衣衫。她这具人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冷,也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却仍未停下脚步。
她在想。
蕴火之身,无爱之魂,如何能起私情?
何况是对一只满身杀戮、执意要将六界重归混沌的魔。
这念头在心中盘根错节,拂宜眉头紧紧皱起,理不出头绪。
远处的沙丘之上,魔尊依旧盘坐在原地未动。但那一下一下踩在沙砾上的足声,却清晰无比地落在他耳中。
一阵异样的细微声响混杂在风声中传来。
拂宜脚步微顿。
下一瞬,她脚下的沙地猛然塌陷。
沙尘暴起,一条巨大的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冲破沙层,扬起巨大的、覆满鳞甲的头颅,带着浓烈的腥臭与杀气,直往拂宜扑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荒漠沙虫,口器狰狞,足以一口吞下整个人。
冥昭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里。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中漠然想着:看她要如何应对。
但她只是——跑。
没有施法,没有反击,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凡人的脚程如何能快过这沙漠中的霸主?沙虫在沙海中游动如鱼,速度极快,眨眼间便逼近了她的身后。
拂宜一边跑,心中一边惊疑不定。
她是蕴火,是生机本源。在妖魔眼中,她并非那种吃了能够大补修为的仙灵草药,而是毫无攻击性的存在,生物也不会轻易对她生出攻击性,她反而是某种令它们感到平和、不愿伤害的存在。这也是为何她法力低微,却能安然行走六界千年的原因。
但这只沙虫,为何如此狂躁?为何对她紧追不舍,一副势要将她吞噬入腹的模样?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头顶已是一片阴影笼罩。
沙虫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经张开,就在她头顶三尺之处,下一瞬便要合拢!
远处沙丘上,魔尊目中杀意乍现。
如此无能!
他指尖微动,一道漆黑的魔气形若无形的利刃,撕裂夜空,以飞星迅雷的必杀的威势扑向那只沙虫。
这一击若是触身,这畜生只怕当场便要断成两截,绝无活路。
那沙虫也是生灵,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察觉到身后那股可怕的杀机,它竟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身躯,往侧面拼命一避。
但也仅仅是避开了要害。那道魔气虽未直接斩中,但其裹挟的余韵锋芒,依旧足以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战碎!
“别杀它!”
千钧一发之际,拂宜大喝一声。
她非但没有趁机逃命,反而猛地停下脚步,回身一扑,竟然张开双臂,挡在了那只沙虫身前,直面那道呼啸而来的恐怖魔气。
魔尊猛地站起,目中厉色更深。
身随心动,后发先至。
黑影一闪,他已凭空出现在拂宜身前。那先前发出的凛冽迅疾、足以开山裂石的魔气硬生生横在半空,尚未触及魔尊衣角,便已如滴水入海,消散无形。
身后气浪翻滚,黄沙漫天。
那只死里逃生的沙虫早已被这无上魔威吓破了胆,庞大的身躯瘫软在沙地上,将头颅深深埋进沙子里,瑟瑟发抖,发出求饶般的低鸣。
魔尊一把抓住了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冽如冰:“你想死吗?”
为了救一只畜生,拿自己的命去挡他的招?她是不是活腻了?
拂宜脸色苍白,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走到那只颤抖的沙虫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沙虫粗糙冰冷的鳞甲上,闭目感应。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目露一丝果然如此的欣喜之色。
“原来……你有了身孕。”
这只沙虫并非嗜杀,而是即将产卵,急需大量的能量来孕育后代。沙漠贫瘠,若是寻不到食物,它腹中的幼虫便会死,母体也会衰竭。
拂宜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的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递到沙虫嘴边。
“这是我炼的仙丹。”
她声音温和,慢慢说道:“虽然不算顶好,但其中的灵气,足够你修炼一段时间,平安生下孩子了。”
她的手轻轻放在沙虫的额上:“你不必一定要吃人。”
沙虫似有灵性,微微抬头,舌头一卷,将那粒仙丹衔入口中。它在魔尊恐怖的威压下不敢乱动,只是依然在轻轻挣扎,似乎想要逃离。
拂宜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面色阴沉的魔尊。
魔尊冷哼一声,却还是收回了笼罩在四周的魔气威压。
压力一松,那沙虫如蒙大赦,立刻扭动身躯,“嗖”地一声窜回了沙下,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一个个塌陷的沙坑。
风沙依旧。
拂宜站在原地,与魔尊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拂宜抿了抿唇,转过身,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魔尊看着她的背影,眉心紧紧皱起,心中烦躁。
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79、河汉迢迢铺碎银,星下醉问声声痴
两人前后而行,一日之中,未曾讲过一句话。
大漠入夜很快。
残阳最后一抹血色被吞噬殆尽,天地间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寒气从沙砾深处渗出,很快便冻结了白日的焦灼热焰。
一堆篝火在沙丘背风处燃起,火光跳跃,却怎么也暖不热这广袤的荒原。
拂宜盘膝坐在火边,抽出一本书卷,将方才所见的沙虫形貌详细记在本上。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笔尖顿住,发了很久的呆。
她花了数百年的时间写《万象博物志》,每株草木、每种生灵,都是详细记载其生长、形貌、繁衍及生存环境种种,如今行至大漠,遇上沙虫,她却没有这样的时间去细细观察、接触了。
只能留待后人,有缘再续此篇。
过了片刻,她缓缓合上那本书,将其收起。
随后她微微昂首,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
这里的星空,与中原、与江南、与任何一处都不相同。没有楼阁遮挡,没有烟雨迷蒙,星辰亮得惊人,亮得刺眼,仿佛无数碎银毫无章法地泼洒在黑墨上,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在这里显得尤为壮阔,直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银色大江,将这漆黑的天幕一分为二,星光如浪,滔滔向西流去。
拂宜看得很痴。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在这巨大的寂静与旷远中,人显得那么渺小,却又因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而并不觉得孤单。
“你看那条银河。”
拂宜忽然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空中划过那道璀璨的光带,声音轻柔:“古人写星月的诗词何其多,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此时此刻,看着这般景象,我却只想得起一句。”
冥昭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未接话。
拂宜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怀念的笑意,轻声念道:“迢迢银汉截星流……”
字字清晰,声如碎玉。
冥昭手中的枯枝“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猛地抬起眼皮,看向拂宜。
这世间写星星的诗词确实浩如烟海。可她偏偏选了这一句。
他想起了第一世。
那个夜晚,慕容庭刚刚血洗了黑风寨,背着受到惊吓的楚玉锦走在回家的山道上。那晚也是这般星河灿烂,她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轻声念着这句诗。
火光跳跃,映照着冥昭阴晴不定的脸。
他该冷笑,该讥讽,该说一句“陈词滥调”或者“无聊至极”。
可是,看着拂宜那双盈满星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的神情,那句刻在骨血里的下联,就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一种早已设定好的咒语,在他喉舌间翻滚,不吐不快。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就在拂宜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
冥昭移开了目光,看向那弯悬在天际的冷月,声音低沉沙哑,虽然生硬,却终究还是接了下去:“……纤云弄玉钩。”
迢迢银汉截星流,纤云弄玉钩。
那是楚玉锦和慕容庭年少时随意对的诗词。
拂宜怔了怔,随即,她笑了,是满足的、心安的笑。
她就知道。
他记得。
哪怕换了身躯,换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这半句诗。
“你果然记得。”拂宜看着他,眼底一片温柔。
冥昭将手中的断枝扔进火里,火星飞溅。
他转过头,看着拂宜那双温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虽然是笑,却透着森森寒意与恶劣。
“本座记性向来很好。”
他声音在此刻竟然变得轻柔,却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记得这句诗,连我手下杀了多少性命、毁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数来。仙子想听吗?”
拂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风声呜咽,篝火摇曳。
过了很久,她慢慢从腰间解下那支紫竹箫。
“既有诗,岂可无乐?”
这是高子渊赠她的。竹身润泽,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并未出言阻止。
箫声响起。
呜咽,苍凉,如泣如诉。在这空旷死寂的沙漠里,随着风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曲终了。
拂宜放下箫,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竹身,望着那漫天星辰,忽然轻声开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后……”
她转过头,看着火光另一侧那个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静而悠远:“这世间便再无这样的夜晚,你……可会觉得寂寞?”
冥昭闭着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拂宜没等到答案,也不恼。她笑了笑,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皮囊壶,拔开塞子。
那是她在商队里讨来的一壶烈酒。
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为什么……”
她抱着酒壶,眼神有些迷离,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呜咽。
“为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为什么……”
只有这三个字。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无解。千言万语,种种无奈,最后都只化作了这无头无尾、不断重复的三个字。
冥昭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个缩在毯子里、醉眼朦胧的女子,眉头紧锁,声音冷沉:“你在问什么?”
拂宜动作一顿。
她抱着酒壶,歪着头看他,醉意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大胆,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凄艳。
“我问什么……”她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在乎吗?”
冥昭眸光一凝。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冥昭……你知不知道……”
她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我怎么会……”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
“我怎么会……”
爱你。
我怎么会爱你。
那个两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酒意上涌,黑暗袭来。她的头一点点垂下,最后靠着膝盖,沉沉睡去。
沙漠的风还在呼啸,篝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冥昭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良久。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
“拂宜。”
她自然没有回答。
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水痕。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过很很久,终于落下。
冰凉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
那触感柔软、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
半夜。
沙漠的气温降到了极点,空气干燥却依旧干燥。
如此气候,加上睡前饮酒过多,拂宜在睡梦中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即干又痒。
她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却越咳越咳,声音愈发干涩。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边。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缓缓流入口中。
她下意识吞咽着,那只扶着她的手虽然有些僵硬,动作却意外地稳当,没有洒出一滴。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还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渍。
拂宜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睁不开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凛冽的熟悉气息,即便在这风沙漫天的大漠里,也清晰可辨。
那只托着她后背的手,掌心宽厚,曾在她失智时抚过她的后背。
不是梦。
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夜,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没有承认,他嘴硬,他冷漠。
他总是当面对她恶言相向。
他不是宋还旌,却和他如此相似。
她也并非江捷,却还是……爱上了他。
80、死生一诺赌情深,云开雾散惊柱裂
次日下午,余晖将尽。
他们走出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沙漠,来到了一处并不富庶的小镇。
小镇虽穷,却也有些人间烟火气。街边的茶铺支着几张破旧的桌椅,茶香虽淡,却足以解渴。
拂宜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忽然说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
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那个无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确实做了。无从否认,也不需否认。
冥昭面色不变,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淡淡道:“咳嗽不休,扰人清净。”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或者直接离开,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吗?”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术封住她的嘴,或者干脆把她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都易如反掌。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说什么?”
拂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想问的是,六界众生当中,当真没有你在乎之人吗?”
“没有。”
冥昭回答得毫不犹豫,冷硬如铁。
拂宜对他笑了:“包括我吗?”
冥昭看着她,反而也笑了。
那笑看起来温柔极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薄。
“本座倒是好奇,”他轻声道,“仙子如何觉得自己值得一提?”
拂宜并未被他的冷语刺伤,她顿了一顿,慢慢道:“我有一友,长于卜筮……”
她看着冥昭,语气变得郑重:“当年他曾起过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动三界战事,意图灭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义。我要问的是,你明白吗?”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当年在栖霞谷,她能精准地找到他的行踪,便是这所谓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踪,必然不是寻常大罗金仙。
难道……又与那些古老的盘古遗泽有关?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痕迹,一声冷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拂宜却从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对失智拂宜处处忍让,悉心照料?若无半分情意,你又怎会因我而牵动心绪?”
冥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拂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和魔尊一赌。赌你……最终会承认你爱我。”
她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若输了,便放弃灭世的计划。我若输了……任君处置。”
“任君处置?”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满是讥讽:“哈,仙子算盘打得响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时我必杀你,将你残魂囚进黑渊,即便你以蕴火之身,也再难轮回。仙子死期将至,乃是定局。拿一条必死的命来做赌注,你倒是做得好买卖。”
拂宜并不恼,勾唇对他笑,竟在挑衅:“魔尊面对十万天兵犹能从容不惧,如今却对拂宜这小小赌约如临大敌么?”
激将法。
拙劣,但有效。
冥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突然,他竟笑了。
“本座是为仙子叹气。”
他缓缓起身,衣袖无风自动:“也怪本座近日杂事缠身,如此大事,竟忘了与仙子共襄盛举。”
话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
周遭景色瞬间扭曲变幻。破旧的茶铺、喧闹的街道、温暖的阳光,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拂宜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不在人间小镇。
脚下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浪。
西海。
两人凌空立于海面之上。
冥昭带着她,穿过一层又一层厚重迷蒙的雾气,直奔大海深处。
终于,迷雾散尽。
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现在面前。上顶苍穹,下镇深海,古朴沧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西天之柱——撑天四极之一,昔年女娲斩鳌足所立,支撑着这一方天地的脊梁。
冥昭带着拂宜来到柱前,两人悬于半空,在天柱之前,两人渺小如尘。
可拂宜定睛看去,只见那根连接天海、支撑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
那些裂纹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纹,虽未彻底崩坏,却已深入肌理,触目惊心。
拂宜脸色骤变。
昔时共工怒触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女娲乃炼石补天,斩巨鳌之足,立四极以撑苍穹。
如今沧海桑田,已过数十万年。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经数十万年风侵日蚀、雷击浪打,早已不堪重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冥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语气凉薄:“就算我不灭世,这西天之柱还能承多久?百年?千年?于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灭世之灾,实则已临头矣。”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扫过茫茫云海:“可叹六界众生,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对此毫无所觉,还以为这太平日子能万世永存。”
“何况……”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气涌动,现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剑,剑身如焦炭,古朴死寂。
正是焦巘。
他手指轻抚剑身,声音低沉:“此乃盘古开天巨斧遗金所化。昔年盘古持巨斧,劈混沌,开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剑斩天柱,令天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轮回,有始有终了。”
他侧过脸,目光竟然极为柔和地看着拂宜,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宠溺、实则恶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盘古遗金、见天柱裂纹之时,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实,怎么也叫不醒。”
他叹了口气,语气甚为惋惜:“否则,既是灭世大计,也该让仙子最先知晓,与本座同乐才是。”
拂宜脸色苍白,盯着西天之柱那触目惊心的裂纹。
天柱若崩,六界同灾,无一幸免。
她下意识地望向东方天际,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个一脸漠然、手持魔剑的男人,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魔尊就在身旁,三界大战方歇,若此时引他上天界,只会让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桃祖……”
拂宜神念一动,试图沟通远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祇。
同为盘古遗泽,他们之间本有特殊的感应,神识沟通,瞬息万里,念动即达。
神识之中,百年光阴也不过外界一瞬。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
拂宜不死心,又连唤数次,依然不见半点回应。
她心头渐渐发冷。
桃祖立于天地之间亿万年,不言不动便可洞察万物,怎么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开裂?甚至……早在当年她与丹凰求那一卦时,他或许就已预见了今日之局。
但他没说,现在也不回应。
拂宜眉心紧皱,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尽了沧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许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倾地覆,旧世灭亡、新世诞生。
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强,如今……
他已不会再管。
拂宜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目光从惊恐逐渐变得坚定。
此刻她已孤立无援。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历经千年修炼才得散仙之能,却未入仙籍,法力微薄。这三十日之约,她本以为以凡人之身游历人间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将崩,这点力量根本无济于事。
拂宜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
那是她此前炼制的几十颗上品仙丹,本是为了行走六界时以备不时之需或作交易之用,虽比不上上天诸仙所炼,但药力醇厚,常人吞服一颗已是极限。
她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你疯了!”
冥昭见状,惊呼出声。
几十颗仙丹入腹,瞬间拂宜周身金光熠熠,身体却如遭火焚,经脉在瞬间被狂暴的药力冲刷得几欲断裂,皮肤寸寸龟裂,渗出金色的血珠。
“呃——!”
拂宜紧咬牙关,牙龈被咬出了血,身躯剧烈颤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一头从西海天柱旁的半空之中栽落下去。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冥昭一把接住了她滚烫如火的身体。
“愚蠢!”
他暗骂一声,立刻盘膝悬坐于海面之上,双掌抵住她的后心。
磅礴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强行压制那股横冲直撞的仙丹药力,引导着它们一点点融入她的经脉丹田,助她吸收。
这一坐,便是半日。
……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当拂宜再次睁开眼时,她正盘坐在西海之滨的一处礁石之上。
头顶月上中天,清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四下寂静,唯余海浪声声。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体内流转的充沛仙力,虽然经脉仍隐隐作痛,但那种无力感已消散大半。
她一眼也没有看立在一旁的冥昭,拂袖化光往东海而去。
81、蓬莱岛下哀命数,昆仑巅上悲苍生
要补天柱,唯有寻得替补之物。
拂宜想到的第一个方法,便是效仿昔日女娲,斩巨鳌之足,以撑四极。
于是,两人穿云破雾,来到了东海之滨,蓬莱仙岛。
海面之下,深不见底。
拂宜分水而入,冥昭紧随其后。穿过重重暗流,在一片幽暗的深海之中,一头体型庞大、却仍显稚嫩的巨鳌,正背负着整座蓬莱仙山,在海底缓缓游动。它的甲壳尚未完全坚硬,四足虽粗壮,却布满了被重压磨出的伤痕。
“太初鳌……”拂宜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忍。
昔年女娲所斩之鳌,乃天地间最强、最早,也是最后一头成年巨鳌,众人名之曰“太初”。太初鳌死前,留有五只幼鳌。幼鳌年幼,不足百丈,甲软未成鳞,天帝便令它们分置于四海深处,托举沉浮的仙山,以正规则。
这些幼鳌,需十万年成鳞,三十万年固骨,五十万年方为成年。
而如今,它们尚在成长期,却已背负了难以承受之重。
冥昭看着那头背负仙山的幼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昔年本座锻魔之时,仙子言之凿凿,不愿为二十命而害一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如今西天之柱将倾,众生覆灭在即。仙子为了这天下苍生,却要斩鳌足以承天地?”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似是极为惋惜:“原来当年二十条人命不能抵一命,仙子是觉得筹码太少了。倒是本座疏忽,该用十万、千万性命才对。如今想来,倒是颇为惋惜。”
拂宜脸色一白,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这一路上,她心中何尝不在天人交战?若斩杀一鳌可救天下,她是否该做那举刀之人?她是否该伤无辜性命以补苍天?
冥昭见她不语,语气凉薄,继续道:“可惜仙子即便狠得下这心,这些幼鳌也年岁尚轻,骨未硬,甲未坚。莫说斩足撑天,便是这区区一座蓬莱山,都压得它们喘不过气来。如何能承天地之重?”
“够了!”
拂宜眉心竖起,终是被他这番冷嘲热讽激出了怒气。
“你明知不可为,又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
冥昭依旧神色淡然,他望向那些巨鳌,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字字珠玑,句句逼问:“就算这世间还有成年的巨鳌之足,仙子以为,谁能做那斩足之人?又有谁能有昔日女娲那般补天造化的神力,将血肉之躯化为擎天之柱?”
他目光如炬,直视拂宜:“即便以你蕴火之身,也做不到。”
拂宜身形微晃。
是啊。天地等不起幼鳌长成,世上也再无第二个女娲。
此路不通。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缓慢游动的幼鳌,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幽深的海底。
别过东海,拂宜身形再转,直上九霄,落于万山之祖,昆仑之巅。
此处乃神州龙脉之源,上通九天,下镇厚土。山顶终年积雪不化,云海在脚下翻涌,天地间的浩然正气皆汇聚于此。
拂宜立于绝顶,寒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的目光透过厚重的冰层与岩石,直视那山腹深处。那里有一团温润而磅礴的光芒,如大地的心脏般缓缓搏动。
那便是昆仑玉髓。
它是这万山之祖的脊梁,是支撑起这巍峨山脉的精魂。若以此玉髓填补西天之柱的裂缝,以此山之重,或许真能暂缓天倾之势。
冥昭抱臂立于一旁,冷眼看着她。
拂宜转身,低头看去。
视线越过皑皑白雪,越过险峻峰峦,那是昆仑山脚下连绵的苍翠。
郁郁葱葱的古林中,无数生灵在栖息繁衍;山腰处,猎户的小屋升起袅袅炊烟;山脚下,依山而建的村落、城池星罗棋布,千万凡人仰赖着这座神山的庇佑,饮雪水,食山珍,安居乐业。
若是抽走玉髓……
昆仑龙脉尽断,神山必将瞬间崩塌,化为一片废墟死地。山崩地裂之下,这方圆千里的万千草木、飞禽走兽、乃至那无数个鲜活的凡人家庭,都将瞬间化为齑粉,尸骨无存。
救天下,就要先杀昆仑。
这与当年以一人之命换二十人存活,又有何异?甚至……更甚之。
看着山下,拂宜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最终缓缓收回了手,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走吧。”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拂袖转身,不再看那诱人的玉髓一眼,化作流光离开了这片神圣却沉重的雪域。
……
西海之滨,涛声依旧。
拂宜重新回到了那根摇摇欲坠的西天之柱前。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冰冷粗糙的石柱上,裂纹凹凸不平,内部似有震颤。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她喃喃自语。
斩鳌足不忍,抽玉髓不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天地重归混沌,看着她在乎的这一切烟消云散?
“不……”
拂宜猛地睁开眼,狠狠一咬牙,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我不信!定还有法可解!”
她仰起头,身形拔地而起,循着那天柱耸立的方向,一路向上飞去。
风声呼啸,云层被层层穿透。
她越飞越高,直到四周空气稀薄,罡风凛冽如刀。
终于,她抵达了天柱的尽头。
这里已非凡间景象。巨大的石柱顶部并非突兀截断,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状,逐渐虚化,最终与那浩瀚无垠、混沌未分的苍穹融为了一体。
天即是柱,柱即是天。
拂宜悬浮在这天人交界之处,看着那玄妙的融合景象,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如春雷乍响。
昔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缺西北。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那五色石,分属青、黄、赤、白、黑,对应木、土、火、金、水。乃是调和阴阳、汇聚五行之精的圣物,是循天道运行之法,修补天地缺憾的至宝。
既然天柱之底融于地下,天柱之顶融于苍天。
那么这根柱子,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石头,而是连接天地、贯通阴阳的通道。它本身,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
“昔年五色石可以补天……”
拂宜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今日,五色石为何不能用来补这天柱?!”
只要集齐五行之精,炼化五色神石,以五行相生之力灌注柱身,定能弥合裂痕,重塑天柱!
这才是顺应天道、不伤众生的真正解法!
“冥昭!”
拂宜猛地转头,看向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魔尊,眼中满是欣喜之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甚至来不及等他回应,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急切的流光,向着茫茫大地俯冲而去。
冥昭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拂袖化光追上。
【渊宁番外】血海双星断罪业,红尘风雪共白 【15】
回程路上,雪越下越紧,两人顶着风雪回了屋。
一进门,李文渊先去灶房取了炭,将屋里的火盆拨得更旺了些。小七一直黏着他,李文渊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最后随着他在火盆边坐下,紧紧挨着他的胳膊。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身上的积雪化成水,洇湿了肩头。
“先烤烤火。”李文渊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确定是热乎的,才稍微放了心。
但他没有松开手,依旧握着,指腹在那虎口处无意识地摩挲。沉默了半晌,他看着跳动的炭火,低声问:“今天怎么了?”
小七侧过头看他。火光里,李文渊的侧脸冷硬而深邃,那是她看了十几年的轮廓。
“我做梦了。”小七轻声说。
李文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梦见十四岁那年。”
李文渊的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瞬间涌上来的痛色,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小七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紧紧相扣,没让他逃。
“我梦见……你在哭。”
李文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我还记得你的眼泪掉在我锁骨上了,烫的。”小七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而认真,“哥,那时候,其实你也在害怕,对不对?”
李文渊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说“没有”,想维持住兄长那无坚不摧的体面。可看着小七那双澄澈见底、没有一丝怨怼的眼睛,那些苍白的辩解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刽子手。却不曾想,那个在极刑中颤抖的女孩,隔着血雾和剧痛,却看见了他灵魂深处最软弱的战栗。
“阿宁……”他的声音很哑,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红了。
“我不疼了。”小七松开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哥,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所以你别怕。”
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愧疚、自责,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无法言说的感激,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不再克制,伸出双臂,一把将小七揽进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小七的颈窝。
“对不起……”他闷在她肩头,声音都在发颤,“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小七被他勒得有些疼,但她没动,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渊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他微微松开怀抱,却没放手,依然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他双手捧起小七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气氛在这静谧的对视中慢慢变了味道。
李文渊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他没有急切地吻下去,而是试探着、缓慢地凑近,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给足了她退缩的时间。
“阿宁……”他低喃着她的名字,气息交融。
小七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心跳得很快,却不再有一丝慌乱。她没有退,反而微微仰起头,直直盯着他。
得到了默许,李文渊终于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轻、很慢。
先是嘴唇的贴合,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他含住她的唇瓣,一点点吮吸、研磨。
小七的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笨拙地张开嘴,回应着这个满含着苦涩与甜蜜的吻。
在那漫长的亲吻中,她尝到了李文渊眼角滑落的一滴咸涩。 【16】
从下午到晚上,小七一直黏在李文渊身边。
李文渊去劈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盯着看;李文渊进灶房做晚饭,她也跟着挤进去。
灶房狭窄,李文渊站在灶台前切菜,小七就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温热的后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李文渊切菜的手稍微顿了一下,怕手肘向后撞到她,动作不得不收敛了几分,却始终没有让她松开。他甚至还会时不时腾出一只手,反手摸摸她贴在背上的脑袋。
顾妙灵一转头就瞧见这两人黏在一起的模样。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迭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顾妙灵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放下了帘子,转身回了自己屋。
入夜,窗外风雪未停,屋内却暖意融融。
两人躺在一处,李文渊侧着身,将小七整个人圈在怀里。小七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哥。”小七突然开口。
“嗯?”
“你爱不爱我?”
李文渊握住她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回答得毫不犹豫:“从你出生起,我就爱你。”
小七在黑暗中抬起脸,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李文渊:“那你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爱我?”
不是兄妹那种爱。
李文渊知道她在问什么。
正如他跟顾妙灵说过的,小七虽然心思单纯,但直觉敏锐得可怕。她分得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男女情爱。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溯那段漫长而黑暗的时光。
是在给她行刑的时候?是在看她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七星楼的无数个日夜里,看着她仰望自己的眼神时?
“很久之前。”李文渊声音低沉,却很认真,“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小七听完,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过了许久,才闷闷地憋出一句:“我应该比你更早。”
李文渊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试图看清怀里人的表情:“你……”
他一直以为,在七星楼的那些年,摇光对天枢的感情,只是弱者对强者的敬仰,与对兄长的濡慕。他以为是他先动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是他把她拉进了这潭浑水。
毕竟那时候,他是那样冷酷,带给她的只有惩罚和恐惧。
小七抓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这一室的黑暗听:“那时候我怕你,怕得要死。看到你的影子我都想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在剖析自己罪孽般的困惑: “可是……哪怕怕成那样,我也只想让你看我。”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防。 她只知道,每当她在黑暗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逃跑,而是天枢。 甚至在那些关于未来的、最隐秘的梦里,也没有别人,只有那个让她恐惧的身影。
“就算是那天……”小七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关于刑罚的记忆,“你拿着月刀走进来的时候,我很怕痛,可我心里竟然在想……幸好是你。”
在他替她缝伤口的时候,她咬着牙强撑着不晕过去,是因为这个人是天枢,这个人在她身体上穿针引线,这其实是如此亲密的接触。
这种念头太疯了,也太可怕了。她当时连想都不敢细想,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以为那是自己太怕他,才会这样想。
但现在被他这样抱着,她就很明白那是什么。
李文渊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17】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不再带有试探,而是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浓烈。他的手顺着小七的腰际滑落,轻轻挑开了那根系得并不紧的衣带。
粉色的纱衣滑落,接着是中衣。被子里原本就暖和,两人的体温迭在一起,更是烫得惊人。当最后一层阻隔褪去,肌肤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时,小七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李文渊的吻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在她修长的脖颈,然后更低。当那温热的唇含住她胸前的一团绵软时,小七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插入了他乌黑的发间,难耐地抓紧。
“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李文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一只手沿着她平坦的小腹继续向下,探入了那片湿热幽秘的所在。不再是梦里那种冰冷、机械的扩张,也不是带着药膏的刺痛。这一次,他的指尖感觉到的是一片早已泛滥的温热潮汐。
“湿了。”李文渊在她耳边低语,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他抽回手,欺身压了上来。
他重新寻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与此同时,腰胯缓缓下沉。
那滚烫坚硬的部位,精准地抵在她柔软湿润的腿心。
没有进入,只是隔着那层层迭迭的粘稠水液,缓慢地、极尽缠绵地厮磨。
一下,又一下。
那是坚硬与柔软的博弈,是滚烫与湿热的交融。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股新的热流,那处敏感的软肉被他反复碾磨、挤压,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唔……”
小七被这种酥麻的感觉弄得浑身发软,快感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乱窜。她本能地想叫出声,张口的瞬间却被李文渊更有力地封缄。
他在吻她,也在吞噬她的声音。
两人的唇舌在纠缠,下身也在纠缠。李文渊的动作并不急躁,他耐心地控制着节奏,每一次都蹭过她最受不得的地方。
“别出声。”他在换气的间隙,贴着她的唇缝低声提醒,声音沙哑,却带着浓重的欲念,“妙灵在隔壁。”
这句话反而更刺激了小七。
那种要在寂静中忍耐的羞耻感,混合着身体上被不断挑逗的快乐,让她几乎要疯掉。她只能把脸埋进李文渊的颈窝,张嘴咬住了他肩膀上的肌肉,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这种温柔的厮磨持续了很久,直到小七在那一股股涌出的热意中彻底瘫软下来,连手指都蜷缩着不再动弹。
极度的欢愉之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
小七眼皮沉重,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软却又舒畅到了极点。她懒洋洋地趴在李文渊怀里,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李文渊起身,动作轻柔地用床边的布巾帮她清理干净身下的狼藉。
温热的触感擦拭过皮肤,小七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枕头,甚至没等他重新躺好,就已经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文渊处理好一切,重新钻回被窝。他将那个已经熟睡的人捞进怀里,从背后紧紧拥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怀里人安稳的心跳,李文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再无噩梦。 【18】
因着昨晚那一夜荒唐,虽然并未真枪实弹地做到最后,但那种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亲密,还是让小七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这股子羞意甚至一直持续到了早饭时候。
平日里,小七吃饭是坐在李文渊旁边。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端着碗溜到了桌子对面,离李文渊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埋头喝粥,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去瞟旁边的顾妙灵,那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的模样,简直把“昨晚有事”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顾妙灵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嚼着嘴里的咸菜。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去深究昨晚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半夜会有那种隐隐约约的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她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小七,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凳子上、八风不动、从容自然的李文渊。
这位始作俑者此刻神清气爽,眉宇间那种常年积压的阴郁似乎都散去了不少,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自然。
顾妙灵觉得有些没眼看。
她心里暗暗摇头,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小七明明是那样简单、藏不住事儿的性子,怎么会有李文渊这样心思深沉、脸皮又厚如城墙的兄长?
这两人,真是一个敢做不敢认,一个敢做又敢当。
李文渊神色淡然,偏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却将对面小七的羞窘和身边顾妙灵的腹诽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一个煮鸡蛋。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敲碎蛋壳,剥出白嫩的鸡子,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在了顾妙灵的碟子里。
顾妙灵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李文渊神色平静,淡淡道:“多吃点。”
顾妙灵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白鸡蛋,瞬间读懂了他眼底那点并没有多少诚意的歉意。
顾妙灵:……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愤愤地夹起那个鸡蛋,用力咬了一口。
这人脸皮果然是厚的,无可救药。
饭后,顾妙灵正准备背起药篓出诊,却被李文渊叫住了。
“妙灵。”
李文渊放下碗筷,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干活,而是先给顾妙灵倒了一杯热茶,“西边那间放杂物和药材的屋子,我想趁今日收拾出来。”
顾妙灵一愣,接过茶杯:“收拾它做什么?”
“那屋子大,朝南,窗户也大,采光比东屋好得多,也更干燥。”
李文渊看了一眼旁边红着脸的小七,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顾妙灵,语气诚恳:“你平日里要研读医书、还要晾晒药材,东屋光线有些暗了,西屋收拾出来,给你做卧房兼书房,正合适。”
说到这,他顿了顿:“而且中间隔着堂屋,清净。你若是夜里要看医书、研药方,也不会被打扰。”
他的话虽然隐晦,但顾妙灵自然就听得懂。
“也好。”她点了点头,甚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既然你要出力,那我便坐享其成了。”
说干就干。
李文渊做得格外细致,他打了一桶水,将西屋里里外外擦洗了三遍,连窗棂上的积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又弄来了一些浆糊和白纸,重新糊了窗户,保证透光又不漏风。
床榻是从东屋搬过去的,但他嫌那床板不够结实,又去林子里砍了几根好木头,重新加固了床腿,铺上了崭新柔软的褥子。
一下午的功夫,原本阴暗杂乱的药材房,变成了一间宽敞、明亮、散发着淡淡松木香和药草香的雅室。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落在新搭的书桌上,比原本的东屋确实要亮堂许多。
整理药架时,李文渊的动作很麻利。他将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手里拿起一只白玉般的小瓷瓶,揭开盖子闻了闻。
清淡的油脂香,没有任何药味。
顾妙灵正在铺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道:“那是玉肌膏,最是温和,润肤生肌用的,哪怕是涂在粘膜溃烂处也不刺激。”
李文渊动作一顿,拇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合上盖子,既没有放回原处,也没有递给顾妙灵,而是极其自然地手腕一转,将那瓶药膏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这瓶我拿走了。”
顾妙灵铺床的手僵在半空,眼角抽了抽。 她看着那个一脸坦荡的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狠狠拍了两下枕头。
待屋子收拾停当,日头偏西。 小七在前院烧水,李文渊站在新糊好的窗前,重新检查了一遍窗缝。确认没有疏漏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医书的顾妙灵。
“还有一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少了刚才拿药膏时的那股子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我想求个方子。”李文渊看着她,目光沉静,“绝育的。给我用。”
顾妙灵整理书册的手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想好了?”顾妙灵问得极认真。
“无妨。” 李文渊神色淡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要管用就行。”
顾妙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一张药方。
“每日一服,连喝七日。”她将药方递过去,语气复杂,“药材我会替你配好,碾成粉。你自己收好。”
李文渊接过药方,看也没看,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那是比刚才那瓶药膏更让他安心的东西。
“多谢。”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感谢她的包容和认可也感谢她此刻的无私相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19】
入夜,西屋的灯火早早便熄了。
隔着那间宽敞空旷的堂屋,顾妙灵那边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
东屋的帐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被风吹过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文渊刚刚服过药。那药性烈,需连服七日方能彻底阻绝生机,但这并不妨碍他做点别的。
白天顺来的那瓶玉肌膏,此刻就藏在他的枕下。
被窝里,李文渊翻身覆了上去,吻住了身下的人。
唇齿交缠,气息渐重。他的手顺着小七纤细的腰肢滑落,探入被褥深处,原本是打算先摸索一下情况,再拿药膏的。
然而,当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处幽秘的缝隙时,李文渊的动作顿住了。
滚烫、粘稠的蜜液顺着那条细缝不断地溢出来,甚至在他碰触的瞬间,那软肉还微微瑟缩着,吐出了更多晶莹的水泽。
李文渊看着黑暗中那个眼神迷离的少女,原来,她比他以为的,还要渴望他。
那瓶藏在枕下的玉肌膏,此刻彻底成了多余的摆设。
“湿成这样……”李文渊低笑了一声,手指沾着那天然的润滑液,在那处入口轻轻打圈,“看来是我多虑了。”
“唔……”小七羞得脚趾都蜷了起来,双臂却更紧地缠上了他的脖子,主动挺起腰身去迎合他的手,“哥……想要……”
这一声软糯的求欢,彻底烧没了李文渊的理智。
那根早已勃发怒张的性器直接抵了上去。
龟头陷在那湿软的一汪春水中,每一次滑动都顺畅无比,却又因为那液体的粘稠而带着令人发疯的吸附感。
“她听不见了。”他一边凶狠地吻着她的唇舌,一边加快了下身摆动的频率,在那湿滑的腿心处狠狠厮磨,“叫出来……我想听。”
风雪在窗外呼啸,屋内却是春意盎然,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地瘫软在一起。
……
云收雨歇。
被窝里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欢爱后特有的麝香味。
小七懒洋洋地趴在李文渊胸口,听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底下乱摸。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凉、硬邦邦的东西。
小七好奇地将那个东西摸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她看清了那是白天见过的白玉小瓷瓶。
“哥,你拿这个干嘛?”
正闭目养神的李文渊呼吸一滞。
他睁开眼,看着小七手里那瓶完好无损的药膏,喉头莫名地梗了一下。
这要怎么解释?
说是因为怕你太干,特意拿来润滑的?
可刚刚那一床的狼藉和湿意,分明在嘲笑他的多此一举。面对妹妹这双澄澈的大眼睛,李文渊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有口难言。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小七已经拔开了瓶塞。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清淡油脂香钻入鼻尖。
下一刻,小七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
她兴致勃勃地从李文渊身上爬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此刻还光溜溜的。
“这是玉肌膏,最能去腐生肌、消除疤痕的。”
小七看着李文渊赤裸的胸膛,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口那几道陈年的旧伤疤——那是以前在七星楼出任务时留下的,虽然早已愈合,但依旧留下了狰狞的印记,就像她曾经身上的一样。
“哥,你也想把这些疤去掉,是不是?”
小七笑得眉眼弯弯,“我早就说让你弄掉这些疤了,你现在是不是也想让自己好看点?”
李文渊:“……”
他看着小七那副自作聪明的得意样,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李文渊顺着她的话,厚着脸皮认了,将她揽回被子里,“被你发现了。”
“那我帮你!”
小七立刻挖出一大块晶莹的药膏,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坚实的胸膛,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涂抹在他那些旧伤疤上。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嘴里还轻声嘟囔着:“这个得涂好几天呢,我以后每天都帮你涂……”
李文渊躺在那里,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身上游走的酥麻。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他无奈地勾起唇角,眼底却全是宠溺。
罢了,她说是治伤,那就是治伤吧。
反正,被她这样摸着……也挺舒服的。 【20】
第七日傍晚,李文渊喝下了最后一碗药汤。
他将空碗搁在桌上,漱了口,去掉了嘴里那股苦涩的药味,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落了锁。
入夜,帐幔低垂。
并没有太多的前戏铺垫,这七日的耳鬓厮磨早已把两人的身体调教得无比契合。李文渊刚一覆上来,小七的双腿便本能地缠上了他的腰,身体软得像一汪水。
李文渊的手指探下去,那里早已泥泞一片。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晚那样用手指去扩张,也没有隔着那层水液在外面厮磨。
他撑起身子,腰胯沉了下去。
那根滚烫坚硬的巨物抵住了那个湿热的入口,那是他忍了七天、也盼了多年的地方。
“小七,看着我。”
李文渊声音喑哑,黑沉的眸子死死锁住身下的人。
小七依言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下一刻,李文渊腰身发力,缓缓地、坚定地挺了进去。
不再是试探,也没有任何阻隔。
那狰狞的柱身撑开了层层迭迭的媚肉,一点点挤入那条紧致幽深的甬道。
“唔……”
被异物彻底填满的感觉太鲜明了,甚至带着一丝被撑开的酸胀。小七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文渊的手臂,指甲陷入了他的肌肉里。
这和十四岁那年冰冷机械的试红完全不同。
那是痛,是裂开。
而现在,是热,是涨,是他在一点点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
李文渊进得很慢,但他没有停。
他感受着里面紧致温热的包裹,让他头皮发麻。他一直顶到了最深处,才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合。
没有缝隙,严丝合缝。
李文渊低下头,吻去小七眼角被生理性逼出的泪花,随即开始抽动。
开始很慢,每一次都整根抽出,再重重地捣入深处。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帐子里回荡,伴随着黏腻的水声。
“哥……太深了……”
小七被顶得身子不住地往上窜,声音破碎不成调。那种被贯穿的快感太剧烈,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腰肢。
李文渊闻言,坏心眼地缓缓往外抽离,直到只剩一个头还要掉不掉地含在口上,然后便不动了。
那种填满后的充实感骤然抽离,体内那股被挑起的火却没处发泄,空虚得让人发疯。
李文渊低下头,吻去她鼻尖的汗珠,语气温和得仿佛真是在体贴她,眼底却藏着深沉的欲念:“那这样?好受些了吗?”
好受?简直是折磨。
那里的软肉因为没了安抚,本能地开始疯狂收缩,一缩一吸,想要挽留那离去的东西。那种不上不下的瘙痒,比刚才的猛烈还要难熬千百倍。
小七难耐地呜咽了一声,眼角逼出了点泪水。
她根本受不了这种甚至带着点冷落意味的温柔。
“不要……”
她带着哭腔,双腿猛地缠紧了他的腰,腰肢不受控制地主动往上挺送,追逐着那根坏东西,想要把它重新吞回去。
下面的那张小嘴更是死死咬住他,急切地吮吸、夹紧。
“哥……别停……”她在他身下扭动,把自己毫无保留地送上去,“动一动……”
李文渊感受着身下人那令人疯狂的紧致和主动的纠缠,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目的达到了。
“哥听你的。”
他不再忍耐,扶住她的腰,借着她迎合的力道,再一次重重地、一底到底地撞了进去,额角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胸口。
感觉到了临界点,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腿压得更低,每一次都狠狠撞在那个最敏感的点上,每一次都试图把自己塞得更深。
“啊!……哥,我不行了……”
小七仰起头,身体剧烈地痉挛收缩,大量的蜜液喷涌而出,浇灌在两人的结合处。
李文渊也被这极致的绞紧逼得喘息不断,死死抵住深处,将滚烫的浓精尽数射给了她。
那一刻,两人紧紧相拥,大口喘息,心跳声在胸腔里共鸣。
事后,李文渊并没有立刻退出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依然将她搂在怀里,那根东西还半软地留在她体内。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汗湿的后背,气氛温存而缱绻。
“累不累?”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七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小兽蜷在一处:“不累……还想抱着。”
“好,抱着。”
李文渊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夜还很长,日子也还很长。
世人求子孙满堂,延续香火。
但李文渊不需要。
他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小七,想:这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未来。
他亲手掐断了李氏的血脉,只为了让这朵他心爱的花,能开得更肆意、更长久,不用为任何人结果,只需为她自己绽放。 【21】
这一觉,小七睡得很沉。
哪怕是以前在七星楼最累的训练之后,她也没睡得这么死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陷在柔软的褥子里,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次醒来时,日头早已爬上了三竿。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帐子上,泛着一层慵懒的金光。
小七动了动身子,刚想翻个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便从腰际蔓延开来。倒不是疼,就是那种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了一样的酸劲儿,让她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唔……”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手下意识地去扶后腰。
一只大手适时地伸过来,覆在了她的腰窝上。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地在那酸软的肌肉上揉按着。
“醒了?”
李文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七费劲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李文渊那张神清气爽的脸。
明明昨晚出力的是他,折腾到后半夜的也是他,可这人现在看起来不仅没有半点疲色,反而像是吸饱了精气的妖精,眉眼舒展,连平日里那一丝冷硬的戾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哥……”小七嗓子有点哑,“腰酸。”
“我给你揉揉。”
李文渊侧过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圆润的肩头,手下的动作没停。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每一记揉按都精准地落在最解乏的穴位上。那股热力顺着腰椎渗进去,本来是很舒服的。
可坏就坏在,这具身体昨晚才刚刚被他彻底开发过。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软肉都还记着他的触感和温度。
随着那只大手的游走,原本只是单纯的按摩渐渐变了味儿。掌心带起的酥麻感觉顺着脊椎往下窜,直冲那处最隐秘的所在。
小七觉得身子莫名地开始发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腿软的酥麻感再次涌上心头,刚才还只是酸软的腰肢,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甚至那处……似乎又有要泛滥的趋势。
李文渊的手指稍微往下滑了一寸,按在了尾椎骨附近。
“嗯哼……”
小七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甜腻的哼吟,听得人心尖一颤。
这一声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文渊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暗芒,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七猛地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可是大白天!
外面太阳晒得老高,隔壁妙灵姐还在呢!她居然被揉几下就有感觉了?!
“别……别揉了!”
她慌乱地按住李文渊的手,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已经好了!不酸了!”
李文渊看着她那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当然感觉到了掌下身躯的变化。
这具身体,如今对他真的是毫无防备,敏感得可爱。
但他没有继续逗她。昨晚确实累着她了,若是一大早再来一次,她恐怕真的一整天都下不来床。
他反手握住那只阻拦的手,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你再躺会儿,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端。”
“不要,我出去吃。”
等到小七终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慢吞吞走出房门时,已经是晌午了。
堂屋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西屋的门帘卷起,顾妙灵正坐在窗前整理刚晒干的药草。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视线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脖子上遮都遮不住的红痕。
小七被看得有些心虚,脸又不争气地红了,抓着衣领想挡一挡。
顾妙灵却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饭在桌上,还是热的。”
李文渊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刚处理好的野鸡。
他看到小七站在那儿发愣,便走过去,“先喝粥。”他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中午炖鸡汤。”
小七坐在凳子上,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白粥,又看看旁边正把野鸡剁成块准备下锅的李文渊,还有西屋里安安静静捣药的顾妙灵。
窗外,大雪初霁,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晃得人眼晕。
屋里,炉火正旺,水汽氤氲。
只有柴米油盐,只有一日三餐。
小七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拿起勺子,大口喝了一口粥。
“哥。”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李文渊正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回。
“不要鸡汤,我想吃小葱炒鸡。”
“好。”李文渊手上动作没停,回答得干脆,“我知道了。”
他看向窗外的晨光,晃了一下神。
若不是小七那次任务出了意外,让她被宋还旌捡走失踪,也许他和小七已经按他的计划逃离七星楼,又也许已经双双死在逃亡路上。
当初只是因为那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而现在,因为命运的那点阴差阳错,受尽苦楚之后,反而成就了此刻最好的结局。
李文渊看着那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收回了目光,继续切着手里的葱花。
而二人这无聊的对话落进西屋的顾妙灵耳朵里,她手中捣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红尘烟火吧。
(渊宁番外 完)
82、五行尽寻极渊苦,遍体鳞伤补天心
拂宜身形如电,坠入凡尘。冥昭黑袍猎猎,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前方那道决绝的背影,眼底划过讥诮之色。
五色石乃开天神物,散落于五行极地,岂是弯腰便能捡拾的瓦砾?这疯女人想集齐五行之精,无异于以凡胎肉骨,去填天地的沟壑。
拂宜心中却在庆幸。
她无比庆幸昔年为撰《万象博物志》而游历六界,五行之精散落之地,如今她正好知晓。
东极太昊林。
此处古木蔽日,瘴气浓郁,四周静得只有腐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拂宜未做停歇,径直落在一株不知岁月的古榕前。那树冠如乌云压顶,垂下的气根粗壮如蟒,每一根都透着绞杀生灵的戾气。
“借万年乙木之精一用。”
拂宜低语,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蕴火本源,缓缓探入那盘根错节的树身。
取树心之精,无异于对这庞然大物抽筋剥骨。
古榕虽无灵智,却有暴怒的本能。刹那间,整座森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带刺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凄厉的风声,如狂鞭般向那个渺小的身影抽去。
“啪!”
倒刺刮去皮肉的闷响令人牙酸。拂宜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血口,鲜血渗出,染红了一身白衣。
冥昭眼神一寒,指尖魔气凝聚,几乎就要斩断那些不知死活的枯木。
“别动!”
拂宜咬牙喝止,忍着接二连三落在背上的重击,指尖反而更加轻柔地深入树干纹理,“它只是……怕疼。”
她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数十鞭。直到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碧绿,狂暴的藤蔓才仿佛被安抚的巨兽,瞬间萎顿在地。
拂宜转身时,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手中却捧着一颗青翠欲滴的晶石,干净得不染纤尘。
未等血迹干涸,她已转身奔赴极南。
赤炎渊,地脉崩裂,熔岩横流。
站在那终年喷发的活火山口,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燎焦了拂宜的发梢。那赤火之精,便沉浮在岩浆最深处、色泽近乎纯白的极热核心中。
冥昭皱眉,看着她被烤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冷声道:“我去。”
“不行。”拂宜想也没想便摇头,“你是魔,气机属阴。一旦触碰,火精必毁。”
话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没有丝毫犹豫,那具凡人之躯直直坠入翻滚的岩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冥昭死死盯着那赤红的液面,袖中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片刻后,一只焦黑枯瘦的手扒住了岸边的岩石。
拂宜爬了上来。她手里死死攥着一颗如心脏般跳动的火红宝石,可那双手……皮肉尽皆焦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冥昭面色冰冷,指尖却掐入掌心。
拂宜却像是毫无所觉,她举起那颗完好无损的火精,对着冥昭缓缓一笑。
她显然不欲停留,小心将那两颗来之不易的五行之精收入怀中,转身便要往西方白虎岭而去。
“站住。”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一个踉跄。
冥昭将她一把拽回,厉声喝道:“满身是伤,你如何能取白金之精?!”
拂宜头也不回,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钳制:“无妨,我撑得住。”
“撑得住?”
冥昭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气笑了。他手上用力,不容分说地将她往回一拖,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目光阴鸷,扫过她焦黑的手和血肉模糊的后背,冷笑道:“白虎岭乃上古战场,庚金之气肃杀,以你如今这副残破身躯,只怕尚未接近金精,便已被那漫天金戈之气绞成肉泥。”
他松开手,负手而立,语气凉薄:“若是如此,这木、火之精岂非白取?倒不如本座现在便去砍了那天柱,倒还快些。”
拂宜面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他,眼中满是惊惧:“不可!”
“那就坐下。”
冥昭指着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命令道:“休息。疗伤。”
拂宜咬了咬唇,看着他冰冷的脸色。终是妥协了。
她默默走到岩石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她体内泛起,那是正统的仙家灵气,正在缓慢地修补着她受损严重的经脉与皮肉。
冥昭在一旁看着,眉头却渐渐拧紧。
“为何不用蕴火?”他突然问道。
她是蕴火真神,蕴火乃生机本源,若用本源之力疗伤,哪怕是白骨生肉亦不过须臾之间,何至于用这慢吞吞的仙气一点点去磨?
拂宜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也未作答。
冥昭未得答案,烦躁地转过身去。
仙魔之气互斥,他一身精纯魔气,即便想帮她,也只会与她体内的仙力冲突,反而加重她的伤势。
他只能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拂宜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她却再也坐不住了。
拂宜睁开眼,强行压下体内的虚弱感,扶着岩石站起身来。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看也没看冥昭一眼,抬脚便要往西方走。
路过冥昭身边时,被他抓住手腕,她脚步微顿,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不要拦我。”
冥昭看着她那倔强的侧脸,脸色冰冷如铁。
“固执!”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却并未再伸手阻拦。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他黑袍翻卷,如同一只阴郁的黑鸟,无声地跟了上去。
西方白虎岭,乃上古仙魔之战战场,庚金之气肃杀,那白金之精,并非矿石,而是这战场上亿万断戟残剑的杀伐之气凝聚而成的一团锋芒。
无形无质,却无坚不摧。
拂宜刚一踏入,周身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庚金之气割开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她每走一步,就像是走在刀尖上,凌迟之痛遍布全身。
想要收服这团锋芒,唯有以身化鞘,如纳利刃入体。
拂宜张开双臂,每走一步,身上便无声无息地多出数十道细密的血口。那是凌迟之刑。她却还要引那团锋利至极的白光穿透胸膛,用血肉去温养、去安抚那暴虐的杀伐之气。
冥昭背过了身。
他死死盯着远处灰暗的天际,周身魔气翻涌不休,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才刚刚疗好伤,才刚刚把那些被岩浆灼烂的皮肉养好,转眼间,她又把自己弄得满身残破!
为了那群注定该亡的蝼蚁,把自己搞成这副血肉模糊的德行,简直愚不可及。
他若是出手,这白金之精顷刻便毁;他若不出手,便只能听着身后那皮肉裂开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听得他心烦意乱,暴躁至极。
冥昭闭上眼,双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手帮她,只是周身的煞气越来越重,将方圆百里的游魂野鬼吓得四散奔逃。
他在忍。
忍住不去毁了这地方,也忍住不去掐死那个不知死活的疯女人。
北冥幽海,极寒之下,万籁俱寂。
极寒之水,冻结神魂。
拂宜入水不过片刻,眉毛睫毛便结满了冰霜,血液几乎凝固。她在水底摸索,那是比之赤渊岩浆更可怕的死寂。
当拂宜抱着漆黑的玄冰石浮出水面时,她已是一尊没了心跳的冰雕。
“拂宜!”
冥昭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捞起,将这具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躯体死死扣在怀中。
太冷了。
这具身躯的冰冷,甚至冻入他的骨血。
冥昭掌心猛地腾起一簇幽蓝的魔火。
那是能焚烧万物的毁灭之火,平日里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能叫人灰飞烟灭。可此刻,面对着怀里这具脆弱不堪的凡人躯体,只能小心,再小心。
他隔着寸许的距离,利用魔火的温度,极其小心、一点一滴地烘烤着她身上的寒气,将那一缕缕温热的生机,缓缓渡入她体内。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直到那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直到那微弱的心跳重新在他掌心跳动,冥昭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勉强将她那口气吊了回来。
拂宜刚一清醒,甚至顾不得调息,也不及去看旁边冥昭那面罩冰霜的脸,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便往中央厚土之地冲去。
这是最后的死关。
昏暗的地窟深处,她跪在地上,双手托举着那团看似轻盈的土黄色光晕。
那哪里是光,那是大地之心,是万钧之重。
骨骼碎裂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咔嚓”。
她的脊梁被压弯,膝盖重重砸入地面,碎石刺入肉里。鲜血从她的眼角、鼻孔、耳道中蜿蜒而下。
七窍流血。
凡人之躯,妄图撼动大地之威。
“够了!”
一声怒喝在她身后响起。
冥昭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步跨出,单手猛地撑住那团光晕,替她分担了泰半如山岳般的重压。
“你不要命了?!”他对着那个满脸血污的女人斥道,“为了那群蝼蚁,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值得吗?!”
压力骤减,拂宜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嘴里涌出。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眸子依旧明澈如水。她颤抖着将那团终于凝聚成型的黄土之精收入怀中。
“值得……”
声音微若游丝,却带着奇异的满足感。
“你看……齐了。”
青、赤、白、黑、黄。
五色光芒在她怀中交相辉映,绚烂得刺眼。而捧着这神物的人,却已体无完肤。
冥昭看着她,心口闷得发慌。
“疯子。”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83、见渠到死心如铁,且看试手补天裂上
拂宜醒来的时候,身在客栈之中,窗外已是更深露重,半夜时分。
她猛地坐起,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剧痛,直接下了床,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睡了多久?”
黑暗中,冥昭坐在桌边,收起手中把玩的那枚青色石片,淡淡扫过她一眼:“不到半日。”
拂宜心头一紧。三十日之约,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七日。
她顾不得问此处是哪里,推窗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寻了附近最高的一处荒山山巅。
落地之后,她袖袍一挥,一尊古朴厚重的青铜鼎轰然落地。那是她昔日游历六界、炼制丹药所用的灵虚鼎。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五颗光芒各异的五行之精,将其一一放入鼎中。
深吸一口气,拂宜指尖轻点鼎底。
一团明亮的橙红色火焰在炉底腾起。
她是蕴火本源,本该拥有世间最强的生机之火。但蕴火乃是无温之火,只造生,不毁灭,亦无法熔炼金石。此刻她所用的,乃是耗费自身的仙力,转化而成的三昧真火。
冥昭站在一旁,冷眸而视。他只看了一眼那凡俗的火焰,便意兴阑珊地走到一旁,负手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整整两天。
拂宜不眠不休,枯坐在山顶,不断透支着体内的仙力,维持着炉火的高温。
汗水湿透了衣背,又被热浪烘干。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焦急。
五行之精乃天地化生,是这世间最坚硬、最纯粹的物质。区区三昧之火,如何轻易能化?
两天过去,鼎盖揭开。
那五颗精石在高温的不断炙烤之下,仅仅是表面变小了些许,光泽稍稍暗淡,却根本没有丝毫融化融合的迹象。
拂宜心中越发焦急。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这具身体,即使之前强行服用了大量仙丹,顶多也只算个散仙之身,根本无法支撑炼化补天石所需的庞大能量。
拂宜霍然起身,目光投向东方的天边。
那是天界的方向。
冥昭就在她身边。
他太了解她了,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图。
以她个人之力,无法炼化五色石,她是想上天界求助。
“想走?”
冥昭身形一闪,瞬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语气轻佻而危险,故意笑道:“夫人。”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戏谑与警告:“你我人间三十天同游,我并未同意,你可以引他者同行。”
拂宜被他困在怀里,听着这声讽刺的“夫人”,她突然转过身,仰起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冰冷的唇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冥昭一愣,脸色骤变,冷冷道:“你干什么?!”
拂宜看着他,神色淡淡,理直气壮地反问:“一声夫人,是白叫的吗?”
他回过神来,反而勾唇一笑,眼底却无半点温情,只有翻涌的戾气。
他猛地上前一步,更加用力地扣住她的腰,将两人的身体死死贴合在一起,低头对着她那张倔强的脸笑道:“原来仙子如此迫不及待,倒让本座……不忍心拂你情意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一口咬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
他对她的这具身躯熟悉至极,知道她每一处敏感所在。
他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抚上她的左胸,直接隔着单薄的衣衫,精准而粗暴地捏上了她那一点挺立的乳尖,指尖用力。
“唔——”
拂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楚与羞耻交织的闷哼,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冥昭顺势向前,将她狠狠顶在一棵粗糙的老树干上。
他的膝盖强行挤入她双腿之间,蛮横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大腿直接磨上了她腿心最为柔软私密的所在,带着恶意的力道,重重碾磨。
“呃……”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触感磨得拂宜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被迫攀附着他的肩膀。
他依旧在咬她。牙尖用力,刺破了她娇嫩的唇瓣,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他伸出舌头,细细地、色情地舔舐着她唇上的血珠,像是在品尝猎物,又像是在羞辱她刚才的主动。
“够了!”
拂宜终于从那阵眩晕中回过神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山顶回荡。
那是很重的一掌,冥昭被打得脸偏向一边。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冰冷刺骨,杀意骤现。
拂宜胸口不住起伏,衣衫凌乱,嘴唇红肿带血。
她死死盯着冥昭,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冷冷道:“我只将鼎交给别人炼化,我不去,也不带人来。不算引他者同行。”
冥昭看着她眼中的倔强神色,突然笑了。
那笑容残忍而凉薄。
“可惜。”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道:“本座,不同意。”
拂宜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片刻之后,她终于转身。
转身的一瞬,眼底终是泛起了一层湿意。
她只是默默地回到那尊青铜鼎边,重新盘膝坐下,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仙力,化作微弱的凡火,继续炙烤着那几块坚硬如初的五色石。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冥昭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这副固执的样子,让他心中烦躁至极。
不管是之前满身是血地去取五行之精,还是现在这般不自量力地炼石,她总是这样顽固、痴愚,为了所谓的苍生不顾一切。
这副模样,甚至让他恍惚间看见了前世那名人类女子决绝说出“我不后悔”四字的神情。
真是……令人讨厌的相似。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拂宜。”
拂宜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冥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冷:“补天之事,总有他人能做,你何必将所有事情一肩担起?”
拂宜收回目光,看着炉火:“若人人都等着他人去做,最终便无人会做。拂宜只做该为之事。”
“该为?”
冥昭冷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难道你以为,这世间无你不成吗?”
拂宜不再回答。
她只是继续加大火势,哪怕那点火对于神石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过了许久,冥昭再次开口,冷冷道:“就算你成功补起了天柱,本座还是要砍了它。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用之功。”
拂宜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反问:“你我的赌注,还算数吗?”
冥昭挑眉:“自然算数。”
他勾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座倒是好奇,五日之后,杀你之前,本座定会当着你的面砍天柱、杀众仙,你要怎么让本座承认爱你?”
拂宜看着他那张写满冷漠傲慢的脸,也是勾唇一笑。
她并不回答,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跳跃的火苗。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红血丝密布,全凭一口气在勉力支撑。
冥昭抿紧了唇,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的烦躁更甚。
“去休息。”他冷冷命令道。
拂宜头也不回:“不用。”
“冥顽不灵。”
冥昭一声冷哼。
一股幽蓝色的魔火陡然在鼎底亮起,瞬间吞噬了拂宜那点微弱的凡火,将整座青铜鼎包裹其中。
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连周围的空间都因这魔火而扭曲。
拂宜大惊失色,以为他要毁了这鼎,正欲扑上去阻拦。
“别——!”
“你若不去休息,”冥昭阴恻恻的声音传来,“本座现在便毁鼎碎石。”
拂宜动作一僵。
她看向鼎中。
只见在那幽蓝魔火的舔舐下,那两日来纹丝不动的五色石,竟然开始发出耀眼的精光,表面迅速软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融合。
他在帮她炼石。
拂宜目中骤然一亮,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炉鼎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她刚一动,那旺盛的魔火便猛地一收,火势瞬间减弱了大半。
冥昭看着她,冷笑一声,收回魔火:“本座后悔了。”
“不要!”
拂宜惊慌失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去!我现在就去休息!”
冥昭任由她抓着,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战栗。
他冷冷地看着她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把她的尊严踩碎,让她低贱地求他?
可是看着她那双充血的、满是哀求的眼睛,他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有更加浓稠的戾气与杀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拂宜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山顶一侧的避风角落走去,坐下休息。
冥昭闭了闭眼,掌心魔力吞吐,稳住了即将熄灭的炉火。
魔火幽蓝,映照着他阴沉如水的面容。
拂宜坐在角落里,哪怕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依然不敢闭眼。
鼎下,幽蓝的魔火静静燃烧,冥昭确定火候已稳,这才缓缓收回手,转身踱步至角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坐在石壁上、强撑着眼皮不肯睡的拂宜。
也没见他如何动作,指尖便多了一片翠绿的树叶。
他将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吹吧。”
与其让她瞪着两只红肿的眼睛死盯着他,不如让她做点别的。
拂宜看了他一眼。
她伸手,接过那片叶笛,凑近唇边。
呜咽的笛声在山顶响起。不似大漠中的苍凉,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竟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
然而,她实在是太累了。
仙力亏空,神魂尽耗,注意力稍转至乐曲之中,便化作排山倒海的困意,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一曲未终,笛声渐弱,终不成调。
那片绿叶从她唇边滑落。
拂宜的眼帘沉重地合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后脑勺直直向着身后坚硬冰冷的石壁撞去。
没有预想中头骨撞击石头的闷响。
一只修长有力、带着凉意的手,无声无息地垫在了她的脑后与石壁之间,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头颅。
冥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那张苍白如纸的睡颜。
他手掌微动,顺势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放平在地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衣摆睡去。
山顶风大,炉火幽蓝。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那尊青铜鼎,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84、见渠到死心如铁,且看试手补天裂下
拂宜醒来之时,已经是次日正午。
山巅风停,天光大亮。
她顾不得酸痛的肢体,第一时间扑到那尊青铜鼎前。揭开鼎盖,只见那原本坚硬无比的五色神石,此刻已经彻底融化,汇聚成一滩淡白如乳、隐隐流转着五彩光晕的粘稠石液。
成了。
拂宜心中大喜,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冥昭。她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真挚而灿烂的笑容:“多谢。”
若无他的魔火相助,仅凭她那点微末道行,怕是把自己烧干了也炼不化这神物。
冥昭避开她的视线,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二人收了那一小碗珍贵的石液,不做停留,化作流光直往西天之柱而去。
西海海面之上,巨柱擎天,细碎裂痕遍布其上。
拂宜凌空而立,指尖轻点,引出一缕石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天柱底部一道深邃的裂纹之上。
那石液触及柱身,便如活物般迅速渗透进去。原本灰败开裂的石皮开始蠕动、生长,不过须臾之间,数丈之内的细碎裂纹竟真的渐渐愈合,变得光洁如新,仿佛从未受过伤。
“有用!”
拂宜大喜过望,瞬间她竟忘了身边此人还要砍天柱,兴奋地对他说:“冥昭,你看!”
冥昭冷冷地看着那处愈合的石壁,又看了看她那张充满希望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默默不语。
他不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任海风吹乱衣袍。
拂宜看着手中仅剩的小半碗石液,又看了看这根高耸入云、裂痕遍布的擎天巨柱。
这点石液,对于天柱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只要路是对的,就有希望。
“走!”
拂宜欣喜之下,一把拉起冥昭的手,“我们再去寻五色石。”
冥昭任由她拉着,身形随之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海风呜咽,浪涛拍岸。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没有多久。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天柱深处传来。
那处刚刚被五色石液补好、光洁如新的石壁,毫无征兆地再次裂开。
那裂痕悄无声息地蔓延,比之前更深、更粗。
六界相杀,怨气冲天;天道失衡,秩序崩坏。
天柱开裂,又岂只因天倾西北,时日长久,鳌足难撑?
可叹六界众生,只知争一时之长短,夺尺寸之疆土,在欲海中厮杀不休,却不知这漫天杀伐戾气,已化无形利刃,正从根源处,寸寸斩断天地之枢、乾坤之轴。
——————
这一次,他们直奔太昊林。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拂宜正欲像上次那样以蕴火本源沟通树灵,冥昭却已先她一步,掌心魔气吞吐。
“麻烦。”
他冷哼一声,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整片森林。万木臣服,无数藤蔓瑟瑟发抖,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冥昭手指一勾,数十颗青翠欲滴的乙木之精便从树心深处飞出,乖乖落入他手中。
拂宜愣了一下,快速对周遭有灵巨木道:“抱歉。”
有了魔尊出手,接下来的行程便容易得多了。
赤炎渊的岩浆在他脚下自动分开,白虎岭的庚金之气绕道而行,幽冥海的寒水不敢近身,厚土大地的重压在他面前如若无物。
不到半日,他们便取了比上次多出数倍的五行之精。
回到那处山巅。
冥昭这回连炉鼎都懒得用。他大袖一挥,那些五色精石便悬浮在半空。
幽蓝魔火凭空燃起,将那些精石团团包裹。
没有仙力化火的艰难,在魔尊那足以焚天煮海的魔火之下,坚硬的神石迅速软化、融合。
五色霞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壁苍穹。
山脚下的凡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祥瑞降世”、“神仙显灵”,跪在地上顶礼膜拜,磕头不止,却无一人敢靠近那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山峰。
山顶之上,魔火无声燃烧。
拂宜坐在一旁,从怀中摸出那片还未干枯的嫩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笛声悠扬,混着山风,吹散了魔火带来的炽热与压抑。
一曲终了。
拂宜放下叶笛,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衣男人。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却虚幻的金边。
拂宜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然后,她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冥昭身形微僵,手上动作却未停,只淡淡问道:“你做什么?”
“谢谢你。”拂宜轻声道,声音闷在他厚实的衣料里,竟然听起来信任又依赖。
冥昭发出一声冷笑,胸膛微微震动,那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嘲讽:“谢我什么?谢我之后要砍了这天柱吗?”
拂宜没有反驳,只是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额头抵着他的脊背,汲取着那点并不属于她的体温。
“可是你现在在补天柱。”
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狠绝,无论他之后打算做什么,至少此刻,他正在做着与魔性背道而驰的事。
他冷笑一声,“亲手斩断修补的天柱,想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拂宜听了,胸腔震动,竟忍不住笑了。
这话听来,未免有些颠颠倒倒、含义不明,如他先前所说,徒劳无功了。
冥昭面色更冷,“你笑什么?”
拂宜收敛了神色,“随便笑笑,”她极其认真地道:“绝对不是笑你。”
冥昭沉默了一瞬:“放开。”
拂宜轻声拒绝。
“不放。”
她闭上眼睛,声音低低的,又像是失智拂宜一样耍赖:“你骂我也好,威胁我也罢,反正……就剩这几天了。”
“你就当我借你的背靠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她感觉到手下的这具躯体依然紧绷,却并没有再试图推开她。
“你如果真无法忍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也请等一等,再推开吧。”
风声止歇,魔火静燃。
冥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炉五色石终于彻底化作了一团流转不息的五彩浆液,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修补天地的柔和气息。
冥昭掌心的魔火倏然收敛。
随着那一丝唯一的暖源消失,山巅凛冽的寒风重新卷了过来,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温存。
他垂下眼眸,并未回头,只看着腰间那双依然交扣的、苍白的手,声音冷淡,却并未带刺:“化了。”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凉薄:“还要抱到几时?”
拂宜缓缓松开了手。
然而,便在拂宜指尖刚刚离开冥昭衣摆的那一瞬,异变突生。
原本漆黑的夜空,骤然被一道刺目的强光撕裂。天光突尔大亮,竟如白昼。
一颗赤红如血、亮如落日的妖星,拖着长长的、燃烧着的彗尾,以紫电狂雷般迅捷之姿,划破长空,直直向着西方极地坠落而去!
那红光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血红。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脸色皆是一变。
那彗星所指之处,正是西天之柱的方位。且看那星陨之势,分明是大凶之兆,西方恐将有天崩之祸!
“那个方向……”
拂宜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失声惊呼:“不好!”
她脚下一踏,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急切的流光,追着那颗坠落的妖星,直往西极而去。
冥昭看着那天际划过的血痕,虽也是惊疑,却嘴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下一瞬,黑袍翻卷,他也化作一道黑芒,紧随其后。
85、异星贯日碎天柱,六界止戈挽狂澜
补柱之事尚未功成,变故竟尔突生。
此无名飞星,曳光如电,其来无端,神仙所不预,妖魔之未察。
只在倏忽间,直坠西极,轰然命中已然开裂的西天之柱!
九天之上众仙惊惧,九幽地下众鬼嚎呜。
六界苍生,无论飞禽走兽,亦或凡夫俗子,皆自睡梦中惊醒,神魂惊惧,同感那一股来自天地之轴、乾坤枢纽的天柱摧折之震恸。
而在那遥远的东方度朔山上,那棵自盘古开天后便屹立于此、数万年不曾开花的古老桃树,似是感应到了同源地脉的哀鸣,竟尔枝叶剧烈颤抖。
不过须臾,绿枝生嫩芽,桃苞齐萌;瞬息之间,红雾漫山野,万花共放。
那满树灼灼其华,粉烈如火,竟似要在这一夜之间,将过去数万年未曾开花的时间、未曾释放的生机,孤注一掷地统统补上。
不过多时,百里之内,异香浮动,桃香扑鼻。那香气浓郁得甚至盖过了海水的腥咸与末日的焦土气息,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凄艳。
一时间,六界流光四起。
天界之上,无数祥云驾雾急速下坠;妖界之中,妖风卷地而起;魔界虞渊,众魔飞驶;灵界灵兽、幽界鬼差,乃至人界那些感知敏锐的大能术士,纷纷顾不得其他,化作无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如百川归海,直往西天之极狂奔而去。
当拂宜与冥昭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如此的景象。
众人皆见那颗赤红妖星虽直直命中天柱,却因这上古神柱最后的坚韧之阻,在撞击的一瞬崩裂为两半。
小的一半,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在了西天之柱之中,令那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而更大的一半,则裹挟着万钧高热,轰然砸落入西海之中。
万里西海,瞬间沸腾。
白雾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海水翻滚如沸,无数来不及逃离的鱼虾海族瞬间毙命,尸体翻白浮满海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熟肉的焦臭味。
而在那白雾与死气之中,西天之柱巨大的柱身向西倾斜,已是摇摇欲坠,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见此境况,在场众人无人不变色。
当下西海汇聚了六界最顶尖的强者,哪怕一月之前天界、妖界、魔界还在天一河杀得你死我活,但在这一刻,在真正的灭世天灾面前,所有的仇恨、立场、利益,都显得如此渺小且可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天若塌了,谁也活不成。
一声清越的凤鸣响彻云霄。
天界阵营中,一道红衣似火的身影率先冲出。那是一名容貌昳丽、眉宇间尽是英气的男子,正是天界神将——丹凰。
他虽经拂宜医治,但并未完全康复,此刻却顾不得了。现下浑身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强行压下肺腑间的剧痛,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直打向那天柱倾斜的方向,试图以重伤之躯,撑住这倾天之势。
“嘶——”
同一时间,魔界阵营中,巨大的血色红蛇虚影冲天而起。此女身着暗红鳞甲、神色阴鸷,正是魔界大将,赤蛇。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一身鳞甲之下,同样是天一河留下的深重道伤,至今未能愈合,每动用一分魔气,经脉便如刀割般剧痛。
她看了一眼同样在吐血支撑的丹凰,眼中虽有厌恶,却还是咬牙挥手,滚滚魔气化作黑色的巨蟒,缠绕上天柱,死死勒住那崩裂的石身,防止其进一步溃散。
赤蛇虽然和丹凰是不同阵营,势不两立,但那是立场之争。在这危急关头,她反而挺欣赏丹凰这种不管不顾、身先士卒的决断力。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景象却让她怒火中烧。
妖界一方,一头高达百丈的刑虒巨兽虚影显现,那是妖界大将。
它身上亦有旧伤,此刻虽然也化出了法相,并未使出全力,只是虚虚地在旁侧帮衬,那一双兽眼里精光闪烁,显然还在保留实力,图谋自私。
如果不是当年刑虒在三界混战中这般首鼠两端、各怀鬼胎,妖魔联军早已以势不可挡之势碾压天界,何至于僵持至今?
如今天柱将倾,天地都要完了,这蠢货竟然还在观望!
“刑虒!”
赤蛇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水,一边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世间将灭,你竟还愚蠢如斯,等着坐收渔利吗?!天若塌了,你那些算盘打给鬼看吗?!!”
这一声暴喝,如当头棒喝。
刑虒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看着四周那恐怖的天柱裂缝和沸腾的海水,又看了看赤蛇和丹凰那副不要命的架势,这才如梦初醒。
“吼!”
它发出一声懊恼的咆哮,再不敢藏私,不顾背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痕崩裂,双臂擎天,浑身妖力疯狂涌动,以肉身之力,硬生生顶在了天柱下方裂口处。
紧接着,无数仙、妖、神、魔,不论往日恩怨,此刻皆如疯了一般,纷纷祭出法宝,施展神通。
五颜六色的灵力光辉交织在一起,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生存。
千万道光柱汇聚成流,死死抵住那根即将崩塌的擎天之柱。
场面壮观而悲凉。
然而,即便集结了六界之力,在那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众人的力量依旧显得微不足道。
天柱依然在颤抖,那颗卡在柱中的妖星依然在燃烧,裂纹依然在不可逆转地扩大。
所有人都在咬牙支撑,嘴角溢血,眼中满是绝望。
若是没有更强的力量介入,天崩,已成定局。
此境况之下,六界强者皆在拼命,唯有一人,游离于这惨烈的救世图景之外。
魔尊没能上前,被远远拦住。
他掌中黑气翻涌,开天斧残金所化的焦巘剑已然化出,握剑的手背青筋突起,眼底墨色翻涌。
然而,在他面前,一道身影纤瘦却坚韧,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拂宜双臂大张,周身那原本温和的白色蕴火此刻熊熊燃烧,竟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绝之状。
她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坚定得如同黑夜之中亿万年不灭的星光。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却竟对她满面微笑,如颠似狂:“拂宜,你拦不住我。”
他上前一步,剑尖几乎抵上她的心口,低低地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不行!”
拂宜不退反进,任由那森寒剑气割破她的衣衫,咬牙道:“三十日之期未到,你答应过我的!难道你要食言而肥吗?!”
冥昭动作一顿。
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那根在六界合力之下依然摇摇欲坠的天柱,又看了看那些一个个口吐鲜血、却还在苦苦支撑的丹凰、赤蛇等人。
“呵……”
他发出一声低笑:“你看看清楚。就算我不加上这一剑,以那些乌合之众的力量,能撑住这天柱多久?三天?十天?”
“天柱早已开裂,妖星卡在柱中,天火焚心,西极之溃,已成定局矣。”
“我不相信!”
拂宜咬牙切齿,风吹过,在她周身猎猎作响,寸步不让:“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解法!”
冥昭看着她。
明明此身已经接近力竭,明明已经到了绝境,她为什么还能如此笃定?
他缓缓收回了抵在她心口的剑,目光从远方那即将崩塌的天柱上收回,重新落回到拂宜身上,那眼神幽深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
他慢慢地道,声音冷冽,穿透了周遭嘈杂的风声:“你我之约,还剩三天。”
他手腕一翻,焦巘剑化作黑雾消散,重新负手而立,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姿态:“我就给你这最后三天。”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既是嘲讽,又似是一种残酷的期待:“我也想知道,三天之内,这六界之中,可当真有人能挽此天倾之势,一力擎天。”
眼前的天柱已是强弩之末,哪怕六界大能齐聚,也不过是延缓它崩塌的时辰。
但她不能退,亦不能认。
她咬紧牙关,正欲调动体内最后一丝仙力,往天柱而去。
突然之间。
一道毫无预兆、遥远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在拂宜的神识深处响起。
“让他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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