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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断壁封关绝死地,孤军诱敌送战机
山雀原。
战后的隔日清晨,大雾弥漫。
磐岳新王黑盾显然不想给宋还旌喘息的机会。趁着大宸后续辎重未到、立足未稳,磐岳大军倾巢而出,向着摇摇欲坠的山雀原东境关隘发起了总攻。
漫天的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不仅仅是让人皮肉溃烂的夜昙骨毒,更多的是那种让人瞬间昏死的无味新毒。城头之上的大宸守军成片倒下,三千轻骑虽勇,但在这种不对称的毒攻下,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防线的缺口。
午时三刻,东境主城门告破。
随着一声巨响,磐岳的攻城锤撞开了厚重的木门。黑色的旗帜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即将涌入瓮城。
徐威浑身是血,提着断刀冲到宋还旌面前,嘶吼道:“将军!城门破了!守不住了!快撤往七溪城吧!”
宋还旌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即将涌入的磐岳大军,目光冷冽。
“不能撤。”他冷静道,“此时若撤,磐岳军队必趁势再攻,大军未到,若七溪城抵挡不住,中原腹地门户洞开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喝道:“把东西抬上来!”
几十名亲卫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黑漆木箱搬到了瓮城上方的关键节点。
徐威一愣,随即认出这是急行军时,将军不顾众人反对,特意指派五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卫,冒死背负而来的“累赘”。
这是震天雷——工部新研制的火器,威力巨大。
宋还旌早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这步田地:轻骑守不住城,唯有断路。
“所有人,撤出瓮城!退守二道防线!”宋还旌厉声下令。
守军如潮水般闻令退去,宋还旌亲自抓起一只火把,他要的是这道关隘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将火把扔进了长长的引信丛中,看着火花滋滋作响,随即转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撤回了安全的内城墙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这座一年前才依山势紧急修筑的坚固关隘,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轰然解体。两侧悬崖上的巨石瞬间失衡,伴随着城门的坍塌,引发了一场恐怖的人为滑坡。
无数千斤巨石、横梁、砖瓦如暴雨般落下,烟尘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磐岳先锋瞬间被活埋。而后续的磐岳大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造天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原本通畅的入关通道,此刻已被一座由碎石、巨木和尸体堆成的小山彻底堵死。
路,断了。
烟尘散去。
宋还旌立于二道防线之上,衣甲虽染尘埃,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那堆巨大的废墟,神色平静。
只要这堆废墟堵在这里一天,磐岳大军就无法通过战车和骑兵。想要攻进来,要么爬山,要么花费数日清理废墟。
而这数日的时间,足够大宸后方的大军和辎重赶到了。
……
废墟的另一侧。
磐岳大军阵中,一辆巨大的战车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黑金战甲的年轻王者——黑盾。
他看着前方那座还在冒着烟尘的废墟小山,原本挥下的令旗停在了半空。
身旁的磐岳将领急道:“王上!宋还旌自毁城门,这是绝路!我们立刻派工兵清理废墟,不出三日便可打通道路,直取他的人头!”
黑盾冷冷地看了那将领一眼,声音年轻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狠劲:“愚蠢。”
他指着那堆废墟:“宋还旌这是在等援军。我们若去挖这废墟,不仅费时费力,更是帮他清理好了反攻的道路。等我们挖通了,大宸的主力也到了。”
将领一惊,冷汗淋漓:“那……我们撤?”
“不撤。”黑盾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废墟,与对面的宋还旌遥遥对视,“传令下去,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
两军隔着一座坍塌的城门废墟,两方都按兵不动,更没人去碰那片废墟。
双方陷入了死寂般的僵持。这一对峙,便是半个多月。
山雀原东境。
宋还旌虽然炸断了入关之路,但他并未只守不攻。
早在他收到磐岳出现令人昏死的新毒那封战报时,他便已做出了决定——他从来没想过再依靠江捷解毒,既然如此,那便想办法以绝后患。
行军途中,数道加急密令已通过大宸最隐秘的渠道发往江湖各处。宋还旌以千金封赏、甚至军中实权校尉之职为饵,召集天下精通龟息、隐匿、追踪之术的奇人异士。
半个月来,这些身怀绝技的江湖客陆续赶到七溪城。
宋还旌亲自遴选。他的考核简单而残酷:能在他的亲卫营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潜行一炷香而不被发现者,留;其余人,赏银遣返。
最终,他留下了十二人。
夜深,中军大帐。
宋还旌看着面前这十二名黑衣人,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指向磐岳大军后方的茫茫深山。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宋还旌声音低沉,他指着那些标红的区域:“我要你们潜入磐岳腹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他们种植、提炼新毒草药的所在。”
这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绝户计。
“可是将军,”为首的一名江湖客皱眉,“磐岳山林广袤,毒草生长隐秘,我们如何寻找?”
宋还旌抬起头:“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地图的架子前,手指准确点在两军对峙的废墟前沿。
“明日,我会发动全线反击,出动所有主力,逼得黑盾不得不动用他所有的库存毒箭来压制我们。”
宋还旌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人,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当他们手中毒箭射光了,就必须从后方运送新的补给。你们就盯着那条补给线,跟着运毒的车,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找到它,烧了它。”
这便是一个疯子的战术。
为了给这十二个人创造追踪的契机,他要用成千上万士兵的血肉之躯,甚至是他自己的命,去硬生生耗空磐岳的毒箭库存。
这代价惨烈至极。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毁了毒源,从此以后,战场上便只剩刀剑,再无毒药。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列阵。”
宋还旌抽出玄铁重剑,剑锋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随我出关,杀!”
51、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上
第二日。
宋还旌没有选择清理废墟。在磐岳大军的眼皮底下清理乱石,无异于给对方的神射手当活靶子。
他选择了强攻。
“传令工兵营,”宋还旌立于阵前,玄铁重剑直指那座乱石小山,“架云梯,铺栈道。半个时辰内,我要在废墟上看到三条能走马的路!”
一声令下,数百名大宸工兵扛着特制的倒钩云梯和厚木板冲了上去。
废墟的另一侧。
半个月来,黑盾命人在大营前沿搭建了数十座三丈高的木制箭楼,居高临下,对面冲过来的士兵都会成为活靶子。
磐岳大军阵列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黑盾王坐在战车之上,身后是磐岳引以为傲的七千黑鳞铁骑。人马皆披重甲,手持刀剑,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王上,宋还旌动了。”副将指着废墟对面。
黑盾冷笑一声:“他心急了。此处地形狭窄,废墟崎岖。他的兵翻过来一个就死一个”
只要大宸军队敢冒头,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毒箭,还有磐岳重骑兵居高临下的冲锋。这本是必死之局。
然而,下一刻,黑盾的笑容凝固了。
对面没有派出轻骑兵,也没有派出散兵线。
宋还旌派出的是重盾死士。
整整三千名大宸士兵,扔掉了长枪和佩刀,每个人只扛着一面半人高的厚重铁盾,甚至还背着沉重的沙袋。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不喊杀,不冲锋,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废墟那乱石嶙峋的斜坡踏了上来。
“他疯了吗?”磐岳副将惊愕道,“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来填坑的!”
是的,就是填坑。
宋还旌站在后方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走上那条死亡之路。
“传令,前队不许停。倒下一个,后队立刻补上,继续推进。”
废墟之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放箭。”
黑盾冷冷下令。
磐岳的弓弩手开始放箭。毒箭如雨点般落下。大宸的士兵举盾格挡,但毒粉无孔不入,箭矢力道千钧。前排的士兵不断倒下,在乱石中挣扎、昏死、溃烂。
但恐怖的是,后排的士兵仿佛没有看到同袍的惨状,他们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将尸体当作垫脚石,将沙袋填入缝隙,继续麻木地向上推进。
宋还旌一身玄铁重甲,手中提着那柄沉重的阔剑,甚至没有举盾,直接踏上了那条刚刚铺好、还在摇晃的木板路。
“那是大将军!大将军上去了!”
后方的大宸士兵见主帅亲临死地,原本因毒箭而畏缩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宋还旌身法极快,但他再快也快不过密集的箭雨。
叮!叮!
两支毒箭撞在他厚重的护心镜上,火星四溅,虽未射穿,巨大的冲击力却让他身形微晃。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手中重剑一挥,将一支直奔面门的毒箭凌空斩断。
一尺,两尺,一丈。
那道由铁盾和血肉组成的黑线,竟然真的在箭雨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废墟顶端蠕动。
他看出了宋还旌的意图——这个疯子根本没想赢这场遭遇战,他是想用人命把这条路硬生生铺平!一旦让这群重盾手翻过废墟顶端,在另一侧形成盾墙,大宸后续的军队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入。
“来吧,宋还旌,”黑盾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时间,箭雨如注。
磐岳射手占据高点,居高临下。嗖——嗖——嗖—— 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一名大宸校尉刚踏上木板,一支黑羽毒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昏死,滚落废墟。
“弓弩手!上!把那些木楼射烂!”徐威在后方红着眼指挥。
盾墙之后,早已列阵待发的数千名大宸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机括。
崩——!
大宸的弓弩以强劲着称,虽无剧毒,却力大砖飞。无数支破甲重箭呼啸而起,越过宋还旌的头顶,狠狠扎向对面的箭楼。
木屑横飞。不少磐岳射手被强劲的弩箭连人带木板一同射穿,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磐岳射人,大宸射楼。
磐岳士兵虽有毒箭之利,却并非刀枪不入。大宸的箭矢虽未淬毒,却胜在弓强力劲,箭头皆是工部新制的破甲锥。
惨叫声在废墟对面响起。不少磐岳射手被利箭贯穿胸腹,翻滚着跌下高墙。
双方箭来往复,空中尽是飞矢交错的寒光。
大宸的箭矢是干干净净的精铁色,没有一丝蓝汪汪的毒光。
并非大宸不知变通。早在二十年前,宋还旌的父亲宋春荣与兄长宋胜旌镇守此地时,也曾想过以毒攻毒,令工匠在箭镞上淬炼剧毒,意图反制磐岳。
然而一战下来,收效甚微。
琅越人常年居于深山海滨,识百草,善医术。寻常剧毒对他们而言,或是由于体质耐受而无效,或是随身便有解药可解。大宸费尽心机淬的毒,在琅越军医面前不过是小儿科,反而因为淬火工艺影响了箭头的锋利度,得不偿失。
既然毒不过他们,那便不再用毒。
宋还旌看着前方,眼神冷硬。大宸信奉的是更直接的力量——更重的弓,更利的箭,更密集的箭雨。
只要射穿了喉咙,射爆了心脏,任你医术通天,也是死路一条。
“中军压上!”宋还旌厉声下令,“顶着箭雨,推上去!”
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
磐岳靠毒,大宸靠量。
大宸的重步兵踩着滑腻的木板和同袍的尸体,一步步向上硬推。而磐岳为了压制这如潮水般的攻势,不得不疯狂倾泻箭矢。
一刻钟,两刻钟……
宋还旌敏锐地发现,对面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终于出现了一丝断档。
起初是十箭齐发,如今变成了三箭、五箭的点射。
磐岳的毒箭库存,快空了。
宋还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中重剑猛地向前一指:“没箭了!杀上去!”
宋还旌一声令下,大宸重步兵踏着沙袋与同袍的尸体,终于翻过了废墟的最高点,往平原冲去。
52、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下
对面的箭雨并未断绝。
眼见大宸军队冲上来,磐岳阵中号角一变。
无数身披铁甲、手持淬毒刀剑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从箭楼下涌出,迎着大宸的盾墙狠狠撞了上来。
砰——!
两军对撞,血肉横飞。
磐岳人久居山林,身法诡谲灵动,手中的弯刀更是在毒液中浸泡过,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色。他们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划破大宸士兵的皮肤——见血即毒发。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与磐岳的黑甲死士绞杀在了一起。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弯刀砍断了双腿,却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脚踝,直至被乱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侧面冲上来的大宸长矛手扎了个对穿,两人以此种姿态僵死在一处。
战场上没有所谓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毒血、残肢、内脏,混杂着泥土,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数不清的尸体。
宋还旌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玄铁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但磐岳的精锐死士死死缠住了他,数把毒刀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他砍来。
“嗤”地一声——
一名磐岳死士拼着被宋还旌腰斩的代价,手中的毒刃狠狠划过了宋还旌的左臂。
伤口不深,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但下一瞬,一股阴冷至极的寒意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宋还旌握剑的手猛地一僵,那种无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潮水般袭来。
是睡尸毒!
这种毒霸道无比,哪怕是一头蛮牛,蹭破点皮也会在十息之内倒地不起。
宋还旌的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将军!”身后的亲卫惊恐大喊。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防守空门大露的刹那,一支暗处的冷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的右肩胛骨缝隙之中!
“呃——!”
这一箭,淬的是“夜昙骨”。
剧烈的、仿佛要将骨头生生融化的腐蚀剧痛,瞬间在右肩炸开。
一冷一热,一睡一痛。
两股截然相反的剧毒在他体内疯狂撕咬。睡尸毒想拉他坠入黑暗的深渊,夜昙骨毒却用凌迟般的剧痛强行将他从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狱。
若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崩溃而亡。
但宋还旌没有倒下。
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的青筋因为忍受极致的痛苦而根根暴起。他利用那股钻心的剧痛,硬生生地冲破了昏睡的迷障。
他反手挥剑,将那名偷袭的弓手斩下。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着逐渐发黑溃烂的右肩,和逐渐僵硬麻木的左臂,在乱军丛中机械地挥剑、杀戮。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惧。他们看着这个身中双毒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帅,就像看着一个来自黄泉的修罗恶鬼。
黄昏之时,乌云密布,随后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酝酿了许久的第一场春雨,终于到来。
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每一刀挥出都变得无比沉重,伤亡早已超过了各自的承受极限。
当——当——当——
鸣金收兵的铜锣声终于在夜色中凄厉地响起。
如潮水般涌来的磐岳大军,终于像退潮一样,留下了满地的尸骸,缓缓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还旌拄着重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战场上,只剩下风雨声和濒死者的喘息。
宋还旌的玄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身都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左臂无力地垂着,早已失去了知觉;右肩的伤口发黑溃烂,深可见骨。
周围幸存的亲卫踉跄着围拢过来,想要搀扶他,却又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死气震慑,不敢靠近。
“将军……”徐威声音嘶哑,试探着唤了一声。
宋还旌没有动。他的双眼虽然睁着,却毫无焦距,只有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球。
直到确认磐岳大军彻底退去,耳边那嘈杂的喊杀声归于虚无。
宋还旌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里,轰然倒下。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七八名军医围在床榻前,满头大汗,神色惶恐至极。
床榻上,宋还旌双目紧闭,处于极深度的昏迷之中。但他并未像其他中睡尸毒的士兵那样安详,反而浑身肌肉紧绷,时不时剧烈抽搐,仿佛在梦中经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怎么回事?为何还不施针?”徐威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军医官的领子。
“徐将军,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
军医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银针,却颤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昙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针刺穴,激发毒性游走,逼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
“可是……可是将军他还中了那种让人昏死的阴寒新毒!”
军医官指着宋还旌发黑的印堂和溃烂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极,让将军全身气血凝滞,如同死水。我们若是强行用药激发夜昙骨的毒性,两毒相撞,非但逼不出毒,反而会让毒素在他体内彻底炸开,瞬间攻心!”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说……不能截肢?”
“截不了。”军医官瘫坐在凳,“毒素被锁在五脏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
此时的宋还旌,正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炼狱之中。
睡尸毒将他的意识死死按在黑暗深渊,让他无法醒来;而夜昙骨毒却在他的血肉中疯狂蔓延、腐蚀,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皮肉分离的剧痛。
想醒醒不过来,想死死不了。
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百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将军疼死?”
军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低头,给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人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药理,让气血重新流动。否则,我等……束手无策。”
帐外,风雨呼啸。
这世间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人,此刻却在远在天边,不知去处。
53、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上
响水山,山脚。
这里是大宸与潦森的天然分界,紧邻着通往七溪城的官道。
虽是叁不管的地带,但因战乱,往日的商旅早已绝迹。江捷带着顾妙灵,在山脚路边寻到了一处因战火废弃的茶棚。稍加修缮,便成了临时的落脚点。
位置选在这里,是为了方便。一旦有人受伤逃难路过,亦或是猎户下山,都能一眼看到这里挂着的行医布幡。
时值暮春,雨水连绵。细密的春雨不像冬雪那般凛冽,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湿冷,笼罩着整座山林。
顾妙灵在棚内生了一堆火,正烘烤着有些受潮的药材。江捷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却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她看着外面的雨幕。虽然隔着距离,但风中偶尔飘来的血腥气,即便被雨水冲刷,依然若隐若现。
沙沙沙——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踩碎了雨水。
粉色的身影一闪,小七像只归巢的飞鸟,轻巧地翻进了茶棚。
她浑身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上却没有往日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直白的惊异。
“打完了。”
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甚至顾不上拧干袖子,便对江捷说道:“山雀原那边,死了一地的人。路都断了,听说大宸的兵像疯了一样,硬生生把废墟填平了冲过去的。”
顾妙灵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没有回头:“谁赢了?”
“没输没赢。”小七撇撇嘴,“两边都撤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紧,手中的饼被捏碎了一角。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那……他呢?”
“宋还旌?”小七看着江捷,“他没死。不过,我看也快了。”
江捷猛地抬起头。
小七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才在官道边碰到几个溃散出来的逃兵,还有几个吓破胆的随军大夫。听他们说,宋还旌疯得厉害,身中两毒还硬撑着打到最后。”
“现在人倒是抬回去了,但是叫不醒。”
小七歪着头,回忆着听来的话:“听说他右肩烂得见骨头了,可是人却昏睡不醒。军医们想给他截肢保命,可是刀子划下去,血都不怎么流,说是气血都被那个新毒冻住了。”
“那些大夫说,如果把人弄醒了,夜昙骨的毒就会攻心;如果不弄醒,他也就在梦里烂死了。反正就是……没救了。”
啪。
江捷手中的半块饼掉落在桌上。
她脸色苍白,瞬间明白了这个死局:夜昙骨是活毒,需气血流动方能逼毒截肢;睡尸毒是死毒,封死了气血运行的通路。
两毒相悖,互相锁死。
大宸的军医解不了新毒,也不敢动旧毒。
“没救了……”江捷喃喃自语。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宋还旌必死无疑。而那个军医所描述的状况,除了对琅越毒草药性和中原经络之学都精通的人,无人敢下针。
更重要的是,要打破这个僵局,需要一味极其霸道的药引。
江捷猛地转身,冲向放在角落里的行囊。那是她离开标王府时,母亲蓝夏亲手给她系上的包裹。
她颤抖着手打开包裹的夹层,取出了一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瓶塞拔开,一股异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两朵浸泡在药液中的的夜昙骨鲜花。
这是从青禾那里得来的夜昙骨花。
彼时她只想着或许能以此研究出克制夜昙骨毒性的新法子,却未曾想,如今它竟成了宋还旌唯一的生机。
瓶塞拔开,一股奇异的幽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的希望。
“我要去七溪城。”
江捷重新封好瓶口,将它贴身收好,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顾妙灵停下手中的活,冷冷道:“你去干什么?送死?还是去给那个疯子收尸?”
“我去救人。”
江捷转身开始收拾她的银针。
“我没有把握能救活他。”江捷一边收拾一边说,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迫,“我也没解过这种双毒。但我手里有药,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没路了。”
顾妙灵靠在柱子上,冷眼看着她:“你想好了?他是大宸的将军,刚刚杀了你的族人。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捷动作一停。
她看着窗外昏暗的雨天,那是宋还旌所在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
“我想好了。”
江捷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针包,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哪怕他是敌将,哪怕他是个疯子。
顾妙灵看着她,沉默良久。她从江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无法反驳的执拗——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也不计后果的本能。
最终,顾妙灵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冷哼。
“小七。”顾妙灵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看雨的少女,“去备马。”
小七眼睛一亮,跳了起来,拍了拍腰间的兵器:“好嘞!我也想去看看宋还旌到底死没死透!”
春雨绵绵,雨势渐大。
叁匹快马冲入灰蒙蒙的雨幕,马蹄溅起泥水,向着七溪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夜,山雀原东境军营。
辕门外的守卫如临大敌,长枪交叉,拦住了冒雨冲来的叁匹快马。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小七勒住马缰,刚要拔刀,被江捷按住。
江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滑落。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我是江捷。”
守卫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撤回长枪,跪地行礼:“夫人!”
宋还旌并没有将和离之事公之于众,在这些士兵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曾救过无数人性命的将军夫人,是军中的活菩萨。
“带我去见将军。”江捷没有废话,收起腰牌,快步向营内走去。
此时,徐威正端着一盆血水从主帅营帐中走出来,见到江捷,险些摔了盆子。
“夫人……您可算来了!将军他……”
“带路。”
江捷打断了他,径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肉腥气和药味。宋还旌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他赤裸的上身,右肩处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深可见骨;而左臂虽然完好,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冻肉。
几个军医跪在一旁,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江捷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宋还旌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脉象细若游丝,且时断时续,那是两股剧毒在体内互相绞杀、将生机彻底锁死的征兆。
“都退开。”江捷冷静地吩咐。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取出了那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徐威在一旁急切地问:“夫人,军医说两种毒相冲,没法逼毒截肢,您这是……”
“若单中夜昙骨之毒,大宸军医的确已有金针刺穴之法,可将毒素逼至肢体末端截除。”江捷一边飞快地刮开蜡封,一边沉声解释,“但如今他身中昏死新毒,气血凝滞,寻常金针根本无法催动毒素游走。强行施针,只会让他毒气攻心。”
“那怎么办?”
“夜昙骨根茎之毒,只有夜昙骨花朵能解。”
江捷拔开瓶塞,里面是两朵浸泡在特殊药水中的夜昙骨鲜花,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紫色,异香扑鼻。
江捷取出一片花瓣,将花瓣揉碎,放入药钵中捣烂,混合烈酒,化作一碗浓稠的紫色药汁。
她扶起宋还旌,强行捏开他的牙关,将这碗药汁灌了下去。
片刻之后,宋还旌原本死寂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额角青筋暴起,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烧,正在强行冲破那层寒冰的封锁。
“按住他!”江捷厉喝。
徐威和小七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宋还旌的四肢。
江捷手中银针如电,飞快地刺入宋还旌周身大穴。她在引导那股被母花激发出的狂暴毒性,让它裹挟着原本淤积的毒素,向着唯一的出口涌去。
肉眼可见的,一条黑线从宋还旌的心口开始蔓延,穿过肩膀,顺着左臂一路向下。
左臂是中了睡尸毒的地方,气血本已坏死。江捷选择弃车保帅,将所有夜昙骨的毒素也全部逼入这条手臂。
黑线越过手肘,越过手腕,最终汇聚在左手之上。整只左手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肿胀发亮。
就是现在。
“刀!”
顾妙灵早已准备好,将一把在火上烧红的利刃递了过去。
江捷接过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她手起刀落,动作精准而迅速。
咔嚓。
利刃切入骨肉,斩断了手腕。
黑血喷涌而出,却瞬间被顾妙灵用准备好的烙铁和止血药堵住。
宋还旌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重重地摔回榻上,不再抽搐。
断掉的左手掉落在地,迅速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徐威看着那空荡荡的左腕:“将军的手……”
“命保住了。”江捷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下来的宋还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夜昙骨的毒,解了。溃烂不会再蔓延,性命无虞。
“那将军何时能醒?”徐威擦了把汗,希冀地问道。
江捷沉默了。
她重新搭上宋还旌的脉搏,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夜昙骨毒已清,但他体内的睡尸毒仍在。”
江捷看着宋还旌紧闭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无力:“这种毒,性质阴寒,专门封锁人的神志。我虽保住了他的命,却解不了这昏睡之症。他现在……只是一个活死人。”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命抢回来了,人却醒不过来。这便是这场惨烈救治的代价。
54、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下
帐内,烛火昏黄。
宋还旌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的左腕虽然已经止血包扎,但那种青灰色的死气依旧盘桓在他眉宇之间。那是“睡尸毒”在封锁他的生机。
江捷坐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久久未动。
这种脉象,虽然凶险,却让她在记忆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寒意。
“我想起来了。”江捷收回手,轻声说道。
徐威一直守在一旁,闻言急忙上前:“夫人,您知道这是什么毒?”
“叁年前,我曾游历磐岳南境的深山,见过一种生在阴面的草,当地人唤作‘寒眠草’。”江捷看着宋还旌苍白的脸,“那草汁液寒凉,误食者会手脚麻痹,昏睡半日。但只要晒太阳,便能自行缓解。我再次去时已经错过花期,无法详细研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如今这毒,让人昏死如尸,且不惧火烤针刺。定是磐岳的医官将寒眠草重新培育、提炼,将其药性放大了百倍,变成了锁人魂魄的剧毒。”
徐威眼中燃起希望:“既然知道源头,那是不是就有救了?我们能不能去磐岳找这种草?”
江捷摇头:“来不及了。且不说磐岳如今封锁边境,我也已被除名无法入境。就算能进去,野生的寒眠草也未必能解这变种的毒。”
徐威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宋还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他猛地看向江捷:“夫人,既然您大概知道药理,只是不确定解药的配比……那我们试药!”
他指着帐外,急切道:“俘虏营里还有几个没断气的磐岳兵,把毒给他们灌下去,您在他们身上试……”
话说到一半,徐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将军夫人,也是琅越人。当着她的面,说要拿她的同族试毒,这无异于当面要她屠杀同族。
徐威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改口,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我是说……牢里还有犯了军法、该死的死囚!用他们试!试死了一个就换下一个,总能试出来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最合理的办法。死囚本就是烂命一条,用来换主帅的命,太值了。
江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徐威。
那目光清澈而平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让徐威感到压迫的坚定力量。
“徐将军,”江捷的声音平稳,“在我眼里,人只有生与死之分,没有贵与贱之别。无论是俘虏,还是死囚,都是命。”
“我学医,是为了从阎王手里抢人,而不是把活人送进去。”
徐威急了:“可那是将军!是为了大宸!难道将军的命还抵不上几个死囚的命吗?”
“抵不上。”
江捷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命就是命,无法置换,更不能比较。”
她看着徐威,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可撼动:“若我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觉得可以用旁人的性命铺路,那我所学的医术,便成了屠刀。”
“即便是为了他,也不行。”
徐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无法理解这种迂腐又愚蠢的坚持,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变通和权衡,全部都是废言。
“那怎么办?”徐威绝望地问,“难道就看着将军这样……”
“有办法。”
江捷转身,走到桌案旁,那里放着一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还残留着幽蓝毒液的磐岳箭矢。
她拿起那支箭,神色淡然:“我来试。”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徐威的惊恐的声音,另一道则来自刚掀帘进来的顾妙灵。
顾妙灵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江捷手中的毒箭,狠狠扔在地上。
她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江捷,你疯了吗?你是大夫,你是这儿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自己都中毒躺下了,谁来给他施针?谁来配药?”
“正是因为我是大夫。”江捷看着顾妙灵,眼神平静,“只有我最清楚药性入体后的走向,在旁人身上试,他们说不清楚,我也看不真切。”
“那是借口!”顾妙灵死死盯着她,声音尖锐,“你就是想殉情!你想着若是救不活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对不对?”
江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摇了摇头,走到顾妙灵面前,轻轻拉住她紧绷的手臂。
“妙灵,你错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在殉情。”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宋还旌,又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声音轻柔:“我这一生,虽然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从心所欲,行志无悔。我活得很圆满。”
她看着顾妙灵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不惧死。若我不幸死了,那是命数,我不后悔。”
“但我不能违背我自己,更不能用别人的性命来达成我的目的。”
顾妙灵看着她。
她想骂她迂腐,想骂她愚蠢。可是面对江捷那双坦荡无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终于明白,她也是个固执的疯子。
那是她的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顾妙灵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通红。她别过头,不再看江捷,声音沙哑得厉害:“……药煎好了,我去端。”
这是妥协,也是成全。
江捷微微一笑:“多谢。”
55、但见丹诚赤如血,销金烁石土中碧
两军阵前,尸横遍野。
因那一战死伤太过惨重,无论是大宸还是磐岳,都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双方隔着那座废墟和满地的尸体,陷入了死寂的僵持。
江捷让人在帅帐旁搭了一个简易的药棚。她谢绝了徐威派来的军医协助,只留下了顾妙灵。
她喝下了第一碗试毒的汤药。
药入愁肠,寒意瞬间封冻了经络。江捷浑身僵硬,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顾妙灵按照她的吩咐,用烧红的银针刺入她的穴道,用剧痛强行唤醒她的知觉。
一个时辰后,江捷吐出一口黑血,摇了摇头,在纸上划去了一味药材。
第三日。
江捷的脸色已经比榻上的宋还旌还要难看。她连续试了七种配方,每一种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笔都握不稳。顾妙灵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歇一歇吧。”顾妙灵端来一碗白粥,“再试下去,你先没命了。”
江捷推开粥碗,声音沙得像吞了炭:“他撑不住了。”
“再来。”
第五日午后。
小七钻进药棚,带来了偷听来的最新战报。
“宋还旌派去的鬼影子得手了,毒草田烧了个精光。”
江捷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笑,脸上甚至连一丝轻松的神色都没有,反而浮现哀伤之色。
那是她族人的心血,是磐岳的屏障。如今被毁,虽是战争必然,但身为琅越人,两难之中,只觉痛心。
“还有,”小七继续道,“坏消息是,虽然田烧了,但听说磐岳库房里还有做好的、加上正在制的毒箭,至少还有一万五千支。加上磐岳军队悍勇,这存货也够跟大宸硬拼搏命了。”
江捷沉默不语。
“哦对了,还有一个更大的事。”小七压低声音,“关中韩王反了。”
“韩王趁着京畿空虚、边境胶着,突然起兵,已经攻下了两座城池。现在大宸是腹背受敌。”
帐内陷入死寂。
江捷放下药杵,目光看向北方,那是宋还旌昏迷的方向;又看向南方,那是她故国的方向。
夜昙骨之毒,大宸已有破解之法;但这睡尸毒,她试药数日,却始终无法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彻底解开。
若解不开毒,宋还旌必死;若战争继续,大宸为了应对韩王之乱,必会在此地与磐岳死磕,或者甚至可能为了快速结束战事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唯有止戈。
江捷站起身,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里装着几粒褐色的种子。
这是寒眠草的种子。几年前她在磐岳深山游历时偶然所得,当时她错过了花期,只采到了种子,原本想带回来研究,却一直未曾种下。
如今,这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也是磐岳失去毒草田后,唯一的希望。
“妙灵,小七。”江捷声音平静,“我要去一趟磐岳大营。”
——————————
两军阵前,磐岳大营。
江捷孤身一人,没有带兵器,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琅越服饰,站在了辕门外。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见黑盾。”
半个时辰后,她被带到了中军大帐。
年轻的磐岳新王黑盾,端坐在主座上。他只有十六岁,但身材很高大,眼神阴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辣与老成。
他看着下面这个传说中的叛徒,冷冷地看着她。
江捷没有行礼,也没有畏惧。她看着黑盾,开门见山:“我有寒眠草的种子。”
此言一出,黑盾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们的毒田被烧了,若是没有种子,这睡尸毒便成了绝响。有了它,你们可以重新培育。”江捷平静地抛出筹码。
黑盾声音低沉:“种子在哪?”
江捷直视着他,“我要你退兵,与大宸议和。”
黑盾冷笑一声:“议和?如今大宸内乱,宋还旌生死不知,我大军压境,为何要议和?”
“就凭韩王反了,现在是磐岳最好的机会。”
她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要求大宸将山雀原东西划境而治。大宸原有的山雀原东境仍归他们,那里有金矿,他们为了国威与财富,绝不会放手。但是,西境必须归还磐岳。”
“此外,”江捷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险要之地,“大宸要用落云峡这块未开发的险地,来换取山雀原金矿的安稳。那地方与磐岳相邻,地势险要且土地肥沃,若开发出来,对磐岳的屯兵和耕种都极为有利。”
黑盾听完,却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为何要这点蝇头小利?韩王造反,我大可与韩王合作,两面夹击,推翻大宸,到时候整个山雀原都是磐岳的,岂不更有利可图?”
“与虎谋皮。”
江捷冷冷打断他:“韩王也是大宸皇室,是陈氏皇族。那是他们自家的内斗,你怎么知道他赢了之后,会愿意让外族来分一杯羹?恐怕他坐稳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调转枪头来打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外族。”
她上前一步,语速加快:“何况因山雀原金矿,大宸与磐岳二十年来已经四度兴战,磐岳人死伤无数。你又能确定下一个大宸皇帝不会再因金矿兴战?金矿是个烫手山芋,而我磐岳物产丰饶,根本不缺钱。我们要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全的土地。”
“将此和约呈上,大宸如今局势,为了抽身去对付韩王,不能不答应。反而磐岳能得到一块真正有利的土地,让族人不再流血。”
大帐内一片死寂。
黑盾死死盯着江捷,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江捷看着这个年轻的王,问出了最后一句:“你的自择名为‘黑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要守护的究竟是脚下的土地、无尽的财富,还是你身后的人民?”
黑盾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盾,不是矛。
盾的意义,在于守护。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的阴鸷慢慢褪去,脸色沉沉地思考。
江捷明白,他在考虑了。
直到此刻,她才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个小小的布包,紧紧握在手中。
“这是种子。”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看着黑盾,语气郑重:“但在给你之前,我要与你约定:此后寒眠草只可用于防御之战,不可用于主动进攻。”
黑盾看着她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
良久,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以磐岳国王黑盾之名起誓。”
江捷松开手,将那包寒眠草的种子放在了案几上。
“话已带到,我走了。”
江捷转身欲走。
“慢着。”
身后传来黑盾的声音。江捷脚步一顿,却感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她强忍着没咳出声,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黑盾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锐利如鹰,突然开口道:“你在试药。寒毒入骨,你命不久矣。”
江捷转过身,脸色苍白,神色却坦然:“是。”
黑盾的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墨玉雕成的小瓶,放在案上。
“这是解药。”
江捷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正是她梦寐以求、能救宋还旌性命的东西。
“但我有个条件。”黑盾的手按在瓶子上,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他的声音冷酷而精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必须当面服下,并留在此处三天。”
江捷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此解药服下,一日可解毒性,三日可彻底被身体吸收代谢。
若她现在服下并立刻带回,或者哪怕只是含在口中带回,甚至是以血换血,都有可能将药性过给宋还旌,救他一命。
但若是待足了三天……
药性早已在她体内化尽。到时候她是一个健康的活人,而七溪城里的宋还旌,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有那些身中睡尸毒的将士……
她不能留在这里。
黑盾是要救她,但他绝不会给那个杀了无数磐岳人的宋还旌留下一丝一毫的生机。
这是一个死结。
要么她独活,宋还旌死;要么她现在走,两人一起死。
大帐内死寂一片。
江捷看着那个墨玉瓶子,那是生的希望,也是断情的毒药。
良久,江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能留下。”
黑盾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江捷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来此,只为两国止戈,不为乞求独活。
她没有再看那瓶解药一眼,转身就走,决绝地向帐外走去。
“阿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难得露出一点少年的声气。
江捷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背影更加挺直了一些。
黑盾看着那个单薄却坚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同样流着昊王血脉的琅越族姐,是为了止戈孤身涉险的勇者,也是那个死敌的妻子。
往昔两国王室每年皆有定期会面的三合祭祖大典,他曾在庄严肃穆的祭台上与江捷有过数面之缘,他自然认识这位潦森出类拔萃的医者,也曾叫过她一声“阿姐”。
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还能对这个年长他几岁的族姐说什么。
劝阻无用,挽留无果。
最后,他只说了琅越人告别时常说的那句话,作为这段血脉亲情最后的结语:
“慢走。”
江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掀开厚重的帐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风中。
虽然两手空空,虽然身中剧毒,虽然前路是死局,但她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盈。
身后的战鼓,终于要停了。
56、事了拂衣何辞死,岂须执手到白头
夜色如墨,大帐内死寂无声。
江捷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顾妙灵。
她坐在榻边,看着面色青灰、呼吸几近停滞的宋还旌。睡尸毒已经封锁了他的经脉气海,让他在沉睡中走向死亡。
“夜昙骨的根是毒,花却是药。”江捷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夜昙骨鲜花的瓷瓶,声音很轻,却很稳,“但如今他体内气血被封,药力送不进去。”
她将花倒出,又拿出一包顾妙灵煎好的、用来催发气血的猛药。
“你想干什么?”顾妙灵盯着她,声音发紧。
“我是医者。我知道怎么让药力进去。”
顾妙灵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要以身试毒,以血换血。
“你疯了……”顾妙灵浑身颤抖,那层冷漠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捷的语气还是很冷静,“这是最后的办法。”
顾妙灵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江捷,尖叫道:“你还是要为了他去死!他根本就不爱你!更不会领你的情!你就不能看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我”字,被她硬生生地咬碎在齿间,吞进了满是苦涩的喉咙里。
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这句是是痴心妄想,是她这辈子烂在肚子里也绝对说不出来的话。
顾妙灵目中热泪滚滚而下,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哀求:“江捷,求你……”
江捷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淡淡的、安抚的微笑。她没有解释,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顾妙灵。
顾妙灵的身体瞬间僵硬。
随后,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抱住了江捷,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道:“放弃吧,好吗?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江捷轻轻摇了摇头,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顾妙灵哽咽着,拼命寻找着理由,“小七还小,她需要你。”
“她有你。”江捷的声音轻柔却笃定,“以后,她也有她哥哥。”
她轻轻地推开顾妙灵,伸出手,指腹抚上顾妙灵满是泪痕的脸颊,小心地、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
“妙灵,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江捷看着她的眼睛:“你要带着小七,好好活下去。”
“我不同意!”
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喊声突然在寂静的帐中炸响。
小七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只愤怒的小兽一样挡在江捷和药碗中间。她眼睛通红,大声道:“我不同意!宋还旌让我保护你,你要是死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是不懂事,但是她知道她不想让江捷死,所以她笨拙地搬出了那个最令人生畏的理由。
顾妙灵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江捷心中酸涩,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小七的手。
“别碰我!”
小七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可以!我不准你死!”
江捷看着落空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他不会的。小七,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小七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想要大喊“不好”,想要把那个药碗砸碎,可是面对江捷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是个杀手,她杀过很多人,却唯独救不了眼前这一个人。
最终,她呜咽着慢慢地、颓然地垂下了手。
江捷没有再多言,转身端起了那碗猛药。
她将那两朵花放入口中,甚至没有用水送服,就这样生生嚼烂。鲜花苦涩,带着一股奇异的辛辣。她紧接着将那碗猛药一饮而尽。
片刻后,一股诡异的潮红涌上她的脸颊,随即又变得惨白。那是烈毒入体,正在焚烧她的五脏六腑,将她的身体当作一座活着的药炉,强行炼化药性。
江捷强忍着五内如焚的剧痛,挽起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手起刀落,割开了腕脉。
鲜红的血流淌下来,落在早已备好的碗中。那血色泽奇异,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和灼热的温度——那是融合了夜昙骨药性和她生命的药血。
顾妙灵帮她扶起宋还旌,江捷捏开他的牙关,将那碗滚烫的药血,一点一点喂入他的喉咙。
热血入喉,仿佛春水破冰。
宋还旌体内那层坚不可摧的寒冰,在这股温热药力的冲击下,终于开始融化。他青灰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微弱的脉搏重新变得有力而强劲。
顾妙灵在一旁看着,浑身颤抖,却不敢出声打扰。
半个时辰后,宋还旌的呼吸变得绵长深沉。
他的命保住了。
江捷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顾妙灵连忙扶住她,就要去包扎她的伤口。
“别包。”江捷推开她的手,声音虚弱却急促,“把徐威叫进来。”
徐威冲进帐内,看到宋还旌面色好转,刚要惊喜呼喊,却被江捷打断。
“把那些中了睡尸毒、还没断气的士兵,都抬过来。”江捷命令道,“快!”
徐威震惊地看着她还在滴血的手腕:“夫人,您这是……”
“我的血里有药。快点……”
江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她不用人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伤兵被一个个抬入偏帐。
江捷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一个个担架前。她将自己的手腕悬在水碗之上,让鲜血滴入水中稀释。对于这些普通士兵,不需要像救宋还旌那样用精纯的原血,只需这稀释后的药血冲开一点生机,剩下的便能靠他们自己挺过来。
一个,两个,十个……
随着救的人越来越多,江捷的血流得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
顾妙灵终于忍不住,冲上去强行按住她的伤口,泪水夺眶而出:“够了!江捷,够了!再流你就干了!”
江捷倒在顾妙灵怀里,看着满帐篷死里逃生、呼吸逐渐平稳的士兵。
黑盾已经答应了议和。
宋还旌醒来后,也会看到那份和约。
这场仗,打不起来了。
这些人活下来,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回家。
她闭了闭眼,脸上只有纯粹的、完成使命后的安宁。
“带我走吧。”
江捷轻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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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宸军营,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车厢里,江捷躺在厚厚的软垫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她的生命力随着那些血液的流逝而枯竭,体内的寒毒失去了压制,开始全面反扑。
五日后。
她们避开了所有的关卡,回到了平江城。
依旧是那扇侧门,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灯笼。
标王和蓝夏似乎早有预感,一直等候在门内。当顾妙灵背着轻得像一片枯叶的江捷走进门时,蓝夏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手背,不想让女儿听到哭声难过。
江捷还是住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窗台上放着她小时候用树叶编的青鸟,书架上摆着她看过的医书。
她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标王和蓝夏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顾妙灵和小七坐在脚踏上,皆是双眼通红,一言不发。
连青禾也来了,他站在一旁,眼眶发热,目中全是泪水。
“阿爸,阿妈……”
江捷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怎么了?”蓝夏凑近她,轻声问。
“我想……看看家里的那棵树。”
那是标王为她取名“森冠”的树,是她幼时最爱攀爬的地方。
标王红着眼眶,一把将女儿抱起,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稳稳地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春意正浓。那棵大树郁郁葱葱,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江捷靠在父亲的怀里,看着那高高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她仿佛看到了一只青色的蝴蝶,正扇动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感觉不到痛了,也感觉不到冷了。
“阿爸阿妈……”
“看,起风了……”
她喃喃低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放在标王肩膀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风过树梢,叶落无声。
生不负辰,死得其所。
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江边那阵迅捷的风,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故土的怀抱里,永远地睡去了。
57、任尔东西南北风,竹影凌光直且瘦上
山雀原,两军阵前。
就在江捷闭眼的同一日,磐岳大营辕门大开。
一队并没有携带武器、手持符节的磐岳使团,穿过那片满是尸骸与焦土的废墟,来到了大宸军阵前。
为首的使者高举一份黑金卷轴,那是代表磐岳王权的国书。
“磐岳国主黑盾,致书大宸皇帝陛下。”
使者声音洪亮,传遍三军,字字清晰,不容误解:
“山雀原东境及金矿以落云峡作换,永归大宸,山雀原西境之地,仍归磐岳,自此山雀原划境而治。若大宸允此二事,磐岳愿即刻退兵,两国止戈,永结盟好。”
消息传回大宸中军大帐。
徐威满身血污,手里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国书。
此时宋还旌尚在昏迷,生死未卜。徐威作为暂代主帅,看着帐外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又看了看这份足以结束战争的合约。
他驻守边关多年,见过太多死人,比谁都渴望和平。
“快马加鞭!”徐威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等宋还旌醒来请示,直接盖上了边关加急的大印,“即刻送往京师,呈报御前!”
三日后,大宸京师,宣政殿。
皇帝看着那份来自边境的加急奏章,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幅大宸疆域图。
地图之上,关中韩王的叛军势如破竹,已经逼近了京畿腹地。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若边境战事再拖下去,大宸危矣。
而磐岳这份此时递上来的合约,虽然索要了西境土地和险地落云峡,但明确承认了东境金矿的归属。这意味着大宸保住了钱袋子,只是丢了一些边陲土地。
这是一份让大宸无法拒绝、也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头终于舒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准奏。”
皇帝朱笔一挥,定下了两国的未来:
“诏告天下,大宸与磐岳,即日议和。大宸确立东境金矿之权,归还西境,割让落云峡。令宋还旌部……”他顿了顿,改口道,“令徐威暂代军务,即刻整顿兵马,班师回朝,驰援京师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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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溪城,大帐。
当和平的圣旨传到军营时,昏迷了十多天天的宋还旌,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听着徐威禀报战局:磐岳退兵、两国议和、班师平叛。
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场梦。
宋还旌只剩一手,立于帐中,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温热的血气在流淌。他看着空荡荡的营帐,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搜寻。
“是谁治好的我?”
宋还旌问。
这本是个多余的问题,徐威却不得不回答,“是夫人……”
“她呢?”
徐威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敢看将军的眼睛,转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捧来了一个刚刚送到的、还带着湿气的黑木匣子。
“夫人她……为了给将军和士兵们换血解毒,耗尽了心血。回到潦森后……没能熬过去。这是前几日,从潦森标王府……送来的。”
宋还旌看着那个匣子,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打开了匣盖。
里面只有一封盖着标王府火漆的信,和一个静静躺在丝绒上的、用几片深浅不一的春天树叶拼贴而成的蝴蝶。
那是一只墨玉青鸾蝶。
叶脉清晰,色泽青翠欲滴,那抹介于草绿与湖青之间的颜色,被她用精湛的技艺完美复刻。双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这个沉闷的匣子,飞向自由的天空。
徐威哽咽着说:“标王府的人说……夫人临终前留下遗言,不入土,不立碑。她让人将她的骨灰……洒进了平江,随水而去了。”
随水而去。
宋还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然后他猛地抓起那封信,撕开。
信纸展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凄凄切切的诀别。
只有江捷用她常用的炭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七个大字:
“任尔东西南北风。”
宋还旌盯着这七个字,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扯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戾气的冷笑。
“好……好得很。”
宋还旌突然仰天大笑,声音低哑,每句话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一句‘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竟敢给他下战书!
宋还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谁让她自作主张救他?!
她有什么资格救他?!他早已跟她和离,她不是他的妻子,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凭什么救他?!
她死了就算了,还要写一封信来嘲讽他,“任尔东西南北风”,她在嘲笑他,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我。
宋还旌愤怒之极,把信和那只蝴蝶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胸膛剧烈起伏。
“呜——呜——呜——”
帐外,号角声骤起。
徐威如梦初醒,颤声禀报:“将军!大军集结完毕!依圣上密旨,即刻开拔,全速驰援永州,平定韩王叛乱!”
宋还旌没有看地上的废纸和蝴蝶,也没有看徐威。
他抓起那柄玄铁重剑,大步向外走去。
“出发!”
他厉声下令。
春风卷进大帐,吹动地上那团信纸和破碎的蝴蝶残骸。
徐威终究不忍见那个救人无数的医者最后的遗物被如此对待,他整理好信和蝴蝶,避开宋还旌,极快的找到一棵树,在树下挖了一个洞,将信和蝴蝶放进去,又在树上刻了“江捷衣冠冢”几个字。
然后鞠下一躬,“夫人,多谢你。”
他转身快步离去,赶上开拔的大军。
————————
永州城外,大军过境。
并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韩王的“叛军”入城后,第一件事竟是张榜安民,严令士兵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徐威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军容整肃的队伍,神色复杂。
“将军,”徐威忍不住对马背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说道,“这韩王……倒真有些手段。”
宋还旌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
徐威叹了口气,低声道:“末将听闻,韩王在关中经营十年,名声极好。三年前关中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皇上还在修避暑行宫。是韩王但他散尽家财,甚至变卖了王妃的嫁妆,从外地购粮,在城外连设了三个月的粥棚,硬是没让关中饿死一个人。”
“那时候关中流传一句话:只知韩王,不知天子。”
“还有,他废除了先帝留下的连坐法,鼓励农桑,甚至亲自下田扶犁。关中的百姓,是真心拥戴他造反的。”
宋还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他冷冷道:“这跟你有关吗?”
徐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卑职失言,请将军降罪!”
宋还旌没有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徐威看着宋还旌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永州城不似北境那般风雪漫天,却有着江南特有的湿冷。雨水细密如针,扎入骨髓。
自七溪城拔营起,至抵达永州平叛前线,整整十日急行军。
在这十日里,徐威提心吊胆,时刻盯着宋还旌,生怕他在下一刻就会崩溃、发狂,或者突然倒下。
毕竟,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换血,失去了妻子,亲手毁掉了她最后的遗物。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还旌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按时吃饭,他按时睡觉,虽然睡得极少,但只要躺下便闭眼,呼吸平稳,并不做梦,也没有辗转反侧。
他行军布阵井井有条,对韩王叛军的动向洞若观火,每一道军令都清晰、精准、冷酷。
只剩一右手的宋还旌就像一把刚刚淬火重铸的刀,锋利、冰冷,剔除了所有的杂质与情感。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也再没有发过一次火。
……
两军阵前。
韩王的叛军占据了永州城外的险要之地青石坡。
宋还旌策马立于阵前。
他一身玄铁重甲,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污,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将军,”副将请示,“叛军据险而守,是否先派弓弩手试探?”
“不必。”
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传令,中军直接凿穿,两翼包抄。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韩王的大旗倒下。”
“是!”
战鼓擂动。
宋还旌没有像在七溪城那样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他坐在马上,冷静地指挥着战局。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看着鲜血喷溅,看着残肢断臂,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眼里,那些死去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半个时辰后,叛军防线崩溃。
乱军之中,一名韩王麾下的猛将杀红了眼,挥舞着大刀直冲宋还旌而来,口中狂吼:“宋还旌!拿命来!”
亲卫正要上前拦截,宋还旌却抬了抬手,示意退下。
他看着那个冲过来的猛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直到对方的大刀即将砍到头顶,他才缓缓拔剑。
锵——
玄铁重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黑色的寒光闪过,那名猛将的动作瞬间凝固,喉咙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太慢了。”
宋还旌低声评价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乏味。
他收剑回鞘,看都没看那具倒下的尸体一眼,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血。
太干净了。
徐威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以前的将军,杀人时会有杀气,会有怒意,那是人的情绪。
可现在的将军,杀人就像是在折断一根枯枝,呼吸都不乱一分。他那具身体里,似乎流淌着冰水。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如宋还旌所料,韩王大败,退守孤城。
夜幕降临,大帐内。
宋还旌坐在案前,擦拭着那把并无血迹的重剑。
徐威端着晚膳进来,看着将军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忍不住试探着开口:
“将军……今日大捷,兄弟们都很高兴。您……要不要喝杯酒?”
宋还旌动作未停,淡淡道:“军中禁酒。”
“是……”徐威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军,您若心里难受,哪怕骂两句,或者……”
宋还旌终于停下了擦剑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平静地注视着徐威:“难受?为何要难受?”
徐威语塞:“因为……夫人她……”
“徐威。”
宋还旌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那个女人自作主张,那是她的事。我毒解了,正在建功立业,平定叛乱。我为何要难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真的只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把饭放下,出去。”
徐威看着他,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宁愿看到将军发疯,也不愿看到这样一具没有任何裂痕的、完美的躯壳。
徐威退下了。
帐内只剩下宋还旌一人。
他放下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每一口的咀嚼次数都一样,每一口的吞咽都悄无声息。
他吃完了饭,放下碗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悸动。
只有他自己。
58、任尔东西南北风,竹影凌光直且瘦下
永州大捷。
韩王的叛军在青石坡被宋还旌一战击溃,退守孤城。大宸军中一片欢腾,篝火连绵,将士们都在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主帅营帐内却空无一人。
深夜,永州城外,两军对垒的缓冲区。
一道孤骑冲破夜色,直奔韩王叛军的大营而去。马上的骑士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墨色常服,手中提着那柄尚未擦净血迹的玄铁重剑。
“将军!前方是叛军大营!危险!”
身后的亲卫徐威等人惊恐地策马追赶,试图拦住自家主帅。
宋还旌勒马,回头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退下。”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徐威等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还旌调转马头,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韩王的营地。
……
叛军大营,中军帐。
韩王陈持中正与心腹谋士袁策相对而坐,愁云惨淡。外面的败局已定,他们正在商议是死守待援,还是突围逃亡。
帐帘突然被掀开。
冷风灌入,宋还旌提着剑,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帐外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竟无人能发出一声示警。
“宋还旌?!”
韩王大惊失色,猛地拔出腰间佩剑。袁策也是面色惨白,以为这位大宸的修罗将军是来取他们首级的。
宋还旌没有动手。
他径直走到一张空椅子前坐下,将那柄重剑“哐”的一声搁在案几上。
“别紧张。”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像是来访友的旧识,“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韩王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那你意欲何为?劝降?”
宋还旌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韩王那张与当今皇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皇位上的那个人,我不满意。”
宋还旌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口味:
“你去杀了他。”
大帐内瞬间死寂。
韩王和袁策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在战场上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宸主帅,深夜孤身前来,竟然是让他们去杀皇帝?
韩王毕竟是皇室中人,很快稳住了心神。他收剑入鞘,眯起眼睛打量着宋还旌,试图从这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什么阴谋。
“哦?”韩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宋将军此言趣味。你不满意他?本王坐那个位置,你就满意了?”
“呵。”
宋还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只要不是他,是谁与我何干?”
他不在乎谁当皇帝。甚至如果这大宸亡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韩王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他挥手示意袁策退后,自己走近两步,盯着宋还旌:
“宋将军作为宸朝大将,皇帝对你不薄。 你年纪轻轻便掌京畿兵权,又赐你如花美眷。何以深夜入本王这等叛逆的帐中,要推翻皇帝?”
宋还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鞘。
“不薄?”
宋还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暗的戾气。
“是啊,确实不薄。”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了韩王。
“所以我来送他一份大礼。”
宋还旌看着韩王,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计划:“明日,我会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露出永州防线的缺口。你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至于京畿禁军……”宋还旌面无表情,“那是我练出来的兵。我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你要什么?”韩王问,“封王?加九锡?还是半壁江山?”
宋还旌已经走到了门口。
听到这话,他脚步微顿。
他要什么?
宋还旌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笑。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韩王一眼,提着那柄玄铁重剑,大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宋还旌走后,大帐内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一直躲在屏风后的谋士袁策,此刻才缓缓走了出来,站在韩王身后。
韩王依旧盯着那晃动的帐帘,眉头紧锁,眼中疑云密布:“袁策,依你看,他是真的想要反叛,还是计策?”
大宸的主帅,深夜孤身来送皇位,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袁策躬身,语气谨慎:“此事太过离奇,宋将军行事又全无章法,属下……不敢妄言。”
韩王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无妨。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他冷冷道:“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杀。”
只要明天大宸军队真的后撤,让他进了京师,那宋还旌是疯是醒,便都由不得他了。
袁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王上,属下听到一些从七溪城那边传来的流言。”
“说。”
“属下听说,宋还旌的妻子……那个琅越女子,为了救身重剧毒的他和军中将士,耗尽心血而死。”
袁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神不定:“此人行事如此悖逆常理,不求名利,只求杀戮……似已疯狂。”
宋还旌走出中军大帐,这处驻地原是一座富户的别院,被韩王征用。院墙边,生着一丛茂密的修竹。
在初夏的夜风中,竹叶沙沙作响,竹干在风中微微弯曲,却始终挺拔不倒。
他脚步停住。
“来人。”
宋还旌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一旁的韩王亲卫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位大宸降将要干什么,但摄于他身上的煞气,还是战战兢兢地上前:“宋将军有何吩咐?”
宋还旌指着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子道:“把它砍了。”
亲卫不知如何动作:“啊?这……这是别院原本的景致,王爷平日里还挺喜欢……”
宋还旌抽出腰间佩剑,他动作极快,即使单手,出剑速度亦丝毫不减。不等亲卫反应过来,利剑已横在他颈上。
宋还旌淡淡地说:“砍了它,或者我砍了你。”
那名亲卫毫无选择。
咔嚓——!
几株翠竹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惨白的纤维。
宋还旌提着剑,站在倒伏的竹子旁,脸上毫无表情:“传令下去,把这驻地里所有的竹子,连根挖起,全部烧成灰。”
“一株也不许留。”
亲卫们面面相觑,不远处的帐帘掀开,韩王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袁策正要上前制止,却被韩王拦住。
韩王看着那个对着一丛竹子发疯的修罗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淡淡道:“随他去。几根竹子而已,只要他能帮孤拿下京师,就算他要烧了这座别院,也由得他。”
驻地内很快响起了斧凿之声,不过多时,已经一棵竹子也不剩了。
59、利剑空击战鼓吼,月寒日暖煎人寿
次日,拂晓。
薄雾笼罩着永州前线。
大宸军营中,号角声并非进击的激昂,而是低沉的撤退令。
徐威跪在中军帐前,额头磕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死也不肯起来:“将军!不能退啊!永州防线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后撤三十里,韩王的叛军就能长驱直入!那时候京师危矣,社稷危矣!”
周围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明明昨日刚打了胜仗,士气正虹,为何今日要无故后撤?
宋还旌从帐中走出。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袍,左手处是空荡荡的袖袍,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阴郁。
“军令如山。”
宋还旌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冷静:“违令者,斩。”
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威。他只是平静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后方走去。
徐威看着那个背影,浑身发抖。
“……撤!”徐威咬着牙,含泪吼出了这个字。
大军拔营。
原本如铁桶般的永州防线,在晨雾中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如同猛兽张开了嘴,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
对面,韩王大营。
“王爷!动了!他们真的动了!”
袁策指着千里镜中的景象,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宋还旌撤了!中军后退三十里,永州官道……空了!”
韩王猛地站起身,冲出营帐,极目远眺。
果然,远处的大宸旌旗正在向后退去,那条通往京师的康庄大道,此刻畅通无阻。
宋还旌——真的是个疯子。
半月之后。
京师,永定门城楼。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韩王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而守城的禁军却乱作一团。他们引以为傲的换防间隙、城防死角,此刻全成了敌军突破的缺口。
禁军统领秦霄满脸黑灰,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吼着:“堵住缺口!谁敢后退杀无赦!给我顶住!”
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指挥,敌军总能精准地找到他防线的软肋。
那种熟悉的、被看透的感觉,让秦霄背脊发凉。
突然,一道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从侧后方袭来。
周围的亲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倒下。
秦霄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火光下,宋还旌只剩一臂,右手提着那柄玄铁重剑,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他身上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袭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袍,脸上干干净净,神情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宋还旌?!”秦霄惊恐万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背靠在了墙垛上,“你……你竟敢……”
“阵脚乱了,秦统领。”
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琼林苑校场上指出下属的错误:“左翼换防慢了三息,右翼弓弩手射界被挡。这些时日,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秦霄握剑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宋还旌,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你是来报复的?因为那封信?因为我在御前告发了你?”
“信?”
宋还旌的脚步微顿。他微微侧头,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漠然:“什么信?”
秦霄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宋还旌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那个曾让他忌惮的把柄,那个曾让他大做文章的琅越妻子,从未存在过。
宋还旌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我来杀你,只是因为你挡了路。”
“你太弱了,守不住这座城。”
话音未落,玄铁重剑已然挥出。
咔嚓。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宋还旌直接用蛮力斩断了秦霄格挡的佩剑,宽厚的剑锋挟裹着恐怖的巨力,直接撞碎了秦霄的护心镜,扎进了他的胸膛。
“呃……”
秦霄口吐鲜血,死死抓着宋还旌的剑刃。他到死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忘了,还是疯了。
宋还旌面无表情,手腕一转,搅碎了他的心脏。
他抽出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缓缓滑落的尸体,任由秦霄从高高的城楼上栽落下去,摔入下方攻城的乱军之中,瞬间化为肉泥。
宋还旌走到城墙边,俯瞰着脚下即将陷落的京师。
“开城门。”
宋还旌对着身后已经吓傻了的禁军士兵,淡淡下令。
永业城,午门。
韩王的大军正在外城与残余的守军激战,喊杀声震天。
宋还旌却杀穿了秦霄的防线,但他没有停下来等待韩王的大部队。他提着那柄卷刃的玄铁重剑,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浑身浴血的亲卫,直奔皇宫正门而去。
宫门紧闭。
高耸的城楼上,火把通明。数百名身披精甲的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箭头闪烁着寒光,直指下方。
正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按剑而立。
是韩矩。
秦霄带领的禁军主力在城外防线溃败,皇帝将这最后一道宫门,交给了这位最为可靠、资历最深的老将。
韩矩居高临下,看着城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他认得那身玄甲,更认得那柄重剑。
“宋还旌!”
韩矩的声音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更是痛心疾首:“你……你竟然真的反了?!”
宋还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城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对于这位世叔的敬意。
“让开。”他淡淡道。
“混账!”韩矩气得须发皆张,指着他怒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大宸的将军,是宋家的子孙!当年你父亲宋春荣,你兄长宋胜旌,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为国尽忠的英雄?!”
“他们为了守护这大宸江山,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宋家满门忠烈,牌位就在祠堂里看着你!”
韩矩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叛逆!你要引反贼入宫,你要弑君!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兄?!”
城楼下,死一般的寂静。初夏闷热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宋还旌静静地听着。
父兄?宋家?忠烈?
宋还旌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
“韩将军。”
宋还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我二岁亡兄,四岁亡父。”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宋家”这个姓氏的归属感,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虚无:“宋家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韩矩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对列祖列宗的质问,宋还旌给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你……你这个疯子……”韩矩喃喃道,眼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了。
“既如此,那老夫便替你父兄,清理门户!”
韩矩猛地挥手,厉声下令:“放箭!射杀叛贼!”
数百张强弓劲弩同时松弦。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呼啸着扑向城下。
宋还旌没有躲。
他身后的几名亲卫来不及躲闪的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中。
但他没有倒下。
他挥舞着沉重的玄铁剑,拨开眼前的箭矢,脚下发力,竟是一个人迎着漫天箭雨,向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冲了过去。
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又一支射中了他的大腿。
鲜血飞溅。他拖着插满箭矢的身体,一步步逼近宫门。
韩矩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羽箭、却依然没有倒下的身影,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射!给我射!”
箭雨更加密集。
宋还旌终于冲到了宫门下。
他挥起重剑,狠狠地劈向那扇朱红的大门。
铛!
火星四溅。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出第二剑了。
一支粗大的床弩重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射来。
噗嗤——!
那支重箭直接贯穿了宋还旌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钉在了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黑衣已经浑身被血所染。
周围的禁军士兵围了上来,长枪指着他,却没人敢上前补刀。
宋还旌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却依然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官道上一株被牵牛花缠上的纤细竹子。
远远望去像是竹子开花。
不知是紫色花朵装饰了竹子的纤细枝叶,又或是竹子决定了牵牛花藤蔓生长的方向。
初夏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任尔东西南北风”——他怎么会不懂,这是一句很温柔的、鼓励的话,江捷说的不只是她自己,更想对他说,不要管外界的风霜雪雨,做你自己就好,做那只曾经在响水山中毫无掩饰、虚伪的灰鸦。
他只是不愿懂,也不承认……
他其实——
爱她。
他没有闭眼。
怨恨、不甘、痛苦、憾恨,也不得解脱。
大宸历一百五十七年六月,曾在山雀原一战中被称为厉鬼修罗的将军宋还旌,身中十七箭,战死于午门之外。
死不瞑目。
而在午门的某个角落,墙角的砖石碎裂,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几尖嫩绿的竹笋,正顶破压在头顶的碎石,顽强地冒出了头。
不久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韩王大军入城的欢呼声。
新的王朝即将建立,旧的时代已经落幕。
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60、孤星仗剑洗旧恨,素手传灯续妙音
江捷走后,顾妙灵和小七暂时留在了标王府,一起处理江捷的后事。
顾妙灵开始学琅越话。她学得很快,还拉着小七一起学。但小七这几天一直闹情绪,整日不见人影,到了饭点才肯露个头,吃完饭又匆匆跑掉。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暴雨将至。
顾妙灵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忽见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口。
是天枢。
他有长着一张清俊的脸,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难以测度。
顾妙灵看了一眼四周,小七照例不知躲在何处。她没有多言,起身将天枢引至偏厅,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天枢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问道:“此间事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顾妙灵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也许留在潦森。大宸……我不想回去了。”
天枢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让小七继续跟着你吧。”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
天枢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要去永州。”
顾妙灵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
韩王正在永州起兵造反,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时隔十三年,我也没想到还会有报仇的机会。”天枢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北方,“当年的庚申逆案,我李家满门抄斩,你顾家流放千里,皆因奸佞当道。如今韩王起兵清君侧,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一顿,看向顾妙灵,“顾氏被冤的仇,我会帮你一起报。还有……”
“永业城城东的谢家二公子,我会帮你杀了他。”
顾妙灵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个人,那个曾经花言巧语欺骗她、夺走她一切、最后为了抵债将她卖入妓院的混蛋。那个她曾日夜诅咒却无力报复的梦魇。
良久,她低下头:“多谢。”
“不必言谢。”天枢站起身,“韩王那边,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回来。小七就暂时有劳你了。”
顾妙灵默默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去报仇,不是去送死。
他有牵挂,自然会惜命。
天枢看了看四周,忽然说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小七有话要讲。”
顾妙灵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她在?”
天枢点头。
顾妙灵没有多问,起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天枢一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梁和角落,声音平静:“小七,过来。”
房内毫无动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你要让我来找你吗?”
话音刚落,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粉色的身影翻窗而入。小七贴着墙根站着,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全身紧绷。
天枢看着她,慢慢道:“我刚刚和她说的,你听见了。”
“没有。”小七立刻反驳,声音尖锐而急促。
天枢向前迈了一步:“你听见了。”
小七尖叫一声,身体死死贴着墙壁,退无可退:“我没有!你别过来!”
天枢在她五步之外止步。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心中突地一阵刺痛。
“你不用怕我。”他轻声说。
小七只是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天枢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安抚她,却被她颤抖的声音阻止:“你别过来……求你……”
天枢脚步一顿。他看着妹妹,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也是最怕他的人。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躯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天枢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你原来的名字是李庆宁,是蓝田李氏的女儿。她……应该还没来得及对你说。”
小七在他怀里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我知道你能听明白。”
天枢将她强行按在怀中,不让她逃离,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我是李文渊……”
他说出了那个十多年没说过的名字,那个属于阳光下的、干净的名字。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继续说道:“是你的……亲哥哥。”
小七用力推他,却没推动。她哭喊着:“你不是……你是天枢贪狼!”
李文渊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柔的笑:“你记得吗?‘小七’这个名字,也是你小时候我叫你的。”
七星楼里,所有人都叫她摇光,只有天枢,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里,偶尔会叫她一声“小七”。
但在她七岁那年,在第一次杀人之后,他就再也没叫过了。
小七的哭声一滞。
那些被恐惧和血腥掩埋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唤醒。
“我不记得了……”她哭着大喊,声音里却透着无助,“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说了……”
李文渊强行捧起她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他伸出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生疏却无比轻柔。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可是在这之前,你是我抱大的。”
他看着她,认真地许诺:“我们已经离开七星楼了,哥哥会保护你,你不用再害怕我。”
小七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让她恐惧的眼睛里此刻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她的哭泣过了很久才渐渐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文渊松开手,替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
“我要走了。”他说。
他往她手心里强行塞了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成的小兔子。
那是在小七还是李庆宁的时候、养过一只小小的白兔。
“等我回来。”
他要去大宸,去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战场,去为他们的家族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他再次看了小七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良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擦干眼泪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从未有过的温度。
门外,李文渊与守在那里的顾妙灵对视一眼。
他的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对顾妙灵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身离开了标王府。
顾妙灵再次推门进屋的时候,小七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脚,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顾妙灵心中一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牵过她冰凉的手。
“过几天,我们也要离开了。”顾妙灵轻声说道,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小七转过头看她,眼神迷茫:“她死了,我们去哪里?”
以前,她是跟着宋还旌的命令走;后来,她是跟着江捷走。现在,她茫无方向。
顾妙灵淡淡一笑,手轻轻握在颈上挂着的树叶制成的展翅青鸟上,“天地辽阔,何处不可去?”
听到这话,小七眼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流下一行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顾妙灵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声音细碎。
顾妙灵心中一酸,伸手轻轻抱住她单薄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几天很难过……”
只说了这一句,她自己也哽咽难言,接下去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小七把头埋在她的怀里,突然闷声说道:“我很想吃她做的花糕……可是她死了。”
顾妙灵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只要你想吃,她一定会做给你吃,是不是?”
小七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顾妙灵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温柔的笑容。
“那就好。”顾妙灵轻声说,“只要你还记着她,记得那个味道,她就没有真正死去。”
她站起身,牵起小七的手,紧紧握住,“走吧,我们一起去做。她教过我。”
小七握紧了那只小兔子,悄悄塞进了怀里。
那里,还有一只树叶做成的山虎。
————————
大宸,永州前线。
李文渊没想到会在韩王的中军大帐外,再次见到宋还旌。
那个男人没有穿甲胄,只是披着一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袍,提着剑,像个幽灵一样穿过那些对他既敬畏又恐惧的叛军士兵。
就在白日,青石坡一役,宋还旌率领的大宸军队明明已经击溃了韩王的主力。然而就在当晚,他孤身入营。次日拂晓,那个令天下人瞠目结舌的命令便传遍了三军——永州守军后撤三十里。
那条通往永业城皇宫的官道,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向韩王敞开了门户。
李文渊站在阴影里,看着宋还旌从他面前经过。
那个响水山中的故人,如今失去一臂,面容却依旧沉着冷静,甚至比那时更加波澜不惊。
他不确定宋还旌没有认出他,或者说,他的眼睛里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人影。
李文渊收回目光。
在擦拭剑锋的空闲时刻,在那些充满血腥味的长夜里,李文渊常常会独自走到高处,看着南方的方向。
那里山峦重迭,云雾缭绕。
正是潦森所在。
————————
潦森,乡野之间。
顾妙灵没有留在平江城,而是当了个行脚大夫,行走在江捷曾经的故土上。
在潦森,她的医术算不上精湛,但她很认真地在学,学大宸人的医术,也学琅越人的医术。
她有着很长的时间去学。
小七跟在她身边。
她又恢复了那副上蹿下跳、见什么都新奇的性子。她会帮顾妙灵采药,虽然经常采错,更多的是在山野里追着野兔子跑半天。
只是,每当她们路过茶肆,或者遇到从北方逃难来的商旅时,小七总是会凑过去。
她装作在看热闹,或是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草编蚂蚱,耳朵却在偷听那些关于韩王和大宸战事的消息。
然后,在晚饭时,她会貌似不经意地跟顾妙灵提起:“哎,听说那个韩王又打胜仗了。”
或者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毫不在意地问:“那个韩王……是不是快赢了呀?”
“快了。”顾妙灵总是这样回答,“打完了,人就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从春末到夏至,再到山林染上金黄。
又是一年秋风起,顾妙灵和小七暂住在一处山脚下的茅屋里。
小七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顾妙灵还在灯下整理着明日要用的药材。
笃、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起身,走到门边,拔开了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他的衣衫有些破旧,沾染着北方的尘土和霜露,那张清俊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微的伤痕,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沉稳、平和。
她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然后指了指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门。
那是小七的房间。
顾妙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
她转过身,看向院中晒着的草药。
秋风习习,四下静寂,明月旷照。
【第三卷 完】
作者的话
我心中顾妙灵对江捷的歌,音乐剧人一定明白我为什么选这首,强烈推荐去听,非常契合两人:《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But when you're gone
Who remembers your name?
Who keeps your flame?
Who tells your story?
(当你离去,谁还记得你的名字?谁传承你的薪火?谁来讲述你的故事?)
……
I ask myself, What would you do if you had more—TIME
The Lord, in his kindness
He gives me what you always wanted
He gives me more—TIME
(我问自己,“若你拥有更多——时间,你会做些什么?”上苍仁慈,祂赐予了我你一直渴望之物。祂给了我更多的——时间。)
……
And when my time is up
Have I done enough?
Will they tell your story?
Oh, I can't wait to see you again
It's only a matter of—TIME......
(当我也迎来终结的时候,我所做的,是否已足够?世人是否会传颂你的故事?噢,我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那不过是——时间早晚。)
【番外】鬼影厉厉恨难消,已去初心万里遥 食用指南:我的设定中江捷和宋还旌是独立人格,他们性格中有拂宜和魔尊的底色,但绝不完全等同于拂宜和魔尊。由于身份特殊,他们死后不会化鬼,也没有轮回转世,他们变回魔尊和拂宜是不可逆的。总而言之这一章的内容是在正文中绝不可能发生的,是假设【两人死后化鬼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按正文章节计数,只是作者本人意难平罢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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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水山。
宋还旌一人独行山中。阳光穿过密林,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山风过林吹在他身上,连衣角都不动。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亦没有记忆中那泠泠作响的水声。
这是一个寂静的死地。
日月轮换,按他心里的计数,他已在这座山中走了一月有余。不见山顶,不见来路,不见去处,亦没有出路。
这应当就是他的轮回地狱。
他沉默地走着。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山道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有人拦在前路。
宋还旌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那道身影,熟悉到太过熟悉了。
那人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静静地立在山道中央。分明是曾经在这响水山中,乱他心曲的那个人。
如今,故地,故人。
那颗分明已死的心,竟在胸腔里产生了一种幻觉般的剧烈跳动。
轮回地狱之中,也有他最想见、却最不敢见的人吗?
宋还旌摒着呼吸,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厉鬼临消散前的一场幻梦,一步步沉默上前。
面前那人静静地看着他走近,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竟也不说一句话。待他走到身侧,她便自然地转过身,与他并肩而行,沉默地向前走着。
就像当年他们为了躲避追杀,在这座山里同行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追兵,也没有生路。
夜色渐深,黑暗笼罩死寂的林间。
他们寻了一处避风的山洞歇下。即使早已是鬼魂之身,不惧寒冷,不知饥饱,宋还旌还是习惯性地找来枯枝,生了一堆火。
他们并不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只在洞壁上投下两个交迭的影子。
他站在洞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漆黑的虚空,一动不动。
江捷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捷的声音忽然响起:“过来。”
宋还旌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明亮的火光,依言迈步,一步一步……最终,在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江捷看着他,轻叹了一声。主动上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僵硬的身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即使身死化鬼,你也不愿意放松片刻吗?”
怀里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柔软,却又让他无比惊怕只是亡魂的一缕幻觉。
宋还旌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是无话可说,最终,他只能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江捷……”
江捷从他怀抱里退出来,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上他苍白而冷峻的脸颊。
“你还没有原谅你自己吗?”
宋还旌看着她,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芜。
江捷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想亲我吗?”
响水山初遇那时,清晨的瘴气林边,她曾经用琅越语问过他:“我可以亲你吗?”
那时他说:“可以。”
如今她说的是另外一句,却是相同的意思。
四下无人,只有两条孤魂。火光把她脸上照得很暖。
这是一双眼里只有他的眼睛,清澈、包容,一如往昔。
宋还旌的手终于抬起,揽住了她的腰。他的另一只手竟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庞。
江捷闭上了双眼。
他低下头,极慢极慢地,吻上了她的唇。
像试探般,轻轻触碰,又轻轻离开。
他将她搂进怀里,却扭偏过头,不去看她:“我不明白……”
他骗她、负她、驱逐她,用她救回来的命去造满身杀孽……
像他这样一身血腥、恶贯满盈之人,凭什么能得她如此眷顾?
江捷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等你哪一日愿意放过自己了,你就明白了。”
宋还旌身体一震,喉头哽咽:“江捷……我……”
话未出口,那简单的四字“我后悔了”,在他的舌尖盘旋,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江捷从他怀里抬起头,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轻声问:“你哭了吗?”
宋还旌狼狈地扭过头,声音生硬:“没有。”
江捷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洞悉一切,既温柔,又悲悯。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露出莹白的锁骨和半个肩头。
宋还旌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他速度极快地握住她正在解衣带的手,也握住了她的衣服:“别……”
他顿住,目光有些狼狈地避开,看向一无所有的山洞:“别在这里。”
江捷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盈盈生光:“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吗?”
宋还旌静默了半晌,终于低头将自己的外袍褪下,抖开,仔细铺在冰冷的洞底石上。
他将江捷拥进怀里,缓缓坐倒,让她倚在自己胸前,背靠着他的臂弯。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肌肤一片暖色。
江捷的手探向他的衣襟,指尖刚碰到腰带,宋还旌便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哑:“我来。”
江捷没有坚持,只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安静,安静得让宋还旌耳根发烫。他侧过脸,声音更低:“闭眼。”
江捷微微弯了弯唇:“为什么?”
她没有闭眼。
宋还旌便不再开口。他垂下眼,自己解开衣带,中衣、里衣,一层层剥落,动作称不上利落,却极克制。衣料滑下肩头,露出常年习武而紧绷的线条,在火光里泛着古铜色。
他伸手去解江捷的衣带,动作却第一次显出笨拙。江捷穿的是琅越人的衣服,衣领自上而下五颗扣子,扣子极小,他指节粗粝,几次都捏不准位置,甚至在第三颗时微微发抖。江捷没有催他,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带着他,一颗一颗,解开了。
衣襟散开,露出她莹白的肌肤。宋还旌的呼吸有些乱。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上她的唇,又慢慢移到她颈侧,吻得极慢,极小心。
下身相贴,他能感觉到她,也感觉到自己早已硬到发疼。他试探着往前,寻找那处入口,却只触到一片紧窄的柔软,他尝试着小心用力,却进不去分毫。
他停住动作,额头抵着她的肩,低声道:“……进不去。”
江捷抬手抚过他微微出汗的鬓角,轻声说:“先用手指。”
宋还旌动作僵住,抬头看她,眸色震动:“手指?我怎么能用手指……这样对你。”
江捷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极轻的笑,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唇:“你是不是不懂?”
宋还旌嘴唇紧抿,面上仍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我懂。”
江捷笑说:“你懂什么?”
宋还旌没有回答,只低头吻住她,这一次吻得极深,良久,他才松开她,道:“我可以学。”
他随即又问:“你为什么懂?”
江捷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眼神平静而坦然,“我是大夫,我当然懂。”
她的指尖落在宋还旌左胸最深的那道旧疤上,轻得像春风拂过,却带起一阵痒意,直窜脊背。他肌肉瞬间绷得死紧,全身发麻。
“痛吗?”她问。
“不痛。”他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江捷却俯身,唇贴上那道疤。柔软的触感先落下来,接着是湿热的舌尖,轻轻一舔。
宋还旌浑身一震,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江捷……”
他低头,堵住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吻从唇角落到脸颊,落到耳后,落到颈侧,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她左胸那点微颤的茱萸上。他小心翼翼地含住,舌尖轻轻扫过。
江捷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喉间溢出,指尖几乎掐进他肩头的肌肉。
宋还旌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滑腻的肌肤探下去,指腹触到一片泥泞。他皱眉,指尖沾了满手的湿热,似是困惑:“怎么……这么湿?”
江捷咬着唇,喘息里带着一点笑意:“因为你在。”
他指尖找到那处小口,极轻地陷进去一个指节。江捷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穴肉立刻裹上来,湿热、紧窄。他低头吻她颈侧,一下一下安抚,缓缓再往里送。指尖终于抵到底,江捷倒在他肩头,急促地喘息,穴口一张一合地吮着他。
他停住,等她缓过气,才慢慢抽出来,又慢慢插回去。
江捷的指尖陷进他背上,越来越深。忽然,她浑身一颤,一股温热的蜜液猛地涌出,浇了他满手。
宋还旌低头看她,声音低哑,不自觉地有些痴迷的意味:“这也是因为我吗?”
他慢慢问道:“夫人。”
江捷莹白的颈项绷成一道紧绷的弧,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啊……”
高潮的余韵仍在,她穴肉轻轻抽搐,宋还旌却没有停。他抽出手指,指腹沾着晶亮的液体,在火光里亮得刺目。他又并拢两指,极慢地再次探进去。
这一回更紧。江捷倒抽一口气,指尖几乎掐出血痕来。宋还旌俯身吻她微张的唇,舌尖喂她自己的气息,手指却固执地、缓慢地往里推进。穴肉被撑开,一寸寸吞没他的手指,湿热、紧窄,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别怕……”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我不会弄伤你。”
两根手指终于没入大半。他停住,感受那处穴肉如何痉挛着裹住他,才开始极轻地抽送。先是浅浅的,继而慢慢深入,再抽出,再深入。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水声,湿腻、清晰,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响亮。
一股蜜液再次涌出,温热地浇在他手上。
宋还旌喉结滚动,又并入第三指。
这一次推进得极慢。江捷浑身颤抖,穴口被撑到极致,几乎透明的薄肉紧紧绷在他指根。他停住,吻她颤抖的眼角,等她适应。
良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宋还旌才开始抽动。三根手指被湿热的穴肉死死绞住,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股蜜液,滴落在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宋还旌抽出手指,指腹上牵着晶亮的银丝,在火光里断开,落在她腿根。
他低头看她,眸色深得发黑,喉结滚动,却终究只是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江捷抬手,指尖抚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可以了……进来。”
宋还旌握住自己早已胀得发紫的阳物,指腹沾着她方才流出的蜜液,抹过顶端,动作近乎笨拙。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慢慢抵在那处被撑开的湿软入口。
入口还太小,顶端刚陷进去一点,便被层层穴肉死死绞住。他不敢用力,只停在那儿,汗水顺着鬓角滴在她锁骨上。
“疼吗?”
江捷摇头,抬腿环住他腰,脚跟轻轻抵在他背上。
宋还旌深吸一口气,才极慢、极慢地往前送。每一寸推进,他都清晰感觉到那处嫩肉被一点点撑开,湿热地裹上来,他咬牙忍耐住想要放肆驰骋的欲望,青筋在颈侧暴起,动作却极度克制。
进到一半时,江捷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穴肉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宋还旌立刻停住,低声说:“我退出来……”
“不。”江捷声音软却坚定,腿环得更紧,“继续。”
他不敢再动,只低头吻她,吻得极深,舌尖喂她喘息。良久,等她穴口不再痉挛,才又缓缓推进。
终于,整根没入。
湿热的穴肉瞬间将他裹得密不透风,像无数张小口在吮他。宋还旌浑身一抖,差点失控。他僵在那儿,汗水滴在她胸口。
江捷喘息着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背脊,指尖在他脊椎上轻轻划过,她微微动了动腰,穴肉随之绞紧,又松开。
宋还旌倒抽一口气,阳物在她体内硬生生又胀大一圈,顶得她一声轻吟。
“动吧……”她贴着他耳廓,声音极轻,“我想要你。”
宋还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仍是极轻地退出来一点,又极慢地顶回去。动作浅而缓,像在水面上试探深浅的船桨,每一次都停在最深处,轻轻研磨片刻,才退开。
江捷的呻吟终于碎得不成调,指尖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蜜液被带出,沿着股缝滴落,在衣袍上洇开大片深色。
他始终不敢真正驰骋,只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抽送。
江捷咬住他的肩,声音喘息,却又软得惊人:“再深一点……就这样……别停……”
宋还旌这才敢稍稍加重力道,仍旧克制到极致,每一次深入都停住,让她适应,再退开,再深入。火光里,他紧绷的背脊泛着薄汗,肌肉线条绷紧,却固执地不肯真正释放。
即使身下那处湿热已经紧得让他眼前发黑,即使欲望像烈火烧过四肢百骸,他也只是吻着她的唇,低声、哑声、一次又一次地唤她:“江捷……”
宋还旌的动作仍旧极轻、极缓,却在江捷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喘息里,渐渐寻到了她最受用的深度与角度。每一次顶入,他都停在最深处,极轻地研磨。
江捷的指甲早已在他背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腿根绷得发颤,脚趾蜷紧,脚背绷成一道苍白的弧。穴口被撑得极薄,嫩肉翻出,沾着晶亮的蜜液,在火光里泛着湿红的光。
她忽然仰起头,颈项拉出一道脆弱而绷紧的柔美线条,喉间发出一声极长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太软、太碎,带着哭腔,却又带着极致的欢愉。
宋还旌被那声音震得脊背发麻,阳物在她体内被猛地绞紧,层层穴肉痉挛着卷过来,几乎要把他吸断。他死死咬住牙,青筋在太阳穴暴起,仍不敢放纵,只极轻地顶进去,再极轻地退出来。
江捷浑身剧颤,腿根死死夹住他的腰,脚跟抵在他背上,指节泛白。忽然,一股滚烫的蜜液猛地涌出,浇在他顶端,热得他眼前发黑。
那液体又多又急,顺着他仍埋在她体内的阳物往下淌,滴在衣袍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死寂的山洞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她高潮了。
宋还旌低头吻她颤抖的眼角,尝到一点咸涩的汗。他仍不敢动,只停在最深处,感受她穴肉如何一波波地绞紧、松开,再绞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她的喘息贴着他耳廓,湿热、凌乱又细碎。
“夫君……”她第一次这样唤他,声音虚软,“我……我好了……”
宋还旌喉结滚动,与她额头相抵,汗水滴在她锁骨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没……”
他仍旧不敢放纵,只极轻地抽送两下,江捷却忽然收紧穴肉,猛地绞了他一下。
那一瞬,宋还旌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他低喘一声,终于溃堤。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在她最深处,热得江捷又是一颤,穴口痉挛着吮他。
高潮的余韵里,两人紧紧相贴,汗水交融,呼吸交缠。火光在他们交迭的影子上跳动,映出两具赤裸的身体,像是两株缠在一起的藤蔓,枝桠叶交融,死死不肯分开。
宋还旌低头吻她汗湿的鬓角,一下,又一下,轻声问她:“疼吗?”
江捷摇头,指尖抚过他湿透的背脊,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不会……很舒服。”
宋还旌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吻上她的唇,“江捷,我……”
他只说了一个“我”字就打住。
江捷静静看着他,既不催促,看起来也不好奇他将要说什么。
宋还旌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总是比他懂他。
在这样的眼神下,最终宋还旌与她交颈相拥,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江捷极温柔地笑了,“我知道,我比你早知道。”
她抚着他的脸,说:“琅越人有句俗谚,‘山风已有信,偏要顶雨行’。”
宋还旌的头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在讽刺我吗?”
江捷低笑出声,“我难得说笑话,你却不笑。”
宋还旌将她搂得更紧。
第二次来得毫无预兆。
江捷只是极轻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腿根还残留着方才高潮的湿意,滑腻地擦过他半软未褪的阳物。那一点温热的触碰像火星落进干柴,宋还旌的呼吸猛地一沉,掌心扣住她腰窝的力道骤然收紧。
他低头看她,眼底残留的高潮余韵尚未散尽,却已烧起更深的暗火。
江捷没说话,只抬手环住他的颈项,指尖插进他汗湿的发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那动作太轻,是无声的许可。
宋还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翻身将她压进衣袍,膝盖分开她尚在轻颤的双腿,阳物早已重新硬挺,青筋盘绕,顶端沾着方才射在她体内的白浊,在火光里泛着湿亮的光。他握住自己,抵在那处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小穴口,腰身猛地一沉。
这一回,没有试探,没有停顿。
整根尽没。
江捷被骤然的撑满撞得一声尖吟,尾音破碎,腿根猛地绷紧。穴肉被撑到极致,嫩红的软肉翻出,紧紧裹住他粗硬的阳物,像一张贪婪的小口死死咬住。
宋还旌低喘一声,额头抵着她的,汗水滴在她锁骨上。他没有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腰身后撤,又慢慢顶进去。
“啪”的一声,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山洞里炸开,清脆、湿腻,带着水声。
江捷被顶得往上滑了半寸,指尖死死掐进他肩头的肌肉,喉间泻出一声呜咽:“夫君……可以重一些……”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舌尖缠绵地卷住她的,腰下动作依言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股晶亮的蜜液,沿着股缝滴落;每一次顶入都撞得她胸前双乳剧烈晃动,乳尖在冷空气里挺得通红。
“受不住就咬我。”他哑声喘息,声音里带着一点失控的狠劲,“我忍不了了……”
江捷真的低头咬住他肩头,牙齿陷进皮肉,带来酥麻的痒意。
宋还旌被这一咬彻底点燃,动作猛地又重了几分。他掐住她的腰,将她双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让入口变得更紧、更深。他几乎整个人压下去,阳物狠狠顶进最深处,撞在那处最软的肉上。
江捷被撞得声音破碎,不成声调,穴肉痉挛着绞紧他,每一次顶撞都带出更多的水,湿得衣袍大片深色,几乎能拧出水来。
火光渐弱,山洞里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和衣袍上那片洇开的、深色的痕迹。
“太深了……唔……灰鸦……好涨啊……”她呻吟着喘息,即像欢愉,又像是痛苦。
宋还旌低头吻她泪湿的脸,双唇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这样可以吗?”
他偏偏要问,而江捷已无力回答。
于是他抽送得越来越快,肉体撞击的声音连成一片,湿腻、响亮,在山洞里回荡。江捷被撞得浑身发抖,腿根绷到发白,脚趾蜷紧,穴口被撑得几乎透明,嫩肉外翻,随着他进出泛着水光。
快感堆迭到顶点时,宋还旌猛地掐住她的腰,狠狠顶进去,停在最深处。滚烫的精液再次射出,一股股,热得江捷尖叫出声,穴肉剧烈痉挛着吮他,像要把他融进骨血。
高潮的余波里,他仍埋在她体内,阳物一跳一跳地射着,射得极深、极满。
宋还旌低头吻她,吻得又凶又狠,火光将熄未熄,映着两人交迭的影子。
温存过后,宋还旌把江捷翻了个身,让她伏在铺开的衣袍上,自己从后面覆上去。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他握住仍硬挺得发紫的阳物,抵在那处湿红的入口,腰身猛地一沉。
“啊——”江捷被突如其来的撑满撞得一声尖叫,指尖死死抠进衣袍,指节泛白。
宋还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双手掐住她腰窝,狠狠抽送了数下,极重、极快,每一下都撞得她臀肉泛起红浪,肉体相撞的“啪啪”声连成一片,急促得像骤雨袭林。
第九下顶到最深处,他忽然停住,整根埋在里面不动,只低头吻住她后颈的皮肉。
江捷被憋得浑身发抖,穴肉疯狂痉挛,绞得他低喘一声,额头抵着她汗湿的肩胛:“别夹……再夹我真要疯了。”
停顿不过两息,他猛地抽出大半,又狠狠撞回去,撞得江捷往前一冲,胸口几乎贴到冰冷的石地。
接着节奏骤变。
他慢下来,慢得近乎折磨。
抽出时极慢,慢到能看见那根青筋暴起的阳物如何一寸寸拖出湿亮的穴肉,带出大股晶莹的蜜液;顶入时又极重,腰身一沉到底,撞得江捷一声呜咽,尾音拖得极长。
慢而狠,一下一下,像要把她钉进地里。
他一下一下地吻她的肩,十指紧扣住她的,“这样好吗?”
江捷被弄得喘不过气,声音破碎:“灰鸦……别这样……我受不了……”
宋还旌在她身后低低笑了,硬热的欲望依旧埋在她体内,他顺从地将她翻过来,与她面对面相拥,吻上她柔软的唇,低声道:“我知道了。”
“夫人。”
夜还很长。
火光照耀下两人的影子在山壁上不断晃动,洞内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和黏腻的水声,在死寂的山洞里不住回响。
61、神仙难解兵燹灾,血云尽染
江捷闭上眼的那一刻,平江城的春风正好吹过树梢。
而在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虚空之中,点点灵蕴如萤火般重新汇聚。属于江捷的意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拂宜。
她静静地看着江捷被父母安葬,看着骨灰洒入平江,随波逐流。
她轻叹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并未往南归去,反而逆着风,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山雀原。
她化身成一名面容普通的游方郎中。白日里,她潜入刚刚撤军、伤兵满营的磐岳后方,以琅越医术医治那些被大宸重弩射穿身体的琅越族人;夜深时,她又隐去身形,穿过两军对垒的废墟,来到大宸的伤兵营,以大宸大夫的身份救治伤兵。
她也去那座死气沉沉的中军大帐。
那是宋还旌苏醒的那一日。
她隐身立在帐角的阴影里,看着徐威捧来了那个装着江捷遗物的黑木匣子。
她看着宋还旌颤抖着手打开匣子,看着他拿出了那只她亲手拼贴的墨玉青鸾蝶,又看着他展开了那封信。
“任尔东西南北风。”
那是江捷留给他的宽慰,也是江捷对他的期许。
可她没想到,这七个字在他眼里,竟成了最残忍的嘲讽。
“好……好得很。”
宋还旌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
拂宜看着他猛地将信纸和那只脆弱的树叶蝴蝶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只蝴蝶,想要去触碰他颤抖的肩膀,可是,她那双莹白如玉的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穿过了一片虚无。
阴阳两隔,仙凡殊途。
她只能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双目赤红地下令拔营,看着他提着重剑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大军开拔,一路向北驰援永州。
拂宜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他在马背上沉默如铁,看着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
韩王的叛军在青石坡一触即溃。
宋还旌赢了。
拂宜立在云端,正欲化身下界救治伤兵,但原本漆黑的夜空深处,竟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血红,云层翻涌如血骸沸腾。
拂宜脸色骤变。
那是成千上万生灵同时消逝才会汇聚的血煞之气。天界、妖界、魔界,三方混战已至癫狂,此役天界、妖魔联军必定倾巢而出,才会如此血云弥漫,天地同悲。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凡间的永州城。
下方,韩王叛军已溃,大宸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宋还旌赢了,凡间的战火已歇,伤亡暂止。
拂宜不敢再犹豫,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那天边的血色红云。
——————————
天界与妖魔联军二十年间战事,因魔尊,杜异双双失踪,联军中枢由此断绝。
妖魔两界嫌隙顿生,调度混乱。天界捕捉战机,倾力攻破天一河防线。妖帅刑虒坐视魔族赤蛇部孤军奋战,致使防线崩盘,天军长驱直入魔界腹地。
赤蛇在绝境之下引爆地脉,以玉石俱焚之势死磕天军;饕餮凶性爆发,敌我不分肆意吞噬。
待天界主力深陷泥潭、魔族几近灭种,等待时机已久的刑虒方率妖军截断天界后路。
这场混战持续经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三方俱伤的浩劫。天界残部拼死突围,撤回天一河北岸,精锐折损过半,无力再进;妖魔联军虽守住了腹地,但魔军损伤过半,妖族元气大伤,亦无力追击。
硝烟散尽,星陨谷至乱祸峡谷的万里疆域化为死域。
天界与妖魔联军隔着天一河遥遥对峙,再无一方拥有发起战事的能力。
魔尊昔日之谋,此刻已见终局。天界孤注一掷,联军离心背德,三界数十年来的种种动向,竟与他当年推演分毫不差。
拂宜正身处天一河南岸的一处缓坡之上。脚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黏稠的暗褐色。放眼望去,视野之内尽是层层迭迭的尸骸。只有天一河浑浊的浪涛声,拍打着堆满尸首的河岸。
她立于尸山血海之间,浑身僵硬,身躯冰冷,望着眼前景象,几乎窒息。
昔日沧水不忍见众生战乱不休,遂解形散魄。此刻面对这人间炼狱,那份宁愿归于无形亦不忍目睹的绝望,她与她感同身受。
簌簌风声吹来浓重的血腥气,拂宜僵立河边许久,才挪动发麻的躯体,往天界而去。
她顶着魔尊所造的躯体,周身魔气缭绕,本欲去找丹凰,但刚一靠近天界,便引来了守门天将毫不留情的雷霆攻击。她无法辩解,亦无法硬闯,只能狼狈退去。
她转过身,看向下方的妖魔联军后方。那里同样是炼狱,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哀嚎声此起彼伏。
拂宜隐匿了气息,穿梭在肮脏腥臭的营帐间,用蕴火之力,一个个救治那些濒死的妖魔士兵。在她眼中,流淌着黑血的魔与流淌着金血的神,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在战火中挣扎求存的生灵。
直到数日后,估摸着丹凰已经清醒,她才冒险靠近丹凰宫殿,在殿前百丈处停下,对着戒备森严的侍卫朗声道:“烦请通报,蕴火拂宜,求见丹凰神君。”
片刻后,殿门大开。
丹凰一身素衣早已被血浸透,他扶着门框走出,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仿佛身上背负着千钧枷锁。
见到拂宜,他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死灰般的疲惫。
拂宜见他伤势沉重,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扶住他,掌心蕴火流转,正欲贴上他的后心为他疗伤。
丹凰却抬手挡开了她的动作,“我无碍,别费力气了。”
拂宜一怔:“怎么了?”
“我在战场上……看见她了。”
丹凰抬起头,目光越过拂宜,看向那片漫无边际的硝烟与尸骸:“肃戚转世了。她在妖魔的前锋营里,在一群小妖中间,与天兵厮杀。”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她一定受了伤,我要去找她。”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拂宜:“我的身份去不了那里。但你现在是魔躯,只有你能带我进去。”
他紧紧抓着拂宜的手臂,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带我入魔营。我要把她带回来。”
拂宜看着好友这般模样,心中悲恸。
“好。”她轻声道,“我们去带她回家。”
……
两人潜入妖魔大营,在混乱不堪的前锋死士营里,找到了那个名为夜黛的小夜妖。
她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浑身是血,腿上受了伤,正缩在角落里,看着丹凰和拂宜联袂而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卷刃的破刀,眼神警惕。
拂宜没有多言,上前一步,指尖蕴火流转,点在她的伤口上。
温暖的灵力瞬间止住了血,痛楚消散。
夜黛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缩回腿,整个人弹跳起来,背靠着营帐木桩,刀尖直指两人,眼中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恐惧和恶毒的揣测。
“你们想干什么?”
她死死盯着拂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威胁的低吼:“费灵力给我治伤?是想把我养好了送去前线当肉盾?还是要把我炼成丹药?我告诉你们,我这身肉是酸的,不好吃!”
“跟我走。”丹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声音微颤。
“滚开!我不走!”夜黛呲起牙,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我有军功了!我刚才杀了一个天兵,马上就能换肉吃!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她不认识他们两个,更不愿离开这个她赖以生存、虽然残酷却熟悉的战场。此刻对她来说,未知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剑更可怕。
丹凰想要上前,却被她挥刀逼退。
“夜黛。”
拂宜按住了丹凰的手,她看着那双充满野性与杀戮欲望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平静而直接地开口:“你不是夜妖,你是天界神将,肃戚。”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后,夜黛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荒谬的大笑。
“神将?我?”她指着自己满是泥污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神里全是嘲讽,“你们神仙是不是脑子都被打坏了?我是烂泥里长出来的妖,生来就是要杀神仙的!你们想骗我走,也编个像样的理由!”
“你杀神仙,是因为你恨他们,还是因为你只会杀戮?”
丹凰突然开口。他没有反驳她的嘲笑,目光落在她那双紧紧抓着破刀、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别的夜妖杀人是用爪子和牙齿,他们杀完人会兴奋地嘶吼,会舔舐鲜血。只有你……每次杀完人,都会躲到这里发抖。”
夜黛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丹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剖开她掩藏在凶狠下的脆弱:“你在战场上确实很凶,可你那是被吓坏了。你受不了那些混乱的嘶吼,受不了那些残忍的厮杀。你拼命挥刀,只是想让周围安静下来,对不对?”
“跟你有什么关系!”夜黛心中莫名烦躁,“你给我闭嘴!”
“你并不属于这里。”
拂宜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温和轻柔:“你的灵魂记得秩序,记得守护,你在这里挣扎得越久,你就越痛苦。”
“你看清楚他。”
拂宜指向身旁的丹凰:“他是丹凰。是你前生好友……”
“我不叫肃戚!我不认识他!”
夜黛大吼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挥刀狠狠砍向丹凰。
丹凰不躲不闪。
噗嗤。
卷刃的破刀砍在丹凰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衣。
夜黛愣住了。她杀过很多仙力低微的仙将,但他们都懂得躲。
“为什么不躲……”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
丹凰看着她,眼眶通红,却还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是我之好友,受你一刀,又有何妨?”
夜黛尖叫着退后:”我说过我不认识你!!”
丹凰的伤口还在流血,拂宜想要上前,却被他止住,“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天界主将,你若有恨,尽可发泄在我身上。”
一种毫无来由的、巨大的酸楚突然从夜黛的心口炸开,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不记得什么肃戚,不记得什么天界。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流着血还要对她笑的男人,她握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那种熟悉感,就像是漂泊了万年的孤魂,突然在荒原上听到了故乡的风声。
哐当。
破刀掉落在地上。
夜黛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种没来由的悲恸让她想要落泪,却又不知为何而哭。
“我……我不信你们……”她咬着牙,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从凶狠变成了无助的哽咽,“但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掩饰脆弱,盯着丹凰:“带我走。如果你们敢骗我,我就咬断你的脖子。”
丹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满是泥污的手掌。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丹凰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甚至足以致命的重伤,终于再次爆发。
他身形猛地一晃,一口黑红的淤血喷出,几乎站不稳。
“丹凰!”拂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三人不敢在魔营久留。强撑着不倒的丹凰带着和满眼惊惶的夜黛和拂宜,避开魔兵的巡查,又绕过天界眼线,一路潜行,终于回到了丹凰位于天河畔的行宫。
宫殿冷清,结界重重,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战火。
拂宜将丹凰安置在榻上,掌心蕴火流转,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为他修补断裂的经脉,驱逐深入骨髓的魔气。
然而,才过片刻,拂宜的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原本生生不息、浩瀚如海的本源蕴火,此刻竟变得晦暗不明,流转之间甚至有了干涩枯竭之感。
拂宜看着指尖那簇比以往微弱许多的火苗,心中惊疑不定。但她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丹凰,又看了一眼缩在殿角瑟瑟发抖的夜黛,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一治,便耗去了不知多少时日。
殿内寂静,只有灵力流转的微光。
夜黛还是没有想起任何关于肃戚的记忆。
她缩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手里依然死死抓着她的那把刀。
这里太干净、太安静了,没有血腥味,没有厮杀声,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反而更让她时刻紧绷着神经,眼神在拂宜和丹凰身上不断游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也不相信自己是什么神将。她只是在那个男人倒下的一瞬间,心里慌得厉害,本能地跟了过来。
这种无法掌控的陌生感让她心神不宁,她在殿内焦躁地走来走去,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大门半步。
直到数日之后。
丹凰终于咳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性命已无大碍。
拂宜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甚至来不及调息,站起身的瞬间身形微晃了一下。
“你……”丹凰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想要开口。
“我没事。”拂宜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既然你醒了,夜黛也安然无恙,我该走了。”
她心中那股不安已经发酵到了顶点。这次疗伤花费的时间远超她的预计。
拂宜没有片刻停歇,转身冲向了下界。
穿过云层,永业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此时正是深夜,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拂宜落在午门高耸的城楼之上,隐去了身形。
她来得不算晚,却也不算早。
下方的广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紧闭的宫门。
他浑身浴血,单薄的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随着步伐在风中晃荡。
拂宜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出手。仙凡有别,命数已定。大宸的气数、宋还旌的命数,此刻都已成了定局,非神力可改。
更重要的是,她看懂了宋还旌眼底的死志。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听到了那个老将韩矩的怒骂,骂他大逆不道,骂他对不起宋家列祖列宗。
然后,她听到了宋还旌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夜风,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平静,荒芜,没有一丝生气。
“我二岁亡兄,四岁亡父。”
宋还旌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是一片彻底的虚无:“宋家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拂宜的手指死死抠进城墙冰冷的青砖缝隙里,指尖泛白。
她看着那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
任尔东西南北风。
江捷盼他只做他自己,可他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只求折断的剑。
拂宜闭了闭眼,心中一片苍凉。
医术再高,能续断骨,能解剧毒,能换血肉,却唯独治不了人心深处的死志。
这世间情爱,当真是一场难解的劫。
箭雨落下了。
拂宜眼睁睁看着那些利箭穿透他的身体,看着鲜血飞溅,看着他踉跄却不肯倒下,直到最后一支重弩贯穿他的胸膛。
他被钉在了汉白玉的台阶上。
拂宜站在城楼上,看着他圆睁的双眼死死盯着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不会说,自然也无人知道。
就在宋还旌气息断绝的那一瞬间。
午门广场的上空,虚空骤然扭曲。
一股庞大恐怖、令人战栗的黑色魔气,并非从那具残破的尸体中爆发,而是凭空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皇城。漫天的乌云被这股气息瞬间冲散,露出了惨白的月光。
魔气翻涌凝聚,化作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悬浮于半空之中。
他黑袍猎猎,神情漠然,深渊般的眸子缓缓睁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具满身血污的宋还旌的残破皮囊。
魔尊,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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